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2 / 2)

正因如此,他才会同意二房兼祧一事……至少本家还有一支属于崔珏的嫡出血脉,能够延续家业,不至于让偌大崔氏祖产,都被李氏天子侵吞。

“若你能尽早怀有身孕,二郎、次孙泉下有知,定会欣慰的。你去吧,好好休养,尽早成事才是。”

崔翁不再多说什么,他给苏梨赏赐了一些名贵药材以后,便让她回了暮冬阁休息。

苏梨还在等待出逃的时机,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

宣宁三十一年。

今年建业郡格外严寒,朔风凛冽,天降大雪,盐粒一般细小的米雪覆没峰峦深谷,笼罩那片冠盖如林的青松。

建业都城,大街小巷,各处都是银装素裹。

商铺早早开始贩卖冬衣、柴薪、炭火,为数九寒冬做准备。

苏梨看了一眼蓄起冰棱的屋檐,心想这样冷峻的天气,莫说逃往路上舟车劳顿,祖母的身体受不了,便是她带着祖母奔向远离都城的边郡,也可能撞上因塞外缺衣少粮,率军扰边的胡兵。

她是娇弱女子,生得貌美,身段又窈窕,还拖家带口,在这种不利的时节乱跑,恐怕会成为地方兵马铁骑的刀下冤魂。

苏梨得暂时忍耐一会儿,待年后开春,冰雪消融,再行逃跑计划。

十月底的时候,西域小国爆发兵乱,隐隐有犯境之意,崔珏唯恐乱党集结,威胁吴国国域,他主动请缨,持君王印信,调度骑营军队,又抽调一干崔家操练的精锐之师,前往塞外镇压胡兵。

崔珏一走,那些寄住崔家的小娘子各个哀叹,反倒是苏梨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至少婆母和周氏再心急如焚,也暂t?时没有办法逼她去给崔珏“侍寝”。

苏梨开始测试祖母能否收到她用来报信的信鸟。

有时,苏梨会故意在信鸟的脚踝上绑上一根枯草,待它夜里回来,苏梨发现那根枯草已经被人拆下,反倒是尾羽上系了一条取五色丝线搓出来的彩绳。

苏梨一见便知,祖母收到了。

她能够确定祖母的住处,苏梨松了一口气。

苏梨小心翼翼摘下那条丝线,嘴角上翘,脸颊浮现一个浅浅梨涡。

她记得小时候,她馋邻居阿姐腕上的绒花手链,每次偷偷羡慕,却又不愿祖母浪费银钱去买。

祖母看出她想要花手链,特地挑了五种颜色的丝线,为她搓五色绳,又买了一颗质地不算好的浊玉珠子,给苏梨串在链子上。

祖母是乡下人,眼界不广,她不知道绣坊、首饰铺子怎样配色才算合宜。

她只知道,红色好看、绿色好看、黄色也好看……她想把世上好看的丝线,全部缠绕在一块儿,送给自己最宝贝的孙女。

苏梨的鼻尖发酸,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把那条丝线藏进自己的妆匣中,悉心收藏-

崔珏平定边塞之乱,班师回朝的时候,已是年关。

据说崔珏率军凯旋的这日,都城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就连宣宁帝也亲自前往城门迎接崔珏。

兵戈森森,铁骑滚滚。

一队队训练有素的军士擐甲执兵,紧随身披黑甲、英武不凡的崔珏,策马入城。

崔珏下马行了军礼,宣宁帝亲手搀他起身,君臣共饮佳酿,如此君圣臣贤的一幕,当真令人感怀。

崔珏已经是盖世之功,明明该遮掩锋芒,防止皇权忌惮,偏他不掩锋芒,不但让崔家私下操练的精兵助战,还为皇帝鞍前马后,领印征战各地,为李家江山开疆拓土……如此殷勤模样,也让庶民与世家更加笃定崔珏存有尚公主之意。

崔珏和李慕瑶的婚事,恐怕近了。

年节宴,宫中的赏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到崔家。

宴席上的小娘子们得知崔珏今晚会回府,各个心潮澎湃,翘首以盼,有的甚至还催促婢女回房拿来珠花口脂,她要再补上一点妆容。

唯独苏梨面对摆满案几的佳肴珍馐,有点食不知味。

她悄悄问邻桌的崔舜瑛:“不是说,大公子每回战胜回朝,都要茹素七日?那咱们今晚大鱼大肉的宴会,他也能吃吗?”

