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殊垂眸盯着脚下踩着的地毯,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句:“嗯,已经到了。”
对方陷入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拼命搜寻着话题,过了几秒钟,却什么也没找到,只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局促又无奈的笑意:“那你早点休息
吧,晚安。”
“晚安。”姜殊轻轻挂了电话,手心还有微微潮湿的温度。
这一晚,她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辗转反侧,可没想到,头刚挨上枕头没多久,她竟意外地沉沉睡去,难得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姜殊第一时间收到了Stellabot的通知,她提交的设计方案正式通过,可以正式开始施工。
姜殊赶到工作室,与高珺宁等人着手讨论施工的具体细节,做最后一步的修改和完善。
为确保工程进度顺利,章程被派驻工地,全程盯紧施工过程。一旦出现问题,章程会第一时间反馈回来,由姜殊亲自处理,尽量不耽误进度。
这天刚过了午饭时间,姜殊正专注于图纸的修改,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高珺宁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傅煜来了。”
姜殊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然抬起头盯着她,神情里流露出些许措手不及的慌乱:“谁?”
高珺宁故意拉长了口型,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八卦意味。
姜殊愣了几秒,随即努力压下心底的波动,慢慢起身,稳着步子跟着她往外走去。刚一转进工作区的长廊,她远远看见傅煜正从容地坐在轮椅上,指挥身边的助理向办公室众人分发茶点,神情温和谦逊,毫无甲方的架子。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傅煜微微偏过头,与她遥遥相望的一瞬间,眼底迅速荡开一层柔和的笑意。姜殊胸口莫名一紧,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推着轮椅滑到她面前,目光干净又热切。
姜殊垂眸看着他,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你怎么来了?”
傅煜仰头望着她,眸中涌动着淡淡的光:“我刚才出去开会,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看看你。”
周围时不时传来同事们接过茶点后的轻声道谢,伴随着几声明显压低的八卦议论,尤其是高珺宁,眼神明晃晃的,好奇得恨不得钻进他们之间的缝隙里一探究竟。
姜殊被那些探究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心头微微一沉,索性不再多说,转身便往办公室方向走去。才迈开步子,她又轻声对傅煜补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傅煜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傅煜滑着轮椅进门,姜殊顺手将门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她转过身,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下次别再突然跑过来了,有事告诉你的助理,让他和我对接就行。”
傅煜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仰起头看她,语气放得极缓:“我作为甲方,来乙方这边走走,看看项目进展,好像也不算逾矩吧?”
见姜殊依旧脸色冷淡,他像认栽似的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好吧,你不想我来,我下次不进来了,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姜殊皱了皱眉:“傅煜。”
傅煜扬了扬唇角,扯出一抹笑,眼神里却带着试探和低声下气的请求:“你总得给我一点机会嘛,不然我……”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目光微微垂下,“你是不是还是介意我的出身?”
过去,傅煜总觉得自己虽然姓傅,却与家族始终若即若离,心里从未真正认同过傅家人,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出身对姜殊来说是个多大的问题。
然而事到如今,当他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站在姜殊的立场回头再看,才忽然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天真。他甚至觉得,如果换作自己是姜殊,可能会表现得比她更加冷淡,也更加决绝。
虽然昨夜姜殊嘴上说着不介意,大概也只是出于顾念旧情,或者是不想让他难堪罢了。
傅煜短促地叹息一声,随即又迅速扬起脸,努力将笑意重新挂回嘴角:“不过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等你接受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姜殊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下意识地侧过脸,逃避似的看向一旁的书架:“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项目工期紧张,我现在脑子里全都是工作,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的。”
说完,她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在图纸上圈圈画画。
傅煜看着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将轮椅挪到办公桌另一侧,与她面对面坐在一起,隔着桌子望着她低头工作的模样。
他不敢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在国外,每天也这么忙吗?”
姜殊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差不多吧。”
傅煜心里有些发紧,迟疑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惊恐障碍,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头狠狠一跳,有些担心自己的问题会触及到她不愿回忆的部分。他仍清晰记得那天她发病时,她那脆弱失控的模样。当时的场景牢牢地扎在他心上,怎么都拔不出去。
姜殊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若有所思的扫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图纸,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傅煜盯着她的神情,心里骤然涌起一股钝痛。他又小心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低声追问:“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还严重吗?”
姜殊仍旧埋头工作,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没事,不严重。”
傅煜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心口却仿佛堵了一团棉絮,喘不上气。他不敢想象姜殊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但无论怎样,一定都不好过。他从未如此深切地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满腔力气,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看着姜殊劳心费力的模样,傅煜终究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要不,我想办法再多给你两个月的工期,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姜殊动作微微一顿,将手里的笔按在桌面上,坐直身子,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你在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傅煜被她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摇头:“没有,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与工作有关的事,姜殊容不得任何私人感情的掺杂。
她目光平静,语气克制而认真:“就算你是甲方,也不意味着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延迟完工的后果绝不仅仅是多出两个月的时间这么简单,到时候环评、消防等各种联审的流程很可能全都要被打回重审,更不用说年度预算也会受到影响,还得从集团内部抽调流动资金来填这个窟窿。到时候董事会质询,你会很难应付。压力和风险都摆在明面上,根本没有必要。”
傅煜听完她的话,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淡然的笑:“那些都不是问题,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些麻烦我都能应付。只要你……”
“好了。”姜殊声音不重,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公司去忙吧。”
傅煜的笑意倏地敛了下去,眼神也跟着暗了几分:“我手头上的事儿都已经处理完了。”
姜殊叹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无奈:“集团里的事哪有忙得完的时候?”
傅煜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委屈:“你别赶我走。我不说话了,安静地待一会儿都不行吗?”
姜殊重新拿起桌上的笔,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这里毕竟是公司,要是没别的公事,你待太久,总归不太合适。”
傅煜眼底微微一暗,掩不住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垂眸犹豫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抬头望向姜殊,小心翼翼地开口:“前阵子有人送了我几箱芒果,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你以前最爱吃,不如我派人送两箱给你?”
