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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算他狠。

姬无妄算是看出来了,哑巴一旦不哑巴了,嘴毒的很。

“父亲,母亲。”

回溯内的时间流速很快,两个人不过聊了这么两句的功夫,回廊外的天就彻底的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之下的雾陵姬府,灯火灼燃,那着了一身素衣的大公子姬云逸从一侧的院中缓步上前,冲着眼前的两个人见了一礼。姬无妄的视线随着这一声,移了过去,随后他便听见几个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阿宴还一个人在屋子里吗?”

“嗯。”

“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自打那天从那边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这都多少天了怎么也不见出来?难不成你们那天去,沈家那小子为难你们了吗?”

“我看他敢!”雾陵姬府的主君姬沉渊怒拍了一下桌子,冷着一张脸站起身,“沈家那小子我可是待他不薄,他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指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姬云逸赶忙走上前,扶着自家气得不轻的老父亲坐下:“您别担心。那天吧……司天狱那边倒是没有为难……反倒是阿宴在人家院子里摔了一地的酒……”

姬夫人:“醉了?”

姬云逸:“嗯。”

姬夫人:“所以你们那天比预计晚一天回来是小阿宴在那儿留宿了吗?”

姬云逸沉默了片刻方才再次出声:“那倒没有,只不过阿宴在司天狱门外站了一夜。”

姬夫人:“为什么?”

姬云逸:“嗯……我觉得大概可能是为了示威?”

姬无妄:“……”

此时回溯内将八卦听了一耳朵的众人:“……”

“示威?”

回廊内沈孤舟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饶有兴致的偏头,“你想要司天狱?”

姬无妄:“想要个屁。”

姬无妄:“我哥的话你也信?那破地方真是狗都不要。”

沈孤舟:“……”

姬无妄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那群人,果不其然在众人的脸上他看见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总算是知道大荒内那些离谱的传闻都是怎么传出去的了。

现如今怕不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沈孤舟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

姬无妄再看向沈孤舟,只见这人面上平静,平静的像是……

姬无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

他也记不清了。

世人皆知他通晓回溯之法,可有些东西看的次数多了做的多了,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梦境哪些才是现实。

沈孤舟将视线移开:“很久之前吧。”

姬无妄:“所以不是这次?”

沈孤舟:“不是。”

姬无妄抿紧了唇:“那你……”

沈孤舟:“我以为,你那天是不想走。”

当记忆的碎片被掀起了一角,有些事情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姬无妄听着身侧带着几分笑意的嗓音,唇抿得更紧:“谁不想走?我巴不得离你离得越远越好。”

沈孤舟唇角的笑意却未减:“所以,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那天你到底为何在外面站了一宿?”

姬无妄:“……”

第106章 私心为藏 阿宴,你后悔过吗?

当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被人揭开, 就像是私藏的宝物被人窥探一般。

隐秘,晦涩,让人不安。

姬无妄悄悄收拢起背在身后的指尖, 有些心虚的将目光从沈孤舟身上游移开来:“沈孤舟,你不会还把自己当师父吧?我告诉你, 你以后少管我……”

“真不打算告诉我?”

沈孤舟并没有因为姬无妄的话生气, 反而那清润嗓音当中像是带着几分笑意,就像是当年在雾陵姬府当中, 姬无妄无数次被这人诱哄着去学那些枯燥乏味的阵法图似的。

又来这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凭什么以为他还吃这套?

姬无妄面上十分不悦的嗤了一声。

可当他仰起头打算怼回去的时候, 却是在对上沈孤舟那双浸润在光色当中垂落而下的双瞳, 在看见对方眸中的温柔笑意之时,剩下那半句话让他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喉间, 似是藏着一抹腥涩的苦味。

不知道从哪袭来的冷风将地上的花瓣吹起, 在半空中打着旋, 垂落而下的玄色衣袍也被这风吹的向前推导出一个极为优美的弧度。

半晌, 姬无妄紧蹙着眉头问出声来:“你就这么想知道?”

沈孤舟:“嗯。”

姬无妄抿紧了唇。

在他的印象当中, 沈孤舟这人明明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当初这人明明在雾陵姬府中住了十年,可那年他从府上离开的时候却依然走的那般决绝;明明那晚,他孤身一人从司天狱离开, 在那酒香四溢的庭院当中,那着了一袭白衣之人端坐于院中的冷梅树下,一言未发。

现如今, 他又为何会对当年的事情这般执着?

当年, 他死了。

现如今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眼前这个人却突然变得连他都有点陌生。

“为什么?”

姬无妄觉得自己最近几乎是要问烂这三个字了,可他明知道他或许会像当年那般在沈孤舟身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他却还是忍不住的去追问。

他现在反倒是希望,沈孤舟先前因为无情道带来的伤不是因为他,希望沈孤舟对他的态度能决绝再决绝一些,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彻底死心,跟人再没有任何的瓜葛。

可当姬无妄脑海当中将这些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他却是听见沈孤舟冷不丁的突然出声道:“阿宴,你有后悔过吗?”

姬无妄因沈孤舟的称呼而微微蹙起了眉头:“做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你知道的,我做事从不会让自己后悔。”

沈孤舟:“我会。”

姬无妄:“什么?”

“我后悔过。”沈孤舟侧过身来看着他,方才再次开口,“十年前那件事之后,我曾无数次的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将那封信送去苍狼域的话,会如何。”

沈孤舟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触即碎的玻璃。

“我哥的事情,那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当年就算你不告诉我,我早晚也会知道。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姬无妄偏头看向他,“所以,沈孤舟,你后什么悔啊你,这件事从头到尾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是后悔……”沈孤舟的视线落在了姬无妄身上,可那到口的话却是在看向那被拢在光中的人后,临时改了口,“你就不怕当年那件事是我一手策划的吗?是我故意给你递了消息,也是我引诱你去的天烛峰?”