崔舜瑛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偷笑一声:“这是我祖父备下的家宴,阿兄就算不高兴也没办法撤宴,只能不吃他自己桌案上那些荤肉了!”

“哦……”苏梨失望地应声。

那看来,今晚崔珏来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一瞬间变得安静。

苏梨是个能看懂眼色的,一见宴客厅的气氛不对,心中咯噔,立马低下头,装作鹌鹑。

自打上次那件“用手纾解”的事,她没和崔珏见过面。再后来,崔珏外出征战,数月未归,她更是不用看崔珏脸色。

苏梨心中只盼着崔珏杀敌几月,见惯生死,把她那一晚的小小冒犯,当成一记小插曲,过了就忘了。

可显然,崔珏是个记仇的。

因他的步履,在经过苏梨的案几前微微一顿,静默片刻后,又往主位走去。

苏梨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上位的崔珏。

男人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侧身和崔翁说一些延年益寿的敬酒祝词。

但苏梨注意到,多日不见,崔珏身上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郁。

丹凤眼,薄情唇,长眉入鬓,青丝束冠,明明还是那双秀致俊逸的眉眼,可崔珏不知是不是杀人太多,吸食了胡人的血气,一袭黑色大氅披身,竟比从前更添几分森冷的鬼气。

苏梨看了一眼,匆匆忙忙低下头去,生怕肚子里的腹诽也被崔珏知晓。

倒是崔珏注意到一旁灼热的目光,不适地拧眉。

他余光一瞥,认出那是苏梨的视线。

小娘子低着头,修长脖颈垂下,脑后绒发被一旁黄澄澄的铜灯烛光照得纤毫毕现,很是温吞乖巧。

但崔珏知道,她是装的。

崔珏视力敏锐,竟在苏梨的后颈看到几个红印……

男人避开眼,无声饮了一口酒。

他想到战胜之后,常有军士流连城镇勾栏,回营时,颈上便留有诸多红痕。

据说是女子亲吻时留下的吻痕。

没等崔珏细思,崔舜瑛忽然惊呼一声,同苏梨咬耳朵:“苏姐姐,你也挨咬了?我手上也全是印子!早知道家里地龙烧得热,就要小心虫害了,大冬天还有蚊虫,说出去谁信啊!”

闻言,崔珏唤来仆妇:“既是闹了蚊虫,便取些艾草熏屋,再往各房送去消肿止痒的药膏。”

崔家没有主事的夫人,这等小事,有时也得崔珏过目,再行安排。

小娘子们听到崔珏体贴至此,一个个受宠若惊,慌忙道谢。

唯有苏梨对崔舜瑛笑道:“你阿兄可真疼你,知你被蚊虫咬了,特地给你送来药膏。”

她想着,多拍拍崔珏马屁,多说说他们兄妹情深,一准没错。

可崔珏显然厌她入骨,听完也没有搭腔,就连眼风都没扫向苏梨。

苏梨不再自讨没趣,整晚都闷头喝酒吃菜。

崔舜瑛今晚等到兄长回家,心情颇好,她记得苏梨酒量不好,一喝酒就会面红耳赤,颇有种少女的娇艳。

崔舜瑛想逗苏梨,故意哄她多吃了两盏,直到苏梨的耳珠都变得红彤彤的,崔舜瑛才止了声音。

倒是崔珏看了一眼,勒令仆妇撤下桌案上的酒水。

崔舜瑛不满地嘟囔:“阿兄,大过年的,不好这么扫兴的!”

“便是过了年,你也不过十四岁,还不曾及笄。”崔珏顿了顿,又淡道,“况且,醉酒误事。”

崔舜瑛没听懂,反倒是苏梨忽然被醒酒茶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她听出崔珏意有所指。

崔珏分明是在说,那一晚,苏梨喝醉酒,头脑发昏,才会对他犯下那等恶事。虽然她也失了贞,可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低头,继续吃肉。

她记得崔珏杀人后会茹素七日,她偏偏要大口大口吃羊肉,和他对着干,以此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