80-86(2 / 2)

西江的船 玖月晞 32414 字 4个月前

我相信你。你会赢的。你一定会赢。

我爱你,爱你的整个人,整个灵魂。(一行划掉的小字:也爱你的身体。)

姜皙。

2015年6月x日。

唔,还是……好喜欢你啊。怎么说,怎么写,都不够。

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多喜欢你。

太太太喜欢啦!mua! (*╯3╰)”

许城的热泪夺眶而出,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颤抖起来。

第85章 正文终章(上)

chapter 85 正文终章(上)

周一, 许城去局里交接工作。

姚雨一案,不论是调查给公众真相,还是找谣言源头, 都需要时间。许城不可自查,交由张旸负责。

范文东原想暂派他出差, 但政法委意见先下来了,许城近期风评不断、影响太差, 暂停职务。后续视情况接受调查。

上午, 许城召集队中刑警开会, 部署后续工作。快到年中,有几个案子的结案日期迫在眉睫。

许城说:“我不在, 别偷懒。”

“放心吧许队。”

小湖垂着头, 跟谁赌气的样子。

许城笑问:“怎么了?”

小湖气汹汹道:“他们有病,脑子长泡!”

气氛瞬间低沉,大家都有点难受。

许城靠在一张办公桌边, 笑笑:“按规则办事,不给人留口实。这有什么?”

小湖道:“什么规则?不就是因为我们要往上查?太h——”

音还没发全, 许城制止:“小湖!别忘了你在哪儿?”

小湖脸憋得通红。

小江也说:“本来就是!他们会投诉, 我们也——”

“行了!”许城皱眉。

众人噤声。

他又哼笑下:“这么为我打抱不平,把明图湾跟汪婉莹的案子破了。”

众人丧气垂头。

如今, 最关键的嫌疑人杨建锋死了;跟陈頔打电话的那个部门司机下落不明;所谓的数据卡死活找不到。

且明眼人都知道, 这案子有多方阻力。想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好了。”许城用力拍了拍手,试图振奋大家,“别灰心。技术在进步, 观念在进步,制度也在进步。眼前的阻碍只是一时。当初选了做刑警,执法为民, 是终身的事业。都沉下心来。前段时间不还说,佩服那些十年追凶的同僚吗?这会儿都忘了?”

小湖抬起头:“没忘!”

小河:“我们就是撒撒气,一会儿就好了。许队,等你回来,带领我们继续大干一场!”

“对!大干一场!”

许城转身离开时,笑容褪去。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眼办公区,众人已开始忙碌。他多看了几秒,离开。

回到办公室,想将东西整理一下,但他从来习惯待在整洁有序的环境里,桌上、柜子里的文件夹都整齐,无从整理。

他望向桌上的相框,与李知渠对视。

知渠哥,这一战,给我点运气。

良久,许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公交车、轿车秩序井然地列队前行,走走停停。一切都与往常无甚不同。

明天——

他不再多想,拿起钥匙离开,锁门时,最后看了眼室内,将门关上。

下午,许城一直待在医院。

幸好许敏敏这段时间过来,姜添得以有人看管。许敏敏打电话来,问姜皙喝不喝鸡汤。许城说不用。

她仍是低烧未醒。医生说她体质太差,退烧缓慢,可能得拖到明天才好些。

许城长久凝望着她。

有些遗憾,她没有醒来,以至于这个下午竟只能这样度过;

又很庆幸,她不能醒来,这样,他能安稳克己地面对别离。

窗外太阳西下,夕阳如血。

窗外暮色降临,霓虹亮起。

中途,许城走到窗边,看万家灯火,看车水马龙,看行人或笑闹或愁容或行色匆匆。

这座城——明天——

他抑住心中感慨,回到病床上姜皙的身边。

黑夜渐深时,许城手机亮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是张市宁:“十分钟后下楼,打车去双辰里机械厂。”

许城嗯一声,挂了。

他又看姜皙,她紧闭着双眼,面颊潮红,嘴唇却苍白。

许城牵起她的手,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睁眼,轻抚两下她的手,说:“姜皙,我走了。”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抓他不松,将他的心一扯;他说:“别怕啊,相信我。”

他将她手放回被子,起身离开。她像有所预感,手突然又抓紧他:“许城——”

许城立刻俯身,贴近她:“你醒了?”

她喘着气,迷糊问:“你说,什么?”

“我说,姜皙,”他摸摸她的脸,“我好爱你哦。”

她怔了怔,微睁的眼睛凝望着他,很幸福地浅浅一笑,又睡过去了。

许城吻了吻她的手背。

关上门时,想回头再看一眼,终究忍住,大步离去。

许城拦了辆出租,说去双辰里机械厂。司机乐意跑长单,欣然前往。

厂子早已废弃,只剩地名,是誉城主城区与兰江县交界的城乡结合部。约在那里,意图很明显:环境复杂,没有监控。

车程近一小时,许城和司机聊起了天,问他对那附近区域是否熟悉。

司机开了话匣子,别说那儿,他对整个誉城没有不熟的。三十多年的老司机,是活地图加档案室。

许城不意外,誉城出租司机都是本地中年人,信息网可堪民间侦探。

许城又问,从那出发,有没有没人去的荒地。

“有啊。多着呢。”

司机滔滔不绝给他介绍,每提一处,许城打开地图看一眼地理情况。

到了目的地,司机愉快和他挥手再见,扬长而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十点多,许城立在废弃的机械厂旧址前,面前是大片田野,路灯寥寥,光线昏暗。

等了是来钟,尽头有车灯。

许城点了几下手机屏幕。而后,点开姜皙的对话框,看了会儿她的名字。

车近了,他收起手机。

一辆黑色无牌车停到他面前。

除了杨建铭,另两个是生面孔,一个刀疤,一个断眉,皆是凶神恶煞。

杨建铭上前:“手机。”

许城递给他,杨建铭关机、收起,说:“搜身。”

许城配合地举起手,刀疤和断眉将许城从上到下搜了干净,连鞋子都检查了。

最终只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团卫生纸,和几个吃小龙虾的防脏手套。

许城上车,杨建铭拿出一块黑色布条,蒙住他双眼。

车辆启动。

郊外的夜很静,只有夏夜的虫鸣。此地偏僻,往来车辆绝迹。

大约开了半小时,脚下的路变得不平坦,像是上了土路。风声大起来,时不时听到流水响动。

又大概走了半小时。

路重新平坦了点儿。

再走一刻多钟,车终于停了。

杨建铭解开许城眼睛上的黑布:“到了。”

许城下车。

他在又一处废弃的地块中央。三方只剩断壁残垣,露出破败的红砖。枫杨、桦树等树木混杂在砖石之中,目测此地已废止二十年以上。

另一面是江边滩涂和滚滚江水。对岸荒无人烟,没有灯火。

今天是新月,夜空繁星点点。四下漆黑,只有车灯照着脚下碎裂的水泥块地面,杂草丛生。

不远处停着辆车。张市宁下来,下巴往一旁指了指:“聊聊?”

许城不动:“邱斯承呢?”

张市宁看向一旁,许城看过去,这才见一道断墙后,还停着辆黑色的车。他因站在车灯光束里,看暗处有些费劲。

两人对视上,邱斯承冲他点了下头,镜片白光在黑夜里闪了闪。

许城跟张市宁走去一旁,穿过碎石堆,到一块空旷的厂房里。

说是厂房,已没了天顶,也没了墙壁,只剩碎石块。地上瓦砾混杂泥沙,是大水年份从江里冲积上来的。

张市宁走到一块平地前,掏出烟盒,递给许城一支烟。

许城说:“戒烟了。”

张市宁点燃烟,笑说:“不该啊。做刑警,压力那么大。烟都戒掉,还有什么意思?”

许城没接话,眺望远处流动的江水。誉城周边水系丰富,除了长江主干道,还有好几条支流及河道。他问:“这是哪条江?”

张市宁笑笑不语,说:“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茶叶。”

找邱斯承打台球那天,许城喝到了同款的茶。

张市宁一愣,反应过来:“邱斯承送的。可我们本就是老乡,送点东西,也正常。”

许城说:“正常。但你才调去检察院没多久,他去办事,不找其他人,偏找你。你还做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太刻意。心里有鬼,想在人前划清界限。”

张市宁点头:“我是演过头了。但就凭这?”

“打着关心我的名义,把姜皙的事捅到范局面前;明图湾调查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你对接天湖区,但毫无进展;我刚审邱斯承,你就跟江州通消息;还有袁林,够了吗?”

张市宁长呼出一口烟,他自认每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有理有由。没想】在到他面前,全是破绽。他笑一声:“许城,你的确天生是块做刑警的料。说吧,你还怀疑我什么?”

“李知渠。”许城说,“你发现邱斯承暴露了,立刻给江州警方线索,想撇清自己。你撇得清?李知渠死那年,邱斯承才22岁,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大的事。现在想想,为什么当年李知渠失踪,警方找不到半点线索,因为当年负责这案子的,正是你。”

张市宁仍谨慎:“怎么就一定是我?邱斯承这人,从小心狠手辣,年龄不是问题。”

“凶手不仅要了李知渠的命,还给他栽赃了个受贿的污名。明明是立了大功的刑警,却被江州人骂了十多年。这得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才想得出的阴招。邱斯承对李知渠,没有这么深的仇恨。只有你。”

许城看向张市宁,黑眼睛在夜里灼灼明亮,“警方搜查姜家,查到的账本,少了一本。我猜,李知渠仍在持续追查,而你的名字,在那账本上。”

“方信平死后,李知渠一切行动直接向你汇报。他也曾视你为方信平那样的师父。可他调查受到阻碍后,开始怀疑你。你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从一个偶像,变成丑陋败类。你自认江州人心中的好警察,从来心高气傲,也知道他的性格,绝对查到底、不罢手。”

张市宁弹了弹烟灰,乌白的灰烬随江风散走。

他已快忘了当年的心境。如今许城一分析提醒,当年那耻辱、愤怒又恐慌、惧怕的心理历历在目。

他慢条斯理又说了遍:“许城,你的确是个天生的刑警。不过嘛,法治越来越完善,刑警最要讲证据。像你这样直觉敏锐的人,找证据找得很痛苦吧?毕竟我们这行,需要通力合作,个人英雄主义都是电视里骗小孩儿的把戏。海量的证据山海,靠一个人是不行的。”

许城淡淡一笑:“没关系,保护伞倒了。证据自然会慢慢曝光。”

张市宁脸色僵了僵,话到正题,他不绕弯子了,说:“汪婉莹的数据卡,你拿到了?”

