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尽了独自将闺女拉扯大的艰难与心酸,所以不想闺女走自己的老路,闺女嫁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人品、健康等等条件。
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那就慢慢挑、慢慢等,千万别为了嫁人而嫁人。
找对象是要托付终身,马虎不得。
“妈,我以后嫁到港城去,好不好?”
章丽娟一句突兀的询问听得李秀英一愣,“为什么要嫁到港城去?深城也挺好,你瞧瞧现在深城,比着三四年前完全是大变样,更别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能想到咱们现在会主这么宽敞的大房子吗?”
“我觉得深城就挺好,你以后也不要嫁远了,嫁远了我跑一趟多为难。”
章丽娟认真解释,“妈,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以后要是嫁到港城去,肯定也要把你带过去,你不用两头跑,你会跟着我一起生活。”
“那也不成。”李秀英连连摇头,“我离不开老家。”
几年前,总有人偷渡去对面的港城,那会儿有成功偷渡的人从港城来信,说是在那边生活得多么多么好,周围人听了都羡慕得不得了,只有她无动于衷。
她在这片土地上待习惯了,有了深厚的感情,不准备挪窝。
那阵子偷渡潮厉害的时候,她没想着离开,眼见现在深城发展得越来越好,她更好不会离开。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我这一辈子就待在深城,以后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村头坟堆里,和你爸葬到一起。”
见母亲态度坚决,章丽娟终究没再言语。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一只手掌藏在被子下方,轻轻在尚且平滑的小腹上抚摸一下,眼里满是散不去的浓愁。
居住在水库公园不远处的东湖丽苑的方美丹,也站在窗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她望着窗外绵绵细雨,想着老家的几个小姑娘应该已经动身了吧。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湖南小村庄中,陶敏静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
原先确定的自家人陶红慧和表姐邹艳秋纷纷提着行李来与她汇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背着行李,加入这场外出打工团。
这人是杨磊,与陶敏静是同村人,两人刚处对象没多久。
杨磊比陶敏静大两岁,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不差,村里媒人到处给他牵线搭桥,他只瞧中陶敏静,听说陶敏静要去深城打工,心里一万个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现在坐火车多危险啊,前些天隔壁村一个小伙子刚上火车,包就被人给抢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你忘了吗?还有前头村里的那户大儿子,说是去外面讨生活,坐上火车就失踪了,好几年杳无音信。”
“你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坐火车,看着有伴,但也很危险,遇到三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怎么办,你们应付得过来吗?带上我,我个子高,块头大,站在你们身边,至少别人得掂量掂量,不会轻易来找麻烦,你说是不是?”
杨磊几句话劝动了陶敏静。
当然,他没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让陶敏静看在两人处对象的份上留下来,因为他知道陶敏静是个有想法的人,她认定要去深城闯一闯,谁也阻拦不了。
恐怕她宁愿与他分手,也不愿放弃去深城的机会。
杨磊是个心思细腻且很有分寸的人,不会特意出难题给陶敏静做选择,况且他自身也没有信心会被陶敏静选择,所以只能从安全的角度出发,进行劝慰。
等到陶敏静松了口,他才乐呵呵地补充,“我跟着你去,咱俩也就不用分离了,你说是不是?不然我跟个小媳妇似的,在村子里等你回来,那多可怜啊。”
于是杨磊就这样成功加入出发团。
一行四人,拎着各自的包裹,浩浩荡荡朝省城火车站出发。
方美丹在信中寄过来车票钱,但以为只有三个女孩,所以只寄了三个人的车费,以及一些应急的零用钱,现在加入杨磊,这些零用钱替杨磊付了车票,一行人只能尽量省着点,带够干粮,准备撑到深城。
到了深城,找到方美丹,顺利进厂,一切就会挺过来。
厂子里包吃包住,每月按时发工资,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
几个人心里充满对每月150块钱的高工资的憧憬,坐在火车上时,一度兴奋得睡不着觉。
路途有些遥远,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几人挤在拥挤的火车上,肚子饿了,就从包裹里取出炒粉垫一垫。
炒粉不是熟食炒粉,是将大米炒熟后,研磨成粉。
这种粉可以干吃,也可以用热水冲泡,搅合成糊糊状,但是火车上没有这样的条件,用热水搅合太麻烦,只能干吃。
干吃没什么味道。
有条件的人家通常会往里面撒一点白糖,增加一些甜味,可惜白糖也是稀罕物,几人家里的条件都很拮据,只能吃干巴巴没什么味道的炒粉。
虽然干巴又没味道,但很能充饥,吃完喝上几口水,能扛饿。
这就够了。
几人靠着炒粉应付了两餐,次日到达早晨到达深城。
火车到站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这座新城市。
比起几年前,现下的深城已经耸立起几座大楼,看上去很是气派。
周围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虽说远远不如国外那些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但一派欣欣向荣的建设工地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机。