姬无妄朝着不远处那群人抬了抬下巴:“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傻?”

沈孤舟:“……”

姬无妄:“沈孤舟,你我认识了这么多年,在我看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自己设局还会自己往里面跳的人。”

这人端坐于云端,执棋而谋定天下之事。

如果当年这人是真的想杀了他,就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以身入局去干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

所以打从一开始,在司天狱见到人第一面的时候,姬无妄就知道眼前的那个男人不是凶手,他从一开始就将这个人排除在了所有的嫌疑之外。

可有件事有点奇怪。

如果他是这么想的,那沈孤舟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想的又是什么呢……

姬无妄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了一股子异样的情绪,他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个几乎整个身子都拢在阴影当中的男人身上。站在身侧的人不知道是被戳穿了心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并没有回话。

姬无妄将人看了良久,神色微动:“其实那天,我从司天狱离开一直没走是因为……”

然而姬无妄的话,随着一侧回廊外突然走进来的一个身影而戛然而止。

沈孤舟顺着姬无妄的视线看了过去。

夜间的风,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隔着那散落在空中飘飞的花瓣便见来人着了一身玄衣,墨发用一根猩红的发带束着,那抹红将那张脸衬的比冬日的红梅还要艳。

“阿宴?你怎么来了?脸色还是这么差,你刚不是跟我说你还要再睡一会的吗?“离得最近的姬云逸无奈的摇着头迎上前去,“你来的正好,爹娘刚还在同我说起……”

此时,站在回廊内的姬无妄的眉头却是一点点的蹙起。

在这段回忆当中,在这个不大的院落里,他竟是察觉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而这个气息的来源之地好像全部都来自于一百年前的他自己。

阴森,诡谲。

伴随着四周越来越冷的风,这片环境显得安静的有些诡异。

姬无妄拧紧了眉头看着不远处离他越来越近的姬云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

姬无妄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向前走了一步,霍然抬首:“哥!快躲开!”

明明过去的事情早已经发生,不可改变,明明姬无妄很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可他还是没有忍住,没有忍住的想要去挽回什么。

回忆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现实与过去。

当姬无妄的身体眼看着就要跨越眼前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时,垂落在身侧的手被沈孤舟一把握住。

“回来,危险。”

沈孤舟的低斥在头顶响起的那一刻,姬无妄整个人被拉了回来。他低头看向了自己那被屏障割裂的袖口,他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顶着那双微微发红的双眼,就看见回廊外的姬云逸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魔气给掀翻在地。

往日里素色的衣衫上溅起了猩红的血,映在晦暗的光色里显得猩红而又刺目。

姬无妄的指甲嵌入到掌心的血肉里。

“现在事实就摆在这里,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这不明摆就是这魔头练功走火入魔,失手杀了自己全家吗?”

仙门百家的一群人站在回溯的屏障外,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两方本就离得不算太远,以至于那边议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到了姬无妄的耳朵里。

姬无妄偏过头,染了几分猩红的双目让那一群人顷刻间闭了嘴。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傀儡术。”

众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随后他们便见一个看上去长相清俊的公子站在海黎族那位王的身边,再次出声,“我说你们仙门的一群人没长眼睛吗?你们难道就没有发现?那人刚刚走来的步调僵硬,神色呆滞,这明显就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姿态,而是被控制了。”

“这是哪来的人?”

“这人谁啊?”

明玉突然出声:“他是苍狼域内专擅傀儡术的云州木家人。”

云州木家。

如果眼前这人是云州木家的人的话那这件事还真有可能是……

果不其然,在一群人小声议论的同时,回廊外的回忆里雾陵姬府的主君姬沉渊迈步向前:“傀儡术?到底是何人敢在我雾陵姬府造次?”

“渊哥,是魔气。”姬夫人半蹲在姬云逸的身边检查伤势,眉头却是紧紧蹙起。

二十年前,沈家二女就是死在魔气下的。

魔气?

姬沉渊大袖一挥,当灵力朝着‘姬无妄’袭去的同时,便有魔气从姬无妄的身体里逸散而出,紧接着形成的屏障将姬沉渊的灵力尽数拦在了外面。

姬沉渊抬起头,就看见那魔气在头顶凝聚成一个黑影,随后那黑影冲着他居高临下的笑道:“姬家主,好久不见。”

姬沉渊:“是你?”

黑影:“二十年了,看来你还记得吾。”

姬沉渊一双眸子危险的眯起:“我记得你的声音。”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冷,魔气凝聚的黑影逐渐逸散,将在场的三个人全部圈在了里面,祂的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回荡在空旷而又静谧的环境当中。

“既然你还记得吾,那就一定还记得当年吾说的话。”

“你逃不掉的。”

姬沉渊:“当年在良村,你根本就没有死,你骗了我,而你这些年,一直藏在我儿的身体里。”

“你说的不错,当年在良村的确只是给你看的障眼法罢了。姬沉渊,你的确聪明,仅凭手里的一点线索就能从婺城查到良村去,吾可真是小瞧了你,不过没关系……”黑影分出的一缕魔气萦绕在姬无妄的周身,声音像是无处不在的神明,“你既然不肯帮吾,吾倒有的是办法。”

“比如……尊夫人生的这个好儿子。”

“这具身体可是一个天生的容纳万法的容器,吾现如今用的可是十分的顺手。”

姬沉渊的眉峰却是越蹙越紧:“息归,你到底怎么才能从我儿的身体里出来?”

