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罗宝珠当天也收到消息。
尹市长明天要见她, 约定早上九点在市政府大楼碰面。
听说何昆同样也受到了邀请。
何昆背后站着财贸办的朱主任,凭借朱主任混迹官场多年的人脉关系,这个项目拿下是毫不费力的事情, 现在尹市长要同时接见两人, 说明项目并没有十拿九稳握在何昆手中。
这里头学问大了。
看来这位尹市长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人。
卫主任离开前与她最后一次聚餐时,不吝赞美之词,对新市长大加称赞,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罗宝珠对此次会面多了一丝底气,她通知司机杨磊,明天八点半准时出发。
去市政府大楼用不了几分钟,预留半个钟头的时间足够了。
接到通知的杨磊怕误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八点整,他已经将车洗得干干净净, 外壳一尘不染, 准备出发去罗宝珠居所楼下待命。
一只手突然凭空出现, 死死按住车门。
“等等,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谈。”
杨磊的目光从面前白皙的手指逐渐往上转移,衣着时髦打扮漂亮的程婷出现在他视野。
以往从来没在大早晨的时候碰见程婷过来公司,她贪床, 每次来公司向程鹏讨要零花钱都是在下午时分。
很显然, 这次她是刻意来找自己。
杨磊没多少时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什么事情?”
小事倒还罢了,三两句可以搞定, 也不耽误工夫,若是其他费时的事情,那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倾听, 他还得去接罗老板呢。
“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
杨磊催促的态度与程婷悠闲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程婷看出他有事,倒也不急,只不慌不忙地问:“你真的不考虑我提出的要求?”
杨磊一愣。
这个话题要追溯到他与陶敏静分手的那段时间。
当时程婷认为是她破坏了他与陶敏静的关系,坚持要负责,见他没吭声,默认他答应了。
事后第二天,他回绝了程婷的要求。
实际上,这种事情他以前并非没有考虑过。
程婷是程鹏的妹妹,与程婷交往,程鹏自然会对自己多加关照,他以往讨好程婷的行为举动中,未尝没有为事情朝这个方向做铺垫。
真走到了这一步,他却犹豫了。
一切犹豫的源头,始于他在火车站接到了罗老板的母亲与姐姐。
自那之后,放在程婷身上的心思淡了些。
好在以前和程婷的关系属于是进可攻退可守,他自认主动澄清保持距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谁料程婷倒是开始纠缠起来。
这已经是程婷第二次过来问他相同的问题。
上一次是在下班之后,程婷特意躲在公司门口堵着他,询问愿不愿意跟她交往,他当时拒绝了。
现在,他也同样要拒绝。
“抱歉,我不考虑。”
“语气真坚决啊。”程婷哂笑一声,半晌无言。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如此吃瘪。
亲眼看着杨磊和陶敏静分开之后,她以为杨磊会立即投入她的怀抱。
这不是她的错觉。
她和男人打交道向来有一手,之前杨磊有事没事经常给她送殷勤,这里面未尝没有带着一丝挑逗的心思。
哪知真和对象分开了,杨磊却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过来与她交好。
这不合常理。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杨磊借助她的身份想获得的东西,现在已经获得了。
男人都是很现实的物种,以前她能屡次从别人手中抢走对象,她那位经理身份的哥哥可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谁惦记着她背后的关系,她心里一清二楚。
反正她也没抱着认真的态度,也就没计较这么多。
都是走不长远的人,贪一时欢愉罢了。
杨磊倒是个例外。
程婷盯着面前的人,哂笑一声,“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野心的一个。”
“也是最无情的一个。”
杨磊奔着她背后的关系而来,自然也会奔着更高的关系而去。
两人本质上其实是差不多的人。
只不过这次,杨磊比她先一步放弃而已。
程婷无法指责,她只是静静打量面前的杨磊,扬起嘴角自嘲地感叹:“咱们这类的人,以后会过得很好。”
“借你吉言。”
杨磊拉开车门坐进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程婷识趣地退开几步,扬起胳膊朝他挥别。
已经坐进驾驶位的杨磊回头望了一眼,程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一副坦荡释然的模样。
很显然,她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他了。
出于礼貌与告别,杨磊伸出胳膊朝她挥了几下,以示回应。
两个心里成算极多的人,一切纠葛在两只胳膊的挥动中体面结束,前尘往事尽在这片刻消散。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畅快。
无需多言,只一个挥手就能体面解决。
杨磊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缓缓将小汽车开出公司。
他预估着时间还长,尽管程婷耽误了一些时间,他还是拥有足够的时间赶往罗老板的小区。
谁知车前突然窜出一道人影,吓得他猛踩刹车。
一道尖锐的急刹响彻天际。
杨磊很是恼火。
谁这么不要命,竟然敢拦车!
他若是反应慢一点,对方已经被他压在车轮底下成了扁片人。
要是想寻死,可不可以到别处去寻死?缠上他,害他出了事故,是会耽误他前程的!这次真发生了什么事故,以后罗老板肯定不会再用他。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杨磊越想越气,拉开车门就要上前问候对方祖宗。
谁知对方比他更加生气,一步跨到车门前,堵住他去路,恶狠狠责问:“好哇杨磊,你可算被我找到把柄了!”