“哇,特区里果然不一样,竟然有这么高的楼。”邹艳秋最先发出一声感慨。
她自小容貌突出,在周围几个村子里也算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评头论足,无疑是小小村庄里没见过世面的那些农民眼中的大明星。
但是深城不同,深城没什么人看她,即便看她,也是带着一种打量的目光。
邹艳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觉得自己穿得太土了。
深城街上好多女孩子穿着红色的,绿色的颜色鲜艳的漂亮衣服,而她像个土包子一样,还穿着老式的大蓝袄子。
不急,以后等她在这座城市立足,慢慢也会打扮自己的。
邹艳秋在关注周围人穿着打扮时,一旁的杨磊目光全落在红色的出租车上。
这算是让他开了眼了。
窝在老家的小村子里,一年到头都瞧不见几辆小汽车,深城的街头居然处处都是小汽车,果然是经济特区,与别的地方格外不一样。
杨磊已然看呆了,目光跟着一辆辆红色的出租车移动。
而陶红慧则比较谨慎。
她是人群中年龄最小的一位,还没成年,只有十六岁。
年龄小,加上性格比较内向谨慎,看到不同于小村子里的繁华景象,心里的担忧多过欣赏,这么发达的大城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
有一种这里很是发达,但并不会真正接纳她这样的乡下人的局促。
作为领头人的陶敏静,此刻正认真观察着路况,心里只想着怎么联系到方美丹。
她没有电话,也找不到公用电话,更何况方美丹根本没给她电话号码,只写了厂里的地址。
厂里的地址在蛇口,她不知道蛇口在深城的哪个地方,离火车站到底有多远,她只能凭借自己一张嘴,到处问路。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问问路,问明白了我们再出发。”
陶敏静将三人安顿在火车站外面不远的地方,自己拎着方美丹给她的信,准备拦人问路。
深城的人很是友好,她很快问到鸿泰玩具厂的具体位置,也得知从火车站这里出发,过去需要一段时间,总共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她准备走过去。
十多公里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乡下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顶多花点时间罢了,天黑之前总是能走到的。
陶敏静打定主意,准备返回与大家汇合,没有几步,瞧见一位扛着梯子的大叔与一位西装革履的女老板擦肩而过,梯子一偏,不小心刮到老板的衣袖,直接将衣袖拉开一条口子。
扛梯子的是位中年大叔,眼角藏着深深的鱼尾纹,见把人衣袖划破,连连鞠躬道歉,态度很是卑微。
不知怎地,陶敏静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
如果父亲在这样的大城市里面,应该也是和这位大叔一样,做着底层的苦力活,惹了事也只能卑躬屈膝的道歉。
本以为大叔会遭遇一场臭骂,没想到那位老板并没有继续找麻烦,只挥挥手让大叔离开。
旁观全程的陶敏静打量了一下那位女老板,见对方即将迈步离开,她飞快奔上前,拉住对方的手。
罗宝珠今天有点倒霉。
怎么好端端,袖子会被刮破?
她想着对方大叔也不是故意,也就没追究,反正也只是袖口拉了一个小口子,办完事回去再换一件吧。
谁知道没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回头一瞧,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身旁的李文杰也立即抓住对方手腕,一脸戒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李文杰兼做助理的同时,也承担保护罗宝珠的责任,他瞧见这个小姑娘莫名其妙靠近,面露不悦,谁知道对方只是快速从口袋中掏出一梭子黑线,线上缠着针。
小姑娘取下针,抬起罗宝珠的手腕,动作灵巧,三两下将衣袖上扯开的一道小口子缝补完成。
缝补的手艺很是精湛,看不出一丝痕迹。
罗宝珠盯着自己袖口看了两眼,又抬头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了两眼,瞧出对方一身朴素打扮,询问:“你是刚从外地过来?”
“嗯。”小姑娘点点头,快速收起针线。
“来投亲还是找工作?”
“老乡给我介绍了工作,我准备去投奔老乡。”小姑娘收完针线,看了一眼她的袖口,作势要走。
可惜了,看她针线活这么好,还想招纳进制衣厂呢。
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也不能白受你恩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第84章
陶敏静接过名片, 低头一瞧,上面写着“罗宝珠”几个大字,名字下方是鹏运出租车有限公司, 以及公司的地址。
火车站四面八方满大街跑的红色出租车, 居然是这位罗老板旗下的公司吗?
陶敏静目光落在不远处穿梭着的出租车顶上的招牌, 沉思一阵,默默将名片收进里层口袋。
她返回时,等得不耐烦的邹艳秋有些埋怨,“怎么去了这么久?差点以为你要失踪了!”
“我多问了两句,耽误了一点时间。”陶敏静没有将中途的小插曲和盘托出,只催促着众人提起行李,“我问道了具体路径,十几公里的路程,咱们走过去吧。”
听到十几公里的路程, 没人表现出为难之色。
这点距离难不倒大家。
而且刚才等在原地的时候杨磊去打听过了, 出租车收费很贵, 一行人如果从这里赶往蛇口,坐车的话至少要2块钱。
想想大家靠双腿走几个小时就能省下两块钱,多划算啊。
几人拎着行李跟在陶敏静身后,陶敏静在前面带路, 行李交由杨磊背着。
一路走过去需要耗费一些体力, 到了后期,陶红慧和邹艳秋的行李也都交由杨磊背着,杨磊人高马大, 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一路承受不少异样的目光。
大家以为他是讨饭的。
四个钟头后,走得精疲力尽的几人到达鸿泰玩具厂。
等在厂子门口的方美丹接待了他们。
起初方美丹很是热情, 瞧见还有一个男人后,脸上一怔,谨慎打量着人高马大的杨磊,向陶敏静讨话:“不是说只有三个人吗,怎么多了一个?”