“嗯。”

“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许城说,“今晚,我要是回不去了。那东西,自然有人交出去。”

张市宁表情没有刚才松泛,但面皮还是笑了笑,盯紧许城的眼:“你看了里面的内容?”

许城直视他,他懂张市宁此刻是刑警审讯的眼神。他在判断,许城有没有说谎。

许城:“看了。”

“是什么?”

许城说:“和陈頔的死有关。”

张市宁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真假,无果。

是他主动联系的许城,想找他聊聊,条件可以谈。许城起初没搭理,但几天后,他同意了。

张市宁当然并未相信他。许城手上既有数据卡,为什么不交出去,反而同意谈判。如果要钱,他不信。

但后来,许城说,他要邱斯承的命。

张市宁知道当年许城跟姜皙的事,他不太信世上有情种。但当年许城确实因那女孩疯过。而如今姜皙也住在他家中,许城每每失控都因她。许城被关在区公安那夜,跟范文东的争吵和崩溃也是事实。

何况,他最近丑闻缠身,名誉尽毁。

这种看不上钱的人,最看重名了。人总得图一样吧。

邱斯承还是有点本事,操纵舆论,给他泼一身污水,终于把他逼急了,失了理智。

“这么恨邱斯承?”张市宁玩味地调侃,“这么重要的东西,换他,值得?”

“就这么恨。”许城说,“数据卡里的东西太大,真要调查,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推动。况且牵涉众多、耗时巨大,真等立了案,你们是跑不了,但邱斯承可以跑。那时,我去哪儿找人?”

“他杀了像我哥哥一样的李知渠,伤害我最爱的人,现在也毁了我。我只要他死。”

张市宁回头看了眼邱斯承的方向。这会儿,他已下车,站在两道车灯交汇的光幕后方,辨不清神色。

但,他察觉到一点不对——

“牵涉众多……”张市宁斟酌着刚才许城说的话,掩住心思,问,“也有你许城不敢碰的石头?”

许城突然说:“给我根烟。”

张市宁发觉他心虚了,递给他一支。

许城点燃,抽了一口,才说:“每个口子里都有腐坏的部分,无处下手。”

张市宁不动声色地问:“那枚数据卡里漏出了哪些口子,你说说?”

许城呼着青烟,念出几个部门,几个人名,都是在誉城地界如雷贯耳的。他说:“你把邱斯承推出来,顶了这个案子。其余部分,我可以不管。”

张市宁手里的烟很久没吸了,烟头烧了长长一截。

他眯起眼,深思熟虑着,突然拿起烟头狠狠一吸,吐出口烟了,拿手掐断。滤嘴那截装回兜里。

许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眼瞳微敛。

“行,按你说的来。明天我把跟他有关的东西交给你。你尽管拿人。”张市宁转身回去,那头的人稍稍聚拢,等待张市宁发话。

张市宁看了眼许城,又看了眼邱斯承,三人在车灯里站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状。

一瞬间,连江风都停了。

旧厂废墟之上,静得吓人。

张市宁开口:“送他回去。”

邱斯承面色平如镜,许城也无半点神色变化,余光打量着周围地形及在场人数。

除了他们三人,剩杨建铭,刀疤、断眉;和另外三位“保镖”,一个花臂,一个大块头,一个国字脸。

许城不清楚这几个打手来历,但显然,包括杨建铭在内,都知道现场不仅要听邱斯承的,也要看张市宁眼色。

张市宁和邱斯承对视,后者没讲话,隐隐不满。张市宁今天叫他来,是来杀许城的。他不知两人聊了什么,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立在邱斯承左侧三位保镖一动不动,表情冷酷,宛如石雕。他右侧的杨建铭看着邱斯承,等他终于点了头,杨建铭才拔脚走向刚才接许城的那车,刀疤和断眉随之迈步。

许城也走向那辆车。

这时,张市宁突然对邱斯承说:“交给你了。他手上没有数据卡。”

话音未落,走向车的杨建铭等人、及原本站在邱斯承另一侧的三位保镖,突然解开穴道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许城冲去。

许城早有预料,瞬间起势冲向离他最近的大块头,抬手接住他挥舞过来的手臂。接招那刻,许城感觉到此人力气极大,身手不一般。他用力将人扯到身前,顶起膝盖猛击腹部。大块头勾胸弯腰,软趴下去;许城毫不手软,将他手臂反手一拧,大块头半跪在地,发出惨叫。

花臂和国字脸冲到身前,许城反身一个扫腿,直踢国字脸面门,他下了狠力气,将其整个甩倒。一边面对花臂的飞速出拳,他抬手硬接住,另一拳狠击对方太阳穴上。

三人一瞬被打趴。

刀疤男猛冲而上,一拳击来,拳风极强;许城侧身堪堪躲过,一手砍刀状击打他手臂,一手顶肘,肘尖猛击对方胸膛,随后一脚踹他出去。刀疤男下盘很稳,脚底呲滑后退一大截,却没摔倒。

断眉也冲上前,抬脚飞踹;许城转身一手抓稳他脚踝,生生承下这脚力,趁势一拳猛击他腹部,借力将他扑倒在地。他飞快一拳猛击他颧骨和眼窝,力道之大,断眉苦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许城飞速在地上一滚,眼见大块头恢复了朝他冲来;他飞跃而起,一脚狠踹他腰上。

力气之大,许城嘴里都铁锈味直冒。

大块头飞出去撞到车前盖上,挡住车灯。笔直的光线霎时像胶管里挤出的水柱一般四处飞溅,折成一道道狂闪的光刀。

张市宁后退几步,隐匿在黑暗里。这几人都是练家子,可许城实在太强。

他冷声:“你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邱斯承看了眼杨建铭,后者从车里抽出几根铁棍子给弟兄们。

有了趁手武器,这一方立刻扭转狼狈局面。但许城仍没那么好对付。他虽腹背受敌,手臂、腿上挨了几闷棍,但他很快贴到车旁,将车身作为后方应敌。

国字脸挥棍前来,许城伸出手臂生生吃下一棍了,立即反手攥紧棍子,将他扯到跟前,腿脚续足力气、踹他心窝。

国字脸飞出几米倒在地上,直吐鲜血。

大块头和花臂脸同时挥棍,许城两手去挡,抓住棍子将两人使劲往跟前一撞。却听身后从天跳下一道巨响。

他知有人偷袭,一蹬车灯要跳开;撞得满头是血的大块头和花臂大叫一声,拿棍子架抵住他。许城紧急侧身,但下一秒,背上一阵剧痛。

偷偷猫上车的杨建铭背后突袭,一把尖刀擦刺过许城侧背,鲜血飞溅。

许城剧痛难忍,双手握棍狠推开大块头和花臂。回身之时,从地上爬起的国字脸报复地猛踹他后背。

许城扑倒在地。

刚才挨下那些闷棍,各处痛楚在周身炸开。他一咬牙,抓住钢管强撑起身,又是一拳击退国字脸,一脚旋踢扫上花臂脸颊,踢飞他一颗牙齿。

可他才喘着气低头检查身侧伤口,杨建铭握紧钢管,再次从背后偷袭,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砰一声闷响,许城刹那间头痛欲裂,人晃荡两下,想站稳,但,

那一刻,许城猝不及防,看到了那年夏天,

耳畔突然响起惨烈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阵一阵,痛彻心扉。一股穿越时光的剧痛袭来,像积攒了十年的痛苦在他体内骤然爆发。

他只觉天旋地转,人哐当砸倒在地。灯光人影飞溅,尘土飞扬。

他看见了人生中最灰暗的夏天。

很陌生,却又如嵌入骨髓般熟悉——潮水一样疯狂扑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发了疯一样,在江州、江城、云西、奚市的大街小巷,疯狂寻找着谁的踪迹。他满目惊恐绝望,几乎不吃不喝,胡子不刮、头发不剪,又瘦又黑,像个野人。

他看见,

那个少年在嚎哭:“我找你要那两样东西的时候你猜不到吗?你猜不到我喜欢她她对我很重要吗?!李知渠你都知道!但你只想着立功!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保证她不出事?你配当警察吗?!你不配!”

“你怎么能不去上学?你疯了!你别为了她,毁了前程。”

“我已经没前程了!!”

“你就当她死了!难道你也要去死吗?”

少年怔住,一句话不说,转头就往江里跳。李知渠去拦,他突然扑上去打他,但这些日子他太孱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打不赢,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场之人吓得变色,他直直向后晕倒过去。

他又看见,

病房白得刺眼,姑姑在哭:“孩子啊,你别这样,别这样。姑姑心里疼,疼啊!小城——”

可她口中的“孩子”不听,他浑身血痕,抱头蜷缩在病床上,嚎哭,哭得撕心裂肺,惨不忍闻。

许城头骨剧痛如裂,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巨响,听不清周围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杨建铭等几个练家子也满头血与汗,到处负伤。

几人见他倒下,好不容易趁机喘气,不想他又恶狠狠站了起来。

杨建铭冷喝一声,蓄满力气朝他挥棒而去;许城徒手生拦住棍子,脚踹而出。杨建铭移腿躲避,迅速出拳;许城抬臂抵挡,肘击而去。

两人打得拳拳到肉,杨建铭仍不占上风,被许城逼得连连后退,踩到石子一歪,许城一脚踢他膝盖,杨建铭吃痛跪地。

可那时,断眉趁机偷袭,许城侧身躲避,而刀疤脸满身血泥爬起来,一棍打在他太阳穴上。

许城吐出一口鲜血。

也就是那刻,他突然看到第一次推开画室门时,见到姜皙的场景。

春末初夏,她一身白裙,坐在软椅中,目光水盈盈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那一刻的心情是——

那些记忆的情绪,很多情绪,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许城摔倒在地,看到——

叫她看晚霞那一幕。

他望着她趴在小圆窗边的侧脸,不是想着欺哄她,只是觉得,她真美好啊。

打架那晚,不是利用,只是……他想带她走;

轮船调头,不是想利用,是他不舍得离开她。

周围的人全部围攻上来,怕他再缓过来又是大患,且刚才被揍得太狠,满腔愤狠,对地上的许城拳打脚踢。

他很痛,但心里的剧痛甚至已叫皮肉之苦变得麻木。

记忆里积攒了十年的痛苦一瞬爆炸,他全身都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到几乎不能承受,要晕厥过去。

姜皙——

当初那个少年,他爱你,很爱你;比他现在爱着的、以为的、想的、还要深。

可为什么偏偏在年少时,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和她讲过。

他痛到陷入无尽的恐慌,怕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机会告诉她了。

我爱你,姜皙,从始至终。

从来都是爱,很深很深的爱。

怎么就错过了九年,又在重逢后蹉跎了数月。

他这一生,分明做尽好事,为何上天对他如此残忍?