“吾,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答应帮吾,吾可以饶恕尔等一切罪责。”

第107章 离奇诡事 永不再入

雾陵姬府第一次察觉到魔气异常是在一百二十年前。

那年, 沈家二女在归途中双双送命。

当时马车里,除了沈家另外一个女儿沈婉眠之外,沈家长女沈灵月还带着一个幼子, 若不是最后沈灵月拼死所护,这幼子便也跟着一同陨了。

叶家家主叶兴文赶到的时候, 繁密的林子里一地狼藉。

沈家二女倒在血泊里, 死不瞑目。

纵然头顶大雨倾盆,湿冷腐败的空气中却还依旧残留着那些尚未消散的魔气。

这些魔气与苍狼域内终年逸散的那些不同, 阴森诡谲的气息里似乎是还夹杂着什么更为危险的东西。

难不成……

苍狼域内有什么别的东西跑出来了。

叶兴文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密语传信给了当时雾陵姬府的家主姬沉渊。

雾陵姬府作为当时的仙门百家之首,很快就介入了这件事。

只可惜……

那天没过多久, 叶家家主叶兴文因为悲痛欲绝, 跟着妻子一同陨了。

叶家当时便由早已经隐退的老爷子暂时接管了叶家的家主之位,而老爷子也因叶家需要休养生息为由将叶家重新迁回了妙绝谷不问世事。而沈家, 作为当时的四大世家之一, 一直都是由沈家二女全权操持。沈灵月嫁给叶兴文之后, 沈家就交给了沈婉眠一个人在打理, 沈婉眠死后, 沈家的老宅里就只剩下一个年仅八岁的儿子。

也是那一年,年仅八岁的沈孤舟,被沈家的老仆连夜送去了雾陵姬府。

经此一事, 叶家,沈家遭受重创。

四大世家一连折损了两家,对于正在调查此事的姬沉渊来说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手里仅有的那点线索让他拆开揉碎了去想, 也根本没有什么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魔的痕迹在那天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渊哥,太晚了, 不如喝点安神汤早些休息?”姬夫人端着安神的补品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似是还带着屋外雨水的几分湿潮气。

姬沉渊坐在书桌前将笔放下,抬头看向窗外:“外面还在下雨?”

姬夫人:“按理来说北境寻常这个季节不怎么会下雨,但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天就像是漏了似的,一直在下。”

“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停。”姬沉渊喃喃自语了一番,起身将姬夫人手里的安神汤接了过来,“我听说你今天将沈家那小子跟阿宴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

姬夫人:“你觉得不妥?”

姬沉渊:“那混小子一个人野惯了,能受得了院子里多个人?”

“那你可不知道,今个儿这事,可是小阿宴自己提出来的。”姬夫人笑着走上前,拿起桌子上的金拨子挑了挑桌子上放着微暗的灯芯,“刚刚外面下雨,沈家那小子一个人站在外面的梅树下,我见小阿宴拿着伞就跑了出去,两个人站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呢。他难得跟我主动提出要求,我便允了他。我刚刚来时也是怕出什么事,就顺路去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小阿宴在屋子里照顾人呢。”

姬沉渊:“这沈家情况特殊,如果那东西当真是盯上了沈家,这孩子留在我们这儿也算是最安全的选择。”

姬夫人:“你是说沈家的……”

姬沉渊将手中的勺子放下,沉思了片刻:“现如今也只是猜测。”

姬夫人:“那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说明那东西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姬沉渊:“不错。”

“渊哥,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姬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的金拨子放下,起身走上前去,“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途径良村的时候遇见的那件怪事,你说会不会……”

夜晚的屋中声色寂静,姬夫人的话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在回忆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六年前,婺城边境的良村内突然出现了百姓被魔气侵蚀的现象。

当时离得最近的南岭柳家就派人前去查看,他们本来以为会是苍狼域内的魔偷溜了进来杀了人,可结果奇怪的是,一群人去了之后却发现那个说是被魔气侵蚀的百姓一点事情都没有,整个村子祥和平静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柳家人调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以为自己被耍了,就将人撤了出去,结果没过两天,那家人离奇的死了。

南岭柳家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他们去村子里再次查探,可惜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后来,他们将此事上报,良村这小地方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结果全都无功而返,最后这一来二去的事情就传到了雾陵姬府的耳朵里。

那年,姬云逸五岁。

姬夫人儿子玩腻了又刚好在府上闲不住,姬家夫妇两个人就亲自去了趟良村。

这两个人到了良村没多久就去查看了边境的结界,可结界内外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动,甚至结界上没有出现任何的裂隙,就连整个村子也当真就如南岭柳家人描述的那般祥和平静。

那魔气是从哪来的?

那家人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两个人找了几天没找到原因,但却总觉得事情怪怪的,就像是头顶弥漫着一层疑云,却始终拨不开看不明。

就这样,两个人在村子里住了一阵子,后来他们发现这村子里有一个娘娘庙,这里的百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到这个庙里上香,而死的那家人,在头一天刚好是去了这座庙里上香祈福。

“渊哥,你说会不会是这庙有问题?”

“我刚向村子里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这里一直都有这个习俗。那天,不光是他们家别的家也都去了。”姬沉渊看向前方不远处人流走动的方向,转过头来,“不过有件事的确有些奇怪。”

姬夫人:“什么事?”

姬沉渊:“我刚向他们寻问这娘娘庙中所供奉的神明是谁,他们口中含糊不清,只道是一位救世的神仙。”

姬夫人:“什么神仙这么神秘?”

