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旦苏梨想起那些客房里和崔珏一起发生的事,一旦她想起崔珏疯了一般钳着她的腰肢。
崔珏莽撞入内,一点分寸不留。
他不怕苏梨受伤,不怕她娇弱易碎,他固执地顶,撞,下手毫不留情。
明知她疼,他也没有停下。
因苏梨不是李慕瑶,因苏梨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t?所以她才不配被人温柔以待吧?
她自小生于市井,本就知道贵族与庶民有着云泥之别,本就知道世人见人下菜碟的道理。
崔珏待她恶劣,是人之常情。
苏梨脸上讪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深感丢脸。
她的肚子忽然有点饿了,她拆开油纸包,慢吞吞吃着炸蛋,茶汤入口。
苏梨又好似回到了小时候……那一点细小的难过,终于慢慢散去了-
远处,璀璨的灯树底下。
崔珏看了李慕瑶一眼,冷声道:“殿下,灯会既已赏完,你该回宫了。”
崔珏今日刚审阅完各地刺史送到中枢的盐政文书,有些乏力,不曾他回府休憩,半道上便被李慕瑶的凤车拦住
李慕瑶胆大,竟在宫道里阻拦崔家的马车,邀他一同外出赏灯。
那处宫道直通内廷南书房,崔珏知道皇城之中遍布宣宁帝的耳目,若他当众拒绝李慕瑶,不出一刻钟,此事便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崔珏向来行事缜密,自不会露出丝毫端倪。
他并未拒绝李慕瑶,而是从善如流登上凤车,与她同行出宫。
李慕瑶闻言,不满地噘嘴:“才玩了半个时辰,大公子不能多陪陪我吗?”
崔珏沉下凤眸,告罪道:“下官夜里还有政务要批复,已是百忙之中抽空作陪,还望殿下不要为难。”
李慕瑶自然知道,崔珏身为吴国相公,又是世家尊长,自该以国政为先,她使性子拦他的宝驹,已是胆大包天,又怎敢得寸进尺?
李慕瑶依依不舍地登上凤车,她不甘心地探出车窗,同崔珏撒娇:“那下次……大公子得空,一定要陪我出门逛街。”
崔珏颔首。
李慕瑶终于满意,愿意打道回府了。
见凤车驶远,一旁的卫知言很有眼力地牵来赤霞,问崔珏要不要骑马回府。
崔珏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他莫名忆起方才于人潮中见到的娇小身影……
崔珏眸色阴晦,指腹摩挲骨节上的青玉扳指。
片刻,他道:“再去一个地方。”-
苏梨坐在茶水摊子里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崔舜瑛。
可小姑娘玩得起劲,崔舜瑛慌慌张张把手里买好的钵子糕、枣泥酥饼、糖人堆到苏梨的桌前,又再度急匆匆跑了出去。
临走时,她还留下一句话:“苏姐姐再等等!这些小点心你先吃着,我定要将那盏兔子花灯赢来!”
闻言,苏梨无奈扶额,她差点忘记了,崔舜瑛就是小孩心性,怎可能管得住自己的嘴,看到吃的喝的玩的便走不动道,非得尽兴才肯回家。
苏梨拦不住她,横竖回府后会有徐姨娘训斥她,便也不再做恶人,阻拦她什么。
倒是苏梨许久没吃这些民间小食,眼下左捏一只花糕,右举一只糖人,吃得不亦乐乎。
倘若苏梨没有一抬眼就看到人高马大的崔珏,她应该能吃得更加开心。
小姑娘望着眼前横眉冷对的男人,骤然受惊。苏梨浑身发僵,不寒而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梨的腮帮子鼓囊,还满满当当含着一口甜津津的花糕。
她自知吃相不雅,不敢在崔珏面前放肆。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慢吞吞放下手里的吃食,又从怀里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吐出口中糕点,最后喝了一口茶汤,漱了口,方敢同崔珏问好:“大公子夜安,倒是凑巧,在灯会上碰面……”
崔珏不作声。
男人冰冷的目光掠过苏梨的脸,锐利视线凝在她嘴角的粉屑。
良久,一道难辨喜怒的磁沉嗓音响起,是崔珏问她:“方才为何要躲?”
苏梨呆若木鸡。
她心中畏惧崔珏,顿时像个私塾打盹被先生逮住的学生那般挺直了脊背,细细思考崔珏的话。
躲什么?她躲他了吗?
苏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崔珏是在问她方才鬼鬼祟祟跑进茶摊喝茶的事,原来他看到她了啊……
苏梨想,崔珏这般重规矩,定是见她明明看到公主与尊长大驾光临,却不上前行礼问安,实在太没礼数。
但苏梨并非故意失礼,实在是她没脸上前。
毕竟苏梨与崔珏有过那一夜的肌肤之亲,她面对李慕瑶,总有种被大房夫人捉奸的窘迫感。
苏梨支支吾吾:“我不大好出现在殿下面前,怕招致误会……”
崔珏蹙眉:“何种误会?”
男人脸色泰然,言辞凿凿地逼问……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意识到,是了,她的确私下借种,同崔珏有些苟且。
可她不过是孀居的寡妇,是未曾大归娘家的弟妹,在外人眼中,苏梨更是前来吴东崔氏打秋风的破落户,她决计高攀不上芝兰玉树的崔珏,旁人也不会觉得崔珏这等高岭之花,还能被她这样的低贱之人采撷!
做贼心虚的人只有苏梨,崔珏坦荡至极,半点都不在乎。
或许在崔珏眼里,苏梨甚至是个无足轻重的通房丫头,随时可以被他弃如敝履。
一个侍妾罢了,一个玩意儿罢了。
哪个男人的后宅里没有这些?
既如此,他为何要对李慕瑶解释什么?又为何要心虚?
苏梨恍然大悟,她脸上滚烫一片,火辣辣的,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窘迫。
苏梨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多虑了,大公子同我没有干系,旁人又怎会误会?倒是我做尽宵小姿态,如此才容易引人怀疑,惹来是非口舌。今日我受教了,下次再也不会如此小家子气。”
苏梨诚恳地认错。
像是怕崔珏心中不快,她想了想,又从板凳上站起,走到崔珏面前行礼致歉。
女孩重重低下头,后颈的细碎绒毛被黄澄澄的花灯照亮,映出她微微突起的骨珠轮廓,泛起一层雪白的光。
苏梨一贯仰着颈子,像一只风骨料峭的仙鹤。
可在那一夜,在崔珏将她按在床榻间欺负的那一夜。
她的筋骨仿佛随着翻滚的被浪,一起被颠簸个细碎。
苏梨的尖刺在那一片床榻幔帐里,被崔珏尽数拆解,她屈服于贵族门阀的淫.威,再也不敢抵抗崔珏。
苏梨谨小慎微地示弱,她如旁人一般敬着崔珏,再也不会同他作对了。
崔珏看她一眼,目带审视。
倒是这样的静默令苏梨有些不安,她忍不住抬头,问崔珏:“大公子怎么不陪殿下逛灯会了?”
其实她想问,她是不是又有其他地方碍到崔珏的眼了?所以他才会这般舍下李慕瑶,特地来抓苏梨……难不成方才李慕瑶也看到她了,公主因苏梨的无礼而感到生气,所以命崔珏来责骂她?