还是个强壮男人。
有点难办。
“他也是咱们村的,美丹姐应该认识。”陶敏静望了一眼身后的杨磊,随后朝方美丹解释,“我们在处对象,他不放心我过来,所以陪着过来了。”
得,两人还是对象。
更难办了。
方美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当然认识杨磊,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年龄相差也不大,以前杨磊小时候还经常去她家里找她那位继哥玩耍。
当初她从村子里离开时,杨磊才十五岁,个头不高,身体也没有这么强壮,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倒长成了强壮的小伙。
小伙和陶敏静处了对象,那陶敏静显然要被排除在外。
方美丹将目光锁定人群中的邹艳秋。
邹艳秋模样生得的确标志,五官很是惹眼,细看极为漂亮,不过一身打扮太土了,头上还梳着两条麻花辫,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从乡下过来。
土归土,好好捯饬一番,绝对会是玩具厂里最靓的女工。
就她了。
方美丹将主意定在邹艳秋身上,她热情地带着四个人去了厂里食堂解决午餐。
几人饿了两天,每次都靠炒粉充饥,已经快要记不起大米饭的味道。
厂里食堂的饭菜并不算多好,没有油水,菜色也差,但对于从农村过来的几个饿了好几顿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顿美味。
风卷残云般,四个人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一颗米粒都没留。
解决完午餐后,方美丹带着几人办好入职手续,当天为他们解决住宿问题。
玩具厂大部分是女工,但也并非没有男工,一些重体力的活儿需要男工完成,所以杨磊也被安排进工厂,分到男员工那一派的宿舍中。
男员工比较少,挤在一个大宿舍,杨磊进去,多加一个床铺的事情,女员工这边就不一样了。
女工人数比较多,宿舍也多,一个宿舍住12个人。
可惜宿舍都住满了,只剩下一个寝室多余出一个铺位,跟着陶敏静从乡下一起过来的陶红慧和邹艳秋,没人想和陶敏静分开,三人是一个亲密的小团伙,谁也不愿意被单独分开,没人想占据这个多余的铺位。
方美丹只能另想办法,把一间小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三人当了宿舍。
解决完工作和住宿问题,当天,几人开始去工厂熟悉流程,中途,方美丹叫来邹艳秋谈了几句,说是家里有些旧物品可以给她们,让她跟着自己回一趟家。
想着不用多花额外的钱买一些生活用品,邹艳秋很乐意跟着方美丹回去。
回去的时候,两人招了出租车。
沾方美丹的光,这是邹艳秋第一次坐小汽车。
她扶着车窗,小心翼翼观摩窗外的风景,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与豪迈。
前天她还窝在老家一个落后的小小村庄里,今天已经处在繁华的经济特区,坐着舒适宽敞的小汽车,单是这一点,以后回去有得炫耀咯。
一旁的方美丹看着她兴奋的神情,认定她也是同道中人,心里不禁放松下来,看来等会儿的思想工作应该比较好进行。
将人带回东湖丽苑宽敞的房子后,借着找东西的借口,方美丹留足了时间让邹艳秋参观大房子。
房子里每一样家具,都让邹艳秋发出一声惊叹。
彩电、洗衣机,冰箱,甚至还有全屋的地毯,有钱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邹艳秋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睁大双眼,恨不得将屋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不肯放过任何角落。
心里无不热腾地想,她以后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方美丹的声音适时在耳旁响起,邹艳秋回过神,大方一笑,老实承认:“当然,谁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没想到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努力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深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趟是来对了。
邹艳秋无比庆幸,幸好她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陶敏静过来,不然哪有这等开眼界的机会。
“想过上这样的日子也不难。”方美丹笑着在她旁边灌输观念,“对于聪明人,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一些捷径的,如果有一条道路可以轻而易举让你拥有这一切,你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呢?”
“当然愿意。”邹艳秋几乎是脱口而出。
方美丹莞尔一笑,“先别回答得这么早,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这句话,想好了我自然会去找你。”
随后,方美丹拿了一些自己的化妆品送给她,“这些我也暂时用不着,你先拿回去吧,试着自己打扮一下,深城的女孩都爱美,你明明长得好看,不打扮倒是可惜了。”
除了化妆之外,方美丹还挑了以前的一些旧衣服送给她。
那些都是她曾经为取悦林鸿泰买来的漂亮衣服,现在肚子微微隆起,已经不适合再穿那些凸显身材的衣物,好在邹艳秋和她个子差不多,可以穿得下她的衣服。
在农村里,哪个小孩没有穿过哥哥姐姐的旧衣物,得到馈赠的邹艳秋没有丝毫不适,只认为这是方美丹关照自己,她愉快地接下化妆品和旧衣服,满脸真挚地道谢。
从宽敞的房子离开时,方美丹亲自将她送上出租车。
一天之内坐了两回小汽车,捧着一堆东西的邹艳秋很是高兴,不等回去,已经迫不及待拿出方美丹送给她的化妆品,仔细查看。
这些好看的瓶瓶罐罐,对她而言都是稀罕物。
亏得她天生丽质,皮肤白,冬天北风紧,吹得她脸上生皲,她也只拿奶奶的雪花膏抹一抹,小小的农村里面,哪里见过这些五花八门的化妆品。
邹艳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兴奋,几乎快要忘乎所以。
车窗被司机摇下,一股冷风猛然灌进来,吹散了她过于激动的心情,也吹回了她的一丝理智。
坐在车中的邹艳秋逐渐冷静下来。
她刚才光顾着参观偌大的房子,随口问出的几个问题全都没有得到回复,她问起鲁阳平,方美丹没有回复,问起是不是一个人居住,方美丹也没有正面回复,问起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多少钱,方美丹也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关于个人的私生活,方美丹没有透露一点。
事后想想,方美丹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
明明来了三个女孩,为什么化妆品和旧衣服只给她一个人?
还有,那句走捷径是什么意思?
邹艳秋只是见识少,第一次来深城,看到远远高于老家农村的生活水平,不免有些眼花缭乱,理不清思绪,但她不傻。
很快从中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
玩具厂区,小小的杂物间改造成的职工宿舍里,陶敏静和陶红慧盘腿坐在床上,规划着等下两人要去周围逛一逛。
邹艳秋突然啪地一声推门进来。
离开的时候,她是高高兴兴的,甚至还和自己打了招呼,说若是晚上要出去逛,也要等她回来一起去逛。
怎么回来的时候,拉着一张脸,嘴角下撇,满脸心事重重?
