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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崔珏的气息稍缓,他刻意低下头,冰冷如水的发尾倾覆上苏梨,仿佛与她耳鬓厮磨。

男人笼了苏梨半肩,青丝掠过雪颈,残余细腻的痒意。

“自然。”苏梨想了想,还是据实相告,“是长公主殿下要我帮忙相看未来夫婿,我这才多瞧了他们两眼。”

苏梨隐隐明白,崔珏视她为所有物,自然不喜她与外男过多亲近。

那他今日没由来的狠戾,应当也只是见不惯苏梨搭理外人,因此心中存气。

闻言,崔珏身上漫出的刻骨寒气,终是消弭了不少。

他凝视苏梨的脸,企图从她的一言一行中,寻出破绽。

崔珏:“你对谢大郎等人无意,此前几次眼神交汇,也不过是帮四娘相看夫婿?”

苏梨无奈地点头:“自然,不然我看他们做什么?”

“嗯。”崔珏骄矜地应了下,似是被苏梨的话大大取悦,锐利如刀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不少,不再一副意欲噬人的阴毒狠戾。

崔珏终是松开她,又取来干净的碗筷,置于苏梨面前。

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思索片刻,取来公筷为苏梨布了几道膳食。

摆在苏梨面前t?的,俱是她爱吃的葱丝鱼脍、芋羹、鸡丝冬笋……

苏梨胆战心惊地看着崔珏布菜,忍不住摁住了他夹菜的手:“若是被人瞧见了,恐怕不好?”

崔珏微阖凤眸,意味深长地道:“他们不敢往御案张望,亦不会在意朕的私事。况且,再如何,也不过是借宫中女官试一下菜罢了,何罪之有?”

苏梨总觉得自己在崔珏这番话里,听出了微乎其微的隐秘暗示……

她心脏一沉,小声告诫:“便是无人敢窥视圣颜,陛下亦不可对我行那等狎昵之事。”

崔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嗯,朕知道。”崔珏果真没有碰她,只是在苏梨小心尝菜的时候,时不时用白皙如玉的手指,勾挑苏梨腰间的玉带,与她嬉戏一般,时不时隔衣抚过她的脊珠。

崔珏缠人得紧,苏梨终是吃不下了。

她左思右想,觉得崔珏实在是精力旺盛,若有旁人分担那些无处纾解的雨露,兴许崔珏就不会成日想着如何磋磨她。

思及至此,苏梨放了筷子,困惑地问他:“方才那位能歌善舞的胡姬,陛下不喜欢吗?”

崔珏揉抚女孩腰上软肉的手指一顿,恹恹地嗯了声:“何意?”

苏梨想了想,还是如实同他道:“那名胡姬能歌善舞,对陛下也是一片真心。倘若陛下于床笫间血气旺盛,想要有女子随侍枕席,实不该辜负小娘子的痴情。”

苏梨承过崔珏雨露,自是知他欲念深重,难能餍足。

既如此,苏梨虽厌极了男人朝三暮四,但还是想劝崔珏雨露均沾。

如此一来,兴许崔珏对她失了兴趣,也会少来兜搭她。

往后苏梨还能得个真正的清净。

苏梨今日赴宴,听到许多贵人们之间的言谈。

崔珏已经三年未开后宫,虽不知出于何等的考虑,但明面上崔珏为苏梨守节三年,实在情深义重,他没必要继续封闭后宫。

苏梨也知道,她喜爱乡下无拘无束的生活,她决不会进宫,而崔珏为了国之安定,总得立后。

既如此,倒不如顺应天意。

苏梨愿意放任崔珏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只求她能一直居于市井,平静的生活不要被任何人打破。

苏梨心知肚明,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能陪崔珏一阵子,却不是一辈子。

既如此,倘若崔珏能觅得知己,尽快放下,无论是腻了她、还是厌了她,对崔珏,或是对苏梨,都有好处。

帘帐后头,一豆黄澄澄的灯火,微微颤着。

暖色的火光,照在苏梨纤细后颈的绒发上,盈盈亮着光,她的眉目温柔,无妒无恨,无喜无悲,她温婉大方,笑着规劝。

“还有啊,此前射猎比试时,我见谢娘子也为陛下送水送食,小娘子贤淑温婉,听说家世也相当,此情难得,陛下姑且试试,也不要太过伤女孩的心。万一你们二人吟风弄月,两相磨合之下,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实乃天造地设的良人,也算全了一段佳话。”

苏梨欢喜一笑,仿佛真心实意为崔珏感到高兴,她盼着他余生有伴,能得个圆满。

若是苏梨对崔珏情深义重,这番附耳细语,细说起来便有几分拈酸吃醋的调情趣味。

可偏偏她赤忱坦荡,眉目清正,分明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劝崔珏早日广开后宫,纳妃立后,为崔氏开枝散叶,巩固皇权。

苏梨这般识大体,当真令崔珏叹服不已。

崔珏闻言,只觉得浑身覆满霜雪,如坠冰窟。男人的下颌紧绷,颈子上青筋狰狞,四肢百骸的血气逆流,直冲上脑,就连那双凤目也视物猩红。

崔珏那只瓷杯掌在手中,总有种不合时宜的硌手。

他强忍半天,也难以压制那股弥漫上心肺的疼痛,恨不得拆了苏梨的骨肉,啖食她的鲜血,但他凝望着懵懂不安的女孩,看着她仓惶无措的神情,终是将一腔愤懑,宣泄于那只瓷杯上。

“三娘,你这等口才,若是不让你上御史台任职,于御前诤谏劝进,当真是屈才了。”

咔嚓一声。

瓷杯在男人掌中爆裂,如银瓶乍破,血浆喷薄。

崔珏一只手掌鲜血淋漓,剧烈的动静,吓得听到动静的杨达连滚带爬撩帐入内,直呼:“陛下!”

