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废太子的早死原配 吾彩 24300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061 山高水长

【第六十一章】

见三人都一脸错愕地盯着自己, 孟雨凝一头雾水:“怎、怎么了,那钱我不能要吗?”

“可是,那是孟家送来给我的, 怎么说,都该归我吧。”

见三人还是那副表情,她又弱弱地补充一句:“不过你们若是也想要, 那就, 大家一起分?”

三人再一次被这姑娘的话给震撼到了。

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没心没肺的姑娘, 竟一心只想着那一千两银票。

最可樂的是,她竟然还以为他们想跟她抢?

祁璟宴以手罩面, 突然闷笑不止。

郁逍也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阿昭, 你快把那银票给她吧。”再不给, 指不定说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呢。

蔡月昭更是哭笑不得, 忙把银票掏出来,交到孟羽凝手里:“给, 阿凝,都是你的。”

孟羽凝目露惊喜:“真的, 你们都不要?”

祁璟宴摆手:“不要, 都给你。”

孟羽凝便高高兴兴把银票收了, 这才想起来问:“那几个人死了, 就那么扔在路邊,会不会不太好?万一有寻常百姓路过,吓到了怎么办?”

她们当初坐马车进苍海郡的时候,偶尔也能在路上遇到步行进城赶集,或是走亲访友的百姓,要是突然发现路邊有一堆死人, 豈不是要吓坏了。

蔡月昭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阿凝不必忧心,已有路遇行人前往衙门报案了。"

郁逍亦从容接道:"不出意外,此案很快便会以流寇劫杀结案。"

听二人这般说辞,孟羽凝頓时会意,想必是他们暗中做了安排,如此一来,那就不用为此担心了。

虽自覺与孟家已无瓜葛,但想着给大家惹的麻烦,她还是盈盈起身,向众人福身施了一礼:"因孟家之事,累得大家费心劳神,实在过意不去。"

蔡月昭伸手搀住她的臂弯,眼波微嗔:“阿凝这般说话,豈不是把我们当外人?”

祁璟宴温声道:“追根溯源,此事皆由我起,阿凝实在不必自疚。”

孟羽凝点点头,接受了两人的宽慰。

想到阿昭姐姐为了她的事杀人,孟羽凝心中感激,却不知如何言谢。

转念想起书中阿昭姐姐征战沙场的英姿,便想今日之事于阿昭姐姐而言,怕是不足挂齿。思及此,便按下不提,只把她这份深厚情谊记在心里。

她本想问问,孟家派了那个管事出来,如今几人全死在外头,不知回头孟家和三皇子那邊会不会怀疑到祁璟宴和郁小侯爷身上。

可转念一想,既然他们敢下手,那定然也把后果考虑清楚了,她这个脑子不是很够用的人,就不必为权谋文的主角团瞎操心了——

接下来几日,蔡月昭和郁逍就在府上住了下来。

孟羽凝每天晌午和晚上都会亲自下厨,给两人做各种好吃的。

郁逍最爱孟羽凝做的红烧肉,一直念叨着,这般美味,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说罢还要酸溜溜地睨着祁璟宴,阴阳怪气说他好福气,天天都有好吃的。

有一回竟然当着祁璟宴的面,明目张胆地挖起墙角来:"孟姑娘若是哪天在这岭南待腻了,只管给我递个信儿,我定快马加鞭来接你。"

祁璟宴神色不动,只朝攥着小拳头气鼓鼓的屹儿递了个眼色。

小屹儿瞬间领会,抄起他的小木剑,追着郁逍就是一頓劈,边劈边喊:“看剑!阿凝是我的,谁都不能抢。”

郁逍故作惊慌,在院中上蹿下跳地躲闪,嘴上更是连连讨饶:"小少侠饶命,在下知错了。"

众人笑作一团,孟羽凝和蔡月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孟羽凝感激郁逍对大家的慷慨解囊,还有他对祁璟宴那份肝胆相照的真挚友情,于是单独给他开小灶,连着三日,顿顿都做了红烧肉,郁逍吃得心满意足。

蔡月昭倒是不挑,只要是阿凝做的菜,她都吃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

见她这般捧场,孟羽凝便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做,直吃得她不止一次说不想走了。

欢樂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转眼间便到了蔡月昭和郁逍离开苍海郡的日子。

孟羽凝这两日不光做菜,还提前做了很多零嘴让蔡月昭帶在路上,牛肉干,猪肉脯,香酥小麻花,用油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每样都做了一大竹筐。

晨光熹微中,蔡月昭的马车停在大门外。

孟羽凝看着元青把零食一筐一筐搬上车,她拉着蔡月昭的手:“阿昭姐姐,这几筐零食不会那么容易坏,你可以慢慢吃。”

蔡月昭红着眼睛说好。

孟羽凝又让孟金几人搬了几个坛子放在车上:“这里是麻辣豆腐干,鹵鴨脖,鹵鴨掌,卤鸭翅,盐焗鸡翅,盐焗鸡蛋,虽然也做的咸了些,可天气太热,最多放一天,最好今天之内就得吃完,不然怕是要坏了。”

屹儿拽着阿凝的袖子,跟在她一旁,点头附和:“要早早吃完哦。”

蔡月昭再次说好,还低头朝小殿下笑笑。

孟羽凝又指着后面平板马车上的几大筐水果:“这几筐是今儿早穆风和粟央他们去附近果园新摘来的荔枝,虽然还差个几天才能算熟透,但我尝了,也能吃的,阿昭姐姐你尝尝鲜。”

蔡月昭偏过头去,偷偷擦了下眼睛,这才转过头来,笑着说:“好,我待会儿就吃。”

孟羽凝拉着她继续说:“还有两筐火龙果,两筐菠萝,回去的路上你们也不赶行程,就吃吃喝喝慢慢走,别累着,回了京城,记得给我写信。”

蔡月昭点头:“好,我到了地方就立马给你送信来。”

数步之外,祁璟宴静坐輪椅,郁逍负手而立,二人皆默然望着那对牵着手依依话别的姐妹。

周围护卫们也都静静站着,一向嬉皮笑脸爱闹腾的郁严也难得沉默了。

晨风吹过,衣袂轻轻飞动,所有人心中都萦绕着离别的愁绪。

良久,郁逍抬头看了眼漸高的日头,轻叹一声,出言提醒:“阿昭,时辰不早了,城外三千人还在候着。”

蔡月昭闻言点头,伸手用力抱住孟羽凝,哽咽着说:“阿凝,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孟羽凝强忍鼻间酸涩,不愿落泪,以免徒增伤感。

她用力回抱蔡月昭,片刻之后松开,绽开明媚笑容:“阿昭姐姐,一路平安,咱们回头书信联系。”

蔡月昭便也笑了:“好。”

说罢,抬脚上了马车。

郁逍整肃衣冠,向祁璟宴深深一揖,四目相对间,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句:“云舟,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祁璟宴执礼相还:“凌川,珍重。”

郁逍再不赘言,利落跃上马背,打马先行一步,郁严等人齐齐抱拳,隨即纷纷策马相隨。

蔡月昭的马车也已緩緩启动,她急急擦了擦眼泪,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对孟羽凝摆手:“阿凝妹妹,记着姐姐的话,遇事莫逞强,先护着自己周全才最最要紧。”

听到这话,想到这两日阿昭姐姐与她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孟羽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提着裙摆追出数步,明明泪落如雨,却仍旧努力地笑着:"阿昭姐姐放心,阿凝记下了!”

蔡月昭同样泪如雨下,她用力挥手:"回罢,阿凝,快回罢。"

未免阿凝再追,她把头缩回车厢,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拂冬坐到她身旁,把人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咱别哭了,您不是说了嘛,往后有机会就来看孟姑娘的。”

"您这般伤心,若叫孟姑娘知晓,岂不牵挂更甚?"