熟悉的声音闯入耳膜,杨磊这才抬眸细看。
面前的人不是邹艳秋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杨磊有些懵。
最近陶敏静的服装店生意兴旺,三个人忙都忙不过来,邹艳秋怎么有空在这里堵他?
因着是熟人,杨磊心里的怒火消散了大半,邹艳秋内心的愤怒却越烧越旺。
她叉着腰厉声指责:“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不是出现在这里,还真发现不了你的奸情!”
从陶敏静口中得知两人分手后,邹艳秋很是怀疑。
她很了解自家表妹的性格,陶敏静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会因为现在自己发展得好就瞧不起杨磊,只要杨磊没做出什么出格事,陶敏静是不会提分手的。
即便杨磊真做了什么出格事,依着陶敏静一向体面的做派,也只会和杨磊和平分开,所以她笃定肯定是杨磊这家伙做了什么对不起陶敏静的事。
她特意请了假,连陶敏静都没告诉,跑来这里蹲点。
没想到运气真好,一下子就捉到杨磊和程婷卿卿我我的画面。
“你和你们经理的妹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了?你说你对得起敏静吗?咱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想着到了外面互相扶持,你倒好,你还干出这种事情!”
“你们相处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难道还比不过那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她哪里好了,长得没敏静漂亮,个子也没敏静高,人看着也没敏静正派,你是眼瞎了吗你?”
“不怪我骂你,你就该骂,你是不是瞧着人家有个经理哥哥,故意上赶着攀交?我就知道你眼皮子浅,敏静现在都能撑起一家服装店了,以后都是可以自己当老板的人,你说你是被猪肉蒙住心了么,放着西瓜不捡捡芝麻?”
……
很显然,邹艳秋憋了一肚子怨气。
指责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根本没给杨磊任何插嘴的机会。
杨磊静静听着,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换气的当口,才为自己争辩两句:“你想多了,事情不是你猜的那样,我和没程婷在一起。”
“怎么,敢做不敢当?”邹艳秋冷笑,“我刚才还看见你俩依依不舍的告别呢,你俩眼里都快拉丝了,隔这么远我都能瞧见,你还敢否认你俩之间没什么,你当我傻么?”
杨磊:“……”
他有些无语地望向邹艳秋。
在他看来,邹艳秋属于不太聪明的那一类,总是自以为聪明,实则经常干一些不太明智的事。
两人的分开是和平分手,连陶敏静都没有过多的抱怨言语,邹艳秋倒是先跳出来指责。
纯粹是多事。
他现在已经直接攀上罗老板,还用得着继续与程婷纠缠吗?
程婷这个人作风有些问题,真在一起了,说不定某个时刻会拖他后腿,他才没那么傻。
偏偏邹艳秋以为他傻。
“你也别为敏静和我的事情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杨磊一句话止住陶敏静怒骂的欲望,她一时怔住,“我自己有什么好操心的?”
“我现在是罗老板的专人司机,敏静也能够独自撑起一家服装店,那你呢?”
杨磊慢慢拉上车门,发动车子时,不忘扎心的补充一句:“以前在村子里,你可是大家眼中最优秀的人。”
尾气扬起一阵尘烟,小汽车已然驶远。
独留邹艳秋呆呆站在原地。
不断反省。
是啊,明明以前在村子里,她是最受瞩目的一个。
怎么现在反而最平庸?
敏静能够撑起一家服装店,杨磊能够给罗老板当司机,连红慧都比她多一项会电脑的技能,她好像成了四人之中最没用的那一个。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邹艳秋内心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忘了自己前来的初衷是为陶敏静讨回公道,杨磊一句话像一把利刃扎在她心窝子上。
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开始流血,疼得她四肢百骸作颤,半天无法动弹。
一句话撩起邹艳秋痛处的杨磊早已到达东湖丽苑。
他静静等在楼下,一双眼盯着手腕处的手表。
八点半,罗宝珠准时从楼道中走出来。
他立即走到车后方,贴心地拉开车门,直到罗宝珠坐进去,再贴心合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事实上,他也只给罗宝珠当了一个多月的司机而已。
而且这一个多月中,头阵子仍旧是老周在服务。
他发现一个蹊跷点。
涉及到家人的场合,罗宝珠从来不让他出现,一家人要出行,罗宝珠会让老周回来替他。
这点举动让杨磊心里不太踏实。
上次在火车站,明明他极尽心思讨好罗老板的家人,罗老板的母亲看上去对他印象也不错,怎么会没有后续了呢?
难不成弄巧成抽,给罗老板家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杨磊合上车门后,忍不住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也无法看到,只能隐隐瞧见印在窗户上的一道模糊的剪影,剪影身姿妙曼,那大概是罗老板姐姐的身影。
回想起当初罗老板姐姐的冷漠态度,难不成是罗老板姐姐不满意他?