姜殊的笔尖轻轻一顿,嘴上却淡淡回道:“不用了,你送给别人吧。”
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
姜殊察觉到安静得有些异样,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傅煜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不言不动。
心口忽地一软,姜殊没忍住,抬手随意抽过桌上一张便签纸,匆匆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将纸条撕下来递给他,嘴上却依旧装作漫不经心:“要是我不在家,就放门口好了。”
傅煜
接过便签,低头扫了一眼,眼底的光彩登时回来了些。他抬头冲姜殊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姜殊垂眼盯着图纸,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傅煜将便签攥进手心,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带着点掩不住的欣然慢慢出了门。
自那天之后,傅煜便若有若无地融进姜殊的日常里,时不时借着一些拙劣的小借口冒出来。
有时送几袋口味刁钻、标签考究的咖啡豆,有时则是瓶瓶罐罐的进口保健品,功能玄乎得叫人半信半疑,偶尔又以接送为名,装得恰到好处地等在她楼下。
姜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傅煜问她要地址,打的竟是这样迂回的主意。
她本该提前意识到的,可偏偏就是那一刻大意了,鬼使神差地把地址写在了便签上,遂了他的愿。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无奈,倒也不至于烦躁。只是那种情绪像积压在胸口的一团细棉,拎不清理不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拒绝,或者干脆把话挑明,可每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目光时,心中那一点儿笃定便无端动摇,难以再摆出坚定的姿态。
忙碌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殊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陶洋则在那日之后,像一条沉进湖底的鱼,一时没了影踪。
姜殊偶尔会想起那天令人难堪的场面。或许是那一刻的结束太过匆忙,以至于她心里始终悬着什么,总想着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将记忆中的褶皱抚平。
然而每次拿起手机,又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乱麻,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半晌,最后索性轻叹一声,还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这天中午,傅煜又打来了电话,轻描淡写地说:“刚好路过你们工作室附近,请你吃个饭。”
姜殊本来是要拒绝的,拒绝的话几乎已到了嘴边,但还没出口,傅煜又补了一句:“就在你们公司旁边那家你以前总去的粤菜馆,菜已经点好了。”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声答应下来。
餐馆离得不远,姜殊步行过去的时候,傅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餐桌前。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干净而明亮:“来啦?”
她坐在傅煜对面,视线落在桌面上,果然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菜式,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既然已经来了,姜殊也就不再扭捏,只平静地提起筷子,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待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不多。”
傅煜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快吃吧,多吃点。”
姜殊安静地夹菜,一口口往嘴里送着。傅煜也没再多说什么话,只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默默积攒着什么,视线里的温柔藏得很深,却又难以掩饰。
姜殊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刚要端起手边的茶杯喝口水,手机却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见是章程的号码,便顺手接起来:“喂?”
章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少有的慌乱与紧张让他语调变得急促而凌乱:“姜工,工地这边出事了。”
第27章 事故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性别?
电话那头章程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急促,姜殊心头一紧,脸色也倏地沉了下来,声音顿时变得严肃:“出了什么事?”
章程在电话里语速飞快:“刚才有个工人操作吊装平台的时候,平台转角的坡道突然失控倾斜,钢结构滑落下来,砸伤了一名路过的装卸工。”
姜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动,惊动了邻桌一对用餐的情侣:“人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电话另一端微顿了一下,章程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现在送医院了,具体伤势还不清楚,现场已经停工了。”
姜殊咬紧嘴唇,定了定神,迅速道:“你先在现场等我,我现在马上赶过去。”
她匆忙挂断电话,转身抓起座椅上的提包。
傅煜早已察觉她的神情不对,此刻见她要走,连忙问:“怎么了?”
姜殊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绷得很紧:“工地上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
傅煜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操作轮椅往外走:“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姜殊本能地摇头,“工地环境乱,你过去不方便。”
傅煜的态度十分坚决:“我是项目甲方负责人,出了事,我不该回避,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应付。”
姜殊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本来还想再拒绝,但看着傅煜眼底这副不肯动摇的神色,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平常项目一旦出事,甲方都是尽量撇清责任,傅煜倒是与寻常不同。她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外头明媚的阳光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司机见傅煜出来,迅速将那辆特制的商务车驶到门口停稳。
傅煜回头看向姜殊,神色柔和而平静:“一起坐我的车吧,这样更快些。”
姜殊迟疑了一秒,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辆车是特制款,傅煜的轮椅可以直接固定在车内。待傅煜安稳地上车后,姜殊才迅速钻进车厢,坐在他身侧的座位上。
司机关上车门,车辆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交通的洪流之中。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钟,正值城市交通最为拥堵的时段。高架桥上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所有车辆只能无奈地缓慢挪动。
姜殊盯着窗外堵塞的车辆,心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焦躁的情绪开始翻滚蔓延。她狠狠地闭了闭眼,试图平复心头不断涌起的焦虑,却始终没能奏效。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轻柔、沉静的声音:“没事的,有我在。”
姜殊睁开眼,偏头望去,只见傅煜手里正举着一瓶气泡水朝她递过来。他的眉目清冷,神情却柔和沉稳,眼底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怔了一下,顺手接过。气泡水是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小水珠,清凉而诱人。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烦躁的情绪竟也随之被一点点平息下来。
也许是气泡水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身旁有傅煜陪伴,姜殊只觉得自己内心的惊慌不知不觉散去,逐渐变得镇定下来。
二十分钟后,汽车终于抵达施工现场。
外头烈日正盛,整片工地被临时围墙围起来,像是一个封闭的蒸笼。四周连棵能遮荫的树都没有,地面在炙烤下如同一块巨大的铁板,将空气扭曲成滚滚热浪,好似沸腾了一般。
章程早就在入口处焦急地踱来踱去,见车停稳,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车门刚打开一条缝,他便急切地开口:“姜工,你总算……”
话说到一半,却看见从车里探出的却是傅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立刻愣住,剩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僵硬着喊了声:“傅……傅总。”
傅煜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扶着车门,慢条斯理地从车上下来。
另一侧,姜殊已快速绕过车头,径直来到章程面前,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章程回过神,抬头对上姜殊的眼睛,满脸都是焦虑:“医院刚来电话,说那人腿骨折了,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知谁联系了工人家属,现在对方来了两个亲戚,吵着闹着要赔偿,我刚才想去门口接你,都被他们拦着,不让走,说怕我跑了。”
傅煜听着章程的话,眉头微皱,轮椅滑下来停稳了,正准备说什么。
姜殊瞥见他张了张嘴,又把视线移回章程脸上,语速稍稍加快:“章程,我先进去看看,傅总就先交给你照应。”
说完,不等傅煜反应,她便迈开步子,快步往工地里头走。
工地里堆着凌乱的建筑材料
,沙土、水泥、钢筋散了一地,到处都是些没铺平的碎石。
姜殊今天来不及换鞋,脚上踩得是双高跟鞋。她低头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选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踩着,整个人像在一张毫无安全感的网上行走,神经绷得格外紧。
远处工人们已经全部停了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事故发生地点的周围。她刚靠近几步,就见人群里有人朝她迎了上来。
打头的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周纪川。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都是太阳晒出的黑红色,脸上布着汗,油光水滑。他做这一行几十年,跟“见构”算是老熟人,过去也没少打过交道,平日说话倒也还算稳当。
此刻周纪川步伐急促,边走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姜工,你可算来了。”
姜殊刚要开口,目光却被周纪川身后那两个人吸引过去。两个男人穿着简单,一老一少,年长的看起来五十来岁,年轻的二十出头,都一脸火气,像是被戳破了窝的马蜂,眼里都是带刺的光。
姜殊心头微沉,把目光重新拉回周纪川脸上:“这两位是……”
她话音还未落,那个年长的男人已经猛地抬手,冲着她狠狠一指,嗓门尖厉地喊出来:“你就是那个设计师?就是你害得我们家小罗躺进医院的,你赔钱!”