陶敏静很是疑惑,“你怎么了?”
邹艳秋没吭声,她第一时间将宿舍门反锁,把手中的物品往床铺上一扔,愤慨又小声地道出一路总结出的结论:“我觉得美丹姐有点不对劲。”
陶敏静和陶红慧一愣。
在厂子里熟悉工作流程后,两人都憧憬着明天的工作,陡然听到这一句,心里很是纳闷。
“怎么不对劲?”陶红慧胆子比较小,心里有点发毛,“我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不对,她问题大了。”邹艳秋越想越不对劲。
方美丹当初和鲁阳平一起逃出来,怎么现在没有和鲁阳平在一起?
而且方美丹以前也不过是玩具厂的员工,怎么有钱买那么一栋漂亮的房子?
这个玩具厂是方美丹开的吗,不然怎么感觉方美丹想塞人就塞人,想把杂物间腾作员工宿舍就能把杂物间腾作员工宿舍?
还有……家里那套全屋地毯,方美丹说是怕摔倒。
这个理由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邹艳秋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一些东西。
眼下是冬季,方美丹穿得比较多,肚子隆起幅度不大,邹艳秋也就没有察觉出这里面的异样,她只是觉得方美丹整个人都怪怪的。
“敏静,你说美丹姐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吧?”
被邹艳秋这么一提醒,陶敏静一颗心也提上来。
“我观察了一下厂子,应该是正规的工厂,暂时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陶敏静斟酌道:“先等等看吧。”
平白无故怀疑人的动机,也不太好,至少目前方美丹表现出来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而且厂子看上去也是正规的厂子,工人们干活都很拼命,暂时看不出什么隐患。
“不过我们都注意点,以后干什么事情都要结伴而行,免得出什么意外情况。”
陶敏静发了话,邹艳秋也没再说什么。
她也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也希望心里那股子不对劲的预感只是人生地不熟以及水土不服带来的后遗症。
深城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很符合她胃口,她还准备安心扎根在这里,千万别出什么状况才好。
经此一遭,三个从农村过来的女孩,除了怀揣着对高工资的无比热情,内心里也对这座繁华的城市产生一点点小戒备。
几人躺在硬板床上,叽叽喳喳说了一晚的小话,最后实在熬不住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正式成为玩具厂的流水线女工,开始机械般地完成固定程序的工作。
流水线上的工作并不难,让老员工带一带,很快就能上手。
几天后,三个小姑娘已经完全能够适应厂里的工作节奏,勤奋刻苦的从农村过来的小姑娘们以为终于能凭借勤劳的双手打造幸福美好的生活,面上精神抖擞,浑身充满精神气。
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邹艳秋被单独叫进老板办公室。
听说老板是个港城人,在港城有家室,几年前过来深城开厂,厂子的经营效益很好,去年年底还给每个员工都发了一笔奖金。
邹艳秋被单独叫进老板办公室时,压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甚至心情还有点忐忑。
老板不叫别人,偏偏叫她,是不是她工作表现得不太好?
会不会开除她?
怀着这样的担忧,邹艳秋走进老板办公室。
老板对她态度很好,请她入座,甚至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邹艳秋受宠若惊,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
这样的态度,至少说明老板不是要开除她。
“来厂里好几天了,还习惯吗?”
老板出声关怀,让邹艳秋始料未及,她连连点头,“多谢老板关心,我一切都还习惯,厂里的伙食很好,宿舍条件也很好,我都相当满意,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那就好。”老板朝着她欣慰地笑了一笑,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她。
“这是公司的合同,你签下就算转正了,真正成为公司的员工。”
邹艳秋心里一惊。
之前不是说好了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没出什么差子,才会让员工转正,怎么还没几天,老板就要给她转正?
邹艳秋有些犯嘀咕,“跟我一起过来的两个女员工,也是今天转正吗?”
老板朝她露出一道和蔼的微笑,“那我就不清楚了,这几天我只关注到你是个勤恳的,一看就是工作的好苗子,公司一向求贤若渴,对于好苗子,我们一定会极力挽留。”
“所以这份合同先给你签,如果你的两位同伴没什么问题,我再考虑给她们转正。”
人都喜欢听夸奖的话,尤其是高位者的夸奖。
邹艳秋心里喜不自胜。
被老板关注到,极大提高了她内心的虚荣。
她接过合同,毫不犹豫要填上自己的名字,老板将她的手轻轻按住,好心劝她,“别急,你先认真看一看,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再签。”
老板的语气很是正经,一双宽阔的大手掌却覆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不自觉地蠕动几下。
动作之轻柔,极近暧昧。
那一瞬间,邹艳秋几乎无师自通。
她终于懂了方美丹口中所说的捷径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想通了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难怪方美丹没和鲁阳平在一起,原来是跟了更有钱的老板。
难怪方美丹一个普通的玩具厂的员工,能够住在那样豪华宽敞的房子里。难怪方美丹在玩具厂有一定的安排的权利,原来背后站着老板呢。
自幼因为容貌出众享受过不少男人眼光的邹艳秋本该能够轻易分辨出老板的不怀好意,可惜这位老板表面太过冠冕堂皇,谈事也只谈公事,让人一下子找不出破绽。
邹艳秋很是生气。
她终于弄懂为什么方美丹会寄信回老家,号召陶敏静过来打工。
原来是想着拉皮条,给老板介绍相好的。
难怪方美丹要送一堆化妆品与漂亮的旧衣服给她,她就是那个倒霉催的。
邹艳秋气血涌上心头,当即抽出手,将合同往桌上一扔,戒备地看向对面的老板,开门见山:“你刚才是不是摸我手了?”