杨磊心思太多,喜欢猜测,但不知内情的他这次完全猜测错了方向,他以为问题出在罗老板姐姐身上,甚至筹划着以后找机会讨好一下罗老板姐姐。
车子发动,慢慢朝着市政府大楼的方向驶去。
坐在后座的罗宝珠依着习惯拿出报纸阅读,杨磊朝后视镜望了一眼,对罗宝珠这样的行为见怪不怪。
通常在阅读报纸时,罗宝珠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杨磊识趣地保持沉默,内心思考着该用什么方法讨好一下罗老板的姐姐。
想着想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一群白。
他连忙脚踩刹车,定睛一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山羊堵住去路。
山羊将并不宽敞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车子无法前进。
杨磊观察了一下局势,决定慢慢倒车,谁知道车子才刚刚准备往后挪,一群山羊突然受惊似的乱蹿,将后路也完全堵死。
后座上的罗宝珠终于放下报纸。
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状况,吩咐:“你下车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得到吩咐的杨磊果断下车,观察一圈后,回来报告:“不知道是哪家的山羊突然赶上了路,把路全堵死了,车子没法前进也没法后退,只能把这群山羊先赶走,但我怕时间来不及。”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钟去市政府大楼与尹市长碰面,本来可以提前二十分钟到达。
这是预留了碰上突发情况的时间。
结果路上还真莫名其妙碰到一群山羊,真要等到这群山羊完全离开,恐怕十多分钟都不够用。
到时候估计得迟到。
“罗老板,你说这是不是有人故意……”
不怪杨磊怀疑,这种时刻突然出现这种意外,很难不疑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罗宝珠没接话,只问:“这群山羊赶走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十分钟。”
“十分钟?”罗宝珠沉沉望了一眼前路,“能保证前面的方向不会再出任何状况吗?”
一句话问得杨磊哑口。
他立即明白罗宝珠话中的意思。
如果这群山羊是有人故意拉上来拦路,一计不成自然还有第二计,只要没得逞,前方的道路上不知道还埋伏着多少意外情况。
但凡再多一点障碍,今天肯定是无法准时到达市政府大楼了。
连谈话都不能准时到达,项目自然也就没戏了。
这种手段真下作!
杨磊很是恼火,心里狠狠咒骂对方。
对方这么做,不是纯纯给他上难度吗?
不管在哪方面使绊子,但不能在他负责的领域使绊子啊,这次要是误了时机,难保罗宝珠不会迁怒于他。
到时候真丢了工作,他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中的无辜的池鱼。
多冤呐!
杨磊一颗心迅速绷紧,他尽量平复心情,保持冷静。
仔细想想,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目光不知不觉落到那群山羊中,片刻后,他想到一个能够勉强不迟到的方法。
不等罗宝珠吩咐,他走上前,细细盯着那群山羊,随后从中挑出一只山羊,抱着放在不远处的高地。
被抱出来的山羊站在高处,昂起脑袋嘹亮地叫了几声,不一会儿,底下混乱的山羊开始恢复秩序,朝着同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离开。
几分钟后,堵住道路的山羊全部离,杨磊立即钻进车中。
杨磊是农村出身,以前老家也有人养山羊。
山羊中会有一头领头羊,头羊在羊群中通常体型比较大,毛色更加亮丽,而且行走时常常抬着头,显得很是威武。
这种羊总是走在羊群前方,会通过快速或停止的动作来引导羊群,这就是领头羊名称的由来。
杨磊挑出来的那头羊便是领头羊。
领头羊对于管理羊群非常有帮助,它们能规律地引导羊群,减少驱赶的时间。
杨磊握住方向盘,一刻不停地关注外面路况。
“老板,我们可能要换一条道路。”
说着,杨磊踩下油门,调转了方向盘,离开一直前行的大道,改从小路通行。
大道只一条,小道千千万。
不可能每条路上都被故意安排障碍。
走小路更加保险,不过小路狭窄,弯弯绕绕太多,花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小汽车穿街走巷,艰难通行时,市政府大楼里,尹市长接见了早到的何昆。
对于何昆背后的南源开发公司,尹市长并不陌生,该公司已经和政府开展过好几次合作,实力不容质疑。
他只有一个疑问。
“之前项目为什么一直搁置着,没有进展?”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何昆不敢随便作答。
科技工业园是上一任市长提出来的设想,只不过项目才刚刚通过,上头就重新安排了人事调动。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谁知道新来的领导班子会不会沿着以前老领导班子的规划进行呢?
这个项目本来就不讨巧。
做不好,项目投入资金太大,领导是要担责的,若是做好了,这个项目还有前任领导的功劳呢,毕竟设想是人家提出的嘛。
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
万一新上任的这位市长并不赞同深城科技工业园的开发,那他先把项目启动了,岂不是亏大了?
到时候叫停,他投入进去的资金就全打了水漂。
他承担不起这种损失,才会选择观望。
但这样的理由太过投机主义,如实道出肯定为尹市长所不齿。
何昆早就想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倒也不是故意搁置,只不过去年深城受到多方质疑,建筑项目减缩,不少建筑公司没饭吃,我们在寻找合适的优秀的建筑队上面遭受一点阻碍,所以才稍稍将项目搁置了。”
“实际上,元旦之后我已经准备开启项目,哪成想项目被您压下来,我是有力也无处使啊。”
……
一番圆润的解释找不出破绽。
尹市长没再发话,只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朝身边的秘书询问:“罗宝珠还没有来吗?”