崔珏受了伤,整个宴席都乱作一团。

但崔珏抬手压下那些意图入宴宿卫君王的兵卒,冷声道:“不过是瓷杯易碎,算不得什么大事。诸卿继续宴饮,切莫因朕之故,失了游玩的兴致。”

崔珏风轻云淡地离席,不再看苏梨任何一眼。

苏梨再蠢也知,她又触了男人的逆鳞。

想到方才鲜血横流的画面,苏梨心中略微不安。

她本不欲在崔珏气头上添乱,但她到底顾念着祖母和秋桂,想了想,还是跟着杨达一同去了御帐-

御帐里,扶桑树铜灯燃着火光,烛烟袅袅,亮如白昼。

崔珏倚靠在狼皮毛毯铺陈的床榻边沿,一双冷目放空,凝视皇帐。

篷中有奴仆鱼贯往来,井井有条地端水拭血,照看君王。

杨达深知,崔珏为人处世一贯不显山露水,今日震怒,定有三娘子的缘故。

思来想去,他有了个大胆的决定。

杨达将手中包扎伤口的巾帕,以及止血的药膏,送到苏梨手中,他故意当着崔珏的面,同苏梨道:“三娘子,劳您受累,帮陛下包扎一回。”

杨达此举有“揣测君心”之嫌,因此他行事极为忐忑,忍不住去窥探崔珏的神情。

好在他赌对了崔珏的想法,崔珏没有出言制止,便是默许。

只是他刚同小娘子生气,这个口得杨达来开。

苏梨无奈接下了重任,她看着奴仆们纷纷退出皇帐,偌大的帐子里唯留她与崔珏二人。

苏梨从善如流地俯身,跽坐于崔珏身侧,挨着他紧实健硕的腿骨。

“陛下,我帮你疗伤。”

崔珏薄唇微抿,静默片刻,还是没有与她为难。

一只覆了薄茧的手,递到苏梨的面前。

苏梨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残余皮肉里的瓷片后,方才小心翼翼搽上药膏,帮他止血、包扎。

崔珏周身散出寒骨的戾气,他余怒未消,气势很是压人。

可他到底不会如以前那般,将削铁如泥的刀刃抵上苏梨的肩膀;

抑或是用铜筋铁骨一般有力的虎口,折断她荷茎似的纤细的长颈。

苏梨知道,有些话开了头,便没有回头路。

与其不清不楚地牵扯,倒不如一股脑儿讲明白,彼此都存个念想。

苏梨轻叹一口气,对崔珏道:“陛下,我已听说了。这么多年,不少王公大臣为您献上美人,您应当也有了不少新欢。您是九五之尊,吴国的君主,自该受万民爱戴与敬仰。您这般英伟无双的天人,有的是美人尽心侍奉,实在无需执着于我……”

苏梨想,即便崔珏喜欢她,应该也会夸赞她的识大体,毕竟她不拘着崔珏,也不拈酸吃醋,还允他坐享齐人之福,简直不要太美。

崔珏的肩背一僵,气息陡然沉寂。

崔珏不顾手上血痕,猝然紧攥住苏梨的腕骨,将她朝前拉近。

苏梨被他猛然进犯的动作吓了一跳,仰头迎上崔珏俊挺的下颌,与他冰冷蚀骨的眉眼对视。

凉风稀薄,寒意压上后脑,苏梨心中惊惧,却仍要开口。

她别开目光,咬了下唇,道:“我想着……若你哪日玩够了,腻了我,可否允我带着祖母和秋桂离开此地?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我只是……”

“只是想离我而去?”崔珏的喉头微滚,唇齿间好似有乌梅裂开,涩意与苦酸,顷刻间漫到了肺腑。

他重重地擒住苏梨的手,仿佛如此才能抓住她的肉-躯,揉碎她的魂魄,教她上天不能,入地无门。

崔珏记起那些被人送到崔家的女子,大臣们夸赞那些女孩温婉和顺,与苏皇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

但崔珏全无兴致,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他无需在旁人身上,找寻苏梨的影子。

那些人,都不是苏梨。

崔珏雷霆震怒,他命人杖责了媚主的官吏,不再让人有机会献上美人。

自此宫闱之中终是得到了平静,大家都知道崔珏的忌讳,再无人敢僭越礼制,提及苏梨的名字。

自此,崔珏再没有听到过苏梨的动向。

……

苏梨听得崔珏言辞凶恶,仿佛要将她嚼碎了一般暴戾。

苏梨的唇瓣微颤,还是解释一句:“我应过你,不会再逃。既如此,在你没腻之前,我定不会走……”

她仿佛想宽崔珏的心,想哄他冷静一点。

可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锐、还冷、还锋利,寸寸凌t?迟他的皮囊,直至将崔珏剜成一滩塌皮烂骨的软肉,方才甘心。

崔珏听明白了苏梨话中意思……她可以时刻保持着出逃之心,她也可以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自由,委身于他五年、十年、二十年……

但她从来不情愿,但她一直视崔珏可有可无!

苏梨不善妒,不怨天尤人,看似体贴人意,无非是想告诉崔珏,她不会再对他动心!

苏梨能随时抽身离去,她决不会爱上他!

在这一刻,崔珏喉头泛起一股血气,他总算明白,何为万箭穿心之痛。

崔珏想笑,他摁住苏梨削瘦的肩臂,胸腔之中气血翻涌,如含雷霆震怒,他的双目赤红,似怒、似愤,更多的竟是不甘……

“苏梨!我何时碰过其他女子?你不妨看看我忍了多久?何必说这些诛心之言!”

崔珏切齿冷笑,拽住苏梨的手,逼她去触他的胸膛、下腹,逼她去感受他的一切反应。

苏梨抵抗不得,只能无措地低头,任由男人挟持怀中,拉着她的掌心贴向一片又一片的滚沸。

“崔珏……”

苏梨一直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良久,崔珏颓然松开苏梨。

他终于明白,为何水.乳-交融,尤不满足,为何鸳鸯.交颈,仍觉贪馋。

他盼的,似乎不只是苏梨这个人。

他甚至盼着她来爱他……盼着她在他身边停留。

崔珏拥着瘦小的女孩,他默不作声,将脸埋进苏梨温凉的颈窝。

苏梨感受到男人温软的舌,轻轻舐过她的细颈。

她第一次听到崔珏疑似示弱的叹息,他静默许久,也只是道出一句:“苏梨,你曾丢下我,整整三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听到崔珏的话, 苏梨难得有一瞬失神。

这三年里,她逃避崔珏,克制自己去想起他。

可原来, 崔珏一直在想念苏梨。

苏梨久久无言,她不知该说什么。

但真如崔珏所说的那样, 他不曾碰过旁人的话,那他是为她守身守了三年?

倘若苏梨一直不出现呢, 他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苏梨一直以为, 崔珏对她的喜爱, 无非是一时兴起。他封苏梨为皇后,照看祖母和秋桂, 为苏梨守节, 无非是他行事素来离经叛道,无非是崔珏还有其他筹谋,毕竟在苏梨眼中, 崔珏这等经天纬地的人物,决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算无遗策, 他运筹帷幄, 他计出万全,他怎可能会有什么招数都不使, 仅凭一颗真心待人的时候?