苏梨的掌心生汗,局促不安。
她心中纳闷,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崔珏专程来寻她。
直到崔珏薄唇微抿,道了句:“我来寻四妹。”
苏梨恍然大悟:“四娘去买花灯了,大公子再等等吧,应是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崔珏听完,再没旁的话说了。
苏梨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
幸好崔珏不是专门来惩戒她的。
她就说嘛,崔珏这样的人,平日无事怎会纡尊降贵来折腾她,他只是担心崔舜瑛的安危罢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苏梨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煎熬过。
她端正坐着, 而崔珏在桌子的另一端站立,久久无言。
苏梨既不知该同崔珏说什么话,也不知该给他奉什么茶。
都是些粗茶淡饭, 贵人们看不上,她也不想自讨没趣。
苏梨只能低头, 看自己新剪的指甲,看那一块被竹签勾到起丝的衣袖, 看面前那张老旧的木桌。
这张桌子虽被摊主擦拭过成千上万遍, 可日复一日煮茶、煎饼, 满屋子烟熏火燎,长年累月积攒下去, 桌面还是堆起重重一层油脂。
这张桌子即便不粘手, 也不沾衣,但看着灰扑扑的,充满污浊的市井气。
难怪崔珏嫌恶, 连坐都不愿坐下。
好在崔舜瑛很快回来了,苏梨如释重负地站起身。
崔舜瑛看到兄长,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她把手上的小兔花灯还有一应吃食都塞到鸢春怀里,结结巴巴解释:“阿兄, 我、我没吃多少, 就几口……”
崔舜瑛平日和崔珏关系还算亲厚融洽,但她心里对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其实还是既敬又畏。
如今见了他,真是老鼠见到猫, 就差吓得哭鼻子了。
苏梨心里暗叹一口气,她起身帮崔舜瑛解围:“大公子莫要生四娘的气,是我要吃这些零嘴点心, 四娘好心帮我带的。”
苏梨把好吃馋嘴的毛病揽在己身,反正她早就遭崔珏厌恶,不怕再多添一点白眼。
崔珏沉默不语。
他心知崔舜瑛嘴馋的性子,少时崔舜瑛还偷偷花钱雇仆从出门,帮她买醉虾腌蟹。她的脾胃不算好,吃了生食便上吐下泻t?,吓得徐姨娘连夜求到疏月阁来,让崔珏帮忙请宫里的御医来诊治。
崔舜瑛很讲义气,誓死不肯卖出那名仆从,也不肯说出吃的吃食。还是崔珏以家法相逼,崔舜瑛才委屈地说出实情。
当然,最终崔舜瑛不但生病,还因犯了欺瞒口业罪,被崔珏罚抄十遍万字家规,不写完就别想再出门赴宴。
崔珏心知肚明,崔舜瑛害怕兄长,自是不敢承认自己又出门胡吃海塞,而苏梨惯来与崔舜瑛关系好,今晚也不过是替四妹顶罪。
念在有外人求情,崔珏没有罚崔舜瑛,只看着四妹,淡道一句:“街市的吃食不干净,日后少吃些。”
这番话,落到苏梨耳朵里,便有些刺耳了。
崔珏明明看到苏梨也吃了这些市井小食,却毫不顾忌苏梨的颜面,仍要当着她的面,告诫崔舜瑛:市井的吃食肮脏,粗制滥造,不能入崔舜瑛这等贵女的口。
言下之意分明是……苏梨不过小户淑女,她的生死无关紧要,但崔舜瑛不同,崔氏女出身高贵,自该爱惜身体。
三人同车回府,苏梨精疲力尽,靠着车壁打瞌睡。
在苏梨歪头的瞬间,崔舜瑛眼尖,看到她衣领底下露出一道细小的血痂,好似温玉被人凿开了一道裂缝,触目惊心。
“苏姐姐,你颈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崔舜瑛惊讶问她。
苏梨的瞌睡被吓醒了,她捂住脖子,下意识看了崔珏一眼。
男人依旧是八风不动的稳重模样,半点不因妹妹的话而心生波澜。
崔珏定是料到苏梨畏惧他的残暴手段,会将他的恶行守口如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苏梨唯唯诺诺道了句:“不小心用剪子伤到了。”
崔舜瑛目露担忧:“那也太惊险了。”
“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
没等苏梨说完,车厢暗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是崔珏出声:“刘大夫最擅调配祛疤的膏药,若苏娘子不嫌,等会儿回府,可差人取来一用。”
崔舜瑛如梦初醒,抚掌道:“对啊,刘大夫的玉容膏祛疤可有效了!还有别家的小娘子受伤长疮的,成日来我们崔家求药呢!待会儿我就给苏姐姐送些过去。”
苏梨不想欠崔珏人情,因此他所赠的衣食用物,她统统没收。
仿佛她如此硬气,就能发泄一点火气。
就能让崔珏知道,并非他持刀割伤了她,又赠药治疗她,二人之间的过节就能抹平,她受的委屈就能两清。
可偏偏崔舜瑛给苏梨送药了……苏梨唯独不想让崔舜瑛知道这些私底下的龌龊交易,她不能和崔珏说太多的话。
苏梨骑虎难下,只能缓缓点头:“那就多谢四娘……还有大公子了。”-
半个月后。
年关刚过,凉州的阀阅大族张氏竟反了。
消息传到建业郡时,已经太迟了。
张氏早已率领五万兵马、一万流民组建的杂兵,攻下了吴国的襟喉之地——雁水关。
雁水关接壤雪域高原,乃守国要塞,若张氏为求战胜,摒弃士族风骨,联合外夷入境,不难想象胡虏铁骑入境,烧杀劫掠,北地战火纷飞,凉州将会成为何等的人间炼狱。
听闻消息的世家豪族纷纷惊诧,不明所以。
要知道一年前,张氏还联合李家王朝,一同围剿盘踞凉州的山阳郑氏,宣宁帝更是将刺史一职授予张氏的少家主,将凉州划分为张家地盘。
张家与皇权互惠互利,关系融洽。
不过短短一年,张氏怎会起了反心?
各地枭雄虽看不清局势,却也不是蠢材,他们各个按兵不动,只待建业郡吴东崔家的兵马先行。
眼见着凉州大乱,烽火连天,宣宁帝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不能放纵吴国内乱,一旦张家攻上都城,各地世家必将争相效仿,揭竿而起,唯恐落于人后,连汤都喝不着,届时吴国内部又有一场内战要打。
世家不怕割地让权,俯首称臣,李家却怕皇权旁落,宗族皇裔会被新君屠杀殆尽。
宣宁帝好不容易掌权在手,他怎肯轻易放手。
思及至此,他只能暗示千年世家吴东崔氏的掌权者崔珏,出面镇压逆党。
偏偏宣宁帝嘴上下旨差遣崔珏,手上却绝不放权。
宣宁帝心知崔珏麾下豢养数万私兵,在旁的州郡还设有操练兵马的大营,甚至是屯田募兵,自供军饷。
宣宁帝想空手套白狼,骗出崔家军应战,逼崔珏身先士卒,可崔珏又怎会如他的愿,让自家军马平白牺牲?自是装聋作哑,以国政繁忙推脱。
宣宁帝骑虎难下,他深知崔珏的卑鄙。
崔珏乃人臣,朝堂更迭,于崔家而言关系不大,无论谁当皇帝,崔珏都能位极人臣,如今急的是金銮殿上的宣宁帝,因那些世家乱党,要叛的是李家的江山!
可偏偏,宣宁帝不敢轻易冒险,他虽有能力镇压张家,却不敢派出都城之中守卫皇城的数十万禁军,以免后方空虚,反陷倒悬之危,招致王权旁落!
若宣宁帝想逼崔家出手,必将漏出一点好处诱他……
宣宁帝服软了,他授予崔珏镇关大将军一职,抽调两万兵力策应崔珏,又默许崔珏从国库里支出一笔足以供应五万兵马吃喝半年的军饷,用于平定北地。
宣宁帝虽花出去一大笔军费,甚至帮着崔珏养兵,但他也能逼崔珏调度崔家私兵应战,届时,战场上死伤的绝大多数都是崔家兵,李家兵马损伤较小,相较之下倒也不亏。
一月初,风雪渐消,冰川融化。
崔珏出征那日,正是个艳阳天。
男人肩背挺拔,神情冷肃。
他身披黑甲乌袍,挽缰策马,带着君王符信,率领二万李氏亲卫军,三万崔家私兵,直奔凉州围剿乱臣贼子。
二月底,凉州。
围城战役过后,浓烟滚滚,遍地都是断壁残垣,马蹄所及之处,尽是堆叠如山的兵马尸首。
蚊虫嗡嗡环绕,秃鹫展翅盘旋,围着那些残肢断臂流连不去,争相拉扯、啄食流淌一地的血肠烂肚。
远处,崔家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发出凛冽的呼啸。
狂风拂面,风声鬼哭狼嚎,挟带催人作呕的血腥味,好似游魂悲泣。
崔珏率军攻入张家坞堡,来势汹汹,一往无前。
到处都是隆隆马蹄声,短兵相接声,焰火焚天炽地,两军交战,满城血肉横飞。
崔珏手持长剑,一马当先,在肆虐的狂风中,策马穿行。
他骑马奔向张家建造的巍峨坞堡,男人目光深寒,凝望高台上调兵遣将的张家长子张铭。
待良驹赤霞托着崔珏攀上石阶,男人还剑入鞘,又反手一捞,从身后拉开一张巨弓、几簇箭矢,指向敌营主将。
没等崔珏拉弓……
嗖的一声!
远处激射的箭雨中,破空裂势袭来一支黑羽箭,直刺进赤霞健硕的腿骨!
马匹的鲜血瞬间四溢,溅得崔珏满目猩红,他胯.下宝马遇刺,赤色良驹痛得扬蹄嘶鸣,马鼻喷气,几欲屈膝跪地。
崔珏受到颠簸,但他并未慌张,反倒是趁机挽弓搭箭,踏着马背站起。
崔珏昂首挺胸,高举起手中那把沉重不堪的牛角长弓,控弦瞄准目标。
男人眉眼森然,两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强拉开弓弦,搭上长箭,蓄势待发。
崔珏目光泠然,沉着应对,他的肩背肌理筋骨分明,灌满力量,手背皮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鼓噪,胜负在此一举!
男人杀气腾腾,迎着狂啸不止的风雪,将手中巨弓拉至满月,直指向张铭的眉心!
咔嚓一声。
长弓因受力太大,应声折断,而那一支黑羽银箭在崔珏大力开弓之下,终是如同一枚势不可挡的流火天降,迅猛袭向张铭!
远处,刺耳的破风声传来——
众人惊慌失措,你争我抢护住自家少家主。
“少主小心!”
“有暗器!举盾!”
“少主,后撤!!”
然而,再如何防守也太迟了。
崔珏自幼箭术卓绝,便是几百米开外,他亦能一箭穿心,百发百中!
不过眨眼工夫,那支长箭便以飙发电举之势,直刺向张铭的眉心!
轰隆!
儿郎的头颅被剧烈的冲击袭中,整颗脑袋像是西瓜一般爆裂,血浆迸发,头盖骨四分五裂。
张铭身亡,整个人如漏气的球,瞬间瘪了下去。
少家主遇刺身亡,远处的瞭望塔响起哀乐号角,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擒贼先擒王,若是想降服敌军,己方主将自是要生擒敌方将领,再行和谈之事。
但他们遇到的是崔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崔珏!
他毫不给张家留余地,一箭射死张家长子,分明是要与张家结下血仇……那么,这一战没有回旋余地,两方要战个不死不休!