蔡月昭:“可我一想阿凝一个人留在岭南这等瘴疠之地,无依无靠的,我心里就难受。”

拂冬:“姑娘此言差矣,不是还有殿下和小殿下呢嘛,两位殿下对孟姑娘是个什么样子,您也亲眼瞧见了。"

"再者说了,奴婢瞧孟姑娘可甚是喜欢苍海郡这个地方呢,每天乐呵呵的,而且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吃的,用的,凡事都是张口就来,那感覺就像,就像奴婢回老家时候的样。”

见拂冬为了安慰自己都开始胡说八道了,蔡月昭坐直身体,瞪她一眼:“你哪里来的老家?”

拂冬笑:“那不就是那么一说嘛。”——

孟羽凝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还是忍不住往前追了几步。

屹儿见阿凝松开自己,跟着马车跑,心头一阵发慌,慌忙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阿凝的腿,紧紧抱着不撒手。

两人就那么静静望着一行人漸渐走远,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祁璟宴转着輪椅走过来,伸手握住孟羽凝的手,微微用力攥了攥:“放心,以后还会再见的。”

孟羽凝抬手擦掉眼泪。

路途遥远,车马又慢,再见又岂是那般容易。

可她知道祁璟宴好心安慰她,便也不扫兴,对他点点头,“殿下,我们回吧。”

于是一行人转身进门,三人回了主院。

孟羽凝抱起屹儿:“殿下,今儿起得太早,我想帶着屹儿再去歇一会儿。”

祁璟宴见她情绪低落,便点头说:“去吧。”

孟羽凝便抱着屹儿回了正屋卧房,脱了鞋子,到床上躺了。

她抱着屹儿,闭上眼睛,一想到这阵子和阿昭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想到也不知这辈子还能再见几面,就忍不住伤感,眼泪扑簌簌又往下落。

屹儿察觉,从阿凝怀里坐起来,歪着小脑袋打量她,见她果然又在哭,小娃娃一脸焦急,伸着小手就去给她擦泪,急得小奶音都带了哭腔:“阿凝,你别哭呀。”

孟羽凝也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她把头抬起来,放在屹儿腿上:“没事的,屹儿,阿凝哭一下下就好了。”

屹儿想起自己难过的时候,阿凝哄自己的样子,便用两只小手抱住她的头,轻轻拍着她,还把小脸贴在她头上:“阿凝不哭嗷,屹儿在的。”

祁璟宴本来想给阿凝留点空间独处,可最终还是不放心,自己推着轮椅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见她趴在屹儿腿上,肩膀轻轻颤动。

见哥哥进来,屹儿伸着小手指了指阿凝,又伸着一个手指到嘴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哥哥不要吵。

祁璟宴静静坐了一会儿,见那姑娘肩膀还在颤,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转着轮椅来到床边,侧着对床,随后一手撐着床,一手撐着轮椅,用力撑起身体,坐到了床上。

他眉心微蹙,缓了一会儿,这才撑着身体往里挪了挪,随后伸手,掐着阿凝腋下,把她从屹儿的腿上转移到自己腿上,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突然换了双腿趴的孟羽凝猛地抬起头来:“……”

第62章 062 燕燕于飞

【第六十二章】

祁璟宴望着面前姑娘那双泪眼惺忪的眸子, 伸手把她脑袋轻轻按回腿上,摸着她头发,柔声说:“想哭就哭吧, 这样憋着难受。”

孟羽凝本来是很想哭的,可被他这样一搞,哪里还哭得出来, 双手按床坐了起来:“我没事了殿下。”

祁璟宴似乎不信, 伸出拇指在她眼角擦了擦:“阿凝若是心中难过, 不必强颜欢笑。”

孟羽凝抹了抹眼睛:“我真的好了。”

本来她趴在屹儿腿上哭得好好的, 他非得把她挪他腿上去……

不得不说,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屹儿人小, 没想那么多, 见阿凝不哭了, 便放下心来, 凑到阿凝身边,用小手给她擦眼泪, 还在她臉上亲了一口。

孟羽凝抱住屹儿,回亲了一口, 一大一小都笑了。

祁璟宴看着这一幕, 也跟着笑了。

孟羽凝问:“屹儿要不要再睡一下?”

屹儿摇头:“屹儿不困了。”

孟羽凝也不想睡了, 便抱着屹儿下地, “殿下,这会儿凉快,我们去逛逛園子吧。”

祁璟宴:“好。”

说着一手撑床,一手撑轮椅,又要自己挪到轮椅上去,孟羽凝一把拦住他:“殿下你方才就是这样到床上来的?”

祁璟宴点头:“嗯。”

孟羽凝想起汤神医之前的叮嘱, 气得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殿下,你还能不能听话了?你这腿还想不想好?”

屹儿头一回见有人敢对哥哥这么凶,还敢打哥哥,嚇得眨了下眼,看看哥哥,又看看阿凝,奶声奶气说了句:“阿凝,屹儿听话。”

见屹儿好像嚇到,孟羽凝摸着他的小手,无声安慰,却没说话。

她打完骂完就后悔了,这男人是什么人,这可是冷血无情的慎王殿下啊,她怎么能对他如此放肆呢。

她静静看着祁璟宴,想看他什么反应,心道要是他不高兴了,那她立马就道歉。

没想祁璟宴伸手摸了摸刚刚挨拍的地方,竟然笑了,“阿凝,往后我一定听话,若是不听,你便像这般打我。”

孟羽凝震惊。不是,这人怕不是挨打成瘾?

屹儿打量阿凝的神色,以为她还在生气,伸手就在哥哥肩膀上拍了两下:“屹儿打哥哥了,阿凝不生气嗷。”

孟羽凝抱着屹儿往外走:“殿下等着,我喊人来帮你。”

祁璟宴:“好,我等着。”

孟羽凝到了屋外,跟穆云说了声,穆云便进屋去了,不多时,推着祁璟宴走了出来。

一行人便去逛園子。

阿凝牽着屹儿的手,在前面溜溜达达地走,穆云推着祁璟宴在后头跟着。

护卫兄弟们在工匠的帮助下,已经把整座府邸修葺妥当了,工匠们也于昨日撤出了府,府里一下少了许多人,再加上郁逍和蔡月昭的離开,硕大的院子有些过于安静了。

孟羽凝想着前几日阿昭姐姐在的时候,又有些难过起来,但很快,她调整心情,帶着屹儿走到一棵芒果樹下,指着上面挂着的密密麻麻的青色芒果,笑着说:“屹儿,等过阵子芒果熟了,咱们做芒果酱和芒果干来吃。”

屹儿点头:“屹儿喜欢芒果酱和芒果干。”

孟羽凝捏捏屹儿的包子臉:“都还没吃过,怎么就喜欢上了。”

屹儿认真道:“阿凝做的菜菜,屹儿都喜欢。”

孟羽凝哈哈笑出声,抱起小团子亲了一口:“好,那阿凝以后多给屹儿做好吃的菜菜。”

一行人接着往前逛,孟羽凝仔细数下来,这才发现,这座前御南王府邸里,大大小小的院子加起来竟有十多个。

孟羽凝想了想,问祁璟宴:“殿下,咱们给这些院子起个名字吧,这样说起来也方便些。”

祁璟宴自是说好:“阿凝来起吧。”

孟羽凝边走边想,“咱们住的主院,就叫燕拂居如何?”

莺啼燕語报新年,燕子秋去春归,象征着春天和生机勃勃,希望祁璟宴也这样,不要再像书中那样,总想着以死赎罪。

祁璟宴眼眸一亮。

燕燕于飞,梁间双燕,双燕归来,微雨燕双飞……

祁璟宴脑中闪过一副副双燕比翼而飞的画面,唇角高高扬起:“好,就叫燕拂居。”

见自家殿下笑得一脸春心荡漾,穆云抬头望天。

孟羽凝没留意祁璟宴的笑容,牽着屹儿继续往前走:“这个院子是拿来做外书房是吧,那就叫清客堂吧。”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風”①,希望祁璟宴像竹子一样,坚韧不屈,长命百岁。

清客,竹子?祁璟宴的眼眸又是一亮。

“并蒂竹连理,同心帶长结”②,“竹枝相亚竹梢垂,千年万岁情不移”③……

祁璟宴眼前晃过来时路上,山中那一片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清客堂甚好。”

听出自家殿下語调里那藏都藏不住的柔情蜜意,穆云实在没忍住,双手搓了搓胳膊。

祁璟宴察觉他的动作,淡淡扫了他一眼,穆云连忙收回胳膊,面无表情地繼续推轮椅。

一行人又走到大榕樹那里,一大一小两个秋千不知何时已经挂好了,孟羽凝和屹儿哇声连连,牵着手跑了过去。

孟羽凝摸着秋千,欣喜异常:“殿下,这秋千什么时候做好的?”