这不像崔珏。

而苏梨一直都有自知之明。

她深知, 崔珏待她,不过是一只囚鸟、一个玩物、一个禁脔……

可他偏偏待她会有那么多耐心,会有那么多次失控, 会有那么多狼狈的时刻。

他究竟在筹谋什么?

苏梨不懂,但她似乎也开始感到好奇。

即便苏梨知道,她决不能上心, 她吃过教训,她不能在一个泥坑里摔上两次。

她记得之前坠崖的时候,她与崔珏在那一间山中茅屋里同眠。

苏梨累极了,她匍匐于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她一直强撑着头,不愿将耳廓紧贴上崔珏的胸口。

屋外瓢泼大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震耳欲聋。

苏梨怕一靠近崔珏,就会发现他并非目无下尘的神祇,就会发现他也有隆隆的心跳,他的经脉里也流淌着温热的血,他也是肉眼凡胎的人。

崔珏与她一样,有血有肉有泪,也能感知苦难,也会悲伤……苏梨会不自觉靠近他,直至她愚钝,没能料准崔珏的陷阱,再被他耍得团团转。

所以在离开那一间草屋的早上,在苏梨从地上湿泞泞的水洼,望向崔珏和李慕瑶二人相依相偎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决定——她永远永远都不要爱上崔珏,她要有自知之明,她要一直处于不败之地。

如此才能保护羽翼,如此才能不被情爱所困。

如此才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苏梨一个人忍着腿上的疼痛,她踏碎了那一片水洼,将所有镜花水月的过往都抛弃。

她把那一块玉佩完璧归赵。

与崔珏两清。

如同苏梨在平遥城遇袭那晚,将那块属于崔家宗妇的玉珏丢弃在茫茫雪地里一样。

她和崔珏之间,绝无任何亲昵的可能。

她不要他。

可是……为什么呢?

在崔珏说出“这三年,他一直在等她”的时候,苏梨竟也会感到心悸,她开始犯蠢。

苏梨不解地低头,望向高高奉起她的崔珏。

这一次,苏梨的目光落到崔珏的脸上,她凝视崔珏那张秀丽绝伦的美人脸,她凝视他冷峭的眉、乌邃的眼、俊拔的鼻,她注视他的所有。

苏梨茫然地问:“崔珏,你究竟想要什么?”

崔珏轻轻眨了下眼睫,他的薄唇轻抿,手掌温柔又有力地攀上苏梨的后颈。

他似是怕她逃跑,力道很大;

他似是怕她疼痛,下手很轻。

崔珏掌心的伤口再一次崩裂。

无数艳红的血,顺着崎岖掌纹,落到苏梨的衣领。

沿着尖细莹润的锁骨,一路往腰腹流淌。

明明是脏污的血,明明是腥气浓重的血,可在这一刻,苏梨竟觉得她与崔珏极为亲密,她与他在浓烈的血与汗中交融,密不可分。

无数细微红线沿着雪肤蜿蜒,一圈圈犹如藤蔓一般缠绕苏梨的藕臂,如同重阳节的五色缕,密密地网住了她。

在苏梨要别开目光的瞬间,崔珏终于开口了。

“苏梨。”

男人仰头,下颌线条优雅,喉结皎洁如玉,嶙峋泛光。

他说:“苏梨,我想你……来爱我。”

崔珏的话坚毅、笃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霸道且凶悍地说出目的,他不与她周旋,他想要气焰嚣张地同她宣战。

这一场情爱切磋,他想赢。

无论阴谋阳谋,无论机关算尽,无论不择手段。

他无比迫切想要得到自己的战利品。

他无比确信……他真的想要苏梨。

想要苏梨心甘情愿,为他留下一次。

“苏梨,我倾慕于你。”

“苏梨,我盼着你……嫁我为妻。”

这是苏梨第一次,从崔珏口中听到“爱”这个词,她僵立不动,微弱的气息与男人的热流交织,她觉得浑身出汗,掌心滚沸,她软下肩膀,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鸟儿,孤苦无依地伏于崔珏的胸膛。

这是苏梨难得的一次缄默无言。

她的脑中白茫茫一片,她的思绪杂乱无章,她出神了许久,只低声喃喃出几句话。

“崔珏,我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我和祖母相依为命,我们就住在比这一间皇帐还要狭小的茅草屋,冬天地上覆了一层薄霜,穿着鞋还觉得脚底被冻得没了知觉。夏天多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雨,我就在外头捡来那些破碎扁平的石块来接雨水……”

“我从小在想,我该摘多少野果,才能换来一块肉;我该做多少苦力,才能换来一本书。”

“每次在我觉得难受,觉得生活苦难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至少我还有祖母,至少我自由自在,还有许多难得的野趣……”

“我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以为人活着,只要不放弃,定会轮到极好的运道。”

“可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高门阀阅为了一己私欲寻上了我,兰河苏家将我囚在高高的院墙里,又用祖母为人质,逼我顺从,逼我就范……只因我生得与苏幼荔有几分相像,只因我与她有那么一点相貌上的渊源,我的人生便毁于一旦!”

“我被迫去亲近你、被迫去靠近你……被你亲吻的时候,被你掌控于身下的时候,我都在默默哄骗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抗拒,因这些苦难是我必须经历的所有,因我卑贱如泥,因我生在市井,因我出生于这个朱门显贵的世道,我只能认命。”

“崔珏,诚然我并没有那么厌恶你,诚然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喜爱。可我做不到心无芥蒂地留下,因为我忍了太久,因我不甘心……”

苏梨像一团急剧燃烧的火,不过炽烈一瞬,又缓缓熄灭。

崔珏听懂了苏梨的话。

他的心脏仿佛嵌进一颗青梅,逐渐生涩,痛感弥漫,他觉得难受,又觉得畅快。

终于有一次,苏梨愿意敞开心扉。

她变成从前的那个不信命的女孩,她的生欲如火,她又在用力反击。

如同那一只破笼而出的囚鸟。

她在努力凿开那一层冰壳,她终于愿意与崔珏坦诚相待。

尽管苏梨奋不顾身地抗击。

她将自己撕碎了,将自己抓裂了,他们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抗衡、对峙、厮杀……她没有半点软化的意思。

崔珏轻轻抚t?动苏梨战栗的脊背,他诱哄一般,低声问她:“苏梨,你在不甘心什么?”