他想起了买戒指时的心情,不是要骗她,拴住她。他早知所谓结婚是姜淮拿胡萝卜吊他,可他听进心里去了,他自己偷偷计划了。

买戒指时,他很幸福;幸福到此刻想起,化为成倍的剧痛。

还有旋转木马,她第一次在旋转木马上对他笑时,他是心虚,是不忍,可——也心动了。以至于他无法多看她一眼,匆匆移开目光。

那时的心情,被谁偷走了?

他甚至,想起了初见时的心情。第一面,他就有了想摸摸她红红耳廓的冲动,猜想着,一定热热的,软软的。

所以,030411,他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姜皙,初见,我就喜欢了你啊。

030411,那天我就对你心动了。不肯承认。

你知不知道?

他太痛了,痛到身体做不出反应,生生挨下所有的拳脚。

他听到医生说:“你不喜欢她,你只有愧疚。”

说:“盯着你手中的纸,你不疼了,你一点儿都不疼了。”

终于,许城挣扎着想起来反击,可脑袋重如灌铅。嘴里、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尘土味。

意志想起,身体动弹不能。

“行了!”张市宁下令。

众人喘着大气停下,皆是狼狈。

而许城突然抓住一根钢棍,猛地往最近的人小腿处一捅,竟直接将对方小腿捅穿。顷刻血流如注,惨叫连连!

“你他妈!”刀疤脸气到狂暴,上前猛踢许城脑袋。他抬手抵挡,咔擦一声,断骨的剧痛在手臂上炸开。

许城痛嚎一声,头猛扎在地面,脏兮汗湿的后背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几人在打斗中对他又恨又怨,还想继续踢打,张市宁走了过来。

汽车车灯交错,许城像团血泥混杂的脏抹布,趴在灰地上,只剩喘气、流血的份儿。

无数尘土在车灯中飞扬,张市宁到他面前蹲下,说:“你骗我。”

“你没找到数据卡。但你很聪明,太聪明了。也多亏你聪明过头,我才发现你没找到卡。”他抬头,对一旁的邱斯承说,“他已经推断出比数据卡里范围更广的东西,更广的人和事。留不得了。”

许城没有反应。

张市宁做事讲速战速决,不多话,才起身,想一想,又蹲下来,说:“有件事,我得替李知渠跟你解释一下。”

听到李知渠的名字,许城缓缓抬眼,沾着血和泥的睫毛黏在一起。

“当初,你跟李知渠说,想带姜皙走。李知渠跟我说过这事儿。但,我提前了行动。我想着你要跟她走了,这辈子就毁了。当然,也就不能为我所用了。那时候我很看好你。我没看错。我原以为我能来誉城做到市局,但尚杰力保了范文东。现在,我真后悔,当初应该放你走。这样,我也不用看着你死。”张市宁摸了下他的头发,

“到了地下,跟李知渠说一声,算我对不起他。”

许城眼睛血红,要扑上去;可杨建铭和另外几人死死摁住了他。

张市宁交代邱斯承:“现场打扫干净。”

“嗯。”

张市宁的车很快在原野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邱斯承冷睨着被摁在地上仍死死望着那个点的许城,他半脸血污,车灯斜照在他脸上,勾勒得一张男人脸冷厉而又脆弱。

到了这份上,居然还透着一种脏兮的性感。他邱斯承,也只是输在了一张脸上。

不过,这张脸,过了今天,也就没了。

“水。”邱斯承伸手,花臂给他递来一瓶水。

邱斯承拿皮鞋鞋尖挑了挑许城的下巴,戏谑:“你说,姜皙看到你这样子,会不会心疼?”

许城冷冷抬眸。

邱斯承蹲下,一瓶水泼到他脸上。许城闭了闭眼,清水冲掉他脸上半边血污,顺着下巴往下淌。

“放心,你走了,我会好好地,照顾她。”

许城陡然朝他冲撞,五六人齐摁他手脚,终是徒劳。

邱斯承笑笑:“省点力气,不如好好聊一聊。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怀疑我的?”

许城将头低趴下去,喘着气,不说话。

邱斯承抬抬下巴,几人将许城上半身拎来,摁压着跪坐在地。

“说吧,等下,没机会说话了。”

许久,许城开口:“李知渠失踪前,给我写了信。他有了姜皙的线索。是有人用这个引他上钩,去了危险的地方。其他人不会想到用这做钩子,因为谁都不知道姜皙死活。只有你,在案发那天见过姜皙,带她回过姜家。他能相信你的话,是因为你展示了姜皙的私人物品,手机。”

他说准了。

张市宁说的没错,他这样的警察,确实可怕。但邱斯承并不承认这点,何况他现已是板上鱼肉。

“许城,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还想骗张市宁、拿我祭天?为了给李知渠报仇,为了给姜皙泄愤?这么想让我死,就为我死,你跟张市宁做交易?我背后那些人,你都可以不查了?哈哈哈哈哈,”

邱斯承拍拍他的脸,轻蔑又讽刺,狂笑道,

“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也不过如此啊!哈哈哈哈!你说,我要是告诉姜皙,她是会感动于你对她的深爱呢,还是失望于你作为警察的失职和败坏?哈哈哈!她还给你写那封信,太可笑了哈哈!”

许城不语,只一双漆黑的眼,在车灯侧影下,冷冷盯着他。

“所以一直以来你在装什么?啊?给你钱不要,多少都不要。你他妈……”

邱斯承提及此处,那种排山倒海的屈辱和羞耻,那种被他藐视仿佛低他一头被他碾在尘里的卑劣感再次袭上心头,他脸涨红了,

“你他妈装什么?”

他一拳打在许城侧脸上,不解恨,人站起身,一脚接一脚地踹,“他妈的就你高尚?!就你是个人?!就你视金钱为粪土?!”

许城腹部胸口结结实实挨了几脚,眉头狠狠捏紧。几个摁着他的打手都摁累了。

邱斯承也踹累了,骂道:“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臭警察,都他妈图什么?啊?那么点儿破工资,累死累活,就图那几面破锦旗,能当饭吃?!还是就图你心里那点儿高高在上的破理想?觉着高人一等了是吧?!啊?”

“不图什么。”许城嗓音暗哑,“做该做的事。抓该抓的人。”

“我是那该抓的人?”邱斯承又蹲下了,问。

“是。”许城半张脸血污,可刑警的眼神依然清明坚定,“邱斯承,你作恶太多,必受制裁。你,绝对,逃不掉。”

邱斯承被他眼神震了一秒,但很快,笑起来:“我作恶?那也是被这社会给逼的!当警察很荣耀吗?警察真有本事,为什么姜家盘踞江州那么多年除不掉?真有本事,你怎么跪在我面前?

姜家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我的人生被毁了,世界不给我个说法,我自己讨。有什么错?我被欺辱的时候,你不讲正义公平?我要报复了,你来讲公平了?”

许城短笑出一声。

邱斯承冷脸:“你笑什么?”

胸口的剧痛让许城深吸了口气,他抬起眼,眼睫被车灯斜照得发虚:“邱斯承,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邱斯承眯起眼,脸色骤变,细眯的眼睛变得十分危险。

“你杀了她。因为你羞于承认一个性工作者是你的母亲。”许城一字一句,“姜家确实作恶多端,但你,没有姜家,你也是这样的底色。”

邱斯承脸色阴鸷,眼中闪过熊熊的耻辱和仇恨,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击打他腹部。

许城猛弓下腰去,忍痛到脖子上一片血红。

“是又怎么样?许城,你总以为你能赢。结果,弄巧成拙,要死我手里了。”邱斯承笑得眼尾炸开一片花,“终究是我赢了啊。”

“就你们?”许城嘴唇上染着鲜血,“杀得了我?”

邱斯承真恨他这明明落水狗了却居然还不惧不畏、底气十足的样子,冷道:“你不看看你现在什么位置?”

“不管什么位置,你们,也杀不了我。”许城仰起头来,一个一个,先看国字脸,大块头,再看花臂,接着,刀疤脸,断眉男。

要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就是他们这类人最害怕的、利刃一样直插心脏的刑警的眼神,那眼神一格、一格、挪到杨建铭身上。

杨建铭莫名胆寒。

江风突然大了,刮着众人的薄衣。

许城说:“我是刑警。誉城公安的刑警队长。你们杀了我。这个队伍里的人,花十年,二十年,不管你们躲在哪儿,隐姓埋名了,改头换面了,掘地三尺也会把你们挖出来。

方信平、李知渠、我这样的警察,千千万万。”

“不信,就试试。”

几人胆寒发怵,交换眼神,所见之处,皆是沉默退缩。虽这几人都是沾了一手污、班房几进宫的主儿,可杀人不是小事儿。

杀警察,还是刑警,队长……那更是要命的差事。

国字脸看了眼杨建铭,眼神责备又惊烦:“来之前你也没说是这票是警察啊!”

“还是那个很有名的刑警队长是不是?叫许城。”

几人都不先动手了。

许城盯着杨建铭:“杨建铭,拿着邱老板给的重金,脏活累活推给他们,你算盘打得精。”

杨建铭一张冷脸,不回应他的挑拨离间。

邱斯承看出气氛的微妙转变,说:“都已经这样,你们还指望放他走就没事儿了?”