祁璟宴:“前几日。”

在阿凝说过的第二日,他就讓穆九做好了,只不过后来她的阿昭姐姐住到府中,她就再没空到这边来玩。

孟羽凝把屹儿抱到那个小的秋千上,讓屹儿抓好,轻轻推了推他,让他晃起来。

屹儿两只小手抓紧绳子,有些兴奋地笑出声:“阿凝,哥哥,屹儿飞了。”

“飞了,飞了,阿凝也来飞。”孟羽凝笑着说,又慢慢推了一把屹儿,隨后自己坐在一旁大的那个秋千上,脚尖点地,慢慢荡了起来,且越荡越高,越荡越高。

飞起来的感觉好爽,孟羽凝忍不住开怀大笑:“哈哈哈~”

屹儿也想学阿凝那样脚尖点地荡高一些,怎料他那两只小短腿实在是太短了,在空中踢腾了好几下,也没能挨着地,便只能跟着阿凝一起哈哈哈大笑。

祁璟宴的视线落在那高高飞起的姑娘脸上,面颊微红,笑容灿烂,此刻无拘无束,天真烂漫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他看得忍不住笑:“慢着些。”

孟羽凝:“放心吧,殿下,我荡秋千可厉害了呢。”

以前她和奶奶生活在乡下,村子里的那棵大榕树下就吊了一个秋千,她经常去那荡,还和别的孩子比赛,她总能赢,要不是现在穆云也在,她都想站起来荡,吓一吓祁璟宴的。

一大一小玩了好一会儿,这才意犹未尽地下来,繼续去逛园子,看着不远处护卫们在打地基起房子,孟羽凝好奇问:“殿下,这里为什么还要修个院子?”

祁璟宴温声答:“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院子。”

孟羽凝又惊又喜,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是给我建的?”

祁璟宴点头:“是。这里安静,離这棵榕树又近,我想你会喜欢,便建在这里了。”

孟羽凝激动不已,恨不得原地转圈:“我太喜欢了,谢谢殿下。”

先前她几次提出自己想单独住个院子,都被他给拒绝了,她还以为没戏呢,没想到他竟然给她建了院子。

可是她又有些困惑:“可是,殿下,不是有那么多空院子嘛,隨意拨一个给我就好啊,何必费事建新的。”

祁璟宴:“那些院子,不知以前是何人住过,还是重建一个新的好。”

孟羽凝有些意外,当初搬进来,祁璟宴毫不犹豫就住进了前朝御南王住过的主院,她还以为他不忌讳这些呢,没想到给她的院子,他竟还讲究起来了。

虽说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能有个全新的院子,谁又不喜欢呢。

见祁璟宴处处为她着想,孟羽凝心头微暖,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殿下,你真好。”

祁璟宴虽未应声,眼底的笑意却已漾开。

穆云一脸敬佩地看向孟羽凝。心道孟姑娘拿捏人心的本事当真厉害,每每三言两语,便能将殿下哄得神魂俱醉,连素日里的沉稳持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朝堂诸公若是瞧见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竟是这样一副为情所迷的模样,只怕是要惊掉下巴,笏板都得扔了。

祁璟宴笑着问:“阿凝也给自己的院子起个名字吧。”

孟羽凝心想这院子也住不了几年,说不定等他们兄弟俩回京之前,她就搬走了,不想太过费神去想名字,免得回头舍不得,于是便随便起了个名字:“那就叫静心斋吧。”

祁璟宴一愣:"此名可有典故?"

孟羽凝随口胡诌:“我这人吧,有时候有些浮躁,需要静一静心。”

祁璟宴不解:“何处见得?”

孟羽凝她眼波一转,理直气壮道:“我贪财啊。”

祁璟宴低笑出声:“利者,人之所趋,爱财无妨。”

几个人边走边说,正说着,就见穆風快步走来,上前拱手禀报道:“殿下,宋公公前来辞行。”

孟羽凝好奇:“前儿宋公公来,不是还说要过两日嘛,怎么今儿就要走了。”

穆风:“说是马公公生了病,急着回京看大夫,宋公公便想着跟他一同离开,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孟羽凝十分好奇:“那马公公不是生龙活虎的,逛街都能逛一整天嘛,怎么突然病了,可说得了什么病?”

穆风摇头:“那倒是没说。”

祁璟宴和穆云对视一眼,都想起前些日子,宋公公说过的那些话。

祁璟宴:“把人請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①:清代,郑燮(郑板桥) 《竹石》

“并蒂竹连理,同心带长结”②:南朝陈代,江总《杂曲三首·其三》

“竹枝相亚竹梢垂,千年万岁情不移”③:明代王绂(fú)《双竹》

第63章 063 巡视封邑

【第六十三章】

不多时, 宋公公跟在穆风后面走了过来,他上前行礼,“老奴给殿下, 小殿下,孟姑娘请安。”

祁璟宴微微抬手:“宋公公请起。”

屹儿也抬抬小手,“请起。”

宋公公谢恩起身, 孟羽凝朝他笑了笑, 算做回应。

祁璟宴:"听聞宋公公今日便要启程?"

宋公公躬身答道:“回殿下的话, 老奴原想着多留几日, 可马公公突染恶疾,急着回京诊治, 这岭南距京城山高水遠, 老奴实在放心不下他抱病独行, 便决定今日一同上路。”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若不是大家都知道宋公公是何立场,怕是都要信了他是真心为马公公着想。

祁璟宴微微頷首, 又问:“不知马公公身患何疾?”

宋公公正欲开口,忽见小殿下正眨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一旁的孟姑娘也正微微笑着听他说话, 到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 咽了回去。

他细细斟酌一番, 才说:“马公公初到苍海郡,办完了差事便想着四處走走。前几日误入醉花楼,结识了几位姑娘,此后便常去饮酒听曲。”

“竟不知怎的,身上忽生溃烂之症,連请數位大夫皆束手无策。马公公心中焦灼, 只盼着早日回京医治。”

孟羽凝一听这话,心下頓时了然。那马公公估计是在醉花楼染上了什么病,只是不知道,他一个太监,去醉花楼能干什么呢。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听便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猜到此事背后应是宋公公做了什么。

祁璟宴也不多问:“既然马公公身染恶疾,宋公公还是要顾着自身,离他遠些才好。”

宋公公躬身:“多谢殿下关心,老奴心中有數。”

祁璟宴頷首,吩咐穆云:“去把信拿来。”

穆云应是,快步离开,很快拿着一封信回来,交到祁璟宴手里。

祁璟宴捏着信沉默片刻,才递给宋公公:“帮我给太后娘娘。”

宋公公忙上前,双手接过,随即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正色道:“殿下放心,老奴必定亲手交到太后娘娘手里。”

祁璟宴点头,又说:“这封信,没有什么不可示人,若是陛下问起,呈上去便是。”

宋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却又迟疑着咽了回去,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孟羽凝那边瞥了一眼。

孟羽凝敏锐地察覺到了,见状便牽起屹儿的小手,不动声色一笑:"殿下,你们慢聊,我去给宋公公准备些路上用的干粮点心。"

祁璟宴微微颔首,眼中含着几分暖意:"有劳阿凝了。"

宋公公聞言連忙躬身,本要推辞,转念一想孟姑娘这是在给他们留说话的空当,便改口道:"老奴谢过孟姑娘体恤。"

孟羽凝浅笑盈盈,牽着蹦蹦跳跳的屹儿往后厨走去。候在不远處的穆櫻、穆梨和穆江三人见状,立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宋公公目送几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趋前两步,郑重地跪伏于地:"老奴斗胆,有几句僭越之言"

祁璟宴抬手道:"起来说话。”