“没有。”秘书接话,“目前也没有接到罗老板任何来电。”
也就是说,在约定好的时间内,罗宝珠没有按时到达,也没有通过电话送来任何解释。
这样的做派很糟糕。
不守时不打紧,连个解释都没有。真有要紧情况发生,不能及时过来,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现在倒好,人来不了,也不给解释。
尹市长还没见过罗宝珠,但他首先对罗宝珠产生了一种先入为主不太好的印象。
这么重要的场合,没有提前过来也就罢了,甚至还迟到,很显然对方并没有把这次会见放在心上。
如果对方是这样傲慢的态度,那么项目可能并不适合交给她。
“那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尹市长结束话题起身送客,伸出手去,“之后再给你明确通知。”
“好的好的。”对面的何昆连忙热情地握住尹市长的手,露出胸有成竹之色。
项目他是拿定了。
这会儿的罗宝珠应该还堵在路上吧。
想和他作对,对方到底还是嫩了点,对付人的法子他多着呢,总会有办法把罗宝珠拖住。
只要拖住罗宝珠,他就成功了一大半。
“希望以后合作愉快。”何昆识趣地朝外走,尹市长作势要送送他。
两人起身离开,停步在二楼的走廊上,嘴里还叙着官方的客套话。
助理突然过来报告。
“尹市长,罗老板已经过来了,正在楼下。”
“晚了。”尹市长脸色一沉,“她迟到了一分钟,你去通知她,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让她不必等着了。”
“是。”助理领了话,转身而去。
目睹全程的何昆心里窃喜。
他事先打探过,尹市长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喜欢守时,不喜欢迟到,最看不惯迟到早退的不良现象。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想尽办法让罗宝珠耽搁在路上。
这不,果然起了作用。
哪怕只晚到了一分钟,尹市长也不乐意接见了。
尹市长不接见,那就意味着没戏。
之前在餐厅的包厢里,罗宝珠摆出一副豪横骄傲的姿态,示意要和他死磕到底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没戏。
何昆内心的喜悦之情几乎要溢于言表,他极力控制住面上的表情,目光随着下楼的助理一路延伸至市政府大楼门口。
楼下,市长助理走到罗宝珠面前,交代几句,显然是打发对方回去,自知无戏的罗宝珠脸上的神色明显暗下来,神情复杂地抬头向二楼看了一眼。
何昆正面对上她的视线,毫不犹豫承接住,心里盛满得意。
两人目光交汇,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突然,身旁的尹市长似是想起什么,双眼一亮。
连忙吩咐身边的秘书:“去把罗老板请来。”
何昆:?
第117章
罗宝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邀请到了市长办公室。
众人不明所以, 何昆尤为不解。
他拉住市长助理,眼神朝办公室木门挤了挤,讨好地小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尹市长发过话, 不再接见罗宝珠, 怎么突然改口了?
“我不知道。”助理一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只是一个传达命令的人而已,他哪里知晓市长的深意。
别说压根不知情,就算他真的知情,这种事也不能随便往外抖啊。
和不相干的人透露太多市长的隐私,这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是职场大忌,他还不想被市长开除呢。
随便应付两句后,助理伸出胳膊示意送行。
何昆站在走廊上,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心里泛起一阵不太踏实的直觉。
尹市长一向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能让尹市长破例, 罗宝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办公室里,落座的罗宝珠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原来你就是罗宝珠。”
尹市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果然有缘自会相见,上次没问出你姓名, 这次倒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我也是没想到, 太巧了。”罗宝珠接过水杯,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面的尹市长。
她哪里会料到,之前在火车站外面碰见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竟然是新上任的尹市长。
堂堂一个即将上任的市长, 也没走特殊通道,身边也没个跟从,像普通人一样出入火车站, 这谁能猜得出来?
想起往事,罗宝珠忍不住问道:“那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自然是闹到了警察局。”
尹市长想来也有些好笑。
那位大爷起初死活揪着他不放,利用年龄优势,站在道德制高点,一个劲地指责他昧了两百块钱,哪怕是当着警察的面,大爷也理直气壮喊他还钱。
争执半天,惊动了警察局局长。
警察局局长认得他,一语道破他身份。
这下大爷傻眼了,也不争辩了,也不计较了,吓得转头就跑。
当然,事后还是被抓了回来。抓回来后大爷自称年龄大了,记忆力不好,脑子不清楚,刚才是自己记错了,布包里面只有三百块,错怪了人,让大家体谅体谅。
这种小纠纷也没法定罪,况且对方又是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最后只口头严厉地批评教育几句。
“我回来后倒是把朱主任又批评了一顿。”连老人都走这种捷径,可想而知诈骗的成本有多低,财贸办搞经济管理的,也得负点责任。
罗宝珠顿时想起了卫主任的话。
难怪卫主任之前阐述说是新市长与朱主任有点不愉快。
原来如此。
她不禁轻笑出声,“那位大爷要是事先知道您的身份,恐怕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讹到您头上来。”
“不管是谁,也不能讹啊,这种风气可不好。”
闲话叙了片刻,尹市长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罗老板,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没按约定的时间过来,我看你也不像是傲气的做派。”
若不是提前接触过,他恐怕要给罗宝珠按上不好的帽子。
能仗义执言且不吝给予陌生人帮助的人,其底色至少是善良的,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傲慢的举动。
他在给罗宝珠一个解释的机会。
罗宝珠沉默片刻,“我并非故意迟到,只不过路上出了一点小状况,不管什么原因,我的确没提前到达,这点我深感抱歉,也感谢尹市长能允许我解释,比起解释迟到的原因,此时此刻我更想阐述一下投标的理由,如果尹市长愿意倾听一下,我将不胜感激。”
话题一下子转换到项目上,这是间接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呢。
尹市长看穿不说穿。
“那你说说,我听着。”
罗宝珠小酌一口茶水,缓缓道来:“关于科技工业园这一块,我其实一直在关注,未来的深城必定要走向高科技发展道路,才能在国际上立足。同时我也一直在投资,前些年经销了国外的电脑,也售卖相关的配件。”
“在经销的过程中我萌生过自主研发的念头,不过目前人才有限,只能先培养人才,所以支助了一批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去美国留学,深研计算机技术。”
“而且我还注意到目前深城的电子信息产业规模太小,虽然不少电子工业企业来深城安营扎寨,做收录机的工厂有几十家,做电脑配件的也有十几家,但是经营无序,成不了气候,想要走出国门,与国外竞争,更是天方夜谈,所以我有一个构想。”
“我想成立一家电子器材配套公司,专门来负责电子市场的筹建工作,不过这一构想还得尹市长支持才行。”
凝神听着的尹市长见话题突然转向自己,挑眉问:“我要怎么支持?”