几人不吭声,只看杨建铭。

“行。我来。”杨建铭直接下令,“你们三个,去那边,挖坑。”

三人从车里拿了铁锹,走去滩涂。

“你俩搭把手。”杨建铭摁住许城衣服后领,和刀疤、断眉一道将他拖到十几米外。

滩涂上,纵横交错着涓涓水沟。

“邱斯承!”许城突然爆吼一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渗人。

邱斯承过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知渠怎么死的?”

“和你推测的,一模一样。”

姜家覆灭那天,有警察从姜成光身上搜到第二本账本,但未上缴,私给了张市宁。

方信平、李知渠、许城找到的所有证据,定了姜家的罪,也拉开了江州反腐扫黑的序幕。但那本账本上的人,侥幸存活,甚至成了功臣。

李知渠从许城那里听说过第二本账本,坚持在找。渐渐,不被同僚理解。有的认为他太轴,有的认为他太狠。

李知渠仍不放弃,直到,他开始怀疑张市宁。他潜入张市宁办公室,偷翻到那账本,但不巧,张市宁恰好返回。李知渠怕暴露,没带走整本,只撕下其中一页。

张市宁过了半月后才发现账本被撕。

张市宁一开始不想除他,想收买他。再说他是姜家案的大功臣,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李知渠拒绝了。

那时,邱斯承刚去誉城,想找刚调任到誉城的郑晓松拿块地。他知道张市宁和他关系好,通过张市宁送钱。张市宁说不要钱,要一条命。

车上塞五十万,也是张市宁的主意。

那时,邱斯承跟李知渠没有太大恩怨,唯一反感的不过是他对许城太照顾。他用姜皙的手机骗了李知渠,说在江临看到了她。

那天,李知渠很兴奋。开车去的路上,一直问邱斯承,姜皙状态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甚至问了句,她还怪许城吗?我好好跟她解释,不知道能不能消除她跟许城的误会。

我挺对不起许城的。李知渠说,我就希望他以后好好的,跟自己喜欢的人,过快乐的日子。

邱斯承一路应付他,到后来只说不知道。

目的地是杨建锋在早已搬迁的废村里的老屋,李知渠才进门,就被杨建锋一锤子打在后脑勺上。

但他没有立刻死,还说了句话。

杨建锋又捶了几次,他才断气。满屋都是飞溅的鲜血。

“你知道,李知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许城眼睛血红,盯着他。

“邱斯承,你到底知不知道姜皙在哪儿,不要伤害她。”

许城骤然惨叫,嘶吼着,人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生生拖着杨建铭、刀疤脸和断眉三人,猛扑到邱斯承面前,抓住他脖颈,一拳狠狠击打在他脸颊上。

“砰”一声!邱斯承甩过脸去,颧骨痛如碎裂,一片红痕。眉骨直接裂出鲜血。

而许城的手抓掐着他的脖子,仿佛能把他喉管拧断。

杨建铭三人拼命将他扯开,重摁回地上。邱斯承恼羞成怒,一脚踢到许城头上,后者一瞬没了动静。鲜血顺着他的头颅淌下。

刀疤脸和断眉警惕地看了杨建铭一眼,后者脸若冰霜。

邱斯承捂着发痛的咽喉,冷道:“摁水里。绳子捆好,埋了。现场清扫干净。”

他抬头望乌云密布的夜空:“最近雨多,什么痕迹都能洗掉。呵,天也不帮他。老天爷总是帮我啊。”

杨建铭无情照做,拎起许城满是鲜血的头,摁进夜色下灰缎般的水中。许城毫无反应。

刀疤脸和断眉对视一眼,不愿搭手,找了理由去挖坑。

邱斯承等了会儿,见许城仍无反应,放了心。下雨了,他坐回车里。但杨建铭比他还谨慎,为保万无一失,仍持续将许城的头摁在水中,加了一倍的时间才拖起来,拿绳子将他身体捆得严严实实,拖去坑边。

挖坑难,所以特地选的江边滩涂,好操作。可即使这样,五个大男人挖了近半小时,才挖了一半。

邱斯承的车先走了。雨更大了。

几人又挖了一刻钟,终于出了个大坑。

杨建铭用力一踹,许城滚下去,砸进坑底,砰地一声,没了动静。

“累死了。疼死了。我一身的伤。”国字脸被雨淋湿,抱怨,“我要先走了。”

他忌惮于许城的身份,不想搞个杀警的罪名。他这一撂挑子,另外几人也动摇。

杨建铭不管,也不拦,自己拿锹挖起泥土,往坑中填去。

第86章 正文终章(中)【作者有话说】

chapter 86 正文终章(中)

凌晨, 杨建铭回来了,换了身行头。

邱斯承坐在沙发边喝红酒,问:“都处理好了?”

“嗯。”

“他们几个呢?”

“出城了。明天会过边境, 去缅北。那边有邓坤的人接应。”

之后,就永远回不来了。

“行。”邱斯承放下酒杯, 起身要出门。

杨建铭随行,邱斯承说:“不用。你去休息。我自己开车。”

“去医院?”

邱斯承看他一眼。

杨建铭斗胆:“老板, 现在不合适。张市宁也交代了, 你不要再去——”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邱斯承最终却折回, 说:“今天也累了。休息吧。”

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时。等她身体恢复好了, 他再去探望。

许城啊许城。

他解着领带, 颇觉一丝兴味。正如张市宁所说,这时机正好。头几天还深陷负面舆论,这个关头失踪, 也算应了“畏罪逃亡”。

邱斯承多少年没睡这么一个好觉了。

次日醒来,他准时到公司上班, 听报告。

临近中午有个会议, 属实无聊,邱斯承稍稍走神, 设想着要是知晓许城死讯, 姜皙得哭成什么样子。

一定赏心悦目。

他满意地弯唇,备用手机却无声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邱斯承让会议继续, 出去接电话,是张市宁。他极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

“你护照在身上吗?”对面声音出乎意料的紧迫。

“在。”

“现在马上去机场。”他知道他各国签证都有,“最早一班出国飞机一个半小时后, 去清迈。你立刻上去。到了再转机。”

“怎么了?”

“立刻走!”张市宁低吼一声,骂道,“他妈的许城把我们耍了。”

他讲话不方便,迅速挂断。

邱斯承一瞬从天堂坠入地狱,不知究竟何事,但也知事态巨变,立刻回办公室拿上装了护照和美金的公文包,直奔机场。

杨建铭开车送他。路上,车厢内诡异的死寂,邱斯承眉头凝结,千思万想也琢磨不出哪儿出了问题。

他开口问杨建铭:“张市宁说我们被许城耍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杨建铭给不出答案:“要不网上看看?”

邱斯承上网,可搜不到半点可疑信息,一切风平浪静。

邱斯承不多想,只说:“开快点。”

送到机场,杨建铭问:“老板,我呢?”

“你先找个地方避风头,见机行事。钱自己去家里拿。”

“行。”

邱斯承快步走进机场大厅,迅速换机票。头等舱安检通道人不多,马上要到他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邱斯承回头,面前三四个便衣。为首的冲他举了下警察证,他叫张旸。

“请问你是邱斯承,身份证号xxxxx吗?”

“是。”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怀疑你……”

“不好意思,我有公事要出差。”邱斯承泰然一笑,“明图湾那些失踪案,我已经配合你们走过几趟了。据我所知,最大的嫌疑人杨建锋早就在抓捕过程中被毙。如果没有充足证据,等我工作结束再回来配合你们。”

“不是明图湾失踪案。”张旸面无表情。

邱斯承一愣。

张旸说:“我们怀疑你跟余家祥受贿、泄密案有关,余家祥已被留置。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刚好在这个时间点?

邱斯承脑子飞速转动,他没留过账面证据:“我对这事不知情,况且,行贿受贿,主体是余家祥。这样,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我让思乾特助配合你们先去——”

“您还是把会议取消吧。”背后一道声音。邱斯承回头,是另一波警察,为首的叫易柏宇,“我们有充分证据怀疑,思乾集团长期通过海外账户洗钱;旗下四坤金融也涉嫌洗钱、非法组织赌博。”

邱斯承心沉了沉:“我是CEO,只负责集团商业运作。财务这块,不干我事。你们该直接找CFO。”

“他已经被我们带走。但您,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邱总放宽心,如果只是误会,解释清楚,自然没事。”

话这么说,张旸却突然把他头一撇。一位女警上前,对着他脖子咔咔一通拍照。还将他眉骨和太阳穴上的淤青拍下。

邱斯承一惊,他昨日回家后才发现,耳后、脖子上被许城生抠下几道血痕。

但这几位刑警谁也没提许城,将他带走。

邱斯承顿觉不祥:或许,再也走不了了。

*

姜皙做了个梦。

梦里许城在唤她,姜皙,阿皙……

姜皙寻着迷雾过去,发现自己站在水边的滩涂上。

他明明在和她说话,可她找不见他。下一瞬,他冰冷地躺在大坑里。

姜皙立刻扑上去,她惊恐,生怕碰不到他。梦总是这样的。

她一伸手,忽就被大风刮去他面前。

姜皙竟拥抱到了他。

他闭着眼,眉心拧得很深,很痛苦,微弱地喘着气。

“许城?许城!”姜皙推他,见他面容惨白,浑身湿透,急道,“许城你醒醒!”

姜皙惊醒。许敏敏坐在病床边,正抹泪。姜添在一旁默默摆弄他的笛子,想吹又不能吹的样子。

她干哑地唤:“姑姑。”

许敏敏忙别过头,拿袖子摁摁眼睛,给她递水:“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

姜皙口很渴,喝了些水,说:“谢谢姑姑。不用担心,我都好了。”

可许敏敏眼睛更红了,泪又涌出,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小米粥。”

姜皙察觉不对。等她走了,问姜添:“许城哥哥上午来没有?”

“没有。”姜添摇头,回想了一下,“昨天没来,前天没来,前前天也没来。”

姜皙已有不祥预感。

姜添又抬头:“我听护士姐姐说,许城哥哥死了,很多人都这么说。新闻里也这么讲。姐姐,死掉是很好的事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死了?”