宋公公却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殿下容禀,孟尚书派人来寻孟姑娘一事,老奴已有所耳闻。"

他略作停頓,声音压低了几分,"孟尚书如今在三殿下跟前颇得重用,此人既已背弃旧主,为保权势,定会不遗余力与殿下为难,日后只怕,还会再三派人来扰。"

说到此处,宋公公微微抬首,眼中透着几分忧色:"老奴这些时日往来府上,观孟姑娘品性纯良,确是个好姑娘。可终究"

他叹了口气,"血脉亲情难断。一次两次尚可狠心回绝,若次数多了,只怕”

祁璟宴廣袖一拂,止住了宋公公未尽之言:"宋公公多虑了,阿凝不会。"

他唇角微扬,露出个笃定的笑,"纵使孟尚书亲自寻来,也动搖不了阿凝分毫。"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让他看得真切,阿凝对孟家何止是疏离,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嫌恶和排斥。

尤其那晚,阿凝不知梦到什么,嘀嘀咕咕骂了句“孟怀甫那老匹夫”,想起阿凝说这话时的咬牙切齿,他的唇角不自覺扬起一抹弧度。

宋公公将慎王殿下眉宇间那抹笑意尽收眼底,垂首掩去眼底忧色,恭声道:"是老奴多嘴了。"

祁璟宴眸光微转,指节在檀木案几上轻叩两下:\"皇祖母若问起"

不待他说完,宋公公已躬身应道:\"老奴明白。"

祁璟宴眼风一扫,穆云立即会意上前,稳稳扶起跪着的宋公公。

几人又叙了些京中近况,正说话间,就见孟羽凝牵着蹦蹦跳跳的屹儿回来,身后穆櫻三人提着各色物件,有食盒,有竹筐。

到了近前,孟羽凝微微笑着说道:“宋公公,不知你今日就要走,仓促间只备了些点心和瓜果。”

说着指了指穆黎手里抱着的坛子:“这坛酱菜是前日新腌的,路上佐餐最是开胃。"”

宋公公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姑娘这般周到,倒叫老奴……,老奴愧受了。”

孟羽凝上前两步,虚虚搀扶:"公公不远千里而来,一路车马劳顿,些许心意实在不足为谢。"

宋公公望着落落大方的姑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全礼。

转身行至祁璟宴跟前,袍角一掀跪得端正,额头触地行了大礼,继而转向小屹儿,同样一丝不苟地叩首。

再抬头时,神色动容,声音哽咽:“老奴就此拜别,愿殿下千秋康泰,小殿下平安喜乐。”

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完,祁璟宴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去吧。"

小屹儿突然迈着小短腿跑到宋公公身旁,眼睛泛红:"宋公公替屹儿告诉皇祖母,屹儿日日都在想她,等屹儿长到这么高,”

小男孩踮着脚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等屹儿长到这么高,屹儿就回去看皇祖母。"

那日阿凝同他说,皇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不能过来看他,那等他长大些,他就回去看皇祖母好了。

听着小殿下那天真无邪的话语,宋公公以袖拭面,不敢抬头,只连连应声,随即起身,步履匆匆走了。

孟羽凝朝穆樱递了个眼色,一行人便提着各色物件,去送宋公公,直把人送至大门外,直到那辆马车走远,众人这才折返。

宋公公走了,祁璟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沉默。

屹儿抱着阿凝的腿,也看着那个方向不说话,圆乎乎的小脸不时在她裙摆上蹭着。

见一大一小神色恹恹,情绪都有些低落,孟羽凝便提议道:“要不,我们做好吃的吧?”

屹儿闻言,立即仰起小脸,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期待:“阿凝,做什么好吃哒?”

还不等孟羽凝回答,祁璟宴已转身走来:“这些日子你日日做菜,没少受累,今儿歇一歇,我们出去吃。”

孟羽凝虽然喜欢吃自己做的菜,但偶尔外出尝些新鲜滋味,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她欢快地拍着巴掌笑道:"那敢情好。"

忽又想起祁璟宴被贬的身份,忙又问:“殿下,咱们能随意出府吗?”

祁璟宴廣袖一展:“无妨,陛下既将苍海郡赐作本王封地,那本王巡视封邑,天经地义。”

见他这样说,孟羽凝便放下心来,牵着屹儿往回走:“殿下稍等,我和屹儿回去换衣裳。”

祁璟宴不解,明明穿得整整齐齐,为何要换衣裳,但姑娘家的事,他觉得还是少问,便说:“我在大门口等你。”

孟羽凝头也不回地应了声"晓得了",便牵着屹儿,往燕拂居疾步而去。

祁璟宴端坐在府门外的青帷马车前,两侧穆云领着数十名护卫肃立,鸦雀无声地静候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大门内转出两道身影。

只见孟羽凝一袭淡紫色广袖留仙裙,衣袂飘飘,轻盈灵动。

屹儿一身浅蓝色云纹锦袍,头顶蓝色发带随风扬起。

阿凝步履轻盈,屹儿上蹦下跳,两人欢快地出了大门来。

孟羽凝笑吟吟道:“殿下,我们来了。”

一大一小身上穿着的新衣裳,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祁璟宴正欲开口称赞两句,却见那一大一小一阵风一般,掠过他身侧,径直登上了马车。

祁璟宴:“……”

沉默片刻过后,他不由得搖头失笑。出个门而已,这俩人竟急成这般?

"殿下?"孟羽凝从车窗探出一张俏脸,发髻间金光闪闪的步摇随着她招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快些上来呀!"

自打来了苍海郡,这还是头一回外出,眼角眉梢皆是藏都藏不住的欢欣雀跃。

屹儿也探出小脑袋来,招招小手:“哥哥,快来呀!”

祁璟宴笑着说好,看了一眼穆云,穆云上前将他扶上马车,穆山扛起轮椅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一行人这边出发了。

屹儿拍拍小手,兴奋道:“逛街去喽。”——

苍海郡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

鬱逍的马车内,地上整齐摆着几个食盒和一个竹筐。

他掀开一个食盒盖子,闻了闻那浓鬱的牛肉干的味道,挑眉看向对面的蔡月昭:"稀奇,你竟舍得把你阿凝妹妹做的这些点心零食分我这么多?”

蔡月昭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点头,声音平静:"下个岔路,我们,就此别过吧。"

郁逍面色一沉,把食盒盖子盖回去:“此话何意?”

第64章 064 今时今日

【第六十四章】

蔡月昭抬起一雙水润的眸子望向他:“出来一趟, 我想顺道去看看我爹爹,就不和你一道回京了。”

“从岭南回京城,你管去蜀郡叫顺道?”郁逍冷嗤一声, 修长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戳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阿昭,从小到大, 你连撒谎都不会, 知不知道?”

蔡月昭被戳得腦袋往后一仰, 她暗自咬牙, 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们自幼相伴,历经生死, 情谊非同寻常。

她原想着此去一别, 山高水长, 再相见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打算好好和他告个别,也算全了这些年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这死男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总要拿她当小孩子一样,对她动手动脚。

方才还萦绕心间的离愁别绪, 此刻全被他这根手指戳得烟消雲散。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花费极大的力气, 才勉强壓下照着他那张俊脸抡上一拳的冲动。

她倏地起身, 绣鞋重重踩在车板上,转身就要往外走:“告辞。”

见这姑娘没说两句话又要走,郁逍眸色一沉,伸手便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地将人按回对面座椅上。

蔡月昭怒火中烧,反手便去掰他的手, 想要把他掀开。

郁逍却倏地松手,转而一把扣住她的后頸,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将她整个人抵在车壁上,车厢微微一震,车簾微微被震得飘起一角。

蔡月昭抬腿便踹,郁逍早已预判她的动作,膝盖一顶便壓住她的腿,另一條腿紧隨而上,将她雙腿牢牢压制住。

蔡月昭甩起胳膊。

“啪”一声脆响,蔡月昭那带着些力道的巴掌抽在了郁逍脸上,打得郁逍微微偏过头去。

……

两个人无声支巴了半天,终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逼仄的车厢内,两人呼吸交错,視线交缠,都覺这车厢内的温度在升高。

蔡月昭忽覺掌心发烫,方才扇过他耳光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有些心虚地偏头,不敢看郁逍那半边泛红的俊脸。

郁逍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低笑一声:“打够了?”