对面的林鸿泰一愣,“美丹没有给你做思想工作?”
这个姑娘长得漂亮,又有点脾气。
不错,他更喜欢了。
最近工厂里一些女工都太乖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一个个都像温顺的绵羊,让人提不起兴趣。
今天倒是碰见个有趣的。
“即便美丹没给你做思想工作,想必你现在心里也有了数。”
林鸿泰重新将合同捡起来,微笑着递给她,“来打工的人,谁不是图个安稳舒适的未来?现在你很幸运,你可以比别人少付出很多努力,轻而易举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看你愿不愿意。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愿意!”
邹艳秋看也没看那份合同,扭头就走。
什么东西嘛,让她给人做小三,做情妇?
城里人的花样可真多,一个个都不顾礼义廉耻,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邹艳秋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家里虽然穷,但父母经常告诫她,要堂堂正正做人,出来一趟成了别人养在外面的没有身份的地下情人,被老家人知道,都得戳她脊梁骨。
她父母走出去都没脸见人!
这种事情,坚决不能干。
气头上的邹艳秋拉着陶敏静和陶红慧回宿舍,阐明工厂老板对她的所作所为。
听完全程的陶敏静和陶红慧都很是气愤,几人义愤填膺地收拾包裹,直接卷铺盖走人。
这种不正经的工厂,不待也罢!
一行四人重新流落到街头。
这下真成了无依无靠。
几人漫无目的杵在电线杆子前找工作而一无所获时,邹艳秋顶着头顶的残阳,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多少也要忍一忍,忍到重新找好工作,一行人再从玩具厂出来嘛,唉,都怪太年轻,没经验,气性上头,一时没考虑太多。
“现在咱们怎么办?”
眼看天色即将暗下来,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工作也没着落,邹艳秋萌生退却的想法。
“要不咱们再回到玩具厂,请老板多收留咱们几天?”
邹艳秋已经想好了,“顶多我忍着恶心,表示自己再思考思考,等到咱们重新找好工作,再一起从厂里跑出来,这个主意怎么样?”
陶红慧和杨磊没发表想法,陶敏静表示不同意。
都闹成这样,哪能再回去。
之前她并不知道方美丹私底下打着这样肮脏的主意,现在知道了,她自认是自己将一行人带来深城,肩上有责任让她们不出事,说什么也不会重新让邹艳秋回去,面对那位不怀好意的玩具厂老板。
“不能回去。”陶敏静斩钉截铁。
“不回去的话,咱们今天晚上住在哪里?明天去哪里解决吃饭问题?后天能找到工作吗?如果一时半会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我们之后要怎么办?流落街头,一起去讨饭吗?”
邹艳秋将一桩桩实际问题列出来,听得陶敏静逐渐皱起眉头。
陶红慧和杨磊也跟着皱起眉头。
几个初来深城没几天的打工妹打工仔,即将迎来第一场生存危机。
陶敏静思索良久,一只手情不自禁伸进口袋。
口袋里放着她一直收藏妥当的名片。
这是那位罗老板当初递给她的名片,说是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去投奔。
沉思一阵后,陶敏静慢慢握紧口袋中的名片。
“我们去找一个人。”
——
办公室里,罗宝珠正在和李文旭通电话。
“你是说罗振民没有从汇丰银行贷到款?”
“对。”电话那端传来李文旭沉稳肯定的声音。
那正好,罗振民贷不到款,说不定病急乱投医。
罗宝珠冷笑,“你去让钟维光给他送送温暖。”
话音刚落,门外的李文杰突然扣门而入。
“公司楼外有人来找,是那天街头给你补衣袖的女孩,他们一行有四人,说是没了工作,想找份差事。”
李文杰见过陶敏静,还认得她的样子,也记得当时罗宝珠许下的承诺,所以陶敏静拿着名片找过来时,他心里了然,直接进来汇报。
可惜不巧,罗宝珠有正事。
“你去安排一下,都带去制衣厂,让梁姨过目一下。”罗宝珠没空处理,让李文杰全程去安排。
“好的。”李文杰点头,退出办公室。
片刻后,李文杰又回来报告:“梁姨说了,只要女孩,不要男孩。”
罗宝珠一怔,“还有男孩?”
梁姨不要男员工的心情她可以理解,这是梁姨一贯的做派,当初制衣厂破例招了一个男员工赵亮,最后因为和秦小芬处对象,闹得制衣厂鸡飞狗跳的,梁姨是决计不会要男员工了。
“那你去问问程鹏,让他安排进驾校学车。”
第85章
罗宝珠吩咐李文杰去找程鹏处理, 此时的程鹏正窝在李秀梅家中。
他是偷偷摸摸过来的。
听说李秀梅有了黄俊诚的消息,黄俊诚让李秀梅给他带口信,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程鹏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 躲在房间里听李秀梅的口信。
“什么, 你说俊诚让我去海南发展?”
程鹏很是意外。
“这么说来,俊诚一直在海南?”
“可不是么!”李秀梅做了嘘的手势,让他小点声,“躲去外面没多久,他们就去了海南,已经在海南那边开了一家收音机厂呢。”
李秀梅乐不可支。
去年养鸡被骗了个精光之后,她愁得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度不想活了。
倒不是没钱活不下去, 主要是丢不起这个面子, 自诩精明了一辈子, 没想到最后被人骗光积蓄,传扬出去,外面的人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笑话她。
想想就难受得不行。
后来黄俊诚来信,她一发牢骚, 把这些不如意事倒垃圾一样倒给黄俊诚, 黄俊诚安慰她,说是积蓄没了也不打紧,现在他在海南办厂, 生意很不错,可以先寄两万块钱给她。
瞧瞧,什么叫做大气。
两万块钱说给就给, 这是真赚到钱了。
听到黄俊诚的慷慨言论,李秀梅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钱财倒不是主要因素,最重要的是,现在她儿子有出息啦!