崔珏会屠城的t?,他会杀光所有张家兵马,他不会招安募兵,给那些将士们一条活路……崔珏要杀光所有人!
可他们并非孑然一身的孤儿,他们的家人妻儿全在凉州,他们的家眷儿女罪不至此啊!
张家军心神恍惚,他们望着远处的万马千军,听着那些踏雪铁骑撼天动地的马蹄声,他们忽然心生畏惧……因他们知道,此战实力悬殊太大,张家不可能胜!
主将被屠,全军士气萎靡不振。
深夜时分,张家降了。
凉州兵败本就是崔珏意料之中的事,他下令犒赏三军,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神色。
崔珏帮赤霞处理箭伤后,又顶着瓢泼大雨,迈进了张家的正堂。
堂中关押之人,正是张家的家主张林生。
张林生年逾六十,已是暮暮老将。
今天他兵变失败,不但葬送张家军数万兵马,还要成为祸族罪人,带累全族死于宣宁帝的屠刀之下。
不过一夜,张林生便华发丛生,老了数十岁。
他的手脚都铐上枷锁,一动不动。听得沉重脚步声,才反应迟钝地抬起头。
屋外,雨水浇盖,紫电雷龙在辽阔乌沉的天穹炸开,张牙舞爪,扭结成团。
天地瞬间照彻,亮如白昼,映出崔珏那张沾了猩红血浆的修罗恶鬼面。
雨水涟涟,淋湿崔珏纤长浓密的眼睫,水珠顺着他轮廓冷硬的下颌滴落,渗进深色甲胄之中,溢出满地淡粉色的血水。
崔珏缓步走来。
男人身形清绝伟岸,神色平静,他目空一切,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倨傲。
张林生猛然抬头,他双目迥然,死死盯着崔珏。
他想到自己最爱的长子被这厮一箭穿脑,想到崔珏杀伐果决,下手残忍,恨得双目泣血,目眦欲裂。
“崔珏!你以为你位极人臣,往后再与李家联姻,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长了?!”
“我告诉你,李家卑鄙,鼓动你们吴东崔氏南征北战,四处树敌,死在你手上的世家贵族不计其数,你已是众矢之的,你已是被士族唾弃之辈!只待一日楼塌,天家猜忌,你们崔氏必将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我张氏之死,必将是你崔氏来日之终局!”
此言不仅是死前的宣泄,更有挑拨离间之意,崔珏不会听不出来。
只是,他觉得张林生说得不对。
崔珏凤眸生寒,淡道:“若是死都死不明白,来日阴司轮回,定要慎重,切莫投胎世家。”
崔珏这话,令张林生一怔,他目露困惑,竟有几分神志不清的迷茫。
“此言……何意?”
“张氏为何会反?”崔珏给他一个提示。
张林生:“是天家逼我等谋反,他分明将凉州归于我张氏麾下,却半点情面不顾,生怕我族私吞地方税赋,豢养私兵。天灾年间,农物歉收,皇帝还要横征暴敛,半点油水不留……张氏不但要平账地方征收,还需疏财解囊,安抚地方佃农与流民。做这个地方刺史,半点好处都没有,养的还都是李家的子民,实在不公!”
宣宁帝如此步步紧逼,无非是想要收权!想要打压地方世家!想要卸磨杀驴!
因此,张林生只能效仿州郡枭雄,划地自治,不再受宣宁帝摆布。
只恨、只恨崔珏沦为皇帝走狗,指哪打哪,竟亲临凉州,灭他的族!
闻言,崔珏非但没有警钟大作,反倒扬唇一笑:“如此愚钝,枉费我一番提醒。”
张林生瞠目结舌。
张林生在崔珏鬼魅一般的笑容中,觉察到了一丝端倪。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一件事,顿觉心口疼痛:“你、你……”
崔珏走近两步,抬起一双冰寒凤眸:“崔氏亦能执掌国政,究竟是李氏要灭你全族,还是我崔氏不满你僭越之心,想给你个小惩小戒?”
张林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崔珏的阴谋,崔珏深知宣宁帝心狠手辣,必不会甘心将凉州转赠张氏,因此崔珏从中干预,故意苛政对待张氏。
是崔珏在逼张林生谋反!是崔珏揣摩圣人野心,将宣宁帝诱入陷阱!
张林生老泪纵横:“原来你才是那个祸国叛党,野心勃勃的乱臣是你!”
“叛?李家本就是世家豢养的杂犬,如今野心大了便想以下犯上。”崔珏勾唇,“我不过是教会他们何为家犬的本分,又何来叛乱一说?”
“你!”张林生急火攻心,竟吐出一口老血。
崔珏不再与张林生周旋,他开门见山道:“张林生,若我有法子保下你的妻儿,你该用何物与我交换?”
张林生被他这番话撼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好似在这一刻才明白崔珏的全盘部署。
他以为崔珏畏惧皇家,这才甘心为李家马前卒,殊不知,宣宁帝利用崔家兵马南征北战,却恰好给了崔珏四下地方,招兵买马的时机!
焉知这么多年过去,崔珏究竟招安了多少兵马,手中底牌又还留有多少……
张氏对上崔氏,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想保下族人的命,只能甘心被崔珏差遣。
张林生颓然坐到地上,他输得心服口服,“我可助你调遣余下的一万张家军马,在景州还养着一支由饥民百姓编成的杂兵队伍,数目一共是五千人,可任君调遣……还请崔家主,放过我的老妻,以及我的幺女、二郎。”
“自然。”崔珏收起手中长剑,慢条斯理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家主,你还算是个英雄。”
崔珏处理完凉州的军务,手中筹码又多上不少。
今夜过后,他便要开始返程回城。
抵达建业之时,应是三月十日左右。
崔珏行军征战几日,几夜的疲乏涌上心头,回军营擦身后,便想卧榻入睡。
待他撩帘,帐篷里却多出一道细微孱弱的呼吸声。
崔珏拧眉望去,只见他的榻侧,竟有一名身着薄纱的美貌女子。
想起今晚庆功宴上的雀跃气氛,因是麾下部将为崔珏精心准备的“厚礼”。
男人最懂男人,副将知崔珏行军在外不近女色,定是旷了很久。
如今凯旋归朝,自该让上峰纾解纾解欲.念。
崔珏目露寒光,不由冷笑……好一个擅于投机取巧之徒。
帐篷的纱帘撩起,帐外站着一名披覆狐毛大氅,鹤骨松姿的俊逸男子。
美人认出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崔家尊长,看着他那艳绝的眉眼,美人顿时脸飞红霞,膝跪着靠近。
女子垂下雪白长颈,恭顺地道:“奴、奴来服侍将军夜寝……”
美人本以为崔珏身为攻城将领,定是生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没想到崔珏竟俊美至斯。想到崔珏身为吴国第一世家的家主,人又年轻俊秀,她又怎会不愿服侍一位位高权重的美男子呢?
没等美人含情脉脉地抬眸,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已然刺向她的肩臂。
崔珏的话语冰冷无情:“趁我没有出剑,滚出营帐!”
美人被长剑刺痛肩膀,皮肉破开,鲜血顿时满溢,她吓得眼泪涟涟,急忙辩解:“奴、奴没有坏心,奴只是想照顾将军……将军,奴还是个良家子,并非脏了的妓子,决不会玷污将军贵体。”
美人还以为崔珏是不喜风月女子近身,故而细声细气解释了一番。她的话音落下,还故意轻声啜泣,任由眼泪沿着下颌,极具美感地簌簌滑落,试图激起男人对于弱小女子的保护欲。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哭声并没有打动崔珏分毫,反倒令他心生嫌恶。
崔珏的眉眼更是冷淡禁欲,手骨用力,刀刃再次下压一寸,破肤而入……
美人痛得皱眉,连连后退,她捂住鲜血淋漓的肩膀,终是认清了现实。
美人吓得面无血色,不敢再伺候这一尊恶鬼,她致歉之后,迅速跑出了帐篷,再不敢回来。
崔珏目光寒彻,见人走远,终是抛开那一把沾血长剑。
男人不喜身上沾有旁人血气,他取来冷水,清洗指骨上沾染的血液。
在上榻的瞬间,崔珏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另外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倔强咬唇,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脸颊蜿蜒而下,一双眼睛生起雾濛濛的潮气,犹如兔子眼睛一般赤红。
分明苏梨哭得更吵、更聒噪、更令人心烦,眼泪也更多,足以打湿一整床被褥……崔珏却没有将她斩杀。
如今一想,苏梨倒真是命大-
建业三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翠柳拂满河堤,树杈间早蝉的叫声洪亮,闹人耳朵。苏梨听得烦躁,叮嘱扫洒的小丫鬟取个树枝、一勺子米糊,制个捉蝉的粘竿。
等抓了两三只花蝉后,苏梨一边指点小丫鬟们把蝉丢进锅里,用猪油炸了吃,一边又指挥其他人去找些t?长的芦苇杆子,撅成一个小圈,再黏上蜘蛛网,用来粘住蝉翅。
一时间,暮冬阁热闹非凡,就连崔舜瑛也知道苏梨的新鲜玩法,背着徐姨娘偷跑过来找她一起抓蝉。
崔舜瑛第一次尝试吃油炸虫子,她心里怕得不行,可真当炸蝉入口,小娘子嘴里咬得嘎嘣脆,又眼睛一亮,连连夸赞:“和烤羊腿一样,都有香喷喷的肉味儿!”