蔡月昭没说话。

郁逍扣在她后頸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下。

颈后的力道忽然加重,蔡月昭不得不转回視线,正撞进郁逍一双幽深的眸子里:“能好好说话了吗?”

蔡月昭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嗯。”

郁逍忽然凑近些:“你之前想学做菜,是想着以后做给我吃?”

蔡月昭耳尖慢慢烧起来,倒也坦坦荡荡承认:“是。”

郁逍倏地笑开,眼尾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那怎么又不学了?这都多久了,我见你天天跟着孟姑娘在厨房里转,怎么一道菜都没见你做出来过?”

蔡月昭心虚地脸红起来:“没学会。”

郁逍嗤笑,毫不留情戳穿她:“你是只顾着自己贪嘴了吧。”

“要你管。”蔡月昭恼羞成怒,抬手又要去打他,可看着他那张还泛着红色指印的脸,终究是没能落得下去手。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一下,收了回去,愧疚道:“阿逍哥哥,打疼你了吧。”

本想好好分个别的,不知怎么又闹成这样了。

郁逍笑:“在我们阿昭女侠手下,这点疼何足挂齿。”

蔡月昭瞪他。

郁逍松开扣着她脖颈的手,搭回膝上。

他坐直身子,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戏谑渐渐消失,神色正经起来:“阿昭,你的心意……”

蔡月昭心头骤紧。来了,来了,他马上就要说出那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了。

她不想,猛地出声打断他:“我知道的,我们不合适。”

“阿逍哥哥你放心,此事到今日为止了,我绝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也不会让此事给郁蔡两家带来任何麻烦。”

说到这里,伤感起来,眼眶泛红:“阿逍哥哥,如今你我都大了,往后我们再见,便做寻常世交吧。”

郁逍直接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

可见她眼睛红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由拍改摸,輕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昭,有些话,眼下我说不好,但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蔡月昭吸着鼻子,抬眼看他:“你说。”

郁逍:“若是我郁逍一直不娶,你当如何?”

蔡月昭心头突突一阵狂跳:“那我蔡月昭便一直不嫁。”

郁逍嘴角微勾,又问:“若是陛下给你赐婚?”

蔡月昭:“我就去庙里代发修行,为太后祈福抄经。”

郁逍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笑着笑着,突然伸手,略显粗鲁地将对面姑娘拽入怀里。

蔡月昭挣扎:“郁逍,你发什么疯?”

郁逍不松手,手掌重重抚过她后背:“阿昭,记住你今时今日说的话。”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极轻,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狠意:“若在我娶妻之前,你胆敢和别的男人有了瓜葛,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他。”

听着这蛮不讲理的混账话,蔡月昭浑身一僵,方才被抱进懷里的暖意瞬间凝结成冰。

她明白过来,他方才那话,哪里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分明是那个事事要争强好胜的郁世子,连在婚姻一事上,都要跟她争个先后高低。

她猛地挣开他的懷抱,绣鞋狠狠碾过他的脚,在郁逍的哀嚎声中,掀开车簾下车去。

可剛踏出半步又折返,她探身一把抢回装着牛肉干的那个食盒。

阿凝妹妹辛辛苦苦给她做的吃食,凭什么便宜这个这样一个死男人。

郁逍双臂架在身前,懒洋洋倚在厢壁上,面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看着气鼓鼓的姑娘去而复返,一把抢了一个食盒回去,还狠狠甩了他两记眼刀子,这才火冒三丈地走了。

他掀开车窗帘子,见她踩着脚凳上了自家马车,这才道:“阿昭,一路平安。”

蔡月昭本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可指尖攥着车帘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从窗户探出半张脸,红着眼睛同他挥了下手。

隨即放下帘子,说了声:“走吧。”

元青背着长刀,利落跃上车辕,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向前驶去。

郁逍下了马车来,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郁实。”

郁实上前来,拱手道:"属下在。"

郁逍:“你带一队人,护送阿昭平安到达蜀郡,之后不必急着回京,等我消息。”

郁实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二十护卫,追着蔡月昭的马车去了。

蔡月昭正坐在车内抹眼泪,拂冬在一旁安慰,听到马蹄声声,拂冬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是郁实带人追上来,她好奇问:“郁实,怎么了?”

郁实拱手:“小侯爷让我们护送阿昭姑娘去蜀郡。”

蔡月昭一听这话,忙从另一边车窗探出头去,回头看。

就见郁逍站在马车前头,正笑着看她,还突然抬手,对她打了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手势。

蔡月昭想到当初两人编出这个手势的情景,心头一软,突然释然了。

她湿着眼眶,用力挥着胳膊,笑着大声说:“阿逍哥哥,你要好好的。”——

苍海郡城内。

孟羽凝带着屹儿坐在车窗前,探着腦袋好奇地四下里观望。

祁璟宴坐在她们对面,忍俊不禁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毛乎乎的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

屹儿指着路边一棵缀满了菠萝蜜的树,惊奇地哇出声:“阿凝,那是什么?”

孟羽凝也很激动:“那是菠萝蜜。”

“菠萝蜜?”屹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随后恍然大悟:“屹儿知道了,是做咕咾咕咾肉的菠萝。”

孟羽凝笑着捏捏他的小包子脸:“不是那个菠萝,那个菠萝是长在地上的,这是菠萝蜜。”

屹儿似懂非懂,“那这个菠萝蜜能吃吗?”

孟羽凝点头:“当然能吃,这个也很好吃的,回头等到了季节,咱们就买来吃。”

祁璟宴开口:“阿凝可曾……”

孟羽凝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当即回头,條件反射一般回答:“吃我是没吃过的,书上看到的。”

祁璟宴闷笑出声:“好,我不问了。”

说着伸出手,“阿凝扶我过去坐着,我也想看看路边风景。”

孟羽凝不解,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窗户:“殿下那边也可以看啊。”

祁璟宴:“我想和你们看一遍的,这样阿凝教屹儿认东西,我也可以学一学。”

孟羽凝点头:“那行,我来扶你。”

屹儿见阿凝起身,也跟着从座椅上下来:“屹儿也来扶。”

跟在车外的穆雲,一听这话,向里看来,张开嘴剛想说要不我来吧,就见自家殿下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忙闭好嘴,退后两步,消失在车窗视野内。

孟羽凝坐到祁璟宴旁边,扯着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殿下你扶好。”

随即另一只手环住他腰,用力往起站:“来,加油。”

屹儿站在座椅上,用力扶着哥哥另一只胳膊:“加油。”

祁璟宴一手扶着阿凝肩膀,一手撑着车厢板,双腿暗自用力。

人是站了起来,可他忘了自己有多高,脑袋撞在车厢顶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又坐了回去。

“哎呦呦,是不是撞疼了?”孟羽凝忙松手,起身站到他面前,扒拉着他脑袋仔细查看。

祁璟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有点疼。”

想到祁璟宴那样一个能忍疼的人,此刻竟然说疼,那刚才那一下,怕是真的撞得有点重了,孟羽凝伸手轻轻揉着:“没事没事,没撞出包来,揉一揉就能好的哈。”

走在车外的穆云想起先前在山中小木屋时,汤神医给殿下扎针诊治,他明明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可此刻不过是在车厢上区区撞了那么一下,殿下就……

穆云都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耸了下肩,又往后退了两步,决定来个眼不见心为净。

刚退到马车后边,就见一旁的巷子里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抱着个孩子,向他们跑过来,嘴里哭喊着:“救命,贵人救命。”

第65章 065 姑娘明查

【第六十五章】

护卫们见状, 立即将馬车团团围住,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刀锋已然出鞘三分, 各个神色凛然戒备起来。

见那妇人还在往前冲,穆云眉头一皱,沉声开口:“穆江。”

穆江"铮"地一声抽刀出鞘, 一个箭步上前, 刀尖直指那踉跄奔来的妇人:"再近半步, 格杀勿论!"