想想几年前,那会儿黄俊诚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天天阴沉着脸,为着一点小事就要寻死觅活,她当时多挂念儿子以后的生计问题,生怕儿子这么颓废一辈子,老了以后没人养。
现在不用担心了,她儿子竟然自己开起了厂子,可有出息了。
换做以前,这种长脸面的事情,李秀梅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不过眼下还不能宣传,得低调。
归根究底,黄俊诚干的事还是有点危险。
她追问过黄俊诚发家的历史,原来黄俊诚是瞧见收音机外国货有卖头,买了几台拆开研究,然后自己开始搞小作坊,仿造国外的收音机。
质量不如真品,但是价格低廉很多。
听说卖得可好了。
现在不干投机倒把,倒是开始生产伪劣产品,两者取其轻,后者的罪名到底还是小一些。
李秀梅一时也不敢张扬,只能在心底偷着乐。
“俊诚开收音机厂?”程鹏很是疑惑,“那让我过去发展什么,跟着他一起搞收音机?”
“那倒不是。”李秀梅摆摆手,“他说让你去搞小汽车。”
年前,邓公南下深城巡视,视察了几个经济特区,邓公当时发过话,说是还要开发海南岛。如果能把海南岛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那就是很大的胜利。
在邓公的这种指导思想下,海南岛改革开放的步伐会不断加快,黄俊诚猜测海南马上要迎来政策上的红利,让程鹏去海南解决小汽车的进购问题。
“原来俊诚是这个意思,让我想想吧。”
程鹏有点犹豫。
眼下出租车公司的规模一直在扩大,自从邓公南巡之后,大把大把的人从五湖四海赶往深城,以前每天来深城的人是3万多,现在是13万多,来了之后很多人就待在深城不走了。
深城不断涌入的人群,都是潜在的客户,出租车公司的规模自然也要不断地扩大。
可是现在小汽车进口批文越来越难批下来,不像前几年那样轻松。
黄俊诚提供的方向倒是可行。
不过要冒点风险。
毕竟现在他也不知道海南那边是什么情况,估计要找个时间亲自过去瞧一瞧,他心里才能彻底放心。
“婶子,俊诚之后要是来信,你就回他,看看他能不能抽出空,我找个时间和他碰碰面,当面聊一聊。”
“行嘞。”
李秀梅一口答应下来。
瞧见程鹏要走,她连忙将人叫住,凑过去小声问道:“我现在知道行情了,你老实跟婶子说说,你上次送给香玲的那个什么名字很拗口的收音机,是真品还是假货?”
真品和假货的价格差距大着呢。
这份人情到底有多重,还得看看收音机是什么价位。
“当然是真品,我哪敢拿假货来敷衍。”被质疑后,程鹏心里并没有多少恼怒,他已经习惯了李秀梅这样直接得近乎有点不留情面的性格。
质疑就质疑吧,李秀梅不懂,黄香玲肯定是识货的。
这就够了。
程鹏没多解释,一笑而过,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方美丹的事情,婶子你和俊诚交代没?他怎么说?”
提起这事,李秀梅扬起的嘴角缓缓放平。
她有点不愉快。
这种不愉快倒不是因为受了黄俊诚一顿埋怨,相反,黄俊诚并没有埋怨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在听完她整个叙述之后,黄俊诚只是很淡然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再无其余的反应。
这种不咸不淡的反应无故让李秀梅心里发虚,她想起方美丹从家里搬出去时说过的话,意思大约是黄俊诚并不在乎自己,所以要分开。
当时她认为完全是方美丹找借口,听到黄俊诚的反应后,她又觉得,或许方美丹的言论并没有错误,自家儿子好像的确对人家不怎么上心。
唉……
总之,都是孽缘。
程鹏还等着李秀梅的回复,没等来李秀梅的答案,倒是先等来了院门外李文杰的呼唤。
“婶子,我得走了,估计是公司里有事,我要赶回去处理。”
不等李秀梅挽留,程鹏已然跨出院门,与外面的李文杰接头。
从李文杰口中,程鹏得知罗宝珠的安排。
原来是要安排一个小伙子进来学车。
小伙子叫做杨磊,老家湖南,20出头的年龄,相貌长得端正,个子也高,身体上没有什么缺陷,视力也正常。
程鹏用目光先给人做了一遍筛查,自认没什么问题,才将人带进鹏运驾校。
能在驾校里学车,是杨磊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
本以为从玩具厂里跑出来,工作没有着落,前程未卜,之后的日子会很难熬,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一眨眼自己成了驾校的学员。
驾校对外公开招生,学费是一千块。
他没钱。
只能先学会开车,然后等到以后上路之后,赚到钱,偿还给公司这一千块的学费,顺便还要为公司服务三年,才能解约。
这是针对他这种没钱学车的人采取的政策。
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苛刻,这样的条件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帮了大忙。
一分不花先学了一门技术,等到以后那就是能靠着终生吃饭的技术,未来的生计都不用发愁了,学成之后还要为公司服务三年,那说明这三年公司都不会无缘无故开除他。
真好。
要是学成了,他才不想解约呢。
杨磊跟着程鹏参观了整个驾校,随后才去找陶敏静她们汇合。
陶敏静她们被分在制衣厂,制衣厂离驾校不算太远,一路走过去的途中,杨磊整个人飘飘然,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
现在他再从路上发现红色出租车的身影,心里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
刚来深城,只觉得路上的小汽车格外的耀眼,看着是那样触不可及,现在嘛,心里只想着,他马上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学成之后的上班第一天,他一定要带陶敏静逛一逛整个深城!