姬沉渊:“晚上,看看去。”

良村的那座娘娘庙的确奇怪,按理来说一般的庙宇要么会挑个山头供奉,要么也会建在一个风水比较好的地方,而良村的这座娘娘庙却是建在地下。

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逻辑。

这里的百姓却像是从未觉得有哪里不对一般为此深信不疑。

那天晚上,两个人趁着天黑找了过去。

良村这地方近邻洛河,地处南方,每逢春季就会下着那连绵不绝的雨,那天晚上雨停了一会儿,但天一直不算很好,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树叶腐烂在泥土当中的土腥气,而这个味道尤其是下到了地下的庙宇当中之后,气味就变得愈发的古怪。

晚上的时候这座庙内无人看守,寂静空旷的庙门敞开着,像是在无声的邀请着窥探着的进入。

两个人推开庙门,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就在深处的一个石室内,他们看见了那尊伫立在正中的神像,神像被包裹在一个红布内,像是搭盖在上面猩红的盖头又像是在遮盖什么东西。等人走上前仔细查看会发现,这神像竟是男身女相,模样长得十分的怪异,尤其是在这阴森的地下,在两个人揭开神像身上盖着的红布之后,那神像面上的表情在四周灯烛的照耀之下变得愈发的扭曲。

光影明灭,一切像是都变得有些模糊。

两个人在进入到那座娘娘庙没多久,姬沉渊做了一个十分离奇的梦。

在那场梦境当中,他见到了司天狱那位传闻当中失踪已久的初代掌事息归。

那位在仙门百家眼中辟出两界,或许早已经飞升之人被人困缚在一片混沌里。

在他于梦境当中出现的那一刻,他睁开双眼,像是早已经预料般的冲着他笑了笑。

“你来了。”

“吾等你很久了。”

苍茫飘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而来,让人恍惚之间似是听见了神在低吟。

那晚,息归向姬家提出了一个交易,一个能让姬家就此飞升的交易。

梦境当中,虚幻的美梦充斥着无尽的诱惑。

可令息归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姬沉渊不仅拒绝了这份交易,还一剑斩了梦境当中的虚像。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你逃不掉的。”

“终有一天,你会求着吾,让吾宽恕你的罪责。”

“渊哥?”

“渊哥你怎么了?渊哥醒醒。”

当姬沉渊从梦境当中醒来的之时,脑海当中似乎是还能记得那人无声的低语,就像是一份诅咒,萦绕在身挥之不去。

那天,姬沉渊以为是在无意识间做了一个梦。

他将这件事同姬夫人讲了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后来,庙中什么异常都没有出现,两个人就从地下离开了,再后来,良村当中再也没有出现怪事,所有人都把当年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六年后,沈家二女死于魔之手……

直到姬沉渊意外从司天狱得到了一个消息,孤身一人从雾陵赶往良村。

那天,他从良村再次出来,向整个仙门百家的人下了一个命令。

弃村。

第108章 眼中有光 人,吾就带走了

回溯之力依旧在流转, 院中四溢的魔气里过去的事情还在上演。

庭院的流苏树下,雪色的花瓣轻舞,姬沉渊的眉目却沉冷若霜雪。

“你是魔。”

“我不会答应。”

“吾是神!”

“吾是这整个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伫立在半空中的人影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肆意而又张狂,可那恍若神谕一般的声音落在姬无妄的耳朵里却让他觉得这人既荒凉又可悲, 像是个无处躲藏的小丑。

四周的天色一片昏暗, 魔气在半空当中凝聚的越来越大,巨大的人影像是降世的神明, 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渺小的人类。

“吾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尔等能够知错就改, 没想到依旧如此冥顽不灵。”

“怎么?姬家这么快就放弃这个儿子了吗?”

回廊内, 他的父亲站在那凛冽的风中,面对眼前如此庞然大物, 面色无畏无惧, 可却是在息归说到这句话时, 姬无妄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不自觉的偏移。而此时, 他所站的位置刚好与当年的位置重合, 而他父亲的那一双眼睛在这一刻仿佛是透过过去的他落在了他的身上。

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姬无妄在那双拢在夜色当中的瞳色里看见了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此时的姬沉渊眼睛里看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百年前的他自己。

可……

怎么会。

姬无妄将思绪从沉思当中抽离, 便是听见庭院内他的父亲的话掷地有声的散在风里。

“息归,你说的不错,这世间的确存在两种修炼方式, 本身并无对错。可你不同, 多年前你以身饲魔,肉身尽毁。”风中,姬沉渊仰头看着此时昏沉的天幕之下被黑影包裹着根本不成形的人, 神态漠然的再次开口,“你所谓的帮,不为救世,更不为救人。从始至终,你想让我帮的都是你的私欲。你不过是为了挣脱那困了你已久的牢笼而已。”

姬沉渊的话一出,此时站在回廊内两界的人瞬间哗然。

这么多年无论是在仙界还是在苍狼域,在所有人的心中息归都是他们心中的神,是早年前那个早已经飞升,仅存在于古籍,传说当中的人物。

可现在的一切却是处处都在告诉他们,他们这么多年奉为神明的人实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就是你的目的?”

姬无妄的话让沈孤舟微微垂了眼睫,将视线从那群正在议论的人身上移开:“在真相面前,世人其实更愿意去相信一个八卦甚至是一个谎言,所以一切辩驳从来都不如亲眼所见。”

姬无妄仰头看着面前这人看上去苍白的面容,眸色中闪动出少许细碎的光:“那年,我记得他自己一个人去过一次良村。在此之前,你是不是给他送过一封信?”

沈孤舟:“为什么这么问?”

姬无妄:“你是不是忘了,在西夷那本《旧神书》是你拿给我的。”

沈孤舟:“那本书里夹了那张密信。”

姬无妄气笑了,他转过身,冲着沈孤舟抬了抬下巴:“那你要不要我去那群人跟前问问他们关于息归的事情都知道多少,让我看看到底是你在骗我还是那群人在忽悠我?”

沈孤舟:“消息的确是我递出去的。”

沈孤舟:“那年,我在司天狱内翻阅古籍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发现当年息归划分两界之时意外放出了一个魔物,那魔物生于荒沼,靠吸食荒沼内的魔晶为生,此物无形,却可于虚空造世,幻化百态。”

姬无妄蹙紧了眉宇:“所以那年我父亲去了良村,回来之后就下令让整个仙门百家的人永不再入。”

沈孤舟:“那地方有蹊跷。”

姬无妄:“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藏着”沈孤舟将目光落在回廊之内的黑影身上,喃喃出声,“一个故事。”

“渊哥,跟它废什么话,直接把儿子抢回来!”