话落,他两三步便冲过来,手掌抬得老高,作势就要动手。姜殊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没踩稳,差点摔倒。
“你们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声。
姜殊心头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傅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他向来斯文淡漠,此刻却怒意分明,浑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空气一时安静得诡异,工人们纷纷侧目,手里拿着的烟都忘了抽。只有地上的细小尘埃还在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晒下来,刺眼得叫人晃神。
以傅煜的身份,按道理根本不需要出现在这种场合。
工地里的风裹着一股砂砾的干燥感,在人群间来回刮着,傅煜的轮椅停在沙土地上,与这四处泥泞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开口,只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稳地搁在轮椅扶手上,面容沉静,神色不怒自威。
工地上的人都没见过他,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那股难以言明的矜贵气质所震慑,动作渐渐放轻了许多,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个家属都开始用狐疑的目光反复打量他。
章程见状赶忙迎上前一步,帮着解释道:“这位是甲方的傅总。”
傅煜这个名字一出口,人群顿时掀起一阵细微的躁动。都是在这行混饭吃的,没见过傅煜本人,总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背后的份量。
尤其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周纪川,神情猛地一变,眼睛里顿时添了几分敬畏,赶紧堆起笑意:“哎呀,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傅总,真是不好意思啊!”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声音顺着热风传进姜殊的耳中。
周围有小声的议论被热风刮过来,隐约落进姜殊耳中。
“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管事儿的人物。”
“可不是,早该来个真正能拿主意的,要我说,这年头女人管事就是不靠谱。”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落进姜殊耳朵却格外刺耳。她缓缓侧过头,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个头顶红色安全帽的工人脸上。她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工人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怔了一瞬,接着满脸无所谓地抬了抬下巴:“没说什么错的吧?那设计图是你画的吧?你自己看看,那边那个转角半径那么窄,哪里能转得开吊装平台?”他伸手往不远处一指,又提高音量道:“今天要不是那工人命大,早就砸出人命了。”
姜殊瞬间成了众矢之的,烈日暴晒之下,她的脸被阳光照得愈发苍白,但神色却仍旧冷静而从容。她盯着那个工人片刻,忽然开口:“平台是谁负责调度的?”
“我。”那人毫不迟疑地答。
“你叫什么名字?”
“刘军。”他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意。
姜殊点点头,语气没起伏:“你用的是哪批设备?”
“第三批进场的,B型平台。”
她没再多言,径直抬脚朝事故发生处走过去。路面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钢筋和碎石,她细心绕开脚下的杂物,径直走到坡道转角,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露在外面的混凝土边缘,又仰头看了眼头顶还未安装完成的吊环。
半分钟后,她重新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被仔细折叠成书本大小的图纸,动作缓而沉稳地展开,摊在临时搭建的检查台上。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近了些。
“这是原设计图,”姜殊将图纸铺平,指尖轻点在灰蓝色标线上,“在坡道转角处,明确设计了三条等距钢性导流条,用来稳定吊装平台的轨迹。”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刘军:“导流条呢?”
刘军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那个……本来打算后期再装,说是影响钢筋布设。”
姜殊盯着他没说话,短暂的静默片刻,她“啪”地一声将图纸合拢,目光冷静而锋利:“导流条是定位基准,是结构安全的保障,不是随心所欲的选配零件。你们先吊装,再想着补救定位,当然会出事。”
刘军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忽然又涨红了脸强词夺理:“那坡道的宽度也不对,本来就不是标准尺寸!”