想到陶敏静,杨磊不由自主的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自己能有这样的机遇来到驾校学车,一切都是因为陶敏静的缘故,陶敏静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脉呢?
他们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陶敏静以前也是和大家伙一样一直待在小村庄里,没有出来见过世面,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厉害的人脉?
经历过邹艳秋被玩具厂老板调戏的事情,杨磊不知不觉也将整个事情想歪。
在他心目中,陶敏静不是那样出卖自己的人,可是……
一个小小农村出来的姑娘,为什么会结识什么大老板?
还有那个什么姓李的助理,一看就与陶敏静认识,对待陶敏静的态度也与对待其他人不同,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杨磊越想心思越沉重,走到制衣厂时,几个女孩坐在厂外的大树下歇息,竟然也在谈论这件事。
“敏静,你跟咱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制衣厂里的大老板的?”
听到这句话,杨磊不自觉放慢脚步,身子一偏,躲在不远处的树干处,静静偷听。
邹艳秋追问的声音不断传来,“敏静,还有那个姓李的助理,是叫做李文杰是吧,你和他认识吗?我看他好像认识你的样子。”
“是啊。”陶红慧在一旁帮腔,她很少发表意见,心里对这事也是太过好奇,忍不住发问,“敏静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大老板?”
面对两人追问,陶敏静将当初来深城问路时碰见罗宝珠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了全过程的陶敏静和陶红慧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制衣厂的老板是女老板?”
这下大家放心了,不远处的杨磊也松了一口气。
“难怪那个李助理认识你,原来他当时也在场。”邹艳秋话锋一转,“那个李助理多少岁?看着年龄也不大,应该和我差不多,挺厉害的,这么年轻就做了大老板的助理。”
很显然,邹艳秋对李助理感兴趣。
一旁的陶红慧还在震惊于制衣厂的老板是个年龄不大的女人,满嘴夸耀着对方厉害,而邹艳秋的注意力却放在李助理身上,一个劲地打听李助理的情况。
陶敏静是个聪明人,敏锐地听出邹艳秋的心思,直接点破:“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李助理?”
“是有点。”邹艳秋直言不讳地承认。
她向来坦诚,对谁有好感也不遮掩。
“你有没有打听过,李助理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对象?”
陶敏静直摇头,“我打听这个做什么。”
“下次有机会,你也可以打听打听。”邹艳秋笑着朝陶敏静抛出一个媚眼,“就当是为了我。”
陶敏静笑呵呵地问:“你来真的?”
“当然。”
邹艳秋是个很现实的人。
方美丹的感觉没错,邹艳秋和她的确是一路人,不过邹艳秋更加聪明,也更加有资本。
她瞧不上林鸿泰,一是人家在港城有家室,二是对方长得丑,样貌不咋地。
四十岁的油腻大叔,个子也不高,看上去西装革履,却是连肚子都藏不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门牙,说不尽的猥琐。
这个年龄,当她爸都足够了,怎么好意思来撩拨她。
她看不上林鸿泰,这样一个小人物,还不足够让她出卖身体,心甘情愿给对方做个没名没分的情妇。
但她反思过,从玩具厂里跑出来,面对工作无着落,没地方歇脚,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窘境时,她心里也产生过后悔的情绪。
怎么方美丹长得不如她,却能不用工作就能过上安安稳稳的舒服日子呢?
以着方美丹这样的条件,能够靠自身攀上这么一位老板,过上舒适日子,也算是有本事。
她未尝不可以走这种捷径,只是她对捷径的要求更高罢了。
如果老板是个未成家的,长得不那么下不去嘴的人物,她会妥协吗?
毫无疑问,她会。
这不叫妥协,这叫伺机而动。
当然,人家未婚的,长得又不磕碜的大老板,凭什么相中她呢?
单靠外貌吗?
外貌的确是一项优势,可是大城市里和小村庄不一样,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也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么幸运的机会遇见条件好的大老板。
所以,她退而求其之,将目光锁定大老板身边的助理。
年纪轻轻能成为大老板的助理,能力应该不会差,人家模样也不错,以后会是个潜力股。
邹艳秋比另外两个女孩子都想得更长远,她依着优越的外表,从小到大都明白一个道理,靠脸的确能吃饭,就看用什么手段。
“反正我觉得那个李助理还不错,敏静你要是以后还有机会接触,记得多替我说说好话。”
话音刚落,杨磊的身影从不远处闪现出来。
私密话被听了去,邹艳秋没好气瞪了来人一眼,“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她其实不太喜欢杨磊,但她表妹喜欢,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况且真要她说出不喜欢的理由,她也找不出来,杨磊在村子里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嘴巴上能讨人喜欢,做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大概是一种同类人的相互排斥。
她挑对象,功利性比较重,她觉得杨磊也是。
“我什么都没没听到。”杨磊淡然地朝她解释一句,转头看向陶敏静,“你们都安排妥当了吗?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就开始试工,梁经理说了,还有试用期,看看咱们能不能过关,不能过关就不会被录用,能过关的才能留下来。”
陶敏静站起身相迎,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忧。
做衣服这种事情,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女孩子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别说做衣服,做布鞋、做帽子也都不在话下。
梁经理想测试她们的手巧不巧,她们会用事实证明一切都不存在任何问题。
陶敏静反而是更加担心杨磊,“听说安排你去学车?”