苏梨哈哈一笑:“别多吃,要是闹肚子,大公子会生气的。”
崔舜瑛哼了一声:“阿兄要七天后才回来呢!管不着我!”
闻言,苏梨捏虫的手一颤,有些回不过神。
眼见着出逃的事一桩桩步上正轨,偏偏这个时间,崔珏回来了。
苏梨眼睫微颤,脸上愁云惨雾,心中忐忑不安。
七日之后,便是三月十一日,她的月事已走,是不是又要开始准备求嗣的事了?
苏梨此前因崔珏行房太过强硬,致使她身体不适,硬是将一月的房事拖延至二月。
而二月初,崔珏外出平乱,整整一个月没有归家,她还在心中暗喜,能够有更多时间筹谋出逃的计划了……
哪知不过三月中旬,崔珏便回来了……
好在苏梨训练了一个月,已经教会祖母如何接收信鸟的消息。鸟雀足衔一根稻草,便是在家中静待;三根稻草则是预备出逃。
苏梨为了确保祖母能够逃出周氏看守的院子,还打算买通苏家外院负责采买的王婆子。
苏梨已经查到王婆子有个好赌的儿子,只要她拿捏住王家独生子,就能逼迫王婆子借出府采买食材之名,将祖母送出府外。
届时,苏梨趁着自己怀孕出府,被送往乡下养胎之际,就能与祖母会合,一同逃跑。
只是,此事不能有任何闪失,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苏梨深知,在她怀上身孕的时候,婆母与周氏心愿达成,对于她的防守看管自是最弱,苏梨出逃的可能性也会大上许多。
要知道,建业郡是天家都城,百姓出入城池皆要受到严苛的盘查,门卫不仅要核对来者的照身帖,还要验明庶民往来迁居的凭由,以免将什么危险人士放入都城。
一旦出了建业,其他州郡素来有流民辗转,对于百姓迁家别住的管控就不会那么严苛。
苏梨制造的假身帖足以应付这些小状况,到时候苏梨就能和祖母一起,在远离世家的州郡,自由自在生活。
只要最后再耐心忍上两个月。
苏梨紧握手掌,下定决心……
她也想好了,自己并不是非得怀上崔珏的孩子。
待时机成熟,她也能瞒天过海,假孕出逃。
苏梨只是不能教人撞破她的逃跑计划,她不能让人起疑心,以免出现纰漏,导致逃跑计划失败。
因此,苏梨不但不能抗拒与崔珏的房事,还得和崔珏虚与委蛇,佯装自己满心期盼孩子的到来,如此才能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明知成败在此一举,可苏梨想到崔珏于床笫间的强硬,想到他那只骨节修长匀称,可施力却极大的手,想到他掐着她的腰腹……
炙热七寸莅临战场。
从她身后……
一进到底。
苏梨的心里还是会怕。
崔舜瑛见苏梨脸色煞白,小心翼翼问:“苏姐姐,你怎么了?你一听到阿兄的消息,脸色便不大好……你不喜阿兄吗?”
苏梨深吸一口气,她脸上的笑容勉强:“怎会呢?大公子骁勇善战,实为英雄豪杰……我同四娘一样,心里都是极为仰慕大公子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建业皇城, 太和殿。
傍晚黄昏的日光自菱花隔窗漏入,在金砖铺地拓下几道乌压压的疏离花影。
殿内设有天子龙首宝座,一扇祥瑞绣画屏风后头, 坐着一名神情肃穆的老者。
此人正是吴国的君主,宣宁帝。
宣宁帝的脸色晦暗, 隐在青铜香炉袅袅燃起的檀香中,不辨喜怒。
殿内气氛凝重, 太子李傅昀率先开口:“父皇, 崔珏阴险奸诈, 他仅用一月便能战胜张氏,却偏偏欺瞒君主, 从国库支出能供五万精兵行军半年的军需辎重……如今崔珏班师还朝, 不仅不退还这笔军饷,还谎称粮仓被张家兵马偷袭,物资尽数焚烧殆尽……他莫不是把我李家当猴子戏耍?!”
靖王李彰自上次被崔珏横刀夺爱, 便与他结下私仇,如今听得皇兄上眼药, 自是连连应和称是:“儿臣看他行径乖张, 半点不知尊卑,亦不敬君臣之礼, 定是起了欺君罔上之心!父皇, 崔珏留不得啊!”
两个儿子义愤填膺地声讨吴东崔氏,大有提枪上阵,与崔珏一决高下的架势。
宣宁帝冷眼旁观, 并未出声。
宣宁帝做了三十载的皇帝,如何不知崔氏尊长各个城府深沉?早在宣宁帝初登帝位时,便知这群世家人的豺狼野心, 他卧薪尝胆,忍辱求全多年,方才蒙蔽了崔家,重掌君权,再也不当门阀掌心的傀儡皇帝。
宣宁帝手上沾的血,可并不比崔家少。
只他的儿子命好,生来便在他的丰满羽翼之下长大,全然不知高门贵族从前的煊赫,从前如何一手遮天……正因儿郎被宣宁帝保护太好,才会手段稚嫩,说出这般惹人发笑的言论。
宣宁帝倒也不恼,只耐心问儿子们:“那尔等待如何?是出兵将崔珏斩杀于皇城之中,还是下旨将其贬为白身,褫夺官职,将他发配原籍?”
太子李傅昀听得父亲的语气虽温和,提问却颇有微词,他回过神来,缄默不语。
反倒是靖王李彰兴奋不已:“父皇,依儿臣之见,崔珏德不配位,应当先革下他的左仆射一职,再查办整个崔家……”
没等李彰说完,宣宁帝便重重叹一口气。
李彰顿时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只频频瞥向兄长,企图得到一星半点儿的提示。
太子:“儿臣查探过了,崔家在城中兵马仅有三万兵马,不足为惧……崔家势单力薄,又被士族门阀忌惮,我们如何杀他不得?”
宣宁帝摇摇头:“尔等可曾想过,此次讨伐张氏,崔珏仅用一个月便成了事。朕只派给二万禁军,若崔珏想应敌张家五万精兵,势必要再领三四万私兵助阵,方有一战之力,可他出城之时,所率领的崔家军将不过区区一万……”
太子神情肃然:“还请父皇赐教。”
宣宁帝:“崔珏此番能够速战速决,必定有其他兵马外援策应,方能在一个月内,围剿张氏大族。兵贵神速,崔珏既能及时求援策应己方,可见是隐藏了真实战力……也就是说,你看见的,是崔家三万兵马,在你看不见之处,你不知崔珏手里还留有多少底牌。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若先发制人出招,反倒给他一个谋反的借口,到时候金銮殿上即位之人,便不知是崔氏还是李氏了。”
太子听完,神色大变。
子承父业,他还想着接手父皇的江山社稷,又如何肯将偌大家业拱手让人?
太子眉间忧虑重重:“儿臣不明白,倘若崔珏如此险恶,父皇为何还要容他?甚至不惜将皇妹下嫁于他,与崔家联姻,助长其世家嚣张气焰……”
宣宁帝:“自是为了稳住崔家,不动摇吴国根本……往后两家成了姻亲,如想警惕崔氏,亦有枕边人可以就近刺探敌情。”
太子听懂了。
日后李慕瑶可以成为天家眼线,能将她嫁给崔珏自是再好不过。
太子颔首:“父皇所言极是,看来皇妹的的婚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只是,李家父子二人皆知,崔珏性情倨傲刚毅,不喜旁人独断崔家事,宣宁帝暂时不愿与崔珏交恶,自是不敢贸然给高门士族赐婚,只能等着崔珏求娶李慕瑶……
宣宁帝看了太子一眼,道:“大郎,你已近而立之年,是时候定下太子妃了。”
李傅昀并不算太蠢,他一点就通:“那儿臣便去设一场猎宴,邀请都城中的世家子女一并前往赴宴,增进君臣情谊,再请崔相公全权负责宴饮诸事,一起参加宴会。如此一来,儿臣相看太子妃的同时,也好撮合崔珏与皇妹。”
宣宁帝含笑点头:“既是猎宴,儿郎们血气方刚,为了角逐猎物,难免张弓走马,刀枪相碰。切记,你身为吴国储君,爱民如子,定要护好诸位世家子女的安危……”
宣宁帝笑里藏刀,意有所指。
很快,太子便懂了父亲的暗示。
虽然崔家动不得,但崔珏这厮多智近妖,若能将他暗杀,倒也算除去心腹大患。
没有崔珏掌权的世家大族,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宣宁帝有把握将整个崔家吞下。
此次猎宴,除了有促t?成一双小儿女的婚事之意,也有鸿门宴刺杀的安排,端看太子能不能成事了。
李傅昀也明白了父亲的部署。
此次猎宴本就是交由崔珏全权负责,让崔珏布下防守。
既是崔珏经手的筵席,如他遇害,也是崔珏自己轻敌,崔氏再如何震怒,都怨不到李家身上……
便是没能成事,宣宁帝也可以借助猎宴,劝崔珏多多亲近李慕瑶,尽早成婚结盟,以此来稳住吴东崔家,巩固皇位。
此招真可谓一石二鸟之策,李傅昀听完,叹服不已-
崔珏回城那日,慧荣姑姑谨记崔翁之命,特地来提醒苏梨侍奉家主,做好行房的准备。
该来的还是来了,苏梨没什么抵触情绪,她泰然处之。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收下慧荣姑姑准备的衣裙,她不穿那些特地用来讨好崔珏的梅兰竹菊纹样春衫。
苏梨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遭到崔珏的嫌恶,既如此,倒不如大家都省心一些,她就穿那些平日穿过的小兔、樱桃、梨花纹样的衣裙,至少她看得很顺眼,也不会太过拘谨。
夜里,苏梨换上一身粉地缠枝桃花纹春衫,慧荣姑姑照常领她前往疏月阁。
苏梨还以为这次也和上次一样,都要去那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殊不知,慧荣姑姑却一反常态,将她领到了前厅。
苏梨想到崔珏之前发疯杀人的样子,心中忐忑不安。
难道这次他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命人带她来受死?