当姬无妄将目光重新落在回忆里的时候,院中的局势已经有所改变,姬夫人将大儿子放在一边安顿好,提着剑就冲着那黑影袭了过去。两道身影很快缠斗在了一起,院中,一刹那间飞沙走石,强大的魔气席卷而来之时,纵然隔着那层屏障,却依旧让两界的人下意识的掏出法器抵挡。

姬无妄站在原地却是一动未动。

他隔着眼前浮动着的风沙,看着那被魔气包裹着的两道身影,拢在身侧的手一点点的攥起。

在这场回溯里,所有的人和事,就像是一场早就已经写好的剧本。而在这个剧本当中,所有的结局已定。

那天,他的父母死了。

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只剩下漫天的大火,烧灼着他所记忆当中的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完整的在他的眼前上演为止。

姬无妄盯着眼前的一切看了良久,冷不丁的突然问道:“结局能改吗?”

沈孤舟:“不能。”

姬无妄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微微一笑:“这么斩钉截铁?”

沈孤舟沉着一张脸走上前:“把你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给我丢出去,我不想出去的时候带的是你的尸体。”

姬无妄:“你试过吗?”

沈孤舟:“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问而已。”姬无妄将自己视线从对方身上抽离,他转过身去,却是在朝着回廊外看去的同时,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了身后。他停下脚步,微微侧目,在那人温热的身体贴靠在脊背上的同时,他的眼前多了一双手。

“难过的话,就不要看。”

略显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之时,姬无妄的鼻尖随之而来涌上了一股子酸涩。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沈孤舟的手从眼前拉下,“我该好好看看的,好好记住眼前的一切,等到我找到他时,我会加倍的还回去。”

姬无妄将双眸再次抬起之时,回忆已经接近了尾声。

寂静的庭院里,如霜雪一般的流苏树随风轻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如雪堆积的地面之上溅起的血迹斑驳。

院中,巨大的黑影之下,姬沉渊单膝跪在原地,染血的指尖在地面之上画下了阵法的最后一笔。

在半空中逸散的灵力当中,在猩红的阵法最终落成之时,四周浮动的庞然大物被尽数收敛入了姬无妄的身体里。

阵法在地面上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姬沉渊握着手中的长剑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那撑在地上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枯槁,就像是失去了全部的生机一般。

这是力竭的征兆也是耗尽了体内全部灵力的表象。

在最后的最后,姬家夫妇二人耗尽了全部的灵力,才将那磅礴而又强大的魔气封在了姬无妄的体内。

姬无妄失去意识倒下去的那一刻,姬夫人耗尽全部力气的走上前,伸手接住了那个从半空中滑落的孩子。

回溯之力在这一刻开始消散,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顷刻间打碎掉的镜子,在眼前碎裂成无数的碎片,而在这个时间的乱流当中,时间正在快速的流逝。

一切都像是从指尖流过的沙子,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姬无妄在那些记忆的碎片当中看见他的父母死去,看见雾陵姬府内燃起了一把大火,看见自己迷茫的从一片混沌当中醒来。

那天,姬无妄是被疼醒的。

他现如今似乎是依旧记得那日魔气在他的体内与灵力搅动的感觉,就跟现在的感觉一般无二。

那日,他试图将体内的魔气逼出去,可徒劳无功,那魔气就像是扎根在体内一般,就连他的意识似乎都在逐渐被这个东西所吞噬。

仙门百家的人接到消息赶了过来,看到的就是那个坐在地上魔气满身的少年。

当时现场并无第三人,他们几乎是理所应当的就认为造成雾陵姬府祸事的罪魁祸首就是曾经这位雾陵姬府金尊玉贵的公子。

后来,司天狱的人赶了过来,姬无妄在沈孤舟到来之前,逃了。

记忆的碎片彻底的在眼前碎裂。

黑暗再次朝着众人侵袭而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拉拽着从这片回溯之地离开,就在此时,姬无妄的余光当中却是突然撇见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循着那抹白回过头去,好似在黑暗尽头的一处光亮中看见了沈孤舟。

可这人不是应该在他的身边……

不等姬无妄将那道身影看清,黑暗就彻底的将眼前的一切吞噬,紧接着有一双手将他拉了出去。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人已经重新站在了大招山的映魔台上。

姬无妄抬手遮挡住头顶映照而下刺目的光,一双眸子半眯而起。

温暖的日光就这么凝在指尖,恍如隔世。他张开手掌本想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适应四周的光,然而他隔着手指的缝隙,却是看见那个站在身前不远处的男人身形微不可察的微微晃了晃。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他皱紧了眉头将手慢慢放下,却是看见有血从沈孤舟的唇角溢出,随后又被这人不动声色的垂眸抹去。

“所以说,当年造成雾陵姬府惨案的其实另有其人?”

“可那魔不是被封印在了”

一群人欲言又止,不敢说也更不敢往台上看,以至于并未发现台上两个人的异常。

姬无妄盯着沈孤舟的背影看了良久,在看见那被宽大的衣袍拢着的单薄身子后,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他迈步上前,声色沁冷的开了口,“都说完了吗?”

姬无妄的话一出,台下正在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既然诸位都说完了,那人吾就带走了。”姬无妄伸手一把握住沈孤舟垂落在身侧的手,在对方微讶的目光当中冲着台下微微侧目, “哦对了,提醒一句,吾在金麟台等着诸位的道歉。”

啊?

不是等等……

这魔头要带走谁?

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发现魔头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司天狱的那位掌事给掳走了。

众人:“?????”

第109章 心有妄念 沈孤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王。”

“好像是王回来了。”

“哪个王?”

“还能是哪个, 这么多年咱们苍狼域真正认下的王不就只有百年前即位大典上的那个?”