姜皙立刻打开电视,调出誉城新闻的回放。看到警方四处搜寻的画面。

播音腔庄重而不含感情:“警方目前正在双辰里机械厂及兰江县周边一带搜索,暂时没有任何进展,本台会持续报道这起广受各界关注的失踪案。”

姜皙翻身下床,动作太急,扯掉了手上的针管,脑子也晕眩了下。

她拉开床头抽屉,没找到手机,才想起到了警方手里。

“添添,你手机给我。”

姜皙搜索许城的名字,网页铺开,发生了天大的事。

许城失踪第二天,网上爆出匿名贴。声称誉城公安刑侦队长许城失踪,凶多吉少,疑因执意调查明图湾案而惨遭灭口。此前的“滥用职权”、“嫖.娼”等一系列负面舆论都是针对许城的报复,只为拖他下水。

爆料人称誉城水深,多方黑白势力勾连,利益输送,草菅人命。前段时间,调查思乾集团的著名调查记者祝飞死于非命。如今连刑警也沦为鱼肉,简直丧心病狂。扫黑除恶迫在眉睫。

帖子一出,迅速引发讨论。

接着,“求真新闻”紧跟实事,连续发布深度报道,质疑近年来思乾集团过于顺畅的发展史,诘问杨建锋杨建铭兄弟与邱斯承的关系,质问明图湾案自案发到目前复杂缠绕的所谓“程序”阻碍,并追问“誉城到底怎么了?”。

报道提及当年震动全国的江州姜家大案,缅怀殉职的方信平、李知渠警官时,追问:“到底要冤死多少个警察才够?”

舆论升级、引起社会关注的同时,求真新闻一篇《一名刑警的消亡》引爆了网络。

该篇长文不同于以往客观冷静的新闻稿件,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从一个刑警的角度陈述着办案途中遭受的种种经历:无辜的受害者,悲切无望的家属,猖狂的罪犯,虚伪的各方,势力角逐,重重阻碍,举步维艰。字字不提黑暗,却将那压迫性的灰色描写得淋漓尽致。文章结尾,警察在竭尽全力之后,突然失踪。

一层层专业的舆论推进,热点在当日就大爆发了。

恰在大众情绪被引爆时,记者追发出最新报道——思乾集团老总邱斯承在试图离境时被公安带走。警方发现了内部腐坏的证据。

至于许城,恐已死。

不少网友甚至拍到了邱斯承在机场被带走的画面。

这下子,如同火上浇油,愈烧愈烈。

这几天,网上全是对此案的讨论。

网友群情激奋,不少誉城本地人发帖、留言。

有人细数许警官的好,说当初他们村一个冤案,就是这个警察不懈地找真相,去他们村里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次,最终解救被冤的人,抓回逍遥法外的真凶。

更有誉城人痛斥誉城黑暗腐败,反腐倡廉的风迟迟未吹到誉城;有人恳请中央调查组来整顿风气,扫黑除恶;否则坏人当道,好人遭难,歪风邪气持续下去,誉城就完了……

姜皙飞速划着手机,网络上的惊涛骇浪猛烈拍打着她的头脑。

她昏睡这几天,誉城天都翻了。她眼睛很痛,那些字块像噼里啪啦敲打在她眼角膜上。

病房里的电视声消弭下去,许敏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关了电视。她手里端着碗小米粥,通红的双眼浮起泪雾:“孩子,先吃点东西。”

姜皙仰头,唇色苍白:“姑姑,许城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同事,一定跟你说过吧?”

“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讲。”

姜皙吃不下。

但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起初吃得很快,咽喉和胃受不了,又放慢速度,一声没吭,也没讨价还价,把那碗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了,拿手背擦擦嘴巴,望着姑姑,眼神执拗。

许敏敏嘴唇颤了颤,说:“小城死了。”

姜皙没反应,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黑色的眼珠直直看着许敏敏。

许敏敏心慌,要去抱她:“孩子——”

可姜皙很轻地推开她,双脚放下床,去找鞋子。

“阿皙,你要干什么?”

“我去趟公安局,听他们怎么说。”姜皙起身,双脚软得没力气,头晕目也眩,人晃荡一下,许敏敏赶紧扶住她:“你这才刚好,还得休养。”

“没事。”姜皙扶住墙壁,缓了会儿,脑中晕眩仍未散,“我一定要去。”

“西江。”杜宇康和杨苏来了,杨苏把她往床上摁,“你先好好休息。”

姜皙觉得不对:“你们怎么来了?”

杜宇康眼眶也是红的:“许城留了消息,叫我们照顾你。”

“我不用照顾,我就去趟公安局。”

众人还要劝:“阿皙——”

“别说了。”姜皙打断,一字一句,“你们拦不住我的。”

她唇色煞白,但眼睛黑亮,又狠又静。

谁都知道,拗不过她了。杨苏留下看着姜添,杜宇康要了个轮椅,和许敏敏陪姜皙出了门。

张旸接待的她,仅他一人。

一楼接待室在公安大楼西侧,下午的阳光橘色一片洒进来,看着暖黄,她却觉得没有温度。

张旸告诉姜皙。

在许城手机失联那个凌晨,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定时发送的邮件。

目前他知道范文东、易柏宇和江河湖海都收到了。可能每封邮件细节略有差异,但内容应该大致不差。

张旸将打印出来的邮件递给姜皙,有些内容,警方还在调查,且认为不方便让姜皙知道,涂了黑色斑块。

“旸哥,

余家祥的事,按我们昨天商量的,今天上午抓他,别太早,也别太迟。

现在,我应该失踪了。

我约了张市宁谈判,会谈崩。他会想杀我灭口。

除了杨建铭,其余杀手,他们不会留活口。但人太多,难处理,会去境外解决。需立刻和边境警方联系。出了境,这帮人就没了。

老勇有断眉的联系方式,但他们做这票,手机会上缴。如找不到人,可问老勇是否有线索。

以及,未来半月内,如果阿刀做了过火的事,不论是否在誉城地界,请跟当地警方打招呼。松松手。但应该到不了那一步。

今日,一旦余家祥被抓,张市宁会察觉不对,会首先让邱斯承逃(程西江在他家发现了准备好的大量美金)。

不能让他逃走。得尽快从余家祥嘴里审出线索。程西江已找到余家祥收钱的照片,但邱斯承没出面。他太狡猾,很难把他扣留太久。

所以你尽快和易柏宇联系,他那边有进展,他能拦住邱斯承。

杨建铭也会逃,但不会出国。盯紧收费站和乡道。

我失踪的事,很快会见诸报端。我和老范说了,叫网警不要插手。这些天,誉城会成为风口浪尖,你们承担的压力会极其巨大,辛苦了。

易柏宇的证据能扣留邱斯承较长一段时间,但那是经济案,有CFO和财务顶在他前面。他的罪责不会太重。而我依然希望能从刑事上将他绳之以法。

我需要你们尽快找到我。我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兰江县双辰里机械厂,这里可以找找线索,但不用花大力气。我不会在那儿。

他们为做事隐蔽,避开监控、人烟,但又不能去太难走且不好撤离的地方,我据地图推测,可能会在林垟,曲畅、武棋、思明这四个县的沙地、荒草场、滩涂。

抱歉,这是我能尽量锁定的范围,仍不小。最迟,半月能找到。

找到我时,不论我什么情况,先取证。

我指甲里会有邱斯承的皮肤组织。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口袋里会有张市宁指纹的烟。用一次性手套封存着。

我这儿有份名单,是我推断出来的数据卡之外邱斯承的保护伞,一并提交。

(底下一串名单被涂了黑。)

以下内容,仅有你知。

汪婉莹的数据卡,在我手里,藏在很安全的地方。

只有程西江知道在哪儿。但你不必问她,她不会回答。将这封信给她看即可。

如计划成功,会有中央联合督导调查组下来。

请你确定,调查组下来了,再告诉程西江,把数据卡交过去。

至于程西江具体什么时候交,有她决定合适的时机。

张旸,保护好程西江。

许城

2015年6月25日”

姜皙看完,手指微微颤抖,将那张纸递回去。

许城从没跟她说过数据卡,但她一下就猜到在哪儿了。

张旸拿打火机点燃那张纸,丢进烟灰缸。桌子上燃起的火光骇人地跳跃着,散出逼人的热气。

张旸的眼睛被火光照得红彤彤:“我不知道其他人收到的是什么,但,这里面结尾处的内容,西江,你知我知。”

姜皙僵硬地点点头。

她不信许城死了,她一直记着许城说,要相信他,他会回到她身边。

所以从醒来看到新闻、许敏敏的眼泪、包括见到杜宇康,她始终像隔着一层涂了蜡的玻璃,窒闷,但隔离。

可这封邮件让姜皙对他的死这件事有了丝实感。

她本就病中刚愈,面容苍白憔悴,折腾到这儿,听到这番话,脸上已没了血色。

张旸担心:“你还好吧?”

“没事。”姜皙说,望着他。她总觉得,他或许有别的事还没告诉她。可她知道,如果他不说,问也是徒劳。只道,“你们……还没找到他?”

“他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兰江县,那地方很偏,也没人去。周围基建不好,摄像头也没有。我们正在他信上所提的几个地方找……”张旸没讲太多。

姜皙呆了呆,哽咽:“人没找到,怎么能说他是死了呢?不都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西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警察有警察的判断,邱斯承没提,也没承认。但我们所有人包括局长,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杀了许城。”

姜皙身子晃了晃:“我能去见他吗?”

张旸思考了下:“其实,邱斯承也提过说想见你。”

姜皙起身时,说:“你们有没有去水边找过,我感觉他在水边,有沙泥的地方。去有水的地方找。”

张旸没接话。

姜皙说:“真的,你们去这类地方找找。”

邱斯承被关押,姜皙见他,隔着栏杆。

他一见她,眼里燃起了火:“姜皙,我小看了你。你那天去我家,偷东西去了?”

姜皙说:“我是线人。”

“行。”他点头。被关这几天,他眼睛下乌了一圈,但见到姜皙,他依然胜利者的姿态,“姜皙,这儿关不了我多久。等我出来……”

他话还没讲完,冲她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癫狂。

姜皙说:“你出不来了。你输了。”

这件事太大,不可能再轻拿轻放。

邱斯承一开始不清楚,但这几天,警察审问时的透露,叫他陡然明白了张市宁的那句话。

许城把他们给耍了。

那晚,许城知道会“暴露”,张市宁会选择让邱斯承杀他,后面的一系列行动,全在他计划内。

计划很简单,用一个刑警的牺牲,换取誉城的地震,换取督导组的到来。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邱斯承,张市宁,还有他们背后的一串名字。

这巨大的根系,他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拔根扯泥、山崩地裂地全都清带出来。

邱斯承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他拒绝承认。

他坐拥思乾集团,关系网庞大到常人不敢想,他拥有海量的资产,怎么可能?