苏梨咬住嘴唇,她难以启齿。

她其实已经得到了崔珏给的自由。

她能够无忧无虑地活在市井,她不会被囚进高墙。

可她还在躲避崔珏,她还在想带着祖母与秋桂,从崔珏的人生里完全消失……

在这一刻,苏梨好像懂得了自己抗拒崔珏的原因。

她并非如此抵触崔珏。

她与他剑拔弩张,她与他势不两立,她与他再无缓和的余地……无非是苏梨想尝试去抵抗命运。

她想自己做主一回。

她想让代表权贵阀阅的崔珏一无所有,如此仿佛就能补偿她从七岁开始,就被苏家与小崔家悉数毁去的人生。

她把崔珏当成了敌人,她要与他不死不休。

即便错不在崔珏。

即便她的做法,对崔珏太过残忍。

即便她成了恶人,她让崔珏感到不公。

苏梨颓唐地坐在崔珏的怀里,她浑身无力,像一碾就碎的雪尘,她在崔珏淌血的温热掌心,融化成水。

她说:“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每日都在想,因你是高门公子,而我是庶族农女,所以你我之间才会有那么多差别,才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凭什么你想要的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得到。”

“凭什么我要那么努力,才能活下去,才能获得一点甜。”

“崔珏,我不甘心。”

“崔珏,我一无所有,而你有太多退路。崔珏,你是吴国君主,你拥有一切。”

“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我与你云泥之别。若我动心,我会满盘皆输,所以我不能回应你,也不敢回应你……”

“崔珏,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苏梨诚实地承认,她不会耽于情爱,她不敢与他有任何交集,她不能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苏梨想要从崔珏的腿上褪下,可在她抽身离去的瞬间,那一只健硕有力的臂弯,又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苏梨再度被扯回崔珏的怀中。

紧接着,男人温热的胸膛覆下,苏梨被囚进那一方悱恻的怀抱之中。

崔珏掰过她的下颌,强硬又柔情地轻咬上她的嘴角。

他舔吻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小心,似乎想抚平她的不甘。

崔珏已经没有任何手段了,他不知该怎么留下苏梨,他只能用卑劣的情.事,诱惑苏梨。

男人绵密的吻逐一落在苏梨的下颌、耳后,催得她眼睫湿濡,不知是凝了泪,还是凝了汗。

苏梨被崔珏压在床榻之中。

身下的兽皮薄被紧贴上清瘦的肩背,挟带一阵微乎其微的痒意。

崔珏还在吻她,在苏梨屡次想换气呼吸的时候,他便强势地封住她的唇齿,逼她溺亡在春池之中。

逼苏梨无措地感受他汹涌的渴念。

苏梨的衣裙被男人冰冷的手骨解开。

亵裤褪下,女孩的膝盖,挂上崔珏同样不着.一物的劲瘦窄腰。

苏梨的杏眸乌润,她骨软筋酥,手指缠绕着崔珏散下的几缕丝绸一般的乌发。

苏梨头晕目眩,只觉得崔珏冷得像是山巅白雪,偏偏能恰到好处将她融化。

两个人都好似烧起来一般,连意识都涣散了。

苏梨的汗水疾溅。

沾得腿肉、脚踝,俱是湿濡一片。

片刻后,苏梨伶仃的腿弯,折在崔珏青筋狰狞的手臂。

她被他挟持于身下。

崔珏的齿关轻咬女孩的耳珠。

一滴热汗摇摇欲坠,就此落到苏梨的的胸口,烫得她微微颤动。

苏梨杏眸微睁,樱唇微张,能看到小巧嫣红的舌尖。

崔珏没能抵住诱惑,再度勾缠她的舌。

苏梨迷迷糊糊,下意识要跑。

偏偏崔珏的手,已经按住了她不断退缩的腰。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掐住雪腚,他不允苏梨再次躲避。

苏梨被绞进那一张湿濡的蛛网之中,她好似一只无辜的蝶,她避无所避,逃无可逃。

随即,苏梨气喘吁吁,她听到崔珏低下头,靠近她的耳畔。

此刻的崔珏艳如妖鬼,他的凤眸灼热,循循善诱,声音既沙哑又隐忍。

他说——

“苏梨,让我入内……好不好?”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苏梨好似被崔珏一层又一层剥开了。

她坦荡、赤-裸、脆弱, 什么都不剩下了。

苏梨原以为她会难以忍受,但真当她讲出那些细微的、劣等的、充满汹涌恨意的想法时,她竟有一种解脱之感。

许是因为崔珏的凤眸足够淡漠, 许是因他足够平静无波,如此便能让苏梨少一点狼狈、少一点不堪、少一点羞耻。

她放任自己被崔珏融化。

放任自己的手指缝隙, 被男人冷硬的手指交织。

崔珏扣住了她,用力极大, 薄皮手背下, 覆满犹如溪流冰川一般隐隐生绿的经络。

他与苏梨十指相扣。

苏梨的双手都被交叠着, 压制头顶。

女孩抬起的玉雪手肘,被崔珏柔软滚沸的舌尖细细舔净。

他像是在将她拆吃入腹, 不论是藕臂底下最绵滑的肌肤, 还是小腹最酥松的软肉。

崔珏极有耐心地磨她。

唾津浸润着苏梨孱弱的后颈、圆润的肩头、甚至是饱满的胸口。

苏梨的杏眸里全是被催出来的眼泪。

她迷迷蒙蒙地睁着眼,隐约看到崔珏俯身……

崔珏又在吻她。

湿热的鼻息,微微洒在她的腿侧。

苏梨沉溺于无穷无尽的云雨。

她的腰窝战栗, 如电花滚过。

酸涨之感几乎没顶。

她疑心自己是一颗熟软的青桃。

若非如此,崔珏怎会对她舔咬至此, 爱不释手。

苏梨屈膝, 微微合拢。

她咬住柔软的樱唇,阻止崔珏的舌尖与她纠缠, 勾出唇腔滑肉, 吞咽她那泛甜如蜜的津泽。

苏梨大口呼吸,她几乎要落下眼泪。

隐约间,她看到自己的衣裙破裂, 细碎的布料挂在左脚的踝骨上,小衣也早就被崔珏扯下,与他黑色的袍子胡乱揉在一团。

如此纠葛, 如此紧密。

“苏梨,允我……”