“电子元器件的采购需要拿到批文,像一些电阻、电容之类的小元器件,还得不远万里去一趟北京,等到千里迢迢把批文拿到,有时候订单都过期了,这一点的确需要尹市长开开口子,咱们可不可以不用去北京拿批文?只要尹市长支持,政策放宽点,深城的电子市场科技产业发展起来根本不成问题。”
哦豁,好大的口气!
科技工业园的项目还没着落呢,倒是先让他给批文开口子?
不过这些话倒都是肺腑之言。
没有切身的体会与真诚的态度,不会观察得这样仔细。
去北京拿批文其实还是计划经济下的产物,深城虽说是经济特区,但也不是无人区,还属于中央管辖,一些条条框框也不能完全放开。
不过倒是可以去争取。
去年深城受到大规模的质疑与批评,政策上没这么快解绑,得循序渐进。
尹市长思索片刻,看向罗宝珠的目光充满好奇,“我以为你要争取项目呢,怎么最后倒是谈论起你的规划?”
“听完我的规划,尹市长应该能感受到我对项目的诚意。”
诚意倒是挺有诚意。
这不假。
看得出来罗宝珠的确早就在电子科技产业这一方面发力。
不过……
“你这个一石二鸟的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科技工业园的项目是一回事,电子器材配套的批文是另一回事,他若是答应了前一桩事,是不是也应该顺道把后一桩事给解决了?
“我哪敢在尹市长面前班门弄斧啊,哪有什么算盘不算盘,都是放在明面上,最后的结果也都由尹市长您定夺,我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您。”
尹市长笑笑,没接话。
有时候阳谋才最无解。
半晌后,他只道:“后天再过来一趟,带着计划书来。”
这分明是同意了将项目交给她。
罗宝珠压制住内心的喜悦,站起身鞠躬道谢:“多谢尹市长信任。”
尹市长深深望她一眼,“那你可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我一定尽力不让您失望。”
两人相视一笑,握了握手,谈话愉快结束。
尹市长亲自将罗宝珠送至楼下,挥手道别。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接到市长助理的通知时,她还以为没戏了呢,没成想还能峰回路转,扳回一局。
过程跌宕起伏,好在最后迎来了好结果,可见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放弃。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罗老板。”
突如其来的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耳旁响起。
罗宝珠偏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何昆踱步走到她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罗老板。”
看到罗宝珠春风满面从市政府大楼出来,一直留在外面不肯走的何昆终于意识到对方成功拿到了项目。
刚才尹市长找他谈话,谈话结束后只说让他回去等通知,如果没有罗宝珠的出现,他回去大概率会等到通知。
自从尹市长打破原则,让秘书请回罗宝珠时,他心里就清楚了,回去等通知多半是没戏了。
看吧,果不其然。
“罗老板,我想问问你是如何说服尹市长?”
两人相比较,罗宝珠并不比他存在更大的优势,甚至比起公司实力,他还更胜一筹,怎么尹市长也不考虑考虑,直接将项目交给罗宝珠呢?
罗宝珠默默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小汽车,缓缓道:“可能尹市长不喜欢小人吧。”
何昆:“……”
这是拐着弯骂他呢。
“我也不喜欢小人。”罗宝珠意有所指地望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小汽车,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一阵轰鸣声响起,很快从主干道上消失。
望着小汽车消失的方向,何昆面色一沉,心里恨得牙痒痒。
到嘴边的鸭子给飞了,这谁能不气?
都是罗宝珠的过错!
科技工业园本来就是他的项目,罗宝珠非得来插一脚,故意搅合他好事,真怄人。
这个罗宝珠摆明了是要和他死磕到底,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罗宝珠旗下这么多产业,就不信抓不到小辫,别让他抓到任何把柄,不然有她好看!
几天后,东门老街的牛仔裤服装店忙完一天兴旺的生意,夜里收工。
陶敏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陶红慧和邹艳秋已经端起水盆去接水洗澡,她趴在床上不动,想稍稍休息一会儿,等两人回来之后,她再拿盆儿去洗漱。
哪知太疲劳,眼皮合上,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眼帘里盛满一张熟悉的脸蛋。
陶红慧蹲在她床头,一脸认真地望着她。
“你做什么?”陶敏静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床上挺直身子,“这么一动不动盯着我看做什么?”