苏梨实在害怕,忍不住问:“慧荣姑姑……为何我不是在客房里等待大公子过来?”
慧荣闻言,难得温和地道:“大公子今夜要批阅公文,不知什么时辰结束,奴婢怕娘子在客舍等得太久,特地去请示大公子,能否让苏娘子来前厅等候,大公子并无不允。”
上一次慧荣在苏梨走后,收拾客房才发现一地的血迹。
虽不知主子们发生了什么,但慧荣疑心那些鲜血兴许是苏梨的处子血。
慧荣比寻常奴仆要得脸一些,自然知道苏梨的来历……
她没想到苏娘子竟是以完璧之身嫁进的崔家二房,还是对于夫妻房事一窍不通的小娘子。
偏偏大公子不好女色,这么多年房中都没添过女婢,想来也不通人事的。
倒是慧荣疏忽,没想到苏梨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不知那晚二人是如何行的事……但听苏梨哭腔,兴许她吃了许多苦头。
慧荣没能及时给主子们送去开窍的避火图纸与春图,心中难安。
为了弥补苏梨,慧荣特地上崔珏面前,给苏梨讨个体面,让她有机会近身服侍崔珏。
苏梨从慧荣姑姑的话里品出一丝邀功之意。
兴许对于旁人来说,能够靠近崔珏,便是天大的恩典。
可苏梨三番两次差点丧命于崔珏之手,她完全没有邀宠的想法啊!
苏梨浑身僵硬,她小声婉拒:“我这人聒噪得很,想来是会吵到大公子处理国政……”
慧荣慈爱地看她一眼:“苏娘子不必担忧,大公子既允你从旁随侍,便不会嫌你吵闹。说句实在话,这还是奴婢第一次看到有女子能够陪同大公子务公,从前便是公主殿下前来疏月阁,大公子也不会允她进前厅书房……可见大公子待您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苏梨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她和李慕瑶能一样吗?
崔珏不让公主作陪,那是怜香惜玉,怕殿下感到枯燥罢了。
但苏梨躲不开,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慧荣。
疏月阁虽布置并不奢华,但景致极好,阶柳庭花,曲径通幽,苏梨沿途赏了好几处春花,终是来到了崔珏设在前厅的书房。
那是一间三面通风的居所,檐下挂了几片竹篾,四角设千枝花树铜灯,烛光煌煌,亮如白昼。
居室的最中央,置着一张红木桌案,旁边还有一摞摞堆积如山的竹简公文。
崔珏显然是沐浴更衣过了,乌发柔润,仅用一支玉簪半绾,其余长发流泻肩背。
他披一袭莲花暗纹长袍,跽坐于案,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周身充斥疏离冰冷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崔珏专注公事,俯首案前,琳琅指骨执笔,不知在批注些什么。
慧荣姑姑把人带到后,自己便退下了。
徒留苏梨站在庭院中间一动不动,连同崔珏问好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苏梨踮脚张望,看到一堆文书。
她意识到崔珏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儿……既如此,那她是不是能先回暮冬阁待着?等会儿再过来?
苏梨为了摆脱困境,还是小心翼翼挪近两步,悄声唤了句:“大公子……”
崔珏早已觉察苏梨的到来,他没有同她说话,不过手上有事。
此时听到女孩娇娇弱弱的呼喊,崔珏淡漠抬眸:“何事?”
崔珏瞥苏梨一眼,注意到,她今日不但泡过香汤,还洗过乌发。发尾来不及绞干,湿漉漉地粘在后颈,滚落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衣裙是新裁的春衫,自那一截皓白如玉的腕骨,徐徐散出甜馨秋桂香气。
苏梨似是局促不安,生怕惊扰到崔珏,刻意压低声音:“您夙夜在公,真是辛苦,只是不知……今晚的文书要批阅到几时?”
闻言,崔珏微微一怔。
他记起慧荣的话,想到苏梨今晚来疏月阁的目的……
崔珏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问。
“苏娘子,你很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听到崔珏的话, 苏梨瞬间哑口无言。
她急什么?
苏梨想了一会儿,很快她明白过来,崔珏所言何意……他是在说她急色, 巴不得快点行房?这、这人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苏梨鼻翼生汗,强装镇定地解释:“没、没有, 我只是来时太匆忙,用饭太少, 现在有点饿了。我见大公子还在办公, 我可以先回……”
没等苏梨说完, 熟悉的叩指声响起,清冽的男声打断她的话:“卫知言, 传膳。”
没一会儿, 宿卫疏月阁的卫知言一个掠身,落至崔珏面前,跪地领命。
卫知言深知崔珏没有深夜用膳的习惯, 如今突发奇想传膳,想来也只是为了让苏梨进一些食。
思及至此, 卫知言转头问苏梨:“苏娘子, 你想吃些什么?”
苏梨知道今夜是崔珏的场子,她最好不要触怒他。
苏梨认清现实, 也不忸怩, 从善如流地说:“劳烦卫侍卫送一碗鸡汤面过来,面上淋一勺蒜汁,最好再来二两卤肉, 再添个煎蛋……最后给我送一盏花茶,还有几枚花边酥饼、一碟花糕便是。”
苏梨林林总总说了四五样添头,并两样餐后点心, 卫知言逐一记下,转身直奔灶房。
苏梨怕弄脏衣裙,没有在庭院里的假山石上落座,反而是小心翼翼挨着崔珏所在的廊庑等食。
小娘子百无聊赖,等得有点发困,下巴一点一点,刚要睡着,忽然感到如芒在背。
苏梨回头一看,视线与男人相撞。
崔珏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眼神森然冰冷。
苏梨浑身发凉,汗毛倒竖。
她福至心灵,想起待会儿还要侍奉崔珏,连忙和他解释:“大公子放心,我待会儿定洗漱清口,不会带着荤食的气味进客房。”
崔珏寂静无声,继续垂首阅卷。
男人正襟跽坐,气度清贵沉稳。
仿佛方才冷漠抬眸看她的那一眼,不过凑巧罢了。
很快,卫知言的鸡汤面送上来,还请仆妇贴心地置上食案,摆好了吃食。
苏梨闻到香气扑鼻的鸡汤面,饥肠辘辘,食欲大开。
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崔珏就在旁边务公,自己还在庭院进食,实在大逆不道。
苏梨忐忑地吃完鸡汤面,又漱口擦手,饮了清茶。
等到手边仅留下一碟甜糕,她问崔珏:“大公子,我能否去一趟院外?”
崔珏:“何事?”
“深更半夜,卫侍卫值岗不易,正好有一碟点心,我吃不完,想给卫侍卫送去。”
“你倒是好心,成日贿赂疏月阁里的侍卫。”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苏梨又不敢开口了,免得被他冠上不安好心的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幸好,崔珏并未多加为难,只淡道:“去吧。”
苏梨如蒙大赦,行了礼后便小心翼翼撩裙离开。
到了院外,苏梨擦了擦脸上的虚汗,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卫知言。
卫知言受宠若惊:“苏、苏娘子,属下不饿,你犯不着专程来送吃食。”
苏梨轻笑:“这有什么,不过一碟甜糕罢了,我也吃不完。”
卫知言收下点心,心中五味杂陈。
苏梨落到崔珏手里,还有他在背后查探她身世的手t?笔,可苏梨毫不知情,还待卫知言这般亲厚。
卫知言愧怍难安,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他和苏梨道歉:“苏娘子,其实你的身世,是卑职查出来告诉主子的,卑职实在对不住你……”
苏梨本就想从卫知言这里套话,听完只释然一笑:“你不过奉命行事,何错之有?只是我想知道,你都告知了主子哪些事?私下相处时,大公子不好伺候,我也怕多说多错,再惹得他震怒……”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梨故意侧身,将颈子上那道还未完全掉痂的剑伤展现给卫知言看,也好博取他的同情。
果然,卫知言道:“卑职不过是告诉主子关于娘子的来历,说了您是二房的儿媳,是苏家嫡出的三娘子,旁的再没什么……”
也就是说,崔珏并不知道苏家偷天换日的手段,他也不知苏梨只是庶族出身。
苏梨偷偷松了一口气。
幸好,苏家口风严,一直将这桩恶事捂得严严实实。
否则眼高于顶的崔珏,若是知道他与一名身份低贱的乡下农女行房,不知会不会自觉受到侮辱,继而震怒,将苏梨碎尸万段……
她不敢赌崔珏的怜悯,她要在他查出此事之前,尽快抽身离开。
苏梨功成身退,打算回去伺候崔珏这尊阴晴不定的阎王。
临走前,卫知言忽然喊住她:“苏娘子。”
“怎么了?”苏梨回头,目露困惑。
卫知言犹豫道:“其实,主子最厌旁人欺瞒,他一旦起杀心,决不会手下留情。主子没有杀你,可见他待你的不同……苏娘子,主子应该是挺喜爱你的。”
苏梨心中微讶,没有说话。
几乎是瞬间,苏梨想到那天荒唐的房事……老实说,苏梨真不觉得自己有哪处得崔珏厚待,她能活下来,兴许只是崔珏有了理智,不愿杀害二房孙媳,免得崔翁伤心。
苏梨听完,慢吞吞回到书房,她的动作足够谨小慎微,却还是引起了崔珏的注意。
崔珏头也没抬,幽幽道:“苏娘子的胃口倒是很好。”
苏梨讪讪一笑。
她担惊受怕一整天,食难下咽,连晚饭都没吃。如今接受侍寝的现实,可不就是饿了?