姬无妄的身影出现在金麟台的时候,宫内上下都沸腾了。

他们虽然知晓今天昌和会在大招山上举行招魂仪式,但当年就连魔神都没有办成的事情, 他们几乎并没有报太大希望。

可是现如今,他们的王回来了。

真的活生生的回来了。

姬无妄拉着沈孤舟往寝宫走的时候, 道路两侧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跑上前来跪拜迎接, 挤不到跟前的人就探着身子,趴在窗台上朝着外面张望。

一时间整个金麟台内, 万魔叩拜,声势浩荡。

苍狼域内终年魔气缭绕, 光色晦暗难明。

姬无妄一袭黑衣行走在层层叠叠的宫室间几乎是与这浓浓夜色融为一体。

云层透下来的几缕薄光与宫室内透出来的烛火交相辉映, 从檐角,斜斜的映照在姬无妄的眉眼上。

艳丽的额纹若血, 那张令众人万分熟悉, 定格在记忆深处的面容, 看上去比那冬日的红梅更艳, 却又像是薄云外垂坠的上弦月, 透着一股子天生的骄矜。

姬无妄一语未发的穿过回廊,踏上了寝宫外的玉阶。

直到这时,众人才突然发现他们王手里竟然还拉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 容色清冷若霜雪。

“这人是谁?”

“王这次回来怎么还带回来一个陌生男人?”

“什么叫陌生男人,这人好像是司天狱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姬无妄在众人愈发惊诧的目光当中, 将沈孤舟一把拽进了寝宫, ‘砰’的一声将门关了上去。

寝宫内的烛火剧烈的晃动了两下,姬无妄欺身上前将沈孤舟抵在了身后紧闭的门上。

有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姬无妄单手撑在门框上, 微微俯身,目光就这么凝在了沈孤舟近在咫尺的脸上。

这张脸,看着依旧有些苍白。

四周无人,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曾经那个让人分外熟悉的地方,姬无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浑身上下哪哪都是疼的。

他轻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一侧滑落,顺着领口渐渐的没入到深处。

“你身上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屋中,沈孤舟先出了声,然而姬无妄将口中涌上的腥甜咽下,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孤舟:“众目睽睽之下你把我带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不说话的?”

姬无妄:“没事,死不了。”

沈孤舟蹙眉:“手给我。”

姬无妄:“我若死了,你不是该高兴吗?”

沈孤舟面色微沉:“现如今,整个大荒的人都知道是你把我带走了。你说,你若死在了我这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姬无妄轻笑了一声:“杀人灭口?”

沈孤舟:“可我不想做刽子手。”

姬无妄眨了眨眼睛,他看着沈孤舟拢在阴影当中的眉眼,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的收拢:“沈孤舟,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沈孤舟眸色微动,随后声色平静的再次开口,“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我,是不是未免太晚了。”

姬无妄蹙眉:“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沈孤舟身子有些疲乏的靠在身后的门框上,垂眸轻轻一笑:“不错,回溯,的确消耗我的灵力。”

姬无妄挑眉:“还有呢?”

沈孤舟:“我觉得王想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当中的要多,所以,你还想问哪方面的问题?”

姬无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突然窜起的火气:“我说你就不能一口气全说完吗?”

沈孤舟:“太多,累。”

姬无妄:“”

要不要让人看看,这混账到底在说什么话?

姬无妄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时候,屋子里很静,沈孤舟半晌叹了一口气,伸手抚过姬无妄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宇:“阿宴,司天狱的消息并不对外开放,但你若想知道,可以问我。”

姬无妄微微蹙眉:“条件?”

沈孤舟:“这一次,没有条件。”

明明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那突然凑近的人以及那落在耳边的轻语,听着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

诱惑着他,步入他为他罗织而成的网中。

姬无妄的眉头蹙的更紧:“沈孤舟,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寝宫内猩红的帐帘垂坠,昏黄的烛火停止了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沈孤舟垂眸一点点的看着姬无妄将话说完,他方才神色平静的再次开口:“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打从一开始,你对于我而言,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姬无妄冷笑了一声:“你是打算让我信你,还是信这世上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沈孤舟:“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姬无妄:“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回我?”

“我觉得与其在这里回答你这些无聊的问题,倒不如解决眼下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沈孤舟将姬无妄唇边的血给抹去,“别咬,难受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受吗?

其实今天这伤比起当年在荒城中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只不过,最近这段日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突然不想一个人扛了。

姬无妄的目光一寸寸的描摹着面前这人的轮廓,哑着声音询问出声:“你那儿是不是有办法?”

沈孤舟:“嗯。”

姬无妄:“什么办法?”

沈孤舟沉思了片刻出声道:“息归有一句话说的不假。你的这具身体的确是一具可以吸纳天地万法的容器,而今这两股力量互斥其实并非是你身体无法融合而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如果稍加引导,使得这两股力量皆为你所用,事情便可解决。”

姬无妄沉思了片刻觉得沈孤舟口中的话很在理:“那如何引导?”

沈孤舟:“双修。”

姬无妄:“……”

沈孤舟:“过了今日,就是你我约定的第三个月。”

沈孤舟:“倒是可以一起解决。”

姬无妄微微抬眸:“那下个月?”