崔珏从她的小腹抬头,唇上尽是潋滟水光。

他痴缠地咬她,几乎没有给苏梨拒绝的机会。

苏梨自是知道崔珏本性如此,他向来强硬,不必她多说什么,他自会随心所欲。

但苏梨也故意不开口,她没有抵抗,容他刁钻地入内,仿佛如此,她就能守护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就能永远当一个胜者。

可当她深深吸气,竭力容纳崔珏的时候。

又因虚无缥缈的快意,而轻仰了一下身子。

苏梨重重抬了一下细腰。

她只觉得小腹微胀,唯有压低一些雪腚,方能减缓那种吃饱了的撑感。

然而。

苏梨的动作,不过作茧自缚。

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崔珏何等玲珑心窍,自是懂了全部。

男人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他的唇角轻扬,似是略有笑意。

但他没有让苏梨看到,而是用布满粗粝剑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任她陷入一片既潮湿又温暖的黑暗之中。

崔珏当真懂她。

他掩住了她的耻意,纵她自欺欺人。

苏梨在静谧的环境里缓慢沦陷……

崔珏任她汲取,肆意妄为。

苏梨的脊背渗满了热汗,浸透了身下的兽皮,引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娇弱的膝盖,被崔珏宽大掌心握住。

热意瞬间将她烧成灰烬。

那些或轻或重的磁沉喘.息,响在耳侧,极其撩人。

苏梨极累。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崔珏终于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她。

苏梨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累到眼皮睁不开,只觉得腰窝、指缝、后颈,哪里都残留着绵密的刺感,好似四肢百骸都留下了男人极具侵略感的齿痕。

崔珏把她尝遍了,无一处放过。

苏梨心里想骂人,可她也知道,她竟默许他入内行事。

苏梨一动脚踝,黏腻的汗水又湿濡一片。

她动都不敢动。

任由崔珏披衣起身,将她捞起,又抱到浴桶里沐浴清洗。

苏梨已经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了,她在侍寝之后也没有强撑精神走出皇帐,而是带着一腔不管不顾的奋勇,蓄意犯上,闭眼昏睡,任崔珏肆意伸手揽她、爱怜地团拢她、贪婪地拥着她……

这一觉,苏梨睡得极沉、极久,仿佛一次性把从前缺失的好眠,统统补了回来。

翌日,苏梨是被刺目的阳光、聒噪的鸟语、颠簸的滚轮声惊醒的。

她仓皇爬起身,四下张望,却见车厢里空无一人,身上的胡裙换了一身,连同她装有易容装束的香囊也放置一旁。

苏梨怔怔不语,她嗅着车内余留的细微兰草香气,有一瞬失神。

她知道,她一直蜷在崔珏的t?身旁入睡,这一觉她竟睡得这样安稳。

待马车停下,杨达撩帘入内,谄媚地送上洁面用的巾栉、洗漱的牙刷、盐膏,还有一匣子装满甜糕果脯的食盒。

杨达谄媚一笑,眼角的皱纹褶子都绽开了。

“三娘子,陛下今日还有政务要忙,先一步上议事殿去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才,定要好生照看三娘子。”

苏梨撩起车帘,她看到马车停在那一座高大巍峨的坞堡门前,心中莫名沉郁。

她不知崔珏算盘,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被人再次囚进高墙之中。

苏梨抓起那一只荷包,跳下马车,快步往反方向而去。

没等她走出两步,杨达已然小跑上前,喊住了苏梨:“三、三娘子,且慢!”

苏梨肩背一僵,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她警惕地回头,眼带疑惑:“大监,还有事吩咐?”

杨达忙后退一步,点头哈腰道:“奴才不敢在三娘子面前僭越,只是陛下有吩咐,这两样东西,定要奴才交到娘子手中。”

苏梨收下他递来的一封信、一个油纸包。

她捧着这些小玩意儿,再度朝柳州外城走,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拦下她了。

回家的路途遥远,苏梨不可能独自步行走到梅花村,她上烟火气息浓重的集市里找了一处茶楼,点了一壶茶,又把容貌重新易成平凡的模样。

袅袅茶香中,苏梨凝视手中信和油纸包许久,缓慢地拆开了蜜蜡封着的信笺。

她抖开信纸,一字不落地看完。

苏梨心中略带惊讶,这封信的字迹,她识得……竟是秋桂代笔、祖母口述的家书!

苏梨自然知道,柳州距离建业路途遥远,即便八百里加急送信,一来一往也要十几二十天。

而这封信是崔珏递给她的。

也就是说,倘若崔珏要在今日把信送到她手上,那他极有可能是在认出苏梨的那一日,便差人送信,将她的行踪告知了祖母……

即便苏梨心中震惊,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兴许经过这三年,崔珏当真有了一点变化。

他没有如从前那般,把秋桂和祖母作为人质,用来逼迫她留下。

崔珏似乎是真心实意在照看着苏梨的祖母……

他允她探望家人,他也盼着苏梨能欢喜。

苏梨的心脏莫名有些沉闷,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抓着,拧成了一团。

苏梨福至心灵,她猜到了那一包油纸里裹着的事物,但她静坐许久,没有执意拆开。

直至金乌西沉,苏梨才长叹一口气,打开了油纸。

麻绳抽出的瞬间,糖霜洒满一桌,滚出几块饴糖。

竟是苏梨心心念念的冬瓜糖。

可如今不过三月,不是冬瓜成熟的时季,也不知崔珏是如何买到的糖果。

不过冬瓜糖不曾开封,也能私藏上好几个月。许是崔珏在回城之前,便命人沿着铺子挨家挨户打听,方才买来这一包吃食。

苏梨心中虽不喜崔珏的劳师动众,但她想了想,还是捏来果子糖,咬上一口。

软糯的冬瓜糖碎在齿间,甜汁子在唇齿化开,流进喉咙里。

苏梨只吃了一块,没再吃了。

她端茶,接连喝了三口,才用苦涩的茶汤,压下那点漫上舌尖的甜。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议事殿, 大朝会。

紫檀龟背纹桌案上,堆叠着一摞弹劾客曹尚书裴元的折子。

这些牒牍公文白纸黑字写着,裴元在数次接待藩臣朝贺的礼务中, 存有不敬、亵怠外臣之罪,甚至屡屡私藏西域贡物, 中饱私囊,贪墨官银……

如今罪证确凿, 监察百官的御史谏臣, 纷纷痛斥裴氏蔑视礼法, 冒渎天威,几名老臣甚至大张声势地跪于殿前, 亟待君主声罪致讨。

崔珏深吸一口气, 怒斥一声:“裴元,你大胆!”