至于饭量……崔珏哪里知道,是苏梨并不想讨他的喜欢,因此吃食上并无顾忌。
反倒是崔珏一问,苏梨方觉得肚子有点撑,她下意识揉了揉小腹,嘟囔:“还好。”
崔珏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意有所指地说:“但愿苏娘子身体康健,待会儿不会吐到榻上。”
苏梨愣住。
崔珏此言何意?
苏梨顷刻间头皮发麻,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崔珏是不是在说,他素了太久,急火攻心,待会儿擒住她的时候,进出的动作会很大……
所以苏梨吃得太饱,又受此折磨,很可能会脾胃不适?
苏梨顿时面无血色,樱唇也发白,她忍不住问:“大公子,您在外行军,不带姬妾随侍吗?”
崔珏目光微妙地瞥她一眼:“我并无姬妾……苏娘子,你此言僭越了。”
苏梨也知道,她不过一个连侍妾都称不上的小喽啰,竟敢询问崔家主后宅私事,实在冒犯。
只是……崔珏是什么疯子吗?想入他后宅的女子千千万,偏他为了李慕瑶隐忍至今,如今还借着过嗣一事,将这些邪火攒着,往她这里发泄?当真卑鄙啊!
苏梨磨牙,她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承受崔珏旷了一个月的精元,不免舌根发苦,眼前一黑。
希望今日,她能少受一点罪。
苏梨又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单手撑头,借着食案小睡。隐约间,她嗅到一股清苦的药味,迷茫抬头,只看到崔珏案上留下的一盏已经见底的药碗。
崔珏喝的什么药?难不成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受伤了?
苏梨下意识询问:“大公子,您受伤了?”
“无碍。”崔珏显然没什么谈兴,对于药汤一事只字不提。
苏梨:“要是您的身体不好,同房一事也可暂缓……”
崔珏姿态从容,搁笔道:“既是为苏娘子行方便,自当勉力而为。”
苏梨沉默片刻,咬牙道:“大公子乐善好施,其助人为乐的高洁品行,当真是吾辈楷模……”
“苏娘子谬赞。”
苏梨哑然。
崔珏批完牒牍,已是子时。
苏梨安分守己地坐在一侧,她一想到自己是个静候崔珏临幸的美人,心中便生出无穷的窘迫与尴尬,这般想着,竟悄无声息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苏梨被崔珏撩袍的响动唤醒。
苏梨茫然睁眼,只见崔珏已净过手,朝着一旁的小径行去。
苏梨呆若木鸡,崔珏回头看她一眼,眼风轻扫。
苏梨很快反应过来,崔珏兴许是嫌她烦了,想尽快完事,也好放她回暮冬阁睡觉。
崔珏沉默不语,苏梨只好闷头跟上。
等到苏梨再次步入那一间客房,看着屋内空空荡荡的摆设,以及桌上房事要用到的伤药、润.滑的雪膏,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是近身侍奉,崔珏也只愿意在客房和苏梨行事。
崔珏不想让苏梨玷污他平日的居所……他不想让苏梨弄脏他的寝房。
今日,奴仆们很懂事,竟在屋里燃好了两支手臂粗的红烛。
苏梨看着晃动的烛光,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敷了妆粉,口脂也没有搽去。
“大公子稍待片刻,我擦一擦口脂。”
崔珏闻言,看了一眼女子浓丽如杏花的樱唇。
男人收回视线:“不必。”
苏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崔珏今日行房,还是没有那些催人情.潮的前戏。
他不可能与苏梨亲吻,也不会触碰她。
更不在意她是否紧.致难行。
他无需体恤苏梨,因他并不喜她。
所以苏梨不必忙活,不必费心讨好,于崔珏而言,此事应该也只是任务一般,他允了她,那便好人做到底。
苏梨懂了,她会留有分寸,至少别太殷勤,免得她的举动,让崔珏误以为是邀宠,她会自取其辱。
崔珏衣冠楚楚,静静立于榻侧。
苏梨明白了崔珏的打算,她忍住耻意,一点点褪下亵裤,腿骨凉飕飕的,漏着寒风。
苏梨的体面尚存,至少她唯有腰下,不着丝.缕,上衣还是完好无损。
她跪在榻边,小心翼翼靠近崔珏。
当女孩粉润的指尖,抵上崔珏肌理匀称的腰腹时,苏梨莫名战栗了一下。
今日还是由苏梨,亲手解开崔珏腰上槐花黄绿的窄细玉带。
她脱下崔珏的衣袍,看着男人衣下的硬朗结实的身躯,看着他巍峨如山的黑影压下,还是心生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
老实说,崔珏生得丰神俊貌,不论是着衣还是解袍,底下的宽肩窄腰都得天独厚,极具美感,不但肤色温润如玉,每一寸棱棱肌骨都轮廓分明,施力时青筋偾张……
只苏梨一想到崔珏异于常人的尺寸,她心里便忍不住害怕。
今晚苏梨不想和崔珏对着干,免得这一次房事,她再次被他弄伤。
苏梨深吸一口气。
她偏头避开崔珏的炙刃,鼓足勇气问他。
“大公子天赋异禀,我有些吃不消……今日房事,能否让我自己来?”
崔珏垂眉敛目,居高临下地凝视苏梨那张娇怯的脸,“何意?”
他没有明白。
苏梨脸上滚沸,她言传身教,取来润物的膏药,探向腿侧。
她紧闭双眼,忍住眼睫上的轻颤与战栗,以纤细指骨为自己耐心上药。
她很害怕,如临战场,整个人悸栗栗,一直在抖。
每一处紧窄的唇腔,她都细心敷药,谨防待会儿受伤。
完事后,苏梨借助手上留有的滑腻药膏,恭顺伸手,碰到崔珏。
女孩的虎口,轻压住崔珏的七寸。
崔珏在她手心,滚沸如同烙铁。
苏梨忍住那些惶恐与不安,她语带恳求,对崔珏道:“大公子,我、我想自己来。”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许是今日苏梨和崔珏没到那种剑拔弩张的地步, 苏梨的要求,崔珏并没有过多阻止。
他只是凤眸幽邃,一错不错凝视着她。
苏梨被看得浑身发毛, 但事已至此,她手里还扣着崔珏的软肋, 又怎能临阵脱逃?