姜殊盯着他,目光越发锐利:“谁说所有设计必须按标准尺寸?建筑从来都是服务于人的需求,而不是人的需求去迁就建筑的规矩。这张图纸我前后测算过三遍,精确到毫米,不可能出错。”
刘军被她逼得哑口无言,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姜殊眼底掠过一丝冷然的讥讽,声音却更柔了些:“你们觉得是设计问题,问题是你们根本没按图施工,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设计?又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性别?”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刚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人此刻表情讪讪。
另一边的傅煜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那个纤细而挺拔的背影。
烈日如火般炙烤着四周,姜殊单薄的身躯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如松柏,神情从容而坚定。
傅煜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底蓦地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安。多年过去,即便他早已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处,成为高高在上的“傅总”,可每每面对姜殊,他内心深处依旧会产生一种难以消解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并非地位或财富,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隐秘的差异。
她总是无比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始终不被感情或外界左右。她就像一道永恒清晰的轮廓,超脱于欲望与人情之外,无论何时何地,都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向前迈进。
这样的姜殊令人心生敬畏,也令他感到无措。除了追逐与仰望,他似乎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真正地靠近她,更别说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明晰而释然的领悟。
原来这些年令自己念念不忘的,不是她温柔的陪伴,更不是她姣好的面容,而是她如明月高悬、令人难以靠近却又渴望触及的理性与独立。
姜殊从来不是他生活里的点缀与陪衬,而是他生命中一道永恒的标杆,让他无时无刻不想向她靠近、追随,甘愿被她引领着,走向更远的地方。
事故的原因弄清之后,后续的事情处理起来便顺利了不少。姜殊在工地四处巡视一圈,又将各处细节耐着性子叮嘱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后,才放心地把后续安排交给了工地安全组负责人。
从工地走出来时,日头已经沉落了一半。天空像被泼了淡墨似的晕开了浅淡的灰紫色,但空气却仍旧燥热不堪,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一寸寸地往皮肤里渗
透。
司机早早便打开了车门等候着,傅煜操作轮椅上车后坐定,回头朝姜殊望了一眼。姜殊也没耽搁,弯腰钻进车厢,随手将门带上,将一切纷扰隔绝在门外。
很快,汽车缓缓驶上主干道,新一波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路况拥堵,沿途红绿灯停停走走,两个人一路无言。
车窗外是昏黄的街景,商铺的霓虹灯陆续亮起,路旁的梧桐树叶垂着枝条,在光影交错中摇晃不定。
傅煜忍不住侧头去看姜殊,她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座椅里,目光凝在窗外,眉眼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沉浸的某些过往的回忆里。
“姜殊。”傅煜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低缓,带着几分试探,“你还好吗?”
姜殊像是没听见似的,片刻之后才抬起手,将额前一绺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半张轮廓精致的侧脸。
她目光依旧定在窗外:“刚刚在工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傅煜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坐直了些,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姜殊眼底的情绪晦涩难辨:“你知道吗?当年我妈的悲剧,除了被栽赃陷害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什么原因?”傅煜声音低沉,像怕惊扰了她的回忆。
姜殊侧头对上傅煜的目光,眼底浮起一丝嘲弄的苦涩:“因为她是女人。”
车窗外路灯开始逐一点亮,橘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斑驳地映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给她的侧脸描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
她继续道:“正因为是女人,所以当事故发生时,所有人首先怀疑的,就是她的能力不足、定力不够,甚至人品有问题。她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因为大家从一开始就认为她出问题才是正常的。”
姜殊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强压住了某种情绪,目光也转而落向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刚才在工地,我突然又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质疑我的设计,其实根本不是质疑设计本身,而是预设我作为一个女人,出问题是必然的。”
空气再度陷入了沉默。
傅煜依旧凝神注视着她,喉结随着吞咽微微动了动,一股难以名状的钝痛与愧疚感同时泛起,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姜殊却似乎并不打算让沉默继续,她若有所思地搓动着指尖,语气缓而坚定:“以前我总想着证明自己,让别人看到我并不比任何人差。但现在我明白了,单纯去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意义。真正该做的应该是往上爬,站到最顶端去。”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引而不发的力量:“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说出的话才会有分量,才不会再被随意审视与质疑。我不想再辩解,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更不需要怜悯。我只想站在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位置上,绝不再重复我妈当年的命运。”
傅煜心口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无力的双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弧度,片刻后才重新抬头,直视着她,语气里透着一种柔软而郑重的诚恳:“那不如……让我来做你的梯子吧。”
姜殊抬起头,眉眼间透出一丝困惑。
傅煜定定地与她对视,声音低沉而和缓:“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做你的后盾。你要往上爬,那就踩着我。想站多高,我就支撑你站多高。”
话音落下,姜殊眼底有微光闪过。
傅煜低下头,笑容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惭愧:“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寻常的东西不足以弥补你,所以……”他停顿一下,再抬头时,目光坦荡而柔软,“我想给你绝对的自由。”
绝对的自由。
姜殊凝神注视着他,心里默默品味着这句话。良久,缓缓侧过脸,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去,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万家灯火如同涂抹开来的水彩,斑驳又暧昧,悄悄隐去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言语在沉默里缓缓酝酿发酵,像某种迟缓而固执的情绪,随着夜色悄然弥漫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驶入姜殊所住的小区,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灯光像柔和的延伸至脚下。
车门打开,姜殊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刚打算回头与傅煜告别,余光却意外地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安静地从阴影深处走出,脸上的神情晦暗难辨,只轻轻地唤了一声:“姐。”
第28章 苹果所以,你心里只有他吗?
姜殊听见那声熟悉的称呼,神色微微一僵,转过脸时,眉眼已经无痕无迹,干净利落地恢复了平静。
陶洋站在路灯下不远的地方,胸前被灯光切割出一道清晰而刺眼的明暗交界。他的视线在姜殊和车内的傅煜之间反复游移,眼底酝酿着说不清的暗潮。
沉吟着抿了抿唇,他向前走近两步,双唇微启,语气克制得稍显刻意:“姐,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姜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语气自然:“手机调静音了,没注意到。”
陶洋忍不住又看向车内,那抹勉强支撑的淡然逐渐剥落下来,声音也变了调,透出些许因引而不发的郁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正打算上楼找你。”
姜殊眉心微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上次三人相遇后发生的窘迫场景。她下意识提前挡住了话头,转身扶着车门,朝车厢内的傅煜淡淡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傅煜神色未变,只是心领神会的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像个识趣的局外人。
车门关上的瞬间,短促的发动机声打破了寂静。汽车迅速驶离,尾灯的红色逐渐消融于暗夜深处。
及至看着那抹红色彻底消失于视野,姜殊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陶洋身上。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轻松随意,眼下却似乎连多说一句话都透着僵硬。或许是上一次告别得过于潦草,两人中间生出了些微妙的芥蒂,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却又难以拔除。
陶洋今天的突然出现,也正是被这根刺逼迫而来。那日的对话结束后,他反反复复自责,夜里辗转难眠,回忆起自己那些莽撞而笨拙的话,恨不得把时针倒拨回去,咽回已经出口的每个字。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弥补的方式,却最终都被否定得干干净净。直到今天打了电话没人接,他终于无法忍耐,索性直接奔到姜殊家楼下,却偏偏撞见了她从傅煜的车里走下来。
姜殊大抵是明白陶洋此行的目的,也正因如此,才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想躲开又无处可去,只能任由沉闷的气息在肺腔里回旋。
许多事情心照不宣即可,她并不想亲手戳破那层隔膜。轻轻地吐了口气,她低声对陶洋说道:“走吧,上楼坐坐。”
陶洋没有拒绝,只默默地跟着她进了电梯。一路上他低着头,视线停在她的后背上,却又不敢久留,目光游移着落在别处,像做错事的孩子,惶惶然无处安放。
推开房门的瞬间,陶洋身形明显一滞,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局促而窘迫。
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晚争吵的气息,刀刃似的划过他心头。
他不自觉地站在沙发旁,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踏入这个空间,直到姜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坐吧。”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陶洋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释然,他这才缓缓坐下,双手有些拘谨地搁在膝盖上。
姜殊没再看他,脱下外套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两瓶新的纯净水,一瓶留给自己,另一瓶轻轻放到陶洋面前。
弯腰坐在陶洋对面的沙发凳上,她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冰水入腹,在她的胸口画出一道冰凉的水线。
陶洋注视着姜殊,沉默而固执地盯着她
,目光显出几分挣扎,像一层又一层的暗潮不断推涌着他的理智与自尊。他几次微微启唇,想说的话却总在唇齿之间徘徊,末了才艰难挤出一句干涩的:“姐,对不起。”
姜殊放下水瓶,望着他眨了眨眼,语气平静而疏离:“为什么要道歉?”