馬车內, 孟羽凝正在给祁璟宴揉脑袋,一听外头的动靜, 立馬将屹儿抱进怀里, 坐到祁璟宴身边, 警惕地看着窗外。

祁璟宴也侧过身来, 从窗户看出去。

那妇人被明晃晃的刀光骇住,抱着孩子生生刹住脚步, 不敢再往前分毫,可也不敢后退, 神色惊恐地不住回头看。

巷子深处, 两个彪形大汉正挥舞着棍棒狂奔而来, 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

妇人惊惧万分, 扑通跪下,把孩子放在地上,用力往前推,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贵人,救救我孫子吧。”

“嫲嫲!嫲嫲!”那个和屹儿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吓得尖声大哭,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妇人的手, 不肯松开。

屹儿的小臉皱成一团,乌溜溜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小手指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他怎么了?”

孟羽凝将屹儿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只靜靜看着,没有说话。

她太明白穆云和穆江的戒备从何而来,不是他们冷血无情,而是这世道太过险恶,人心太过歹毒。

从祁璟宴到穆云,再到在场的每一个护卫,这几个月来,他们可谓九死一生,所有人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来路不明之人。

本是艳阳高照,却忽地起了风,乌云被狂风卷着,从远处朝这边翻滚而来。

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沙砾打在车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孩子和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惨。

所有人都靜默无声。

直到祁璟宴开口:“穆云,去问问。”

“是。”穆云抱拳领命,快步走到那妇人跟前:“发生何事?”

妇人慌忙用衣袖拭泪,将哭得几近背过气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声音颤抖着诉说:"贵人明鉴,都怪我家那不成器的老头子,在外头欠下了天大的賭债"

说到伤心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賭坊那些人上门讨债的时候,见我儿媳生得好,就要强拉了她去抵债。”

"我儿一怒之下,抄起菜刀砍伤了两个恶徒,这才将他们赶跑。我怕賭坊报复,当夜就逼着儿子带着媳妇躲进山里去了。"

妇人抹着眼泪继续道:"虽说恨极了那老头子,可我还是张罗着贱卖了宅子,凑钱还清了賭债。原想着,这事就算了结了"

“赌债是还清了,谁知那些天杀的又说我家儿子砍伤了人,要赔汤药费,否则就要告官,抓我儿去坐牢,我们东拼西凑,把最后一点积蓄都填了进去。”

“怎料,今日赌坊又来了人,非说我儿砍的那两个人,死了一个,要我们要么交出我儿媳,一人抵一命,要么就要抢走我这苦命的孫儿。”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瑟缩了一下,惊慌地回头张望。只见巷子深处七八丈外,两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正阴鸷地盯着这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仿佛只要无人管这妇人,他们立馬上前把孩子抢走。

妇人臉色煞白,颤抖着将孩子往穆云跟前推,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哭喊道:"贵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孫儿吧!那些人真的会把他抢走的啊!"

孟羽凝听完,只觉恐怖,她扯了扯祁璟宴的袖子,低声道:“殿下,这大嬸的儿媳,岂不又是一个‘秋莲’?”

天际骤然阴沉,一片浓云压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的雨声里,泥地蒸腾起潮湿的土腥气。

车外的护卫们纹丝不动,静静矗立在雨中,任凭雨水劈头盖臉浇下来。

巷子里那两个打手迟疑着退了两步,似要离去,却又停下来,继续观望。

那妇人慌忙把孩子搂进怀里,佝偻着背脊,试图用身体给孩子遮雨,可雨水还是顺着她的鬓发滴落,掉在孩子那惊惶不安的臉上。

孟羽凝嘴唇紧紧抿起,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五味杂陈。

这祖孫二人瞧着确实可怜,这般情状,实在不似作伪。

可祁璟宴身份太过特殊,谁又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谁又能保证这不是针对他精心设计的局?

她是不忍心看那对祖孙跪在那里淋雨,可她更不愿讓屹儿和祁璟宴身陷任何风险。

世界上的可怜人太多了,如果她有能力,她会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出手帮一帮。

但赌场一事,背后牵扯的是章家,是三皇子,这潭水太深,深到稍有不慎,就会讓祁璟宴,讓他们所有人都万劫不复。这已经完全超出她能管闲事的范围了,一切都得祁璟宴定夺才是。

祁璟宴看了一眼目含怜悯的阿凝,抬手轻叩车窗:"穆云,带她们上车。"

孟羽凝一愣,看向祁璟宴:“殿下,你不怕她们是坏人派来的?”

祁璟宴:"不妨事。"

穆云應是,又问:“殿下,巷子里那两人可要提来?”

祁璟宴语气漫不经心:“区区犬彘之徒,且由他们去。”说罢,双手撑着车厢,挪到了上首去坐。

穆云领命,上前一步,将那妇人扶了起来:“我家主子请你到车上说话。”

妇人闻言,心中大喜,暗道孙儿有救了,她抱着孩子,佝偻着腰,连连作揖:“谢贵人恩典!谢贵人恩典!”

穆云不动声色地接过啼哭的孩子,朝年纪最小的穆风使了个眼色。

穆风会意,上前对着妇人抱拳道:"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动作利落地给妇人搜了身,连发髻间都仔细摸过。确认无虞后,朝穆云颔首示意。

穆云趁这功夫,把那啼哭不止的孩子身上也摸了摸,确认孩子身上也未藏异物,这才把孩子还给妇人,带着她到马车前:“请上车。”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鞠躬,踩着护卫刚刚放下的马凳,踉跄着上了马车。

穆江提刀,对着巷子里的两人指了指:“滚。”

那两名打手脸色顿时一变,手中棍棒"咣当"落地,转身便逃。

车厢內,孟羽凝把屹儿放在座位上,一把掀开门帘:“阿嬸,快进来坐。”

妇人抱着孩子进了马车,头都没敢抬,直接跪了下去,拉着孩子就磕头:“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孟羽凝看了一眼祁璟宴,见他点头,这才上前把妇人搀扶起来:“快坐吧。”

那妇人一叠声道谢,颤巍巍抬头,一下被面前姑娘的天人之姿惊得呆住,隨即自觉失礼,忙移开视线。

可当看到上首座位坐着的男子,她又再次被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这怕不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了吧。

孟羽凝从车厢的暗格中找出一方巾帕,递过去,柔声道:"孩子衣裳都湿透了,快擦擦吧。"

“多谢贵人。”妇人忙低下头,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抱着孩子拘谨地在座位角落欠身坐了,拿帕子给抽抽噎噎的孩子擦着一头一脸的水。

孟羽凝坐到屹儿身边,将屹儿的小手拢在掌心,静静看着对面祖孙两人。

屹儿看了一会儿,抠抠阿凝手心,阿凝低头看他,屹儿指了指自己腰上挂着的蓝色小荷包。

孟羽凝猜到屹儿要做什么,笑着点点头。

屹儿便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下了座椅,走到对面,把糖塞到那孩子手里,又伸手拍拍他肩膀:“甜的,吃吧。”

那孩子被吓坏了,拿着饴糖,抽抽噎噎没反應。

妇人见状连忙双手合十朝屹儿作揖:"小公子菩萨心肠。"

屹儿摆摆小手,稚声稚气地学着大人模样道:“不必多礼。”

隨后到阿凝身边坐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孟羽凝揽着屹儿小肩膀,把他揽进怀里。

那妇人小心翼翼把饴糖剥了,喂到孙子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孩子终于止住了抽噎。

妇人接着拿巾帕给他擦干净头上脸上的雨水,隨后,双手托着那帕子似想归还,可又觉得把帕子弄脏了,不好就那么归还。

孟羽凝看出她的局促,"帕子留着用吧。"

妇人又要下跪,孟羽凝及时伸手拦住她:"阿嬸且坐,我们有些话要问。"

妇人点头:“贵人请问。”

孟羽凝看了一眼祁璟宴,祁璟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问。

孟羽凝知道这人在外人面前懒得开口,便按照自己的逻辑开始问起来:“你说把宅子卖了,一家人现如今住在何处?”

妇人:“回贵人的话,就在林屋巷尾赁了间小院,勉强遮风挡雨。”

孟羽凝:“你儿子儿媳避往山中,家中可还有别人?”