“我有件事想和你交代。”
陶红慧很是纠结,“本来觉得是桩小事,但是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很蹊跷,我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情况,跟你说说也好。”
“什么事?”陶敏静一下子瞌睡全无,坐起身子认真聆听。
“也没什么事,就是中午的时候,有个陌生男人找到我,说是想问路,问我一个工厂怎么走,我给对方指了路,对方也不走,拉着我闲聊,问了我的工作以及服装店的情况,我觉得很奇怪,不打算和他聊了,他就说他没有恶意,只是想感谢我为他指路,然后就从兜里掏出一只金手镯,要送给我,说是谢谢我的好意。”
“我思来想去,觉得对方很不对劲,哪有问个路就送金手镯的,我觉得他很奇怪,怕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也不敢接那个金手镯,也不敢多搭话,直接没理对方,跑回店里继续工作,对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观察着什么,我忙着工作,等过一会儿再看时,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当时你去制衣厂拿货了,我准备等你回来跟你提一嘴,后面你太忙,我也一直没找到时机,刚才洗漱的时候才想起这一茬,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意思?是疯子吗?”
……
陶红慧想不透对方的用意。
“他会不会是拿个假的金手镯来骗我?但他也没提什么要求,只问了路,我想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是么?”陶敏静感到奇怪。
这个人的举动的确太怪了,怎么单单只挑她不在的时候找陶红慧问路?
陶敏静心里有个猜想,她想验证一下。
等到邹艳秋端着盆儿回来时,陶敏静立即示意她关上宿舍门,“我有个事情想问你,红慧说他遇到了一个怪人,对方只是问问路,就要掏出金手镯作为答谢,艳秋姐,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吗?”
“没有啊。”邹艳秋不明所以。
她笑呵呵地看向陶红慧,“你竟然还遇到这种好事?对方真要送你金手镯?是真的金手镯吗?你没收?你怎么这么傻啊,对方送了你就收下呀,收下来让我们帮你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金手镯。”
“你说你个傻姑娘,怎么运气这么好,连这种好事都给你碰上?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的事,红慧你怎么没跟我说?”
陶红慧争辩,“我还觉得那人奇怪呢,哪里敢要他的东西。”
“管他奇怪不奇怪,你又没偷又没抢的,人家送你你就接着嘛,换作我肯定收下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你呀,就是没那个发财的命,这么好的机会都被你错过,唉,可惜了。”
……
两人就收不收金手镯的问题产生异议。
陶红慧不敢收,邹艳秋嫌她胆子小,两人在宿舍里吵吵闹闹时,陶敏静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疑惑,难道自己猜错了吗?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夜深人静,宿舍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等大家都熟睡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邹艳秋的床头传来。
她将外衣口袋中的金镯子慢慢掏出来,藏到床头装着衣服的包裹中,将包裹打了个死结,压在床角下。
做完这一切,她揪起脑袋朝四周望了一眼,隔壁床上的陶红慧和对面床上的陶敏静都熟睡着,谁也没有发现。
邹艳秋慢慢放下脑袋,安心睡去。
几天后,罗宝珠重新见了尹市长,项目正式落到她手上。
何昆听到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姑父朱开畅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搞小动作。
项目是尹市长亲自批的,人罗宝珠是尹市长亲自点兵,事情已成定局,再起波澜,闹大了双方都下不来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姑父还承诺过他,下次再给他物色一个好项目。
尽管心里不服气,何昆还是决定将私人恩怨放一放,他听说罗宝珠能够胜出的原因在于罗宝珠旗下拥有科技公司。
思来想去,他也决定朝科技产业这一块发力。
眼下深城要建科技工业园,前任市长和现任市长也都支持这个项目,以后深城的科技产业发展将是大方向。
况且罗宝珠这个人,别看是一介女流,基础的判断眼光还是不错。
总之,跟着去搞科技产业总没错。
他已经物色了两个难得的人才。
两个年轻小伙子都是西北工业大学硕士研究生班的学生,毕业后都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年纪轻轻就合伙开发出了TMS320数字信号处理器。
这可了不得。
他在电子部一个会议上遇到了两人,并且苦口婆心说动两人。等两人动摇,他又去搞定了两人背后的单位。
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迎来两人赴深报到。
何昆对高科技人才很是重视,他打算亲自迎接。
对于人才的渴求冲淡了项目失利带来的痛苦,何昆刻意忽视罗宝珠拿到项目的消息,专心等待高科技人才的报到。
结果在公司等了大半天,一直没等到人。
“怎么回事,人为什么还没到?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何昆以为是原单位阻挠,再生风波,让助理前去打探情况。
助理了解情况后回来汇报:“人已经到深城了,但是去了罗宝珠的公司。”
“什么!”
何昆坐不住了。
项目被抢走不说,人才也被抢走?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何昆气不过,直接一通电话拨给罗宝珠。
彼时罗宝珠刚把杨磊请到办公室,“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
话音一落,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罗宝珠看了一眼对面的杨磊,“稍等一下。”
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何昆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是不是撬走了我公司的两个科技人才?人是我辛辛苦苦在电子部会议上发现的,你知道我为了调动他俩,让他俩的单位放人,动用了多少关系吗?我好不容易将人从单位里请出来,结果被你撬走了,罗老板,你是不是太趁火打劫了?”