陶洋垂眸看向较差在身前的十指,语气里透出难堪与自责:“那天是我莽撞了,以我现在的条件,还不配与你谈那些,你拒绝我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他抬起头,视线重新回到姜殊脸上,眸光骤然掺进了几分少年气的倔强与不甘,嗓音也染上了一丝尖锐:“可是傅煜他……姐,他可是傅家的人。”
姜殊微微垂眸,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借着这点细微的摩擦,试图缓解内心隐秘而汹涌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理智了,理智到几乎冷酷的地步。但唯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心底深处那道复杂难言的情愫。
她对傅煜的感情,就像一道看不见水面的暗涌,明明波涛汹涌,却偏偏无声无息。
外人只能看到他们之间充满了利用与欺骗,甚至是鲜血与仇恨,却看不到在某些时刻的互相注视时,彼此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与心酸。
姜殊安静地望着陶洋,神情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温柔与耐心。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瓶盖,房间里一时只听得到塑料轻微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
“小陶,”姜殊停下手上的动作,稍稍向前倾身,打破了这场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五年前我第一次出现在傅煜生活里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他封闭自己,拒绝和世界沟通,像困兽一样挣扎。但那段时间……其实我自己的状态,也未必比他好多少。”
她垂眸看向玻璃茶几上反射出的倒影,目光随着时间逐渐放空,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又晦涩的回忆里。
“我最初接近他,目的并不单纯。”她语气轻缓,“但人心毕竟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两年多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太长了,发生的事也太多,早就难以分辨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
她微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抬起:“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过些什么,但那些最细微的陪伴和不经意间的关怀,都成了我最重要的支撑。失去我母亲的那段日子,我每一天都像是被困在黑暗里,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如果不是他的陪伴与存在,我可能早就崩溃了,也根本无法坚持到傅振业最终接受审判的那一天。”
姜殊深吸了口气:“陶洋,傅煜是傅家的人,可那个家族从未真正接纳过他。他早已是家族的局外人,从头到尾立场都不一样。傅振业犯下的罪,理应由他自己去承担,而不是转嫁到傅煜身上去。”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又诚恳:“你们只看到傅煜是傅振业的儿子,却忘了,他也是他母亲周煦茵的儿子。周煦茵当年为傅家付出了一切,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她一定会难过,会感到不公平。”
陶洋低着头,唇角紧绷。他沉默良久,末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开了口:“所以,你心里只有他吗?难道我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
话音落下,他蓦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挣扎,等待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姜殊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更加温和:“小陶,这不是机会的问题,也不是你有没有资格或能力的问题。我从未想过拿你跟傅煜去比较,这对你不公平,也对他不公平。你有你的好,聪明、努力、善良,你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她顿了顿,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汇:“只是,我们之间的经历与阅历,实在差距太大了。这种差距,跟经济或地位没关系,是我们各自走过的路不同,注定了我们很难在精神上达到真正的平等。”
陶洋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压抑着某种酸楚:“可是姐,我可以追上你啊,我会去努力,我也想变成你能依靠的人。为什么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
姜殊静静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郑重:“感情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去依靠谁,而是彼此能够平等地相处和平等地沟通。只有平等,彼此才能在精神上真正沟通与共鸣,才能坦然自在地去爱。一旦关系里有一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么他所有的付出都会变成自我牺牲。”
陶洋定定的望着姜殊,眼底的不甘一点点变成了脆弱与难堪。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覆在膝盖上的手掌不由得攥握成拳,指甲死死的扣进掌心。
姜殊见状,心中生出一丝疼惜。她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陶,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去了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值得的是一种平等、坦然、舒服的关系,而不是这种需要你不断委曲求全、揣测和妥协的相处方式。”
陶洋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姜殊轻轻收回手,望着他倔强低垂的眉眼,语气越发温柔:“你很好,小陶,我是真的这么觉得。所以我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不要因为感情迷失自己。”
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窗外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光斑缓缓移动着,仿佛时光也因此变得缓慢而沉重。
陶洋垂着头,不再说话,只有紧缩的眉心泄露出他求而不得的挣扎与痛楚。
姜殊看着他,心里却莫名地放松了一些。虽然残忍,但至少她终于将话说透了,这种坦荡而真诚的疼痛,总好过彼此遮遮掩掩、痛苦煎熬。
窗外霓虹依旧闪烁着,像是无数个沉默的注视,凝视着这场温柔而艰难的诀别。
陶洋最终还是起了身。
他低头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才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轻轻开口道:“姐,我明白了……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些。”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勉强的自尊,仿佛再多说一句,都可能泄露出自己的狼狈。他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僵硬又机械,步伐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枷锁。走到门边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缓慢却坚定地打开了门。
门“咔哒”一声轻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里。姜殊坐在原处,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凝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静静出神。