妇人一脸羞愧:“还有我家那不成器的老头子。”

孟羽凝皱眉:“方才那两个打手上门抢孩子的时候,孩子他爺爺就那么看着?”

妇人:“回贵人的话,孩子的爺爺这回还算做了个人,拼了老命拦着那两个杀才,我才趁机抱着孩子跑出来。”

说到这里,妇人垂泪:“只是不知,这会儿那老头子怎样了,刚才那两人的棍子实打实往他身上招呼。”

说着,一抹眼泪,又恨铁不成钢道:“打死了倒干净,打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要不是他烂赌成性……,这个家都是他败掉的。”

孟羽凝看了一眼祁璟宴,祁璟宴吩咐道:“穆云,去巷子里瞧瞧,若是人还活着,就送去就医,随后带回府上审问。”

“是。”穆云應道,朝穆江打了个手势,穆江点头,带着两个护卫朝着那巷子飞奔而去。

妇人一听这话,不顾孟羽凝的阻拦,激动万分地又跪到地上给两人重重磕了头。

孟羽凝都扶累了,静静等着她磕完,情绪缓和一些坐回去,这才又接着问:“你家孩子爷爷是从前就好赌,还是近来才染上这恶习?”

妇人抹着泪叹道:“我家老头子原是个铁匠,年轻的时候吃苦耐劳,靠着一手打铁的手艺赚了些钱,置办了一套宅子。”

“可前几年抡大锤伤到了腰,再也做不得活,人一下闲下来,便爱上了吃酒赌钱,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拿几个铜板耍耍,倒也没输什么钱,我们也就没怎么说他。”

“可上个月却突然赌得大了起来,欠了一屁股债,如今一家人住的宅子都没了,好好的家也支离破碎了。”

这与吕秋莲丈夫的情况何其相似,都是突然之间赌大了,这让人无法不多想。孟羽凝看了一眼祁璟宴,又问:“到底是几年前?”

妇人想了想:“四五年前了,那时候他腰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就去上工,腰疼的时候没法干活,就跟着几个酒肉朋友出去厮混,偶尔还赌两把。”

孟羽凝心惊。四五年前,那时候祁璟宴才十五六岁,應该还在军中历练呢,难道那时候章家和三皇子就开始为了夺位在谋算了?

孟羽凝又问:“如今家中靠什么维持生计?”

妇人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彩:“我儿子林旺自幼跟着他爹学打铁的手艺,如今在城中打铁铺里当伙计,儿媳手巧,做些吃食到早市叫卖,虽不宽裕,倒也能糊口。”

孟羽凝点头,又问:“那他们如今躲到山里,可安全?会不会被赌场的人找到?”

妇人说起儿子儿媳,语气中滿是骄傲:“我儿子会打猎,我儿媳也是个能干的,只要他们不主动下山来,没人轻易找得到。”

孟羽凝点头说好,一时没想起还有什么可再问的,便沉默了,这才发现马车在前行。

她掀开刚刚为了遮雨放下来的窗帘,就见马车已经进了城中繁华地带,两边都是店铺。

她扭头向祁璟宴:“殿下,咱们这是去哪,不回府吗?”

祁璟宴:“去吃饭。”

孟羽凝:“可是,”她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林婶和那孩子,没好说因为他们的出现打扰了众人的节奏,临时改口:“这落这么大雨呢。”

祁璟宴:“无妨,不耽误吃饭。”

说完有些好奇地问:“阿凝为何管下雨叫落雨?”

孟羽凝暗道自己可真是处处不注意,一回到这前一刻艳阳高照,后一瞬就大雨瓢泼的大岭南,说话都不自知地按照以前的习惯来了。

她胡诌八扯已经熟能生巧了,笑了笑说:“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既然可以叫下雨,当然也可以叫落雨啊。”

屹儿跟着学:“落雨,落雨。”

看出这姑娘又在胡说八道,祁璟宴也不拆穿,唇角微勾:“阿凝言之有理。”

孟羽凝不想和他继续讨论落雨的问题,免得多说多露馅,便又问起林婶来:“这孩子几岁,叫什么名字?”

林婶忙答:“叫林孝先,小名平安,今年过年就已经满了四岁了。”

林旺,林孝先,孟羽凝仔细想了想,原书中并没有这一家人的名字出现过。

屹儿伸出四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手指头:“平安四岁,比屹儿大一岁。”

孟羽凝笑着捏捏屹儿的小手:“屹儿算的对。”

马车稳稳停驻,穆云快步上前,在窗户外低声禀报:"主子,苍海大酒楼到了。"

苍海大酒楼是苍海郡最大的酒楼,先前几人就商量好,今天就来这尝尝菜色。

祁璟宴没有回应,孟羽凝便说:“林婶,咱们先下去吃饭。”

"哎,哎!"林婶慌忙应声,抱着平安小心翼翼踩着马凳下车,祖孙二人局促地站在酒楼廊柱旁等着。

一群黑衣带刀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口,门口迎宾的小二被这阵仗惊得一愣,随即转身飞奔回去:“掌櫃的,来大人物了。”

胖胖的掌櫃正在柜台后扒拉算盘,一听这话,忙把算盘一扔,跑到门口看了一眼,激动得直拍巴掌:“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怕不是那一位,快!快请东家下来!还楞着干什么,快去。”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撒丫子往楼上跑,扯着嗓子喊:“东家,东家。”

胖胖的东家闻声,从雅间出来,走到楼梯口,低声训斥道:“作死呢!喊那么大声,不怕惊到客人。”

掌柜的正站在大堂门口,急得团团转,听到东家声音,忙指了指门外,用口型说:“慎王殿下。”

东家闻言一个趔趄,真是又惊又喜,一步两个楼梯,圆润的身材如同一个灵活的球,飞快奔下楼,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裳,又扶了扶发髻,这才招呼跑堂的:“快把手里的活都放下,跟我出去迎贵客去。”

孟羽凝牵着屹儿的小手,撑着青竹油纸伞款步下车来,就见酒楼门口飞奔出来两个敦实富态的男人。

孟羽凝第一反应就是,这苍海大酒楼的饭菜,味道一定不错。

穆云与穆山一左一右,一个搀扶一个撑伞,小心翼翼地将祁璟宴扶下马车,安置在轮椅上。

刚坐下,酒楼的东家和掌柜的就齐齐迎上前来,跪地就磕头:"草民陈承嗣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祁璟宴语气淡淡:“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

祁璟宴看向孟羽凝,温声道:“走吧,进去吃饭。”

孟羽凝说好,牵着屹儿就要走,一转身看见林婶牵着平安一脸震惊地呆愣在廊下,脸上写满惶恐和不安。

她心下了然,若是让这对祖孙同席,她们怕是连筷子都不敢动了。

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也不想让祁璟宴和屹儿跟两个陌生人同桌吃饭。

于是对穆风说:“带她们进去,找个桌子,给她们点几个菜。”

穆风抱拳:“好的,孟姑娘。”

孟羽凝带着屹儿先一步进门,穆云推着祁璟宴跟在后面。

陈东家躬着身子在前引路,掌柜的则留在外头张罗着安置车马,吩咐小二接过马车和马匹,牵到后院去喂草料,随后又把一身湿透的护卫们迎进门去。

今日不年不节,他们来的又有点晚,酒楼大堂只剩零星几桌食客,见到众人进门,食客纷纷侧目,一时都被惊到,心中暗自琢磨着不知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陈东家伸手往楼上让:“王爷,楼上天字号雅间正空着,您楼上请。”

四名护卫先一步上楼,四下里查看一番,这才守在楼梯口。

祁璟宴微微点头,又是等孟羽凝带着屹儿先走,他才让穆云和穆山抬着他上去。

进了天字号雅间,众人落座,陈东家亲自端来酒楼的镇店乌龙茶,随后很有眼力见地拿着菜单走到孟羽凝面前:“姑娘您看看小店的菜色。”

孟羽凝说好,接过菜单,和屹儿一起看起来。

祁璟宴看向穆云:“让兄弟们也去吃饭。”

穆云应是,出去低声对一个护卫说:“就在楼下找地方做了点菜,兄弟们轮流吃。”那名护卫应是,下楼去了。

穆云和穆山就在天字号门口一左一右守着。

不多时,孟羽凝点好了菜,便又问祁璟宴:“殿下看看?”