沈孤舟无奈的叹笑了一声:“我没有骗你。”

所以,三个月的确是唯一的期限,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次……

“那个……你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觉得明明还没到时间。”姬无妄眼神有些闪躲。

先前身份未露之前,他还能跟人打马虎眼,现在姬无妄觉得自己有点拉不下去这个脸,以至于那拢在阴影当中的耳廓在沈孤舟的审视中一点点的红的滴血。

姬无妄被盯着有点难受,他长睫颤动了两下转身欲走,然而,沈孤舟并没有给他机会。

姬无妄不过是微微愣了个神的功夫,两个人就换了个位置。他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沈孤舟的手放在腰上,掌心的温度却似是透过腰上的衣服一寸寸的灼烧着他的肌肤。

“你……”

姬无妄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毫无征兆的吻就落了下来。

危险,掠夺。

步步紧逼。

姬无妄蹙紧了眉头伸手欲将眼前这个人推开,哪知伸出去的手却是被人单手扣住拉到了头顶。

他被锢在方寸之地,周身像是下了一场大雪。清冷若霜雪的气息就这么包裹着他,口中侵染血的苦味被人一点点的掠去。

身上穿着的外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落在地,堆叠在两个人的脚边。寝宫内旁侧的烛光轻轻摇曳,呼吸交换纠缠,投射在墙壁上的身影看上去密不可分。

半晌,姬无妄被人放开。

他双臂松松的揽着对方的脖子,气的轻笑了一声:“沈孤舟,我今天带你回来,明明是有话要问你的。”

沈孤舟将目光从姬无妄的唇上移开,他单手将人抱起,穿过猩红的罗帐将人扔在床上,欺身上前:“这样也能问。”

这样要他怎么问!

这个无耻……

姬无妄气的眉心突突突的蹦了两下,他撑着手臂刚要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却是被人捏着下颚再次堵住了唇。

沈孤舟!

头顶的阴影再次压下来的同时,冠上珠玉垂落在眼前晃动出流光异彩的色泽。

姬无妄被人这么冷不丁的一吻,呼吸没来由乱了半拍。

体内魔气与灵力涤荡交织的让他的脑子变得愈发昏沉,就连眼角都被人硬生生逼得染上了一抹绯红,恍惚间,身上的衣衫滑落到了床下,发上猩红的发带纠缠在了两个人的指尖。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火晃动,帘幕轻动。姬无妄仰面躺着,伸手搂着沈孤舟的脖子呢喃出声:“沈孤舟,那群人不值得你耗费灵力。”

明明就是一群人自己眼瞎,还劳得沈孤舟耗费时间,耗费灵力给人解释……

帐内半晌没有声响,直到姬无妄因突然的刺激激的落了几滴泪,他方才听见沈孤舟哑着嗓子道:“值得。”

“什么?”

姬无妄微微蹙了眉,他看着沈孤舟往日里平静如水的眉目在此刻染上了几分深重的黑,浓郁的像是化不开的墨。

“我见不得……”他哑着声音,尾调里近乎是带着颤抖,“我见不得那些人欺你,辱你,审判你,他们没有资格。”

姬无妄被人轻轻的抱着,像是在抱着一个极为易碎的东西。

在这一刻,姬无妄觉得沈孤舟此时说的可能并不是今日这件事,而是十年前。

而十年前……

姬无妄突然意识到,沈孤舟话中压抑着微不可察的恐惧与痛苦都是因为他。

姬无妄:“沈孤舟。”

姬无妄:“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10章 至死靡离 再来一轮

金麟台大殿内, 终年垂挂着猩红销金的帷幕。

帷幕上珠珞垂坠,流光溢彩的光色荡漾在眼底,姬无妄的这一声, 就散在这清脆悦耳的响动中,虽轻却让人难以忽视。

屋内烛光微暗, 沈孤舟因他的话伏在颈侧的呼吸就这么重了几分。

略显急促的喘息声落在耳畔, 就像是在压抑着一些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一声又一声,重若擂鼓。

这声音就像是百年前雾陵花灯节那夜, 万千灯火在眼前璨然升起,乱了他的全部分寸与心绪。

那夜他吻了他。

借着酒劲, 小心翼翼而又笨拙的吻着他的唇。

他以为沈孤舟喜欢他, 可没过一个月这人就答应了司天狱的邀约,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知晓这人早就修了无情道。

不动心, 不动情, 才能真正的步入大道。

可那么多年

他在他眼里, 又算什么呢?

那日, 他在司天狱, 陪人喝了一夜的酒,沈孤舟至始至终都没有给他答案。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些年, 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自作多情。

“哑巴”姬无妄将思绪从沉思当中抽了出来,冲着人轻唤了一声。

沈孤舟的身体微微一颤。

姬无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过对方了。

当旧日的称呼从口中吐出, 当他以为这一次他依旧不会得到沈孤舟的任何回应, 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来结束掉这场长达百年的闹剧的时候,他的下巴却是被一双湿热的指尖颤抖的捏起。他撞进了沈孤舟那双浓烈而又深邃的双眸,在他微微惊诧之际, 回应他的就是一个气息绵长又充满掠夺的深吻。

大殿内,深帐里。

唇……齿之间,缱绻纠缠。

那个人没有说话,却是将关于他的一切情愫都尽数的压在了这一吻当中。

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这人的回应。

浓烈却又易碎。

对于对方而言,他好似就像是一个捧在手心当中易化掉的冰花,美好的如同一场梦境稍纵即逝,他想要伸出手抓住,却如同流沙一般从指缝当中偷偷流掉了。

明明眼前之人近在咫尺,却好似遥远的触不可及。

姬无妄伸手揽过对方的脖颈,呼吸在交换中逐渐变得有些湿热。他的后腰被沈孤舟的手掌轻轻托举,随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处,吻逐渐加深。

床畔的珠珞轻轻的摇曳,汗水打湿了脸颊一次的发。

薄汗顺着脊骨一点点的滑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指尖给抚平抹去最后旋在腰窝深处,缱绻留恋。

“沈孤舟”

珠珞的光色更加的迷离耀眼,姬无妄微蹙起了眉峰,低声唤着,却因沈孤舟的俯身而指尖紧紧的攥起了身下的薄锦,细碎的晃动带着一抹流光溢彩的色泽,从姬无妄的眼中划过。

灵力在寝宫内如同星光坠落于星海与姬无妄周身流转的魔气想和,交错缠绕最后逐渐交融在一处,汇聚入姬无妄的体内,抚平了经脉被侵扰已久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疼痛一点点的褪去。