门外的灯光明亮刺目,走廊里安静到只剩陶洋自己的脚步声。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步步地往前走,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竭力掩饰内心的难堪。电梯缓缓下降的过程中,他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色,眼底透出浓烈的不甘与自嘲。
他多么想对姜殊说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些,可他又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那些事实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清晰地扎在他心里。他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他的追求就像是场注定失败的赌注。
电梯到了一楼,他深吸了口气,抬步跨出去。孤单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曳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
街道的另一侧,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车内静谧得几乎令人窒息。
傅煜坐在后座,手肘抵在窗沿,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年轻又落寞的身影。车内幽暗的环境衬得他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有街边微弱的灯光偶尔掠过他的脸颊,勾勒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阴郁。
刚才车窗外发生的一切,他看得一清二楚,也几乎能猜到姜殊与陶洋之间会有怎样的对话。他的神色有些晦涩不明,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沿,动作虽轻,却在沉寂的车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只是在观察,直到确认陶洋的背影彻底消
失在街角,紧蹙的眉心才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由内向外的松弛。
他闭了闭眼,轻声吩咐前排的司机:“走吧。”
司机启动了引擎,汽车缓缓驶离路边。
傅煜侧过头,看了一眼姜殊所住的那栋楼,心头氤氲起一阵无法名状的酸涩与温柔。
第29章 香槟说实话。
往后的几天,姜殊彻底扎进了工作里。设计事务所本就是个热闹又繁琐的地方,每天光结构图纸就堆满了桌面,更别说工地时不时传来的突发状况。这些杂乱无章的小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她困得严严实实,几乎抽不出半点时间喘息。
周一一大早,高珺宁抱着几只厚厚的档案袋,干净利落地推开姜殊办公室的门。她穿了一件明黄色衬衫,黑发高高束成马尾,晃晃悠悠地走到姜殊桌前,把档案袋“啪”地一下放下,顺势坐到桌角,得意地翘起了腿。
“看看我这办事效率,多麻利!”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点了点那些档案袋,笑眯眯地朝姜殊扬了扬眉,“刚取回来的,所有检测报告都在这里了,比咱们预期整整快了一周。”
姜殊忍不住被她这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逗笑了,顺手拿起报告翻看了几页,抬眼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啊,接下来你赶紧安排结构验收吧。验收一过,装饰装修部分你主导,我来协助。”
“好嘞!”高珺宁干脆地点头,刚想跳下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哎,话说回来,最近怎么没见傅煜再来找你?”
姜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下:“他来干什么?添乱吗?”
高珺宁双手抱胸,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添乱?我瞧着人家巴不得天天在你眼前晃悠呢,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快要复合了啊?”
姜殊皱了皱眉,故意把手中的文件在桌上“啪”地墩了两下,佯怒道:“少胡说八道。”
高珺宁见状,抿着嘴偷笑,摇头晃脑地从桌边跳下来,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调侃一句:“行行行,你就嘴硬吧,反正哪天你俩真复婚了可别瞒着我。”
姜殊刚想出声反驳,她却飞快地闪出了门外,“砰”地关上了门,留下一阵清脆的笑声飘散在走廊上。
姜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自觉地被她挑拨得乱了心绪。她将文件重新理了一遍,想再度集中精神,却发现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傅煜沉静的面容来。
一晃眼,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收到傅煜的消息了。
姜殊低下头,指尖有些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茫然,但很快便又克制地摇摇头。
项目验收在即,实在不容许她为旁得事分心。
很快,时间到了结构验收那日。
这是整座大楼建设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道门槛,象征主体施工告一段落,接下来便可以进入装饰与装修的阶段。
验收当天清晨,天气很好,阳光干净透亮地洒在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照得人心头一亮。
姜殊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袖口利落地挽了两折,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容清丽而沉静。
她立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指尖,目光落向街道的另一端,神色隐约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许嘉曜踩着一双亮皮皮鞋走下来。他的脸上挂着惯有的那抹轻松的笑意,领带随意而松散地系在衬衫领口,见到姜殊,抬手随意一挥:“早啊。”
姜殊对许嘉曜的出现并不意外,毕竟傅煜身体不便,今天这样的场合由许嘉曜出席更为合适。
四目相对,姜殊的唇角勾起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弧度:“早,许总今儿亲自来了?”
许嘉曜眉毛微扬,快步跨上台阶,靠近她时轻声道:“那可不,今天这种场合,总得来个撑得住场子的人。”他神情自若,仿佛早已忘了前阵子自己给姜殊“点炮”的事,态度之坦然,倒让姜殊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身,领着他并肩往大楼里走去,随口问道:“公司最近怎么样?忙吗?”
“一如往常,”许嘉曜声音懒散,“凑合吧。”
上午九点半,验收工作正式展开。验收组进入现场,逐项细致地核查主体结构,抽检钢筋保护层、混凝土强度、结构尺寸……各项指标核对无误后,姜殊终于在验收文件上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
完成这一切时已是下午三点,室外阳光明媚,照进屋内,给白纸黑字的文件镀上一层温和的暖色。
她放下笔,微微松了一口气,抬眼正好看见许嘉曜擦肩而过,随口唤住他:“许嘉曜,等一下。”
许嘉曜脚步顿住,回过头,脸上似乎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嗯?”
姜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从容:“项目验收通过,算是过了最艰巨的一关。有空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吧,也顺便叫上傅煜?”
听到傅煜的名字,许嘉曜脸上的神色却一瞬间变得古怪,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有些闪烁,勉强笑了笑:“吃饭?等项目彻底结束再说吧,现在还太早了。”
姜殊捕捉到他瞬间的迟疑,眉梢微扬:“行吧,那我单独约傅煜。”
许嘉曜听她这么说,似乎有点慌,脱口而出:“他出差了。”
姜殊眯了眯眼,眸光微微收敛,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什么时候的事?”