以前村子里头连汽车都很少瞧见,更别说坐车、修车、学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之前完全没有经验,能学得来吗?”
“当然能!”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杨磊对此很有信心。
他现在连一点疑虑都没了,刚才听了她们一阵谈话,明白事情始末,打消了之前的怀疑,现在他心里高兴,只想出去庆祝一顿。
“敏静,咱们还剩多少钱,可以一起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吗?”
陶敏静是管钱的总管,大家伙的费用全归她一个人掌控,之前约定的是等以后工资发下来,大家就各管各的,没想到玩具厂里做了几天没干下去,不仅卖了几天苦力,工资也没得到半分,还得紧巴巴过日子。
“没剩多少了。”陶敏静为难地摇摇头,“咱们还是省着点用吧。”
虽说罗老板看上去很靠谱,那位李助理也很靠谱,这份工作应该能长久做下去,可是谁知道呢。
天有不测风云,之前她那么信任老乡方美丹,不也着了人家的道。
还是小心点为妙。
手里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日子长远,这些钱应该花在刀刃上。
她提议:“等我们以后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再出去聚一聚吧,那时候手头宽松些,大家也能吃得更尽兴。”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回头一瞧,是李文杰。
李文杰朝她招招手,她有些不明所以,快步走过去,只见李文杰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老板让我转交给你,说是让你们去外面庆祝一顿,今天的晚餐就不包了,从明天起,吃饭都去食堂解决。”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陶敏静差点愣在当场。
她愣愣望着面前的五块钱,心里有些动容。
缓缓接过之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替我谢谢罗老板,非常感谢她。”
这也考虑得太周到了些,感受到一股浓浓善意的陶敏静心里有点愧疚,刚才还想着要小心点,看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来深城之前,周围好多邻居过来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去外面不要轻信别人,那种要事先交钱的厂子千万不能去,都是骗人的。
她没碰见事先交钱的厂子,倒是碰见了事先给钱的厂子。
陶敏静心里百感交集。
果然,当初罗老板能够原谅那位搬梯子的大叔刮破衣袖,她就该明白,罗老板是个大善人。
罗宝珠的确是个心善的人,但是这次陶敏静误会了。
五块钱的事情不是罗宝珠吩咐,是李文杰擅自做主。
李文杰来制衣厂查看情况,不小心听见这帮人要去外面庆祝、却因为手里没钱而作罢的计划,心里有点动容,不由自主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那会儿他还在明朗餐厅做服务员,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总是过来收刮残羹冷炙。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鲁阳平,和这群人一样,都是同一种口音。
他已经不在餐厅工作好久,之后也没再碰见过那个收刮剩饭的男人。
深城那么大,近年来城市发展得很好,不知道男人是重新找了工作,还是饿死在某个角落。
相同的口音勾起了李文杰的往事。
每次想起男人,他心里总是很感慨。
这个世界上纵然有因为寻到机遇而飞黄腾达的富人,也总有因为一顿饭吃不上而忍饥挨饿的穷苦人。
几人因为一顿饭的谈论激发李文杰心里一丝不忍,于是他借着罗宝珠的名头私自赞助了一餐。
罗宝珠得了全部的好名声以及众人的感激,却对此毫不知情,她忙着和李文旭确认港城那边的计划。
“让钟维光去给罗振民送温暖了吗?”
李文旭:“已经去了。”
“那就好。”
得到李文旭肯定的回复,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放下话筒,她开始独自沉思。
温经理为什么没有给罗振民贷款呢?
照道理,现在的罗振民勉强还能撑住,表面上看着仍旧光鲜亮丽,难道温经理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窥见航运业的衰败?
即便这样,罗振民背后有罗家撑腰,天塌下来还有罗家的资产顶着,温经理没道理一分钱也不贷吧?
这个问题也是困扰吕曼云的问题。
“为什么温经理没有给你提供贷款?”
吕曼云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不都说温经理是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那为什么还会拒绝罗振民?
“能为什么,还不是都怪罗宝珠。”
提起这事,罗振民窝着的一肚子火已然憋不出,他没好气地指责,“妈,不是你说温经理很重视罗宝珠么?我看并不见得。”
提起罗明珠时,温经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提起罗宝珠,温经理直接没了好脸色。
怎么看温经理都更加不待见罗宝珠。
“妈,你确定你以前的情报是正确的吗?”
“当然!”吕曼云比罗振民更清楚其中的道道,温经理不可能待见罗明珠,要是待见罗明珠,罗明珠一双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不可能像现在这么低调。
倒是罗宝珠,真得了温经理待见,低调得不行,生怕被人察觉出来。
这几年两人联系也不多,若不是主动地刻意地想起这一层关系,她几乎快要忘了当初是温经理一把将处于困顿的罗宝珠拉出困境。
“我的情报不可能有错,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罗振民连连否认,他不会知道,他提起罗宝珠,已经在温行安心里引起反感。
当初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这位所谓的哥哥一直没派出搜救队,现在倒是打起亲情牌,搬出罗宝珠来,这样的行为很为温行安所不齿,所以直接没给好脸色。
罗振民无从得知温行安的想法,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那你生意场上的窟窿怎么办?”吕曼云担忧地问:“从汇丰贷不到款,要不去花旗试试?许经纬在里面,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我替你去走动走动?”
“不用了。”罗振民一口否决,“已经有人送上门替我解决。”
罗振民面上不显,心里满是得意。
钟维光向来是热爱巴结罗家,这下逮着机会,不停给他送殷勤,只为博得他关注。
既然有这样一个马前卒,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