可,他多年追逐的一切,在岳父妻子、在达官显贵面前伏低做小获取的一切,已摇摇欲坠。

他从人上人,顷刻间要变阶下囚。

不对,还有希望。

还有一丝希望。

“许城死了。”邱斯承抓住桌子,人往前倾,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姜皙,我把他的头踢碎了。”

他品尝着姜皙脸上骤起的蚀骨的痛苦,兴奋地笑:“即使这样,我也没输。我什么也没做,都是杨建铭干的,指使者另有其人。我不是主谋。哪怕找到他的尸体,只要我不认,你们有什么证据?何况,你们找不到他的尸体。

只要尸体一天找不到,姜皙,迟早有一天,我能出去,你信不信?”

尸体……尸体……两个字反反复复,刀一样切割着姜皙的神经。

她说:“他在有水的地方。”

邱斯承猛地愣了下。

姜皙直视他神色:“江边。”

邱斯承眼里浮起一丝怨恨。

姜皙试探:“不是长江。缪江。”

邱斯承已看穿她的把戏,笑:“你等着看,一年,两年,五年,看会不会超过李知渠?”

姜皙抿紧嘴唇。

她不想跟他怄气较劲,只想获取更多信息:“你为什么杀姚雨?”

“这种人你还惦记着?”

“邱斯承,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就真的一点悔改都没有?”

“我悔什么?!是你们欠我。这社会弱肉强食,比我恶比我坏的人多了去!凭什么让我来认罪?其他人怎么不来认?”

姜皙像看一个无法交流的怪物异类。她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告知许城所在地的。

她准备起身。

“我话还没讲完。”邱斯承陡然间,笑出森白的牙,“姜皙,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许城大概没跟你说过。毕竟,死无对证的事,说了也没用,像狡辩。”

姜皙刚起来的身子,又缓缓坐下去。

邱斯承眼里闪着病态的快意:“你知道吗,当年,在姜家行动前,许城跟李知渠要一笔钱,一笔事成之后八万的线人费。”

2005年的八万,不是小数目。

“他还要李知渠,给你改名换姓,让你彻底脱离姜家,谁都不能再拿过去骚扰你。

他那时不打算读书了,也不要未来了,要带你走。说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云南,要跟江州这块地区切割干净。

李知渠把他臭骂一顿,但他很坚持。说事成后,一定要这笔线人费,也要你的新身份。不同意,他就不干。

可后来你不见了。他跟李知渠吵了好大一场,说什么来着……”

邱斯承眯着眼回忆到此处,戏谑着学着少年哭泣的声音,

少年在哭:“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她很傻的,很好骗,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她真的活不下去的。”

邱斯承学完,嘲笑出声,“还有什么,‘你是警察吗?你只想立功,想过无辜的人没有?’当然了。”他耸肩,“后来李知渠没了,这些话就又成了他身上一道罪。”

邱斯承眼尾笑成了花:“有意思吧?”

姜皙的手死死摁在膝盖上,她希望此刻自己是个健康有力的身体,能飞扑过去,亲手掐死对面的畜生。

很久,她缓缓松开手,平静地说:“你输了。邱斯承。你从来就赢不了他。我会找到他的。”

他突然斥道:“你装什么姜皙!我是被你们家害的。我害过的那些人,你们也要担责,你们也是间接凶手!”

姜皙摇头:“邱斯承,你经过的困境,许城也经历过,甚至在比你年纪更小的时候。但他长成了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罪恶没有借口,而良善永远有选择。

所以我永远爱他,

他有没有钱,是不是警察,脸好看丑陋,人健康残疾,我都爱他。

是生是死,我永远爱他。而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邱斯承的脸因忌恨痛苦而扭曲,可她再也不给他多半点眼神,头也不回离开。

“赢的是我!你别想再见到他!他跟肖谦一样死得透透的!我让你走了吗?”邱斯承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突然起身,“姜皙!姜皙!”

可几位警察扭住他肩膀,将他押回去。

邱斯承发疯的呼喊扔去身后。姜皙猛地靠在墙壁上,胸膛像拉起的风箱般剧烈起伏,疼痛难忍。

张旸说:“我其实不想让你来,他就是个疯子。”

姜皙却猛地抬头:“许城真的在江边,有水的地方。不是长江。但具体哪条江不知道。你信我,我刚问了邱斯承,我知道我说对了。张副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一定要尽快找到许城。越迟、他越危险,求你信我的话!”

张旸想一想,给范文东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张旸说,范局说了,队里会开会讨论这个事,让她放心。另外,范文东想见见她。

*

范文东见她,仍在一楼接待室。

姜皙独自等了会儿。

范文东下楼前接了个特殊电话,公安部直接挂过来的,询问相关事宜。范文东判断,他这段时间接连的汇报和疯涌的民意起了作用,上面很快会联合纪委政法委成立中央调查组下来。

但这种事,自是不能对外人讲。

他迟到了十分钟,抱歉道:“不好意思,临时接了个电话。”

“没事。我知道您工作很忙。”

“喝水吗?”

“我这儿有。”

范文东坐到她对面,打量她两眼,是个纤弱清美的姑娘。他知道了她做线人差点被杀的事儿,心有唏嘘。虽说许城早就怀疑余家祥,但证据居然由她找到,的确机敏。而一想起许城,他心都绞痛。

“你节哀。”

姜皙晃了下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他明明没有。

她摇了摇头,面上一丝可怜之色也无,坦然真切地看着他,说:“范局长,许城——”

范文东抬了下手:“我明白,之前组里认为,邱斯承会刻意改变‘江边’、‘滩涂’这类作案方式。所以许城提到的那些地点,我们重点在其他地方。但刚想了想,藏尸挖坑,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许城很高大,分尸也难,还是得找松软的地方。”

“分尸”这两个字,听得姜皙打了个冷战。

心突然一下扯痛,一下绞痛,痛得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神经像凌迟:“您也觉得他死了?”

范文东垂头,头上的花发让他显得格外苍老憔悴。他不愿正面回答,只说:“我们一定会找到他,将罪犯绳之以法。”

“他另外给我写了封信,有些内容只限我和他知道。但有一页,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姜皙接过,是封手写信,黑色字迹记录在誉城公安的抬头稿纸上。

只有最后一页:

“……可行。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们说过很多次。

你让我再等等,等时机成熟。我等不了。

身为警察,站在白色这边,要守规则,要遵程序。证据不足、时机未到时,只能忍。

但有些嫌疑人,就是在我们等待合理合法的过程中,逃之夭夭,再也无法归案的。

做这一行,我接受它的规则。

我知道,其余的犯罪分子,或许以后还有机会,但我不能放邱斯承走,我不能让我查出的这一整条线断在这里,不能让誉城烂到根,只能冒险一搏。

如果有机会回来,你再骂我吧。

但,如果回不来,遗嘱请您代为执行。

我一人清净,所有物简单。家属区房子归程西江。御龙苑小区房贷未清,是卖是留,由我姑姑许敏敏处置。

存款十万,留给姜添做治疗费用。

如有抚恤金,归程西江和我姑姑许敏敏所有。

最后,我知道,我们队伍从来善待殉职人员,组织上会照顾家属。

恳请组织照顾程西江。

虽在法律名义上她不是我家属,可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如我殉职,恳请组织照拂她。如程序上实在为难,也请尽力在合理范围内为她筹谋一二。

你我师徒一场,万分谢意。

知道您老年纪大了,看这封信要伤心,节哀。老范,风波烟雨,人生无常,还有什么值得苦苦介怀。

此致。

许城

2015年6月24日”

姜皙握着那信纸,两颗圆滚滚的泪砸落其上。

*

次日一早,姜皙看誉城早间新闻时,看到誉城公安已加大警力,在林垟,曲畅,武棋、思明四县的丛江、鸣江、缪江流域进行搜索。

电视画面上,不少身着警服或便衣的警察、包括搜救队、社会志愿者在绿意盎然的各江沿岸搜寻。

姜皙心跳加快,几乎无法呼吸。

她希望快点找到许城,又隐隐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她总觉得他没有死,他说过的,要她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

他还说过,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可,她又害怕万一。

她和肖老师不一样,她不能接受他的死亡,绝对接受不了。如是那样,她宁愿一直找下去,他永远活在薛定谔的盒子里。

姜皙摇头,很用力地摇了摇。

她知道,他还活着。他会回来的。

她要相信他,一定相信。

新闻播报到城市建设,姜皙手脚尚在发颤,止都止不住。一低头,眼泪又哗哗地掉。

她抱住自己,无声地哭了会儿,哭累了,脑袋昏昏沉沉。她支撑起自己,开了窗子通风,将衣服晾晒,又开始整理起屋子。

她心慌害怕时,就爱整理东西。她擦完厨房拖客厅,理完客厅扫卧室,却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想起数天前的夜里,许城睡前还翻开过这本书。

她抱着书又流了泪。

姜皙擦擦疼痛的眼睛,把书收进抽屉,看见了许城的警察笔记本。

翻开看,都是他出外勤时随手记录的零散线索,有的字端正隽永,大部分龙飞凤舞,还有各种图标、箭头和简笔图画。

她看着,觉得亲切,眼睫还没干,又微微笑了。

翻到中间,一张朱红色的签纸从书页里飞出。

姜皙捡起来,是寺庙里的签纸,被他拿来做书签了。

有点儿旧了,底下写着无忘山无忘寺。

誉城寺庙众多,姜皙从未听过无忘寺。她搜索一下,近得很,就在梧桐江和长江交界处的小山岭上,毗邻姜皙之前短租过的老街区。

地图上有人评价:「无忘寺求平安最灵验了。」

姜皙心中一动,带上姜添出门。

姜添念叨说今天要上课,念到第三遍,见姐姐还是不理他,就闭嘴了。

转而说:“姐姐,我觉得许城哥哥像一只猎豹。但我们没办法买一只猎豹养在家里。”

他说:“你喜欢毛绒的猎豹吗?”