许嘉曜顿了顿,神色闪躲,笑容里添了几分干涩:“你不知道?前天临时走的,急着去国外,估计信号不太好,所以没及时告诉你。”
姜殊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再开口,目光却逐渐凝重起来。
傅煜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联系过她。人好似蒸发了一般,消息全无。
她原以为是傅煜工作太忙,加上自己这边正值项目的紧要关头,才没有特意去联络,可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姜殊眼神一寸寸冷静下来,语气却依旧不动声色:“傅煜那样的身体状况,临时出差这种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一点。再说,就算真的临时有事,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许嘉曜垂眼,伸手轻揉了一下眉心,似乎是掩饰内心的心虚,唇角的笑意勉强得近乎尴尬:“他真的是出国了,可能还没来得及和你联系吧。”
姜殊不再和他兜圈子,双眼如寒星一般冷然盯着他:“许嘉曜,说实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有力,仿佛无形之中扼住了许嘉曜所有敷衍的退路。
许嘉曜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耐不住姜殊的逼视,他终于收起了那份佯装的从容,脸色渐渐肃穆起来:“傅煜人在拘留所里。”
姜殊耳边顿时一阵轰鸣,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人毫无预兆地迎头浇了一盆冰水,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许嘉曜:“拘留所?”
许嘉曜侧过头,避开姜殊凌厉的目光,语气低沉而艰涩地补充道:“前几天,有封匿名举报信被送到税务局和外管局,指控傅煜在过去半年里通过境外公司非法转移了大笔资产,还涉嫌长期少缴企业所得税,隐瞒了部分实际收入。税务部门毫无预兆地突袭了集团总部,当场冻结了不少账户,直接把傅煜带走了。”
话音刚落,姜殊便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失去节奏。她下意识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以此让自己保持冷静。
好半晌,她才缓缓回神,声音听起来却依旧飘忽、迟疑:“没人替他说话吗?”
许嘉曜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低头苦笑了一下:“集团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所有涉事部门几乎全员接受审查,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平时一个比一个精明,风头正好的时
候抢着露脸,现在出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愿意替傅煜蹚这浑水?”
姜殊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嘛,她直视着许嘉曜:“那你呢?你和集团没直接关系,总该有办法先把他保出来吧?”
许嘉曜迎上她期盼的目光,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无奈:“你以为我没试过?我第一时间就去找警方沟通过,想替他办理取保候审,可警方手里明显有不少证据,很多细节还在深入调查。再加上涉案金额巨大,如果不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完全无辜,警方根本不肯放人。”
姜殊听着,垂眸思索着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这怎么可能?傅煜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许嘉曜看着姜殊的神色变化,眼底渐渐浮出几分同情与无奈,他轻叹一口气:“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警方的态度很明确,他们并不认为傅煜是无辜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姜殊的脊背攀升而上,让她浑身都微微战栗。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凌厉与质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嘉曜的神色瞬间变得尴尬,急忙垂下目光,躲开她逼人的目光:“傅煜叮嘱过我,谁都可以告诉,就是不准告诉你。”他沉默了一瞬,侧过头,语气带着些自嘲般的苦涩,“我早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姜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焦躁与担忧一点点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她忍不住侧过身,快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从杂乱的思绪中抓住某个解决办法。
许嘉曜望着她,正准备开口再劝说几句,却被姜殊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带我去看守所,”姜殊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重新恢复坚定,语气决绝且毫不妥协,“我要见他,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急步朝门外走去。
许嘉曜怔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前,焦急地拦住她:“你现在根本见不到他的!警方只允许律师探望,其他任何人都没办法进去!”
姜殊的脚步蓦地顿住,整个人如同凝固一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长成了无尽的胶着,最终,她轻轻闭上双眼,深深叹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为艰难的决定。下一秒,她掏出手机,手指划过屏幕,她拨通了陶洋的电话。
第30章 囹圄让他相信我。只要相信,就够了。……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陶洋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姐?”
姜殊轻轻闭了闭眼,心跳略微加快了一些,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口时声音依旧清晰而理智:“小陶,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似乎陶洋正调整着什么。很快,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已不复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谨慎与郑重:“什么事?”
姜殊简单清楚地将傅煜被警方带走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叙述的过程里,她的语气始终克制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话音落下后,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却无端让她心头浮起一阵不安。
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中,目光望向远处街道,阳光洒在城市灰色的楼宇间,映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对陶洋来说意味着什么。自己与傅煜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牵绊,但是陶洋不同。他对傅家充满仇恨,从未掩饰过对傅煜的厌恶。现在自己突然为了傅煜向他开口求助,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自己不该如此为难他的,姜殊深知这一点,但是在这种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也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律师,只有陶洋。
电话那端始终没有回应,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正准备开口给陶洋一个台阶下:“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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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难。”陶洋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得出乎她意料,“不为难,只要姐开口,我永远不会拒绝。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姜殊微微怔了一下,忽然间心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收起纷乱的情绪,低声将看守所的地址告诉了他。
挂断电话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一片湛蓝,可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层无法言说的沉闷与压抑。
身后的许嘉曜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警方的态度很强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姜殊没有转过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视线依旧投向远处的街道,不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看守所门口。
姜殊站在看守所外的街角,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道路。她表面看起来镇定,但是不断攥紧又松开的指尖,却泄露出内心难以掩饰的焦虑不安。
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驶来,稳稳停在了看守所门前。
陶洋从车里下来,抬头一眼便望见了她,随即迅速向她走过来。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神情一改往日青涩,眉眼间透出难得的沉稳与可靠。
走到姜殊面前时,他轻轻颔首,语气简单直接:“我先进去,等我消息。”
姜殊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陶洋目光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向拘留所大门走去。
姜殊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眼前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依旧明媚而刺目,可她的心绪却沉到了谷底。
她一边静静等待着,一边回想着这些天与傅煜的点点滴滴。她想不通的是,傅煜究竟怎么会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是谁在背后谋划这场举报,又是谁能拿出警方所认可的“证据”?