苏梨想到上一次她埋头被褥的恐惧,今天她不想背对着崔珏, 那种看不见崔珏的动作, 却知自己在竭力承受的感觉并不好……
特别是崔珏时间很长, 她只知床榻几乎震碎,只知她的眼泪摇摇欲坠, 她的眼泪无法融化崔珏这一尊冰山, 他待她,出手还是很凶悍。
苏梨只觉自己是一只羽翅淋湿的雏鸟,浑身被汗水淋个透湿。
她被崔珏剪在身下, 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日是苏梨,是深t?感屈辱的。
因此, 今日苏梨语带哀求, 柔若无骨的素手,轻轻捏住崔珏泛凉的指骨。
见他没有拂开的动作, 苏梨小心翼翼拉他坐上床榻。
她让崔珏倚在塌边, 小心翼翼解开他余下的长衫,露出底下精赤健壮的肉.体。
崔珏无疑生得貌美,看着他从容落座, 苏梨的脑中忽然浮出“醉玉颓山”一词。
只是,男人的眉眼仍然清醒,他的丹凤眼尾上挑, 不染潮红,不沾情.欲的。
崔珏言行举止这般冷淡,好在某处的兴致不少。
如此便好,苏梨不需要他情动,只需他能行事便是。
床帏从金钩上垂落,薄纱掩盖床榻里不为人知的渴念。
苏梨膝行两步,谦卑地爬向崔珏。
她小心翼翼跨上男人的腰腹。
随后,缓慢落座。
苏梨灵细双腿,软.肉相贴,竟被崔珏微凉的体温冻到。
整个人犹如雷电滚背,忍不住轻轻低吟一声。
苏梨还是低估了崔珏。
她没想到当炽刃入内的瞬间,细密的痛感仍存。
但好在这一次,是她以下犯上。
苏梨能把控好自己的位置与高度……
不至于吃到至深。
苏梨轻轻咬唇,可眼泪已然晕开,粘在浓长的眼睫上,眼波潋滟,要落不落。
她手上没有支点,床帏太远又拉不到,只能看一眼凤眸沉静的崔珏,壮着胆子,搭在男人强劲的肩膀上。
“冒犯了,大公子……”
崔珏薄唇微抿。
良久,他似乎感受到苏梨的夹.缠,嗓音略带沙哑,道了声:“随意。”
苏梨总算寻到合适的坐姿了。
她拧眉忍了忍,自觉现在的情况还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除了腰.窝有点酸,后脊有点发麻以外,痛感没有上一回那样强烈。
只是苏梨被卡得死死的,她坐立难安,还不大能够动作。
苏梨撑得很,整个人软成了一池春水。
连带着小臂都在发颤,雪肤沁汗,黏腻腻的,还透着浅红。
苏梨久久不动,她心里慌张,腿上又没有力气,几次要起身,却又重重砸回去。
苏梨的眼泪扑簌簌落,每一滴都烫到崔珏的胸膛。
许是她哭得实在有点吵,这一次,反倒是崔珏上了手。
一只宽阔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托住苏梨的雪腚。
崔珏难得动手,将她往上抱高了些。
苏梨惊呼一声,忍不住低头去看崔珏的脸。
男人的眸色变沉了,眼尾微红,线条优雅的下颌也微微抬起。
她能看到男人嶙峋的喉结,白净长颈上还有虬结的经络震颤。
男人的煞气与凶意如潮涌至,又令苏梨一阵心惊胆战。
但她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很快,她要溢出唇腔的话语……被崔珏尽数冲犯。
苏梨的长发散落,鼻翼与额头全是热汗。
她茫然地承受这种折磨,双手情不自禁勾住崔珏的肩膀,甚至得寸进尺揽住了他的颈子。
许是云雨事令人变得亲密,崔珏竟也没有责骂她,反倒是纵她放肆。
苏梨的下巴尖尖地低着,却不敢抵上崔珏的肩膀。
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苏梨汗流浃背,黏糊糊的汗水沾满了全身。
她依附着崔珏,稍一低头,便能看到崔珏微抿的薄唇,色泽偏红,唇廓冷硬,与他的性子一样,冷硬无比。
不知是因为崔珏的掠夺太过煎熬难耐,还是旁的缘故。
苏梨咬了下饱满的樱唇。
她觉得自己定是被这些男女之事冲昏头脑,否则她怎会生出一种想要低头啄吻崔珏的冲动……
他们明明紧密交颈,却谁都没有吻谁。仿佛如此,彼此就能承认,他们势均力敌,在这场战役里,谁都没能落于下风。
只是苏梨体力不支,渐渐受不住。
她的哭声带了点真情实感的委屈。
她在求他潦草地纾释一回……
大不了下次、下次她再尽心侍奉。
但崔珏明显不肯,还用修长五指,死死掐着她。
男人的指缝溢满雪团。
苏梨猝不及防被他一捏,下意识浑身哆嗦。
“疼……”
苏梨没想过崔珏会听劝,只是下意识讨饶,甚至只是在哄自己不要害怕。
可男人在听到她的痛呼之下,那只生擒她的手,确实松开了一些。
苏梨嗅着那股越发浓郁的兰草香气,脑袋混沌,骨软筋酥,她隐约意识到……这是崔珏第一次因她的反应,待她稍有温存。
……
苏梨不知何时自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床侧空空荡荡。
苏梨竟不知崔珏是何时离开的……
室内的令人羞耻的涩气、清冽出尘的兰草气息,均散去不少。
再一看乌压压的天色,应是寅时。
苏梨动了动腿,好在浑身上下除了酸麻以外,并没有特别的痛感,她成功制止了崔珏的磋磨……回想昨晚男人凤眸沉欲的模样,他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苏梨松一口气。
她踉踉跄跄下地。
屋外守夜的慧荣姑姑听到动静,低声问:“苏娘子,你可是起了?要奴婢去寻秋桂来服侍你吗?”
苏梨歪头想了想,笑道:“不必了,劳姑姑搭把手,扶我去沐浴,再换一身衣……”
闻言,门外的慧荣也放心了,想来昨夜二人敦伦应该也算和谐,苏梨说话才会略带笑意,也不怕她们这些崔家奴仆看到窘态。
慧荣推门进入,她果然看到小姑娘正单脚跳着,慌慌张张披一件被撕损的春衫。
慧荣无奈地叹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稳了苏梨,“娘子快别穿这身了,奴婢给你拿新的来。”
慧荣搀着腿软的苏梨迈进浴桶,她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正好,又给屋外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们使眼色,命她们去找秋桂取两件苏梨平日爱穿的衣衫过来。
苏梨没有避开慧荣的照顾,她既装作顺从崔珏的样子,自然不能抵触崔家的奴仆……最后一段时日,她不能露出马脚。
月笼轻纱,热气蒸腾。
夜里崔珏闹得太久,光是她记得的,就有两次。
苏梨实在是累极了。
如今水里泡一泡,苏梨困得又要睡着,慧荣取桃木梳子来,一边为苏梨通头发,一边同她说:“依奴婢之见,大公子当真是疼爱娘子的。”
苏梨迷迷糊糊地唔了声。
她并不信慧荣说的话。
慧荣看着苏梨身上留下的痕迹,叹了一声:“苏娘子,你不要怪大公子,他并非恶人,平日做事下手狠戾,实在是无奈之举。世家里活得好的、爬得高的,哪个不是步步为营,手段果决,方能保下一条性命。唯有如此,大公子才能好好活下来,撑起咱们偌大的阀阅门庭。”
崔家子嗣凋敝,因此旁人想对付崔家,自是要对崔家嫡房子孙下手。
崔珏自小遭受的暗杀无数,遑论那些摆在台面上的阴谋阳谋。
就连日常吃的一枚糕、一块糖,崔珏都要慎之又慎,先让旁人下口,确认无毒以后,方敢入嘴。
慧荣身为大公子的掌事姑姑,自小便跟在崔珏身边服侍,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崔珏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公子。
崔珏小小年纪便不苟言笑,着一身青袍,跽坐于书房中阅卷,一连五六个时辰下来,连肩膀都不晃动一下,极有温润公子的风范,风致楚楚。
明明是儿郎最爱抓猫招狗的淘气年纪,可崔珏却极有耐性,他听儒学大家来家中讲书,听沙门法师来家中讲经……他省身克己,谨言慎行,从不敢有任何私欲、私情,一心以家族峥嵘为先。
崔翁赞他是支应吴东崔氏门庭的希望,他们把那么多、那么重的担子压在崔珏削瘦伶仃的肩膀上。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无人记得,那时的崔珏,不过才七岁。
苏梨听了一些崔珏的事,她极难想象崔珏年幼的模样。
在她眼里,阎王再小,也是个罗刹鬼,她怕得很,更不会同情崔珏。
毕竟……崔珏再可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苏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农女。
她只想千方百计逃出世家,回到自己的家而已。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慧荣帮苏梨换了一身衣, 还贴心地喊来一个小丫鬟,帮她揉散腰上掐出的淤青指痕。
小丫鬟不通人事,只囫囵被嬷嬷们指导过几句主人家的房事, 谨防往后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至于慌慌张张闯进屋里, 冒犯主人家。
待她看到苏梨细腰、腿根、甚至臀.肉全是青红交加的印记,不免心惊肉跳, 想着苏娘子难不成挨了大公子的打?
仔细想想的确有可能……谁都知道崔珏杀伐果决, 下手毫不留情, 如有窥视疏月阁之人,无论男女老少, 皆会受到刑堂惩戒。
六十下刑杖打下来, 莫说屁股血肉模糊,便是腿都废了,t?仅留下一口气在。奴仆半死不活以后, 主人家又开恩,将罪奴除籍, 放出府去, 再丢下几十两银子,当了断主仆之情。
这样重的伤受下来, 犯事的奴才可能当夜都没撑过去, 便一命呜呼了。
小丫鬟懂得其中的门道,分明是崔珏信佛,不愿有人死在院子里, 破了杀戒,偏又不给人留活路。
今日,小丫鬟看到苏梨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得不到崔珏的怜惜, 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更为惶恐……看来大公子的侍妾不是谁都有命当的。
这样一想,小丫鬟下手揉捏的力道更轻,生怕让苏梨再感到哪处疼痛。
苏梨被人舒舒服服伺候了一场,终是换上一身卷草纹春衫,缓步离开了疏月阁。
在她要迈出角门的时候,慧荣姑姑问:“大公子上值的时辰未到,应该还在疏月阁前厅,苏娘子不同大公子问个安,再回暮冬阁吗?”
苏梨想到昨夜崔珏完事后,便回了自个儿的寝房……
即便房事再如崔珏的意,他也不会耽于春事,留宿客房。
崔珏如此清矜自持,下了榻便翻脸无情,也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之人,那她便不去自取其辱了。
苏梨摇摇头:“不了,若是下次大公子得空,姑姑再来唤我筹备过嗣事宜。”
慧荣欲言又止。
她看着苏梨清瘦婉柔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困惑来……这可是吴东崔氏家主的恩典,苏梨为何不承?