臣工们皆知,裴氏依附谢修明, 是谢党麾下一员猛将。

倘若崔珏要动裴元,便是打断谢修明的筋骨, 意欲折损谢相公的颜面……

可谢修明实乃开国功臣, 又在崔氏掌国伊始,辅佐朝政多年, 是崔珏的左膀右臂。

他们甚至听闻, 崔家还有让谢家大郎尚公主之意,既如此,往后都是沾亲带故的姻亲, 崔珏为何要拿谢党的官吏开刀?

难不成,真如坊市间的小道消息所言,那些诋毁谤污崔珏的文集诗词, 当真出自谢氏文人之手,因此崔珏怀恨在心,企图将谢家文臣逐出朝堂中枢?

臣工们各个低头不语,心中百转千回,心计飞转。

有害怕被谢氏大族带累的人;

也有跃跃欲试,期盼谢党落马后,空出官缺,能供他们日后青云直上的人。

御桌之上,崔珏身披墨花龙纹礼服,掌腹拢着公折文书,一页页翻阅。

每过一页,男人的冷峭凤眸便压下一寸,周身气息肃杀,煞气腾腾,分明是风雨欲来之相。

臣工们见状,更是低头不语,一言不发,生怕一个不对,便触了君王的霉头,要当庭人头落地。

明明昨日,他们还在猎场饮酒享乐,君臣尽欢。

不过一夕之间,谢党官吏便一副“风雨飘零,大厦将倾”的惨状。

文武百官都在试探崔珏的态度,看他是会拿这些开国勋臣下手,还是会网开一面放过。

但很显然,崔珏素来就是个暴戾的性子,他眼里揉不下沙子,不过横眉沉目,厉喝一声“该死”,手中奏折便重重拍到了裴元的脸上,直将那张素净的脸砸出一道淋漓血线!

裴元脸上受伤,痛得俯首,大呼冤枉。

但崔珏充耳不闻,只疾步踏下玉阶,痛骂出声:“大胆裴元!朕念及裴氏世代簪缨,与你委以重任,偏你半点不得先祖‘竭智尽忠、赤心报国’的忠烈遗风,竟干起这等钻营贪墨的劣事,你当真无颜入地,面见裴氏列祖列宗!”

裴氏曾也是吴东崔氏的家臣部曲之一,一直对崔氏鞠躬尽瘁。

只是数百年过去,裴氏沾得崔氏的恩泽雨露,也慢慢盘踞成建业郡的望族门阀,就此自立门户,与崔氏疏远。

可以说,没有崔家,便没有裴氏今日峥嵘。

知道这一重往事的老臣,猜测崔珏当庭痛骂裴氏,除了惩治裴元以外,也有故意祸水东引,牵连谢氏之意。

毕竟裴元背弃崔氏,转投谢党,对谢修明忠心耿耿,也有背主之嫌。

也就是说,崔珏痛惩裴元,除却“警示百官,以昭炯戒”的深意,可能还有告诫在场诸君的念头——如若背叛崔氏,成了背主的狗,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因天子震怒,朝堂内登时跪了乌泱泱一片臣子。

谢修明麾下的官吏挨打,他既为党羽,自要帮忙求情,免得令旁人寒心。

思及至此,谢修明撩袍跪地,同崔珏陈情求饶:“陛下,裴尚书多年为官,一向忠于职守,竭诚尽节,绝无可能知法犯法。此案疑点重重,还请陛下明察。”

闻言,崔珏扫视群臣,如鹰瞵鹗视,目光锐利地道:“他若是个忠的,怎会除却一句‘冤枉’,再辩不出其他?罪臣裴元色荒酒事,喜奢乐近,已不是寥寥数次,朕念其忠义,已压过数次奏折,偏他屡教不改!如今酿成大祸,丢尽士族颜面!朕为国立身,自不能再容情包庇!倒是谢相公……谢氏自诩诗礼传家,今日竟也能容此等谋为不轨、欺君罔上的恶事发生?!谢修明,你莫非是弄权太过,忘本了么?!”

崔珏横眉冷目,胸腔怒意汹涌,额角亦浮起虬结青筋,分明是被这些社稷蠹虫给气得狠了。

他竟直呼老臣姓名,与谢相公撕破颜面,这般君臣不睦的模样当真罕见至极。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得如同鹌鹑一般,无人再敢为裴元求情。

甚至连谢修明也老眼微睁,直呼:“陛下冤枉,臣等对崔氏一向忠心耿耿!”

谢修明泣声唤出这句话后,便久久无言……他隐隐觉出不对,心知崔珏终是没了耐性。

而谢氏利用那等文字狱,也无法逼得崔珏低头,迎娶谢清菡,可见他是存了心要对抗谢氏……

狗急跳墙,谢修明终是触到了崔珏的逆鳞。

崔珏已是气急败坏,他不管不顾,妄图将他们谢氏当成杀一儆百的那只鸡,用于告诫臣工,待崔氏要忠心耿耿,切莫步谢氏后尘。

他怎能让崔珏如愿!

谢修明垂眉敛目,忍下屈辱,心中怒骂:崔珏,狂妄竖子!安敢如此欺辱士族阀阅!此子沦为庶族走狗,屡次卸磨杀驴,早已犯下众怒,若无世家襄助,他绝无可能坐稳这一把无上王座!

谢修明的手掌掩在宽大飘逸的官袍之中,渐渐蜷曲成拳,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氏不能再忍下去了-

崔珏今日的邪火t?发得莫名,许多臣子们揣测不得上意,便去陈恒面前转悠,想从他口中挖出一二内情来。

陈恒刚在轻骑大营里操练完兵马,还没来得及奔赴崔家坞堡,半道就被人拦下来了。

他身为武将,平时无事,无需上大殿杵着,今日听闻这一通状告,还当是崔珏有什么大动作。

没等陈恒勒马停下,远远便见崔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袍,骑着赤霞缓步下山。

“陛下,你上哪儿去?”陈恒扬起马鞭,高声拦住他。

崔珏手挽缰绳,闻言掠去一眼:“何事?”