她越想越觉得事态复杂,眉心微微拧紧,目光深沉地落在紧闭的看守所大门上。每过去一秒,她内心的不安便多了一分。
姜殊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陶洋带回那个她迫切想知道的消息。
她无声地站在那里,迎着刺目的阳光,心中一片沉静却暗潮汹涌-
拘留所的探视室内灯光晦暗而阴冷,四周的墙面泛着斑驳的灰白色,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消毒水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令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陶洋踏进房间时,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隔着玻璃窗的男人,脚步微微一顿,内心蓦然浮起一阵隐秘的不快与抗拒。但他还是压下那些私人情绪,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随手搁在一旁。
傅煜穿着拘留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马甲,马甲下露出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他的头发未经梳理,略显凌乱,下巴上隐隐透着胡茬的青灰,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狼狈与倦意。但即便如此,他坐在那里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平静而清明,神色间并无半分自怜自艾的意思。
傅煜抬头望着陶洋,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怎么会是你?”
两人之前闹出的那些冲突还历历在目,如今竟隔着一层探视室的玻璃相对,多少显出几分荒诞。
陶洋定了定神,尽力按捺心底那点莫名的不适与抵触,抬眸望着傅煜,表情冷淡又克制,语气透着公式化的疏离:“姜殊委托我过来的,她想知道你的情况。”
听到姜殊的名字,傅煜的眼神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些许,心头百感交集。他低垂下视线,声音略带沙哑:“她……还好吗?”
陶洋皱了皱眉:“她没事。但你的情况,你得跟我说清楚。”
傅煜轻叹一声,眼底透出淡淡的疲惫与苦涩:“那些所谓证据都是伪造的,我对那些事毫不知情。这些年来集团的账目我一直盯得很紧,不可能会发生
大规模资金外流,更不可能逃税漏税。”
陶洋轻轻搓动手指,抬眼问道:“你有怀疑对象吗?”
傅煜沉默片刻,薄唇微抿,眼底浮起深沉的阴霾:“我反复想过,能做到这种程度,熟悉集团内部事务、还能绕开我的监管,只有我弟弟傅炜。”
“你弟弟?”陶洋眉头一挑,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傅煜苦笑了一下,双手交握,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傅炜对我一直心怀不满,早就等着机会要扳倒我。他显然布局已久,这次手法极其周密,所有证据都是提前伪造好的,就是要将我彻底压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傅煜低下头,眼神里满是自嘲与无奈:“以我现在的处境,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暂时困在这里。”
陶洋沉默下来,片刻后,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挣扎。他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更不想与眼前这个自己本能排斥的男人产生任何联系。但想到姜殊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他终于还是淡淡地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傅煜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寄望外面的人尽快找到真正的证据,证明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望着陶洋,目光恳切而深沉,“帮我转告姜殊,让她千万别插手这件事。这次傅炜准备充分,像是打定主意要和我撕破脸,不留后路。”
陶洋的神色微微一动,唇角略显紧绷,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我只是受托过来了解情况,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告诉她。”
傅煜闻言怔了怔,随即眼底浮现一丝黯然的苦笑:“你说得对。”
陶洋缓缓站起身,手指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疏离:“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转达给她。如果需要我再来,我也会配合。”
傅煜略显意外地抬眼望向陶洋,见对方已转过身朝外走去,最终他只得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陶洋脚步顿了顿,却再未回头。
陶洋走出拘留所大门时,天色已暗沉下来,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光线温吞柔和,给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添了几分无言的安抚。
他还没站稳脚步,姜殊便已经推开车门,从车里快步走下来迎向他。虽然她表情依旧平静,但眉心微拢,目光中藏着无法掩饰的忧虑与急切。
“怎么样,他怎么说?”姜殊开口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强撑出的镇定。
陶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她先上车。
两人很快坐进车内,关上车门的一瞬,外界的声音瞬间隔绝,车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陶洋侧头看向姜殊,语气刻意保持着冷静:“我见到傅煜了,他状态还算稳定。他说那些指控全是伪造的,他完全不知情。这次出事,他怀疑是傅炜的手笔。傅炜这次计划很周密,傅煜一时脱不了身。”
姜殊听到傅炜的名字,呼吸微微一滞,眼底的神色更复杂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转头望向窗外,心里乱成一片,焦虑、担忧以及隐隐的不安纠缠在一起。
她深知傅炜与傅煜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是没想到傅炜这次竟然做得这么绝,竟然想要彻底置傅煜于死地。
车厢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声。陶洋微微偏头,看到姜殊神情凝重,眉头轻轻皱着,明显在做着艰难的思考。
果然,良久的沉思过后,姜殊终于低声开口:“再帮我一次吧,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做。”
陶洋神色从容:“你说。”
姜殊转头看向他,目光清醒而坚定:“我想让你替我向傅煜要一份授权函,让他给我查阅集团账务的权限。”
陶洋听完这句话,眉头当即一皱:“傅煜刚才特意交代过,他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他担心你被卷进去,会受牵连。”
姜殊伏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在一起,一点点攥握成拳,满心里尽是浓烈的纠结与挣扎。
她当然明白傅煜在担心什么,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稳妥的选择?她大可以稳坐钓鱼台,等着天亮,等着傅煜从拘留所里全身而退。可是万一呢?万一傅炜真的是精心设计了许久,万一集团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呢?
姜殊轻轻合上眼,脑海中五年前的画面忽然又鲜明起来。
当年为了替母亲翻案,她曾一步步走进集团内部,踩着刀尖儿和人周旋,对那些晦暗复杂的账目早已驾轻就熟。
现如今,傅煜无辜受困,于情于理,她无法眼睁睁地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姜殊目光缓缓地扫过车窗外,尽力将语气放得平静自然:“我知道他心里顾虑什么,但现在局势摆在这儿,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干坐着等消息。”
陶洋沉默地盯着姜殊的侧脸,看着她眉宇间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挫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嫉妒傅煜,嫉妒那个即使陷入困境,依旧能让姜殊义无反顾、甘愿冒险去守护的男人。而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靠近,在她眼里始终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总是被温柔地推到一边,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种认知让他几乎有些狼狈。他垂下眼,嘴唇紧紧地抿成一道线,苦涩的情绪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连心跳都沉重得厉害。
片刻后,他回过头:“可如果傅煜坚持不给授权呢?”
姜殊目光仍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透过夜色的浮动看向一个更深远的方向。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将城市的轮廓剪成斑驳碎片,映在她眼底时却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一个复杂又危险的局势,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安静。
“你告诉他,”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相信我。只要相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