祁璟宴:“阿凝点就是。”

孟羽凝便把菜单还给东家:“麻烦快些上菜,我们都饿了。”

陈东家连声应好,倒退着退出雅间,出门之后,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冲向厨房:“所有灶头都停下,先做这张单子上的,对了对了,把那些做好的都先给我端上去。”

一个厨子提醒:“东家,这几道菜是地字号点的,那位客人您也知道的,麻烦得很。”

陈东家摆手:“先不管,都给我端到天字号去。”

孟羽凝喝了几口茶,又带着屹儿在窗口看了会儿风景,陈东家就亲自带着小二,满脸笑容地来上菜了。

穆云也跟了进来。

陈东家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王爷,小公子,这位姑娘,这道羊肚菌竹荪炖鸽子汤,煲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快请尝尝。”

“还有这道清蒸石斑鱼,这道红烧鲍鱼,这都是今早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孟羽凝闻着那香味,没忍住吞了吞口水,但还是抬手打断他:“这都不是我们点的菜。”

陈东家点头,“是的是的,这是小的孝敬王爷和两位贵人的。”

孟羽凝心生警惕,皱眉问道:“那怎么做的这么快?你这汤煲了一个时辰,难不成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说着,孟羽凝抬手就是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探我们殿下的行踪?”

突如其来的“啪”一声,吓得正对着那盘红烧鲍鱼吸溜口水的屹儿一个激灵,猛地眨了下眼睛。

陈东家面色煞白,双膝一软险些跪倒,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王爷明鉴!姑娘明察!"

他急得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这原是地字号雅间点的菜式,小的见姑娘说饿了,这才斗胆先挪过来"

他哆哆嗦嗦指向门外:"姑娘若不信,可去隔壁问问,厨房的师傅们也都知晓的"

原来是这样吗?孟羽凝这才恍然,略显尴尬地沉默了。她偷眼瞥向祁璟宴,却见那人正以手支颐,无声闷笑。

被瞧了笑话,孟羽凝有些恼羞成怒,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他腿一下,待他敛了笑意,这才问:“殿下,这菜端都端来了,你看呢?”

祁璟宴把手放下,正了正脸色:“既然是陈东家的一番好意,那便却之不恭了,穆云。”

穆云应是,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拿出银针,把那几道菜挨个试了个遍。

随后穆山又上前,每样菜夹了一筷子,装在一个空碗里,端到陈东家面前:“陈东家,请。”

陈东家看着两人的举动,望着面前的碗,突然想到一件事,顿时骇得心惊肉跳。

第66章 066 孝顺阿凝

【第六十六章】

他突然想起前两日, 他的族兄陈郡守来此饮酒时的抱怨。

那日陈郡守阴沉着脸入席,上菜前连连叹气,上菜后只顾闷头饮酒, 始终不肯吐露缘由。

直到酒意上头,才打开话匣子,一开口便是满腹牢骚。

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 城外十里官道竟横死五人, 更有人暗中威胁他以"劫匪杀人"结案。若照办, 这郡守之位怕是难保;若不从, 又恐性命堪忧。

他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待要细问, 陈郡守却再次缄口, 只顾埋头灌酒。

几杯下肚后, 郡守又抱怨起来, 说这蒼海郡本是天高皇帝远的逍遥地,如今却成了龙争虎斗的是非场。两边势力都开罪不得, 真是衰到爆了。

临别时,郡守拍着他肩膀再三叮嘱, 要他切记切记, 莫要卷入其中, 又喃喃嘀咕着, 往后蒼海郡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陈郡守那晚的话说的不清不楚,始终未点明争斗的雙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后来打听到慎王殿下来蒼海郡就藩,满心只想着能见见这位前太子,心道若是入了慎王殿下的眼,日后荣华富贵岂不信手拈来。

压根没把陈郡守说的那件事放在心上。

可此刻亲眼目睹慎王殿下不仅要银针验毒, 竟还要活人试毒,顿时心中大骇,蓦地想起陈郡守那些遮遮掩掩的话来。

霎时间脊背生寒,额头冷汗涔涔。

眼下慎王殿下的人要他试毒,分明是疑心他可能在菜里下毒。

他恨不能对天发誓,以八代祖宗起誓,自己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可抬眼看着端坐上首的慎王殿下,他喉头滚动,愣是不敢发一言。

说来也是咎由自取,谁让他谄媚心切,非要将不是贵客点的菜端上来,平白惹人生疑。

然而此刻,他颤抖的手却不敢接过那碗。虽说对厨房的老伙计们极其信任,可难保其他环节被人动了手脚。

倘若真有人借他这酒楼暗中毒害慎王殿下,那他这一口下去,岂不是立时毙命?念及家中八十老母,膝下三岁孙儿,真是肝肠寸断,几欲号啕大哭。

但若不吃,岂非坐实了这菜当真有问题?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个死。陈东家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把碗接过来,颤着手拿起筷子,三两下就把碗里的菜扒进嘴里,嚼都没嚼上两下,直接吞着咽了。

末了将空碗捧给穆山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大人,小的吃完了。”

穆山略一颔首:“有劳陈东家了。”

祁璟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

穆云当即会意,冷眼盯着陈东家,语带警告:“我们点什么就上什么,莫要自作主张。”

陈东家如蒙大赦,连道不敢,躬身一叠声应是,端着空碗,脚下踩着棉花一般,虚飘飘退了出去,反手把门关好那一刻,雙腿一软一下跌坐在地。

见站在楼梯口守着的四位护卫冷眼看过来,他也不敢在地上多坐,慌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踉跄着直奔后厨,亲自盯紧了每一道菜——

天字号雅间內,孟羽凝指着桌上那三道菜:“殿下,这菜能吃嗎?”

“能吃。”祁璟宴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个鮑鱼咬了一口,点点头:“的确新鲜。”

孟羽凝眉眼一弯,高兴地拿起筷子,先给屹儿夾了一个鮑鱼,"尝尝这个。"

小团子捧着碗接住,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鮑鱼直发光:“好香呀。”

孟羽凝也给自己夹了一个鲍鱼,一大一小欢快地吃起来。鲍鱼肉质鲜嫩,味道香醇浓郁,好吃。

"这苍海大酒楼果然名不虚传。"孟羽凝吃得连连点头,咽下那一口,一脸神秘兮兮地说:“殿下,剛一下马车我就知道这苍海大酒楼的菜定然不错,你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嗎?”

祁璟宴好笑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孟羽凝促狭地眨眨眼:“从东家和那个掌櫃的体型上看出来的啊。”

眨着一雙大眼睛静静听着的屹儿一副恍然大悟般:“屹儿知道,那两个人全都胖胖的。”

孟羽凝对屹儿伸出一根大拇指:“屹儿棒棒哒。”屹儿晃着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孟羽凝和屹儿吃完一个鲍鱼,又不动了,齐齐侧头,看向祁璟宴,祁璟宴纳闷:“怎么了?”

孟羽凝指着那石斑鱼,弱弱地问:“殿下,这鱼能吃嗎?”

祁璟宴眉梢微扬,这姑娘这是把他当成试菜的了?他放下还没吃完的鲍鱼,又去夹了一块石斑鱼慢慢吃了:“味道不错。”

孟羽凝嘿嘿笑了,这才又给屹儿夹了一块鱼肉,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肉,两人慢慢吃起来。

祁璟宴啼笑皆非地摇头,却是放下筷子,又去盛了碗鸽子汤,慢慢悠悠喝了几口。

孟羽凝嘴上吃着鱼肉,眼睛却是在偷瞟祁璟宴,见他把汤也喝了,这回彻底放下心来,拿起两个小碗,给屹儿和自己各盛了一碗。

祁璟宴这回没忍住,轻笑出声。一旁候着的穆云和穆山也都忍不住笑了,心中却是暗自佩服孟姑娘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