陈恒与崔珏相识多年,虽然知道崔珏老谋深算,城府深不可测,可他与崔珏相识许久,还是能从那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上瞧出一些端倪。

眼下凑近了看崔珏,却发现崔珏极为沉得住气,并没那么不高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又见崔珏夜深出行,且剔除了腰上玉佩,发间玉冠,仅用江绿发带松散束发,端得一派清爽雅致,料峭风骨,可见是要私会佳人。

陈恒意味深长地道:“你要去找苏妹妹?”

崔珏漠然不语,只看了一眼远处高悬的月亮,道:“无事的话,且让一让道。”

这是见色忘友,半点都不想和他讲话了。

陈恒气不打一处来,他忍了忍,问:“今儿怎么想着发落裴元?”

崔珏淡道:“有罪自要惩之。”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陈恒不好再说什么。

他问不出七七八八,只能侧身让行。

崔珏半点不愿耽搁,轻磕一下马腹,催促赤霞快些出城。

陈恒倒是想追去瞧一瞧热闹,但想到崔珏生气时六亲不认,他还是少管闲事较好。

只是不知何时,苏梨才肯松一松口风,容崔珏将人带回身旁安置,就是偶尔来坞堡小住一晚,也好过一国之君每回夜里都偷跑出门,像个姘头一般,同人在外私会-

苏梨回到梅花村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她有两天没回家,回去的时候还上菜市里买了点米糕、枣泥饼子,如此混着那包冬瓜糖,一起递给圆哥儿尝,就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牛车刚到家门口,胡嫂便大声喊了句:“是三娘回来了?”

苏梨笑着应下:“是我!你们吃饭了没有?我买了点吃食,大家一块儿尝尝。”

胡嫂忙洗了手,过来帮她提东西。

聊了三两句闲篇,胡嫂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苏梨笑道:“忘记和你说了,你弟弟来瞧你了!”

“弟弟?”苏梨怔忪片刻,显然没反应过来。

很快,屋里响起一声高亢有力的“阿姐”,她辨明音色,方才露出一丝喜色:“阿隐,你来了!”

林隐从屋里头窜出来,手里还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可见刚才在院子里头帮胡嫂做饭呢!

小伙子从前在匪寨里当家,后来又到军队里历练,又和苏梨住过一阵子,几乎是阿姐喂什么,他吃什么,如今长得人高马大,看着也孔武有力。

林隐有大半年没来瞧苏梨,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好好买点吃食犒劳阿姐。

这一筐新鲜的螃蟹,便是林隐从渔村特地运回来的,专程给苏梨尝尝鲜。

苏梨与林隐的关系亲近,在外隐居的三年,唯有这么一个亲人待在身边。

她许久没见林隐,心中激动不已。

苏梨刚要从牛车上跳下来,捏一捏年轻人结实臂骨,也好看看他变壮了没有。

甫一伸出手,苏梨的身后,竟响起了幽冷低沉的呼喊。

“三娘……”

男人的嗓音清冽如冰,沙哑而凉薄,极为好听。

苏梨分辨出音色,心中一惊,诧异地回头。

她看到四合院外,站着另一名身形轮廓冷冽森然的男子。

正是脸色不善的崔珏。

不知为何,苏梨一见到崔珏,脑海中便忆起昨夜那场缠绵悱恻的房.事。

也是她被崔珏那张秀致艳绝的脸蛊惑,方才犯下如此大错。

竟容他覆身入内。

将那些积攒多年的雪沫,一团团疾溅进她这儿。

苏梨忽觉小腹发酸,脚底也绵软。

苏梨下意识按了下衣布里满是青紫指痕的纤腰,又想到今日的情形实在有点不对劲。

怎么就让林隐和崔珏对上了?

苏梨方寸大乱。

林隐深知苏梨在三年前被崔珏囚禁,避他不及。

苏梨分明已经逃离魔爪,在外躲藏了整整三年,还是和崔珏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一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苏梨刚要解释,林隐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林隐抬臂,用身体隔开两人,阻拦崔珏的进犯。

林隐回头,温声安抚:“阿姐别怕他,我会保护你的。”

苏梨的视线瞬间被一袭高大身影遮蔽,她心慌意乱,赶忙探出头,看了崔珏一眼。

果不其然,男人的脸色又黑沉了一瞬。

崔珏久立不动,他死死盯着苏梨,似要从她的脸上瞧出一星半点儿的慌乱与无措。

偏偏苏梨只是惊讶,她并无亏欠愧怍的神色。

崔珏通体血液凉透,直觉有怒意上涌,磅礴的情绪如石一般沉甸甸的压抑胸口,几乎令人难以喘息。

今日崔珏当庭与老臣们对峙时发的火,都没有此刻难耐沉闷。

男人墨瞳森然,不辨喜怒。

许久过后,崔珏还是朝着苏梨走近一步,寒声道:“三娘,过来。”

崔珏静静等候,一言不发。

他盼着苏梨能选择自己。

唯有如此,他才能按捺下那些已然浮出的浓重杀心。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苏梨听到崔珏低沉的声音, 隐隐辨出他不满的情绪。

那句“过来”,除却殷切的呼喊,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告诫。

苏梨心知, 崔珏待她可能有几分容忍,对于外人还是那种杀伐果决的凶神。

苏梨不愿给林隐惹是生非, 思索片刻,还是扯住了林隐的衣袖, 对他摇摇头:“我没事。”

随即, 苏梨顶着崔珏几欲噬人的凶悍目光, 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腕骨。

“大公子。”苏梨轻声唤他。

男人冰凉的手腕被苏梨捏在掌心, 紧紧攥着。

崔珏错愕地低头, 似是感到不可思议,秀拔的肩背有一瞬间的僵硬。

在苏梨碰到他的那一刻,崔珏通体漫开的凛冽煞气, 便一缕缕消弭殆尽。

男人的薄唇微抿,低低嗯了一声。

苏梨见状, 知他消气了, 心里松一口气。

苏梨拉着崔珏进门,又对林隐笑道:“阿隐难得来家中做客, 怎么自己下厨了?倒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愧怍!”

林隐虽然奇怪苏梨和崔珏的关系, 但见苏梨有意遮掩,他也不是那等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让苏梨难堪的人。

因此, 林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苏梨的话,继续往下说道:“阿姐的厨艺的确不错, 只是这螃蟹还得我来煮。每次你用豆腐大酱汤来炖螃蟹,一熬就是半个时辰,蟹肉都被煮化开了,一咬一个空壳,我嗦了半天,最后竟是被蟹汤给喂饱的!”