罗宝珠被这番话听笑了。
“何老板,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从别的单位里撬来的人才,既然你可以从别人单位里撬人才,我自然也可以从你的单位里撬人才,你现在为自己鸣不平,那谁来为他们原本的单位鸣不平?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搞老一套了,人才也有自己的选择权,何老板您说是不是?”
“没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何老板能做的事情,我怎么就做不得呢?你不能只在事情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支持人才自由择业,不利于自己的时候就来指责这一点,这么说来,我看何老板您自己也该被指责,不是吗?”
“你……”何昆被怼得语塞。
行行行,罗宝珠找到了他语言中的漏洞,他说不过。
但这事放在谁身上不憋屈?
人是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最后被罗宝珠捡了便宜,简直要将他气得喷出一口老血。
“罗老板,您这样趁人之危,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罗宝珠哂笑,“何老板连各种上不得台面的计谋都下得去手,我想我应该没有何老板您过分。”
啪——
她无视对方的愤怒,直接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罗宝珠看向面前端正坐着的杨磊。
上次赶去市政府大楼的路上,杨磊的表现以客观的角度来评价,其实还不错。
这两个月来,杨磊兢兢业业开车,也没出现任何幺蛾子,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冷静地处理,作为这样年轻的司机,已经算是沉得住气。
都说日久见人心,至少这段时间,她没发现任何端倪。
如果杨磊一直在做戏,那他也太能伪装了。
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能完美掩盖住真实的自己,尤其是在紧张高压的时刻。
依着这两个月的判断,罗宝珠认定他有能力承担起家人的专职司机一职。
“以后,你就负责接送我的家人吧。”
第118章
罗宝珠将自己特意叫到办公室, 只为宣布这件事?
杨磊有点失望。
被通知来办公室之前,他心里已经做好预期,罗宝珠找他, 一定是为了奖励上次去市政府大楼他在路途中不错的表现。
罗宝珠一向奖赏分明, 他还以为自己会获得一笔直观的奖金。
怎么奖金没到手, 自己反而降级了?
跟在罗宝珠身边显然比跟在罗宝珠家人身边更具性价比。
罗宝珠每天奔波的场合都是一些高档场所,接见的人也都是一些名流,自己沾了老板的光,好歹也可以学点为人处事之道、待事之法,开阔一下眼界。
将罗宝珠服务好,久而久之,罗宝珠或多或少也要给他一点锻炼的机会。
现在好了,被调到给罗宝珠的家人做司机,那能有什么机会?
倒不是他嫌弃罗宝珠的家人, 只不过罗宝珠的母亲和姐姐能活动的区域总归有限, 他以后的工作不外乎东门老街逛逛街, 火车站送送人。
前途能有什么发展?
早知如此,他倒不这么拼命表现了。
当然,这只是心里一点怨气而已,杨磊是个聪明人, 罗宝珠宣布这件事后,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想必之前在罗宝珠家人面前的讨好起了作用,罗宝珠的家人提起过他,他才会被罗宝珠选中去顶替老周。
大概罗宝珠这两个月都是在考验他, 他通过了考验,于是罗宝珠放心将他安排给家人做专职司机。
从一开始,他最后的归宿已经确定, 途中的过程,他拼命的表现,也不过是加速奔向这个结局。
想通这一点,杨磊内心的失落稍稍被抚平。
也行吧,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要强得多。
慢慢蛰伏,总会找到机会。
百转千回的想法在杨磊脑海中一一闪过,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毫无痕迹地应承下来,“谢谢老板抬举,我一定认真对待。”
自此,杨磊和老周互换了位置。
老周调回来继续为罗宝珠服务,而杨磊担任了徐雁菱的专车司机。
那段时间恰逢徐雁菱忙碌,罗宝珠的项目接到手,急需建筑工人,她乐得帮忙张罗。百忙之中,甚至还抽空去申请了职业介绍所个体户的经营执照。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杨磊成了最好用的工具。
不仅给她当司机,还给她当助手,有个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她通常都吩咐杨磊去办。
杨磊每次也都表现得十分积极,任劳任怨,面上毫无为难之色,办完事回来还会润物细无声地奉承她一番,情绪价值给足,两人相处几乎越来越合拍。
徐雁菱也对他越来越信任。
职业介绍所的店面处在离东湖丽苑不远的街道上,这阵子经济形势不太好,前一个小老板生意做不下去,退了租,店面已经空了好几个月,徐雁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盘下来,收拾收拾,成了她的个人工作室。
因着常常与附近流浪的四处求职的工人打交道,她的介绍所在筹建之初就有不少人前来咨询。
虽说是小小一家个体户,为了给前来找工作的工人提供保障,她特意花时间拟定了合同样板。
本打算带过来给大家伙先瞧瞧,结果忙忘了,东西还放在家中。
“杨磊!”徐雁菱几步跨出去,走到外面停着的小汽车面前,敲敲车窗,看着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她熟稔地吩咐:“回家帮我拿个东西,合同样板,放在我房间的第一个抽屉里,拿了去打印店打印50份再送过来。”
“好嘞。”
杨磊收到吩咐,二话不说踩下油门,直奔东湖丽苑。
车子停在小区外,杨磊推开车门,奔向单元二楼。
楼道口,老太太王桂兰被李秀梅拉住胳膊,李秀梅嗓门大,声音洪亮,她怕吵到其他居户,正要叮嘱对方小点声,突然远远的瞧见小区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身影走近,她才将人叫住。
“杨磊?你又要给太太拿东西?”