也不知苏梨是自知与崔珏有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还是小娘子看着娇娇弱弱,实则比谁都头脑清醒-
按理说,苏梨每月就这段时日易孕,可以行房。
偏太子李傅昀近日在城郊梧桐山设下猎宴,邀请全郡世家儿女赴宴,还将此事全权交由崔珏负责。
崔珏不得空,忙得脚不沾地,两日都见不到人影。
苏梨估摸着三月估计也不必再伺候大公子,心中顿觉一松。
苏梨打听到,这次宴会设在梧桐山,取自“凤栖梧桐”的典故,不仅有给太子相看正妃的意思在内,还邀了重华公主李慕瑶和崔珏赴宴,想来也有撮合二人之意。
毕竟崔珏都已二十有四,而李慕瑶也早早及笄,正好适婚。两人郎才女貌,真可谓一双璧人,如今时机成熟,自当快点定下婚事。
崔珏尚公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苏梨听到这件事,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她好歹要脸,在崔珏与李慕瑶订婚后,她不会再插足二人之间……在那之前,苏梨要尽快部署好离郡诸事。
下午的时候,苏家送来了秋桂的卖身契,周氏为了讨好苏梨,竟还贴心地送来了一封放奴书。
只是周氏到底不放心苏梨,她在家书上说,待苏梨怀孕之时,会送来几个专事生产的婆子,近身照看苏梨。
苏梨当然明白,这是想重新派来耳目监视她。
但秋桂能重获自由,苏梨为她感到开心,便也什么都不说,随便周氏安排。
苏梨未免夜长梦多,悄悄带着秋桂出府,上官府备案,消除了她的奴籍,再用周氏的家书充当通行令,上宅子里探望了祖母。
天气转热,苏梨给祖母送了许多春夏的薄衫,还上集市给她买了许多李子、梅子、甚至是初熟的青桃。
祖母早些时候听说苏梨会来,不但沐浴洗漱,换了簇新的衣衫,还去厨房用拉磨碾了一斤的绿豆,给苏梨蒸绿豆糕吃。
初夏的傍晚有些燥热,院子里没有冰鉴,苏梨就拉着秋桂洗出两张竹席,帮祖母铺床,供她溽暑纳凉。
苏梨吃饭的时候,笑说:“建业郡夏日太热了,据说北地凉快,就是风沙大,冬天飞雪,要是能受得住这样迥异的气候,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很好……”
秋桂也笑道:“保不准哪日就有机会呢,到时候老夫人就不必成日拿蒲扇消暑了。”
两人心知隔墙有耳,都当开玩笑逗趣,聊了几句。
但祖母听出她们话中意思,想来是苏梨心中已有成算。
她想到上一次苏梨卧在自己膝上流泪,小姑娘不过掉了两滴眼泪,又很快用手背擦去,再度挂起和煦的假笑。
苏梨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但老人家一滴水一粒米将孙女拉扯大,怎会不知她是欢喜还是难过?
祖母心中很不好受……一个连哭都不敢尽情哭的地方,苏梨的日子又能过得多舒泰呢?
怕不是将所有苦难都打碎牙活血吞,咽到肚子里。
苏梨想着拿捏苏家府上的王婆子,虽她用银钱收买,但到底不够,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还是要逮住王婆子的儿子,方能让王婆子不生出二心,日后置祖母于险境。
苏梨在想破局之法,但她出府太频繁,恐怕会引人怀疑……幸好今日,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人,瞧着眉眼青涩,和苏梨年纪相仿,他一见到苏梨,便笑着喊她:“娘子,你对我可有印象?”
苏梨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
少年人挠了挠头,憋了半天,说:“我是林隐,去年在山上,你给过我钱,让我去给祖母抓药,你还记得吗?”
苏梨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你啊。”
她记得那时的少年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没想到半年过去,他的身量竟如翠竹一般节节增长,窜得这么高,身材也不再干瘪瘦弱,已经壮如牛犊,可见日子好起来了。
苏梨为林隐感到高兴:“你祖母身体如何了?”
林隐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后,慢慢淡下去。
许久,他说:“祖母在那日之后,生病受寒,没能撑过冬天。”
苏梨明白了,她的善意到底不够及时,没能救下林隐的家人。
苏梨心里也浮起一丝难过:“节哀。”
林隐摇摇头,再度笑道:“但娘子的钱也救我于水火间,至少我好好安葬了祖母,还为她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墓地,给她烧了许多金元宝。来世、来世祖母就不会这么苦了。”
苏梨有一瞬恍惚。
只有今生过不好的人,才会将希望寄托来世吧?
林隐:“不说这个了,我其实四处在打听娘子的消息,可算是见到您一面。娘子赠我的银钱,我已经攒好了,今日全部还给您。还有,您的大恩大德,林隐没齿难忘,往后若是娘子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把钱财递过去,又将一支乡下人用来打鸟的飞炮塞到苏梨手中,此为林隐匪寨里的信号弹,能散开黄色香烟,诱来飞禽,传信十几里远。
若是林隐见到苏梨有难,自会前来襄助。
苏梨心中感激,却也不敢太信赖旁人。
只她被苏家监视太紧,无法培养心腹与打手……苏梨看到林隐虎口覆茧,身上隐有血味,猜测这是常年握刀才能留下的痕迹。
苏梨想到此前崔珏帮她“以手纾解”,指肚满覆茧子,揉弄时极其粗粝,而崔珏正是多年习武之人……
思来想去,苏梨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东西,她决定赌上一把。
苏梨指着远处鬼鬼祟祟钻进赌坊的王家长子,对林隐道:“我若想利用此人,拿捏他的母亲,阿隐小兄弟可否为我办到?”
林隐在祖母死后,便恨上草菅人命的世家贵胄,凭着一身不怕死的狠劲儿,他伙同流匪,收揽流民,在郡外占山称王。
林隐不但摆脱了赤贫,手上还有了一些积攒,甚至还建起了数百人的匪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捉襟见肘的穷家小子。
林隐本该在山中和弟兄们一起生活,只是他记得苏梨的恩情,一心想要报答她。
因此,林隐千里迢迢回到建业,四处寻找苏梨。
眼下,他听说苏梨有难,自然愿意全力相帮。
不过是拿捏一个赌徒,对于林隐来说,并非难事。
只是,他心知苏梨是闺阁小娘子,不知她要的“拿捏”,指的是何等程度……
林隐皱眉,问她:“娘子是要给点小惩小戒,还是?”
苏梨明白了林隐的顾虑,她狡黠一笑,道:“不必手下留情,便是断手断脚我都不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在,能助我成事便是。”
林隐心下了然,也笑了一声:“好,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苏梨心中大定,她告知林隐事成之后如何给她通风报信后,心满意足地回了崔家。
正当苏梨以为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能够避开崔珏的时候,她竟也收到了前往梧桐山赴宴的请柬……
苏梨心中悚然,不知礼部官员是不是昏了头,为了给太子选妃,把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小户贵女也提溜出来,充当人数安排上t?了。
转念一想,苏梨又觉得,可能是因她寄住崔家,礼部官吏好歹要给崔家外姓小娘子一个颜面,所以请柬里也包括了她。
天家宴请,苏梨就是十个胆子都不敢推拒。
但她算了下时间,明日赴宴,正好是月中的日子,也是她承嗣借种的日子……
偏她要跟着崔珏同往猎宴,甚至各家儿女还得在外设帐,夜宿几日。
苏梨皱了皱眉。
她想,猎宴上还有李慕瑶在场,崔珏应该没有那般尽职尽责,连参宴的时候,都要命她前来营帐里承宠吧?
但苏梨想到上一次的夜里,她受了不仅两次的浇灌。
腹中积攒多了,实在满溢。
每次进深,还会有雪津淌下……
偏偏崔珏丧心病狂,竟还要扣着她的腰,逼她忍受。
明明崔珏生得凤眼薄唇,一副寡欲相貌,怎会体力如此充沛?
想到崔珏在云雨事上的强硬,苏梨顿感毛骨悚然……她还真说不好,猎宴上,崔珏会不会寻她做那档子事。
毕竟此人看着清心澹泊,实则全是假象,他分明、分明是有些重欲的-
翌日,苏梨跟着崔舜瑛一道儿前往梧桐山。
朝中重臣拖家带口的参宴,都是在自家门口备下马车,等待宫中皇家御驾先行,再跟着吴东崔家徐徐进山。
崔舜瑛知道苏梨也能同往,心里高兴,兴奋得一夜没睡。
今早起床,崔舜瑛行事太过匆忙,丢三落四,还没等她和苏梨说上几句话,又一撩裙摆,急匆匆跑回宅子里:“我还有马鞭没带!阿兄新赠我的,可好看了,我要拿去显摆显摆。苏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苏梨没管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她乖巧地站在崔家马车旁边,静候崔舜瑛回来。
只是她杵在大宅门前充当门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梨循声望去,竟在兵卒簇拥的人潮里,看到崔珏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雪色薄衫,如墨青丝束于玉冠之中,行走时身姿挺拔,广袖摇曳,如月中聚雪,干净疏朗。
这样一身装扮,竟将他平时森然的鬼气消散一些,添了点遗世独立的神性。
苏梨腹诽:……反正不大像人。
苏梨明明和崔珏已有几次肌肤之亲,但她见他还是胆怯得很,只眼风瞟去一眼,又急忙压低了头。
正当苏梨数完那一串爬上青石台阶的蚂蚁,一味兰草幽香忽然逼近。
寒意料峭,男人高大的黑影笼罩,苏梨的肩背僵硬,整个人立在车边,连动都不敢动了。
她想,崔珏将二人私会的事掩得密不透风,他绝无可能当众表现出对于苏梨的青睐。
崔珏靠近她,兴许只是想找崔舜瑛。
就在苏梨神游天外,脑袋一团浆糊的时候,崔珏刻意压低了的清润嗓音,徐徐落到她的耳畔。
苏梨听到他说。
“猎宴之际,还望苏娘子谨言慎行,切莫招惹公主。”
轻描淡写的一句提点,崔珏说完便错身离开,径直上车。
旁人不知他们这点窃窃私语,还当崔珏只是顺道路过苏梨的马车。
唯有苏梨被崔珏那句话撼在原地,听得浑身刺骨恶寒,百思不得其解……
崔珏这话,怎么有种告诫她的意味在内?
他是不是在提醒苏梨——她的身份,连侍妾都不如。
崔珏望她好自为之,别因几夜欢好就恃宠生娇,蓄意招惹李慕瑶这个崔家未来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