姜皙没理他。

姜添说:“毛绒的,不能替代真的。就像毛绒章鱼,不能替代呱呱。”

姜皙还是没理他。

姜添又说:“许城哥哥,会回来的。”

姜皙心一喜:“你也这么觉得?”

“嗯,因为我们,买不到真的猎豹。”

姜皙没话说了。

过了会儿:“添添,许城哥哥的数据卡在你那里?”

“嗯。许城哥哥说,只有姐姐让我交出去的时候,才给。”姜添是自闭症的孩子,只认他的道理。

东西放在他那儿最安全,常人的哄骗、胁迫,统统没用。

“在哪儿?”

姜添想了想:“许城哥哥说,你要交出去的时候,告诉你。你要交出去了吗?”

姜皙说:“还没有。”

姜添说:“那就不告诉你。”

姜皙没有追问,她听许城的安排。

她想,一切按他的计划来,不要破坏一步;这样,他会按计划回来。

她相信!

姐弟俩下了公交,沿步道上山。山不高,步道也不长,但姜皙脚不好,走了半小时才望见那寺庙。

安静,古朴,灰木色的牌匾上写着“无忘”二字。

鎏金色被风吹雨打了大半。寺庙的墙壁、屋檐、砖瓦皆掩映在夏季茂盛青翠的树冠里。阳光在上头跳跃,星斑洒落一地。

姜皙带着姜添跨进寺庙,今天工作日,又是中午,无其他香客。

穿过一座立着佛像的大殿,里头一处四方形庭院,几株玫红、桃红、白色三色的三角梅开得盛大而艳丽。

满树的花儿像瀑布从蓝天上淌下,颜色鲜嫩饱和得像要溢出来。

姜皙望着这蓝天古庙之下的三角梅,心静悄下去,脑中的一切忧愁、思虑暂时涤荡了干净。

寺庙虽小,也无甚人烟,却别有一番淳朴安宁。

姜皙沿台阶上主殿,迈步入殿内,抬头仰望着巨大的金色佛像。

佛祖眉目低垂。

姜皙静望着佛像的面庞,以前,她从未细想过一个问题,但到了此刻,她发现:她这一生,还是吃了很多的苦的。

委屈的眼泪,情不自禁就淌了下来。

她突然不想跪它,可转过半边身子,停一停,又转回去,慢慢跪下。

她要求许城平安。

不然,她不知道还能去求谁。

等她红着眼从主殿出来,姜添不见了。

邱斯承被抓后,姜皙不害怕了,慢慢去找他。

主殿外有道环形走廊,栏杆上系着红色的许愿牌。三三两两,不算密集。

求财求姻缘,求学业求事业,求健康求运程,无数人的愿望挂在栏杆上。

姜皙沿走廊绕到侧面,看见长江开阔,水位上涨,正滚滚东流去。几座壮丽的长江大桥上车来人往,两江三岸的誉城繁华似锦。

不知道,这平凡的一天,这偌大的城市,有几个人会想到许城呢。

莫名的,她想起许城的名字。

许城。

许你一座平安城。

还想着,姜添从拐角冒出来,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什么?”

姜添指一旁:“许城哥哥。”

姜皙心霎时跳疯了,慌忙快步赶去,想着她要去庙里跪一小时还愿——可庙宇背后的走廊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下随风招摇的树,山下无尽的江水。

姜皙生气:“你别乱说了。”

“是的,许城哥哥!的字!”姜添走到栏杆一处,用力指了指——栏杆上挂着红色许愿牌。

姜皙上前,目光落下的一刻,世界静止,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寺庙屋檐上的铃声。

面前的许愿牌上,挂着很多个“姜皙平安。”

“姜皙平安。2014年4月5日”

“姜皙平安。2014年1月30日”

“姜皙平安。2013年9月19日”

“姜皙平安。2013年8月21日”

“姜皙平安。……”

风吹雨打,很多褪色发白了,裂纹掉漆了。

2012年,2011年,2010年,2009年,2008年,2007年,2006年,一直追溯到“2005年”

有时是她的生日,更多是除夕、清明、中元、中秋……夹杂几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

十年了,三角梅谢了开开了谢;江水涨了退退了涨;黄桷树茂了落落了盛,

在她失踪后而他好起来的那九年里,他没再跟人提过一次她的名字,没有一次在笔记写下有关她的一个字,却在这无人问津的古庙里,一次次写下“姜皙平安。”

她信鬼神,他不信。

曾经,少年的他嗤之以鼻:“傻子,这世上没有神仙。信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呵,要真有神灵,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苦?”

许城,你不是说,不信鬼神不信佛,不信神灵不信天的吗?

“我坚定地信科学,不信鬼神,求佛不如求自己。”

找不到她的日子,求自己也求不来了吧?

“姜皙平安。”“姜皙平安。”

那些褪色了的,裂开的,风吹雨打的字迹,每一句,是他的执念。

姜皙想起刚重逢、想起装防撞链、想起重逢后的无数次,无论她怎么驱赶,他一遍遍地说要“确保你安全”。

他忘了那个夏天,也忘了他喜欢她,但当年那个少年在除夕许的愿,没有忘。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姜皙痛到麻木,机械地一个个翻动着许愿牌。那跨越了近十年的执念,一笔一划刻下去的痛苦和不甘,仿佛穿越了近十年的时光,混杂着风风雨雨、四季变换,裹挟着激荡的情感直冲到她胸口,击打得她差点停止呼吸。

直到,她突然看到一个很新的牌子。

“姜皙平安。2015年6月14日。”日期是他失踪的前一天。

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只有这一句平安。

姜皙望着那新刻下的字,一行清泪滑落。

那天,姜皙坐在地上,头靠在栏杆边,在寺庙里待了很久。她有时睁眼看阳光绿树,江水东流;有时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他的字迹边,获取宁静。

等到夜幕降临,她和姜添下山。过江的时候,坐上了渡轮。

六月的誉城,风光旖旎,夜景璀璨。无数行人在长江两岸流连。

而她在夜风中,虽悲伤,却再也不谨慎、惧怕,再也不低头、躲避。

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她自由了。

姜添忽说:“姐姐,摩天轮。”

姜皙望去,巨大的彩色圆环从山峦后显现,如升起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初吻,想起少年颤动的眼睫,凌乱的黑发,晚霞绚烂的天空,想起他脸颊上的香气,嘴唇上冰可乐的味道。

想起他痴迷地吻她,直到摩天轮转动一圈后停下。

记忆中的那一刻,就是爱啊。为什么没有早点明白?

江风吹着,夜空绚烂的摩天轮映在她眼中,一瞬间,姜皙潸然泪下。

……

……

邱斯承走进会见室时,两位律师已坐好。

律师先简短汇报近况,邱斯承岳父日前打算出国,被警方带走;两人被捕的消息传出,股价暴跌;他妻子仍在北美,抛了股票,不打算回来。集团内部权利争夺,鸡飞狗跳。

易柏宇那边掌握的证据,事关思乾早年走私、及近年部分与邓坤往来的非法洗钱。鉴于早年权力交接不明,这部分罪责可推为他岳父的历史遗留问题;至于洗钱,有财务顶着。

具体视易柏宇调查的深度,最坏的结果,他或许得坐牢。

但律师会尽力打官司。

比较麻烦的是,余家祥被留置。他是由张市宁推荐给邱斯承的。是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出张市宁名字。

而市公安刑侦队目前滴水不漏,铁板一块;挖掉余家祥后,没有任何一个警员攻得破。

张市宁托了多方关系打听,愣是没问出半点消息。

邱斯承很倒淡定,横竖有张市宁这帮人顶着。

杨建铭按他安排,躲起来了。对他,邱斯承放心。明图湾案有杨建锋。只要许城尸体找不到,哪怕他关再久,也没事。经济案结果好的话能脱罪,不好坐几年牢,最后也能放出来。

只不过姜皙的猜测叫他隐隐不安。他想不通她怎么猜到的,心有灵犀?他不信这些,寄希望于警方不搭理她的异想天开。

但不久后一个下午,几位便衣刑警来了。

张旸领着钱小江万小海到他面前,出示警察证,给他戴上手铐:“三天前,我们在许城的指甲缝隙里提取到了你的皮肤组织。”

邱斯承心一沉,不对劲。太快了,这才一周多。

小江上来,不客气地一手摁肩膀,一手将他脑袋一拧。邱斯承脖子上三道暗红色抓痕。

“走一趟吧。”

邱斯承疑心他们使诈:“这些天一直下雨,怎么可能有证据?”

“谁知道?他的手刚好被一次性手套罩住了。”小海意味深长地说,“老天帮我们许队吧。”

邱斯承蓦地想起那晚,许城一直蓄力,到他提及李知渠姜皙时,他突然发狂,竟趁机留了证据。

还想着,张旸说:“不止。他身上还有一根沾了指纹的烟,是邱总您的好朋友张市宁。就在上午,他已经被留置。”

邱斯承心一慌,更恨——许城着实够狠。

为扳倒他,踢翻他的伞,居然做到豁出性命的地步。

他越想越不对,布局舆论战时,一路顺利:审问杨建铭的“滥用职权”;“殴打他人”;刘局反馈许城被关后跟范文东的“争吵、崩溃”;余家祥透露许城给过姚雨钱,且姚雨原生家庭凄惨,可做文章;甚至在网上传播消息时,发酵得顺风顺水,仿佛“上天”在“帮他们”推波助澜……

难道,都是许城计划?

就为了让张市宁相信他已被感情和工作双重折磨得绝望失心,只想杀邱斯承,从而放松警惕出来跟他谈判;也确定他的确声名狼藉,可放心对他下杀手?

邱斯承莫名胆寒。

他不信,也绝不承认。

可尸体找到,连张市宁都扯进来,这——接下来就看他跟张市宁够不够硬,挺不挺得过囚徒效应了。

“还有,杨建铭来自首了,坦白了案发位置。当然,他不来,我们也能很快找到许队。迟个一天吧。”

邱斯承一个咯噔,却反而冷静下来,愈发怀疑这帮刑警在做戏、套话。杨建铭不会背叛他;就算自首,何必拖上七八天,不合情理。

他才不上当,笑:“接着编。”

他想看他们反应。但几人似乎懒得搭理,无甚表情。

坐上警车,邱斯承看这几个许城的手下,和他们队长如出一辙,都一副表面平静随和、却骨子里拽得谁也看不起的狗样儿。

他乐得笑话他们,道:“他尸体没被狗吃了吧?”