“嗯。”杨磊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并不认识的陌生的李秀梅,不由锁定对方的颈脖。
对方颈脖间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有点眼熟。
杨磊记忆力很好,一下子想起上次瞧见这条围巾的场合,陶敏静和李文杰当初站在服装店门口互相推辞,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条暗红色的围巾。
据陶敏静的说辞,那是邹艳秋特意送给李文杰的,后又被李文杰还回来。
怎么会落到面前这个妇人身上?
可能不是同一条吧,大概最近流行这种颜色?
意识到自己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他干脆顺势朝着对方点点头,示意问好,随后向王桂兰补充:“太太说是要拿抽屉里的合同,还让我去打印。”
“那你去拿吧,门没合死,你推一推就开了。”王桂兰已经见怪不怪。
徐雁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常有落在家里的东西,以往也都是杨磊来家里取,一来二去的,老太太也对这个司机很是熟悉,没了防备心。
“好嘞。”杨磊答应着,脚步已经朝着楼梯跨去。
等人走远,李秀梅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觑着楼道。
隐约听到二楼推门声,估摸着人已经走进屋内,她才扒拉一下老太太的胳膊,“妈,这就是罗宝珠给她妈安排的司机?”
“长得挺周正嘛,个子也高,一表人才的,还挺有礼貌。”
回想刚才对方给自己行了个礼,李秀梅啧啧两声,“果然给大老板家当司机的也都是人精,瞧瞧人家这人情世故,多精明。”
“行了行了。”王桂兰打断她,“你别光顾着评论人家,你说你的正事,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为了什么哦,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俊诚腿受伤,你给的那副土药材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秀梅想去收购市场上一些新鲜的山杂货和土药材。她打听过了,这东西在港城很有销路。
原本的养殖生意是彻底做不下去了,政策收紧,朝外的生鲜供应也缩紧,海关处专门派人守着,一只一只地查,多一只也不放行,这还有什么搞头。
深城这么多养殖户,一大半是供往港城,现在出口数量缩紧,那些个鸡鸭全都得砸手里。
大家都愁着找销路呢,个个急得不行。
李秀梅算是看开了,人不能守着一棵树上吊死,她以前靠着养殖生意起家,总是路径依赖,做生意一直只做这一行。
栽了几个跟头后,她决定换一行试试。
“妈,我打听过了,港城那边要咱们的山杂货和土药材,所以来问问你,之前的土药材是哪儿弄的?您把渠道告诉我,我自个儿去联系。”
“这得有些年头了。”那还是黄俊诚的腿刚发生事故那一年的事情,仔细算算,十多年了 ,“谁还记得这么清楚,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她倒不是想不起来,她身子骨一向硬朗,记忆力也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退。她只是觉得这事不太妥,抱着质疑:“你好端端,又要去做土药材的生意,靠谱吗?别被骗了。”
“怎么不靠谱,妈,你也忒小看我了。”李秀梅自豪地拍拍胸膛,“我已经跑了一些地方,收购了一些山货,况且我收购山货的时候顺带还到处找了一下丽娟,不过没什么收获。”
“妈,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又带着小孩,能去哪里讨生活?深城就这么大,我怎么就找不到呢?该不会她是故意躲着咱们吧,是不是还在怄气?唉,这孩子……”
老太太王桂兰默默听着,没接话。
念在李秀梅还惦记章丽娟的份上,她沉默片刻,只说:“你先回去吧,土药材的事等我回家了再跟你细聊。”
两人谈话间,楼上的杨磊早已推开门进入客厅。
他不只一次来过这套房子,对房子里的格局相当熟悉。
徐雁菱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一间,里面陈设很简单,进门右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梳妆柜,梳妆柜下面有两格抽屉。
他按着徐雁菱的叮嘱打开第一个抽屉,拿出合同样板,很快将抽屉复原,退出房间。
徐雁菱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他当然也不会让对方失望,况且目前出入房子的拢共就这么几个人,真发生什么事,很容易追根溯源,所以他不会去做些作奸犯科的事。
犯不着。
哪怕梳妆柜上放着一盒珍贵的珠宝首饰,他也只当没看见。
合上房门后,他退出房间,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房间的木门上。
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
罗宝珠的房间在对面,房门长期关闭,不允许人轻易进入,哪怕是徐雁菱,也不会无缘无故进去,如果要打扫,她会提前和罗宝珠商量。
挨着徐雁菱房间的另一间房,里面住着罗宝珠的姐姐罗玉珠。
杨磊每次过来,也从来没瞧见过她。
很奇怪,罗玉珠几乎从来不出房间,只待在房间里面玩耍,徐雁菱和老太太对此也习以为常,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当。
作为一个极具敏锐度的人,杨磊从来没向徐雁菱和老太太主动探问起罗玉珠的事情。
因为徐雁菱和老太太也从来不主动和他聊起罗玉珠,他甚至偶尔会听到徐雁菱念叨罗宝珠,但徐雁菱几乎没在他面前念叨过罗玉珠。
这是一种很反常的现象。
明明家里有两个女儿,怎么从来不提起另一个?
像是隐身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