说起这件窘事,苏梨难得尴尬一笑:“还不是因为那段时间村子里闹鸡瘟,都说病鸡肉没人敢吃,全抛到溪里了。我是在那条山溪捞的螃蟹,当然要多煮一会儿,免得蟹肉带病,连累你嘛!”

彼时林隐为了将苏梨带走,连军营都没回去,直接策马私逃了。

两人身上都没什么银钱,几乎是一穷二白,唯有的几两银子也拿去给苏梨治伤养病了,自然要一块银子掰开两块使,能在山里解决吃喝,决不上镇子菜市里买吃食。

可那段日子虽然拮据,苏梨却觉得十足自在,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亡命天涯,身边还有一个家人陪伴。

林隐也记起了这事儿,无奈地道:“好了好了,知道阿姐是关心我。不过今儿的螃蟹还是由我来煮,我知道阿姐喜欢河鲜汤里放点辣酱,再添一小勺糖增鲜。我懂阿姐的口味,定会给你弄顿好吃的。”

“行,那咱们阿隐还真是受累了。”

“混说什么,帮阿姐操劳晚饭,那是我的荣幸。”

灶房里的几人都被林隐逗得捧腹大笑。

由于林隐健谈,又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胡嫂和杨大郎没一会儿便同他混熟了。

几人说起做饭的窍门,务农的琐事……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四合院的几位房客相谈甚欢,唯有崔珏神色冷寂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崔珏并非不通农事,只他长于世家,便是了解庶民的生活,也不过是通过旁人口述、抑或是重农劝农的书籍。

那点经验不过纸上谈兵,实在难以融入苏梨的谈话之中。

崔珏只能t?默默旁听苏梨和林隐讲话,偶尔一抬眸,男人的眼角余光映入苏梨脸颊浮起的酒涡、粉嫩饱满的红唇、星子一样明亮的杏眼……

崔珏听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没有和苏梨做过这些事。他对苏梨知之甚少,仅有的一些幼年的事,还是苏家祖母在苏梨死去的那三年里,松口告诉他的。

林隐熬好了螃蟹汤,盛了一小碗,递给苏梨尝味道:“阿姐觉得怎么样?”

苏梨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鲜香,辣味适中,诱得她垂涎欲滴,恨不得舀汤连拌一大碗饭。

“很好喝。”

林隐一见苏梨眼眸莹亮如星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阿姐喜欢就好。”

苏梨一直在灶房里陪着朋友们做饭,她的心情不错,说话的神态也很放松。

崔珏的气息愈发森冷,脸色也铁青。

他屡次因林隐爽朗的笑声,心生浓烈的杀气,凤眸冰冷,眼刀锐利如刃。

可每一次崔珏的不满,都能被苏梨轻易感知。

一旦崔珏腕骨紧绷,苏梨就会在暗地里轻轻捏他的手,又用拇指压着男人鼓噪的脉搏青筋,细细密密地抚动,将他的燥郁一寸寸捋平整。

整个过程,苏梨都没有回头看崔珏一眼。

仿佛这样的诱哄不过随心而为。

只是施舍。

但因崔珏垂眸。

他看到自己的手一直被苏梨牵着,她与他肌肤相贴,离得很近。

只要崔珏一偏头,便能看到苏梨颈后的绒发,还能察觉她时不时用纤细的指尖,暧昧地抚慰他的强劲脉搏……

如此亲昵的触碰,崔珏不想破坏。

思来想去,崔珏还是强行压下了那点喷薄欲出的戾气。

崔珏没有提剑杀人,他到底没有毁了苏梨。

吃饭的时候,苏梨本想让林隐坐在旁边,也好方便姐弟两人叙旧。

但看到一侧沉着脸的崔珏,苏梨还是将板凳的另一侧,让给了崔珏,又招呼林隐坐到自己的左手边。

苏梨没有和崔珏私定终身,夜里的几场欢好,也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被情.欲诱出的冲动,苏梨很拎得清。

苏梨和崔珏既不是夫妻,她自然不需要为了崔珏,同外男避嫌,遑论林隐还是她认下的弟弟。

况且,是崔珏喜爱她,那就该由他来适应她,而非苏梨压抑本性,委屈自己,屈从崔珏。

苏梨还是如常关照林隐,不但给他夹了辣口螃蟹,还将一碗加了鲜虾的辣汤面,挪至他的面前。

林隐看到那碗手擀面,心中暖意盎然:“阿姐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苏梨莞尔:“自然,谁让你是我弟弟,总得记得你的喜好。”

话音刚落,另一只空荡荡的碗,递到了苏梨的眼皮底子下。

苏梨顺着捏碗的手骨朝上望去,竟是神色冷凝的崔珏。

苏梨不明所以,但还是猜出了崔珏添菜的目的,她小心翼翼问了句:“大公子,你想吃什么?”

闻言,崔珏扯了下唇角,墨瞳深寒。

崔珏曾与苏家祖母讨教过苏梨喜爱的荤食,他记得她的喜好,可苏梨半点不了解他。

崔珏该怒,但他抿了下薄唇,还是不置一词。

崔珏鲜少有这般上赶着自取其辱的时候,他忍了忍,淡道:“随意。”

苏梨思来想去,记起崔珏不能吃辣,也不吃气味太重的鸡鸭,而桌上那碟白斩鸡仅仅沸水烫过一刻钟,下刀切肉的时候还汪出一片血,对于崔珏来说当真是又腥又臭,无法下嘴。

也是奇怪,明明杀人如麻的崔珏,偏偏在吃食上极其挑嘴。

因此,在苏梨的深思熟虑之下,她还是专门给他夹了一些清淡的素菜,如油煎豆腐、窖藏的白菜、凉拌蕨菜……悉数堆到了崔珏的碗里。

好在崔珏没有挑剔,他默默吃完一碗,又将菜碗放到苏梨的眼皮底子下。

一来二去,苏梨有点看明白了。

每次在她要给林隐夹菜的时候,崔珏势必会送来碗碟,拦住她的动作……他不喜苏梨待林隐亲近,此举既是示威,也是发泄。

待到最后,苏梨忍无可忍,她不想让晚饭的气氛变得太凝重,只能偶尔在桌下勾一勾崔珏的指骨,哄他稍安勿躁。

崔珏唯有被苏梨触碰的时候,才会变得安静,不再用杀人目光逡巡林隐。

但崔珏并不愚钝,他也