“尸体?”坐他左侧的小海扭头,冷淡而带着丝蔑视,“我们老大还活着。”

邱斯承如遭雷击,目眦欲裂:“不可能!你说许城?许城?!”

可对方不理他了,只顾锁紧他的手,直视前方。

倒是副驾驶的张旸回头看他一眼:“哦对,中央联合督导调查组下来了。汪婉莹的数据卡,许队早就找到了,一直放在安全的地方。今早,委托程西江小姐上交。邱总,珍惜接下来活着的每一天。”

*

数日前,

姜皙正在蓝屋子学校做义工时,接到张旸的电话。

那时,据许城失踪,已是第八天。

电话响起那刻,姜皙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在张旸懂她心思,丝毫不拐弯抹角:“许队活着!找到了!在医院!你来的路上别急!”

她哪可能不急?扔下手头一切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楼下聚集了大量媒体,好在并未进入医院打扰。

张旸在大门口接她,说,是在丛江思明县江段挖出来的。

许城被扔在土坑里,奄奄一息;但并未被埋起来。警方推测,可能中途发生什么事打断了。

许城身上多处被殴打折磨的伤口,受伤严重,且被捆绑,近一周未进食,已出现器官衰竭。医生在紧急抢救。

“还真让你说准了。你怎么会想到在江边?”

姜皙说:“梦。”

“梦?”张旸意外极了,“还真是奇迹。不过,杨建铭来自首了。不然,许队还得遭几天罪。当然,现在也够受的。”

姜皙紧赶慢赶到手术室,许敏敏、肖文慧、李医生、袁庆春方筱仪都在。几个长辈紧握着手互相安慰,方筱仪在一旁抹泪。

“手术中”三个大字闪着肃穆而扎眼的红光,姜皙想着多日前在无忘寺里仰望的佛像,想着那无数个沐着风雨夜露的“姜皙平安”,想着夜幕下的摩天轮。

她许过愿,愿用她的寿命换他平安。

轻轻一声“咔”,“手术中”熄灭。

许敏敏等人全涌去门口。姜皙缓缓起身,心跳像急速的鼓。

医生满头汗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要在ICU观察几天。”

护士推出病床,几位长辈和方筱仪忙护在两旁。

姜皙伸着脖子,一眼望见许城。他双眼紧闭深陷,脸庞消瘦苍白得可怕,几乎脱了形。麻醉作用,他无法感知痛苦,人像沉入永恒梦境。

多日不见,他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姜皙的眼泪不可自抑地涌出。

*

夜已深,ICU的走廊外,姜皙仍执拗地等待着。

许敏敏劝她先去休息,说要是她身体受不住,等许城醒了,都不好照顾她。

她这劝说很有用,姜皙说,她到十一点就回家睡觉。

现在,十一点过十分,她仍不舍得走,隔着玻璃巴望着他。他静静躺在那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他从来都是很强大的呀。

姜皙不想哭,觉得不吉利,拼命眨眼睛。

走廊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是杜宇康和杨苏。

两人这几天常来陪她,可杨苏的姐姐前几天生小孩,他们回了趟老家,今天接到消息,立刻飞回来。

“西江!许城怎么样?”

姜皙见到他俩,死死忍泪,哽咽:“脱离危险了,但他吃了好多苦,受了好重的伤。”

两人看见ICU里许城那样子,又心疼又气愤。杨苏就差把邱斯承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一圈了。

等她不骂了,走廊又安静下去,三人齐排坐着,静望许城。

许久,杨苏说送姜皙回去休息,不能里头还躺着个病人,外头的人也垮了。

姜皙很听劝,点头。

路上,杜宇康却先回家拿了趟东西,对姜皙说:“过会儿到了,我上去坐坐,有点事和你说。”

“好。”

*

到姜皙家楼下,杨苏却没下车,只有杜宇康陪她上楼。姜皙便知,是和许城有关的事。

一进家门,姜皙就问:“许城怎么了吗?”

“他很好啊。你先坐。”

等看着坐好到单人沙发里了,杜宇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半月前,许城给我这个盒子,说如果他回来了,就不要给你看。如果他出事,让我交给你。两周为限。现在他回来了,但我自作主张,觉得还是要给你看,就给你带来了。”

姜皙目光定在桃木盒子上,那是当年,她画室里装画用的。

她有点紧张,缓缓打开盒子,像打开一个时间胶囊。

她和他用过的情侣手机、杯子、手链等小玩意都在里边。还有她烧残了的画。

她忽然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以至于她竟很浅地笑了笑。直到目光落在那红盒子上。

拿在手上时已有预感,可掀开,看到黑丝绒上的求婚戒指时,她的心还是狠狠一刺。

卡片上的文字,已整整十年前。

“江江:

等我到法定年龄了,我们就结婚吧。(先预约上)

许城

2005年6月17日。”

许城,法定年龄已经过去七年了啊。

她关上盒子,呼吸困难,竭力大口吸气,想摁开那台旧手机,没电。她拿起充电线,走去房间充电,等了好久,可手机年代太久远,没反应。

她又重新走回来,说:“杜宇康,谢谢你给我看这些。谢谢。”

“其实……我……”杜宇康却没动,表情痛苦。

“你不用怕他怪你,我会和他说的。或者你想让我装不知道……”

“不是,姜皙!”杜宇康终于开口,“有些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对,早点告诉许城的。姜皙,许城很爱你,当年就很爱你,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不知道!”

姜皙眼睫颤了颤,盯着他。

“姜家大火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不记得了。”杜宇康想开口,眼泪却先掉落,“姜皙,他那时候去找过你。”

姜皙,那场大火烧灭,他得知里面没有你,当时就痛得晕死过去。

等醒来,他整个人就疯了一样,吃喝睡觉都不顾了,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你,谁说都不听。谁劝都没用。

好的时候,骑着摩托车一声不吭四面八方地找,起先在江州,后来去周边城市,再去更远的地方。不好的时候,随时随地,往地上一坐就抱头大哭。胡子不剃、头发不剪,跟个流浪汉一样。没多少天,人就瘦得没形了。我现在都记得他发了狂,抠着胸口嚎哭的声音,惨到现在想起,我都……

他姑姑一直劝,肖老师劝,李知渠劝,我也劝。都没用。

他只说,天南海北要去找你。

一开始谁都以为,他发泄几天就好了。但他越走越远,到后来,一个暑假过了,人废了。学也不准备上了,那么好的公安大学,他不肯去了。

有天,他收拾行李,要启程去沿海城市找你。

他姑姑没办法,叫李知渠来。

李知渠好说歹说,他不听,越哭越伤心,冲李知渠嚎,骂他不配当警察。

吵着吵着,李知渠说,姜皙或许死了,难道你也要死吗?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空洞,没有光,转头就从船上往江里跳。

也就是那次争吵,他的精神和身体彻底崩溃,住院住了一个星期。他整天抱着头,惨叫,抓自己,抓得身上全是血痕。天天被注射镇定剂。

他大病一场,什么都吃不下,半条命要没了。

江州治不了。

肖老师联系她以前的学生,把他转去誉城医院精神科。转院那天,四五个精神科医生摁着他,拿布条绑他。他又瘦又干,在病床上挣扎,哀嚎;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血痕。

去了誉城,医生说,其实在姜家那一年,他就已经有了很严重的焦虑跟抑郁症,直到最后被引爆,精神崩溃。

但,会尽力把他救回来。

医生给他做了很久的治疗,等他从精神科出来,情绪好了,就不记得这个暑假发疯发狂的所有事了。

以往和你相处的那些日子,“喜欢”这种感情,也抽掉了。

医生告知家属,不能让他的意识去承认,他喜欢你。因为如果知道自己深爱你,他就会痛苦得疯掉。

早在治疗过程中,医生就发现,当年相处时,他的潜意识出于自保,就曾试图将自己抽离,把所有感情归于有愧。不是爱,以此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开些。因为亲手欺骗、伤害自己爱人的这种痛苦,他承受不了。只能自我麻痹。愧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医生于是决定,用这个方式救他。抽走了他的部分情感,那些实在浓烈的情感,也替换成愧疚。

这就像个诡异的文字游戏,把他感情引流走了。

但归根就低,那就是爱啊。

正是因为深爱,才会被愧疚反复凌迟。

但这种方法,真的有用。

他好起来了。

只是,他还是会问起姜皙。

但关于姜皙,关于那个夏天,周围人都很平淡。

他提起姜皙,许敏敏、肖文慧,他身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哦,你跟我聊过啊,觉得利用她,心里有点愧疚,她也挺可怜的。你说,你没有喜欢她,就是觉得她很无辜,对不起她。哦,还有,她失踪了你有点担心。怎么了?那女孩怎么了吗?你不是喜欢方筱舒吗,你自己说的。

他会沉默一会儿,低下头,然后不问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给杜宇康打电话,让他来接他去医院。杜宇康赶到他宿舍,他很痛苦地蜷缩着。

他去看医生,说,不行,还是很疼。

一想起叫姜皙的那个女孩,还是疼。

医生就告诉他,愧疚,本身就是折磨人的。医生教他,用动作去转移心思和情绪,比如做一些有步骤性的操作,强迫思绪跟着步骤走。最简单且随时能做的,就是折纸。

只想着步骤和把纸折好,就能转移心思,就不会疼了。

但这需要训练一段时间,多训练就好了。

许城说好。

那次,他因为心脏难受,在医院住了几晚。

杜宇康去看他,护士说他昨晚没睡,早上吃了安眠药,才睡下去四五个小时,应该没醒。

杜宇康不准备打扰他,隔着玻璃望,却见许城醒着,穿着病号服关在病房里折纸。他很沉默,低着头,很认真地折着一条纸船。

他手上许多划伤。

杜宇康推开病房门,听到地上沙沙响,一低头,满地白色的纸船海,铺满整个病房,怕有几千只。有的船上还染了血点。

他一身病衣,坐在纸船的海洋里,垂着头,沉默地、不停地折叠着。

他像一只孤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