随着姬无妄修为的攀升,灵台逐渐的清明,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在四周的腥燥的空气当中嗅见了一股子极为浅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受伤,那么受伤的就只有

姬无妄微微蹙起眉宇,脑海当中不禁想到了那日在沧州边境的林子里沈孤舟那因无情道反噬而刺破身体的冰锥,锋利,尖锐,让人遍体鳞伤。

“沈孤舟,停下,别继续了,你”姬无妄沉着一张脸,伸手欲将人从身上推开,哪知那贴放在对方胸膛上的手被人一把握住。紧接着,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当中,那急促却带着几分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别把我推开。”

姬无妄就这么撞进了沈孤舟那双如墨一般漆黑的双瞳,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第一次看见了一丝欲望和渴求。平静的,疯狂的,偏执的,这是他往日里从未在沈孤舟身上见到过的东西,却在此时像是一只撕咬猎物的凶兽,死咬着不放。

姬无妄盯着这双眼睛看了良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主动的吻上了对方那张薄冷的唇。他伸手用力将人推倒在床榻上,翻身跨坐在沈孤舟的身上,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像是炉中烧灼的火焰,一点就燃。

猩红的帐幔荡起,牵动着床畔的蜡烛燃起的火光微弱的颤动了两下,那缠绕着猩红色发带的手臂从帐内垂于床侧,染着腥燥的水渍顺着指尖滑落于宫殿厚重的地毯上,静默无声。

宫殿一侧的轩窗未关,有光自窗外倾泻而入,在墙壁上倒映出了斑驳而又模糊的身影。

如月光一般被无限的拉长,再拉长

许多过后,床榻一侧传来衣衫摩挲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着的低咳。

姬无妄从混沌当中醒了过来,他半眯起一双眼睛摸了过去,潮湿未退的指尖微微勾住了那人宽大的雪色外袍。

“嫖完就跑?”

“我话还没问完呢。”

昏黄的烛光倒映在沈孤舟添了几分柔和的眉眼之上,他转过身,单手撑在床侧,俯身在他的眉心处落下一个轻吻:“我不走。”

姬无妄从鼻子里懒洋洋的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沈孤舟眉眼含笑的问出声:“你刚就说要问我,直到现在我也没见你问什么。嗯?是没想好?还是”

“谁没想好?”姬无妄皱紧了眉头,指尖揪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拉到眼前,“刚刚要不是你一直咳咳……我早就问完了。”

沈孤舟:“你想问什么?”

姬无妄望着这人拢在阴影里眉眼,轻问出声:“你为什么会对一百前的事情如此清楚?”

沈孤舟:“这件事,我一直在查。”

姬无妄:“就算是查,也不可能连细节都清楚,就好像是……”

这就好像是亲身经历了无数遍,以至于他记得事情的每一处细节。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那年沈孤舟明明在事发之后才带着人出现在雾陵姬府,却是在那天回溯的时候,能够精准无误的找到地方甚至是准确无误的出现在了事发之前的时间点。

殿内的声音静了一瞬,就在姬无妄以为沈孤舟不会向他解释的时候,对方却是开口道:“因为我推衍了一百三十六遍。”

姬无妄:“什么?”

沈孤舟:“那天你问我,结局可以更改吗?我的答案是不能。”

沈孤舟:“因为,我试过。”

姬无妄的手指微微松开,沈孤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我以为,人这一生,根据境遇不同,选择不同,会呈现出其后不一样的人生变化。可我无论如何选择,却发现结果都是一样的,一切从未因为我的选择而改变。这就好像,每个人像是自出生起就被人定好了结局,就像是那一张张被谱好的乐曲,从起始再到终点,无一幸免。”

从沈孤舟踏入司天狱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

他本该心无旁骛,本该漠视这一切,可当那夜的酒液余香浸了满园,当那鲜红的血氤氲在雪地里,他却知晓那个始终放不下,丢不掉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沈孤舟似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的存在,习惯了默默跟在对方的身边,习惯的涉足对方生活里的每一件事,而他其后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也都似是与这人息息相关。

可……

选择让他们陌路,也是选择让他们阴阳相隔。

自那之后,沈孤舟不想选了。

姬无妄:“可,人定胜天。”

姬无妄伸手勾了勾对方微凉的指尖:“这世上的无数种路,也只有淌过了才知道到底有没有错,可若是因胆怯不曾前行,一切都将止步于此。我虽不制定这世间规则,可我就是规则。我的善恶不由他人评断,因为他们并不知晓我的过去,也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沈孤舟:“这么多年,你有怕过什么事情吗?”

姬无妄:“有。”

姬无妄:“一百年前在雾陵姬府覆灭的那一天,我害怕我的父母当真是因我而死,所以我哥当初在汐云府问我的时候,我不敢去回答,也不敢去回忆,因为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我不知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我更是不敢去赌,那份脆弱而又不堪一击的亲情到底值几个钱,毕竟我”

“你没有做错。”沈孤舟将手放在姬无妄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或许从一开始,错的就只有这世间既定的规则,可我想打破它……”

姬无妄:“成功了吗?”

沈孤舟:“没有。”

姬无妄凑上前,伏在对方的肩头上嗤了一声:“沈孤舟,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世上有你还搞不定的事情。”

沈孤舟侧目看着对方口中吐出的话:“很多,比如你。”

姬无妄挑眉:“怎么说?”

沈孤舟侧过身,指尖将姬无妄的下颌微微抬起:“还没喂饱你?”

姬无妄的眼尾依旧染着未退的薄红,像是海棠春色生艳,带着未退的情潮,他哑着声音凑到沈孤舟的耳边低语:“欸,我就是想知道,你留在里面的东西,什么时候可以清出去?”

沈孤舟却是揽着他的腰,将人重新压在薄衾里:“等,再来一轮吧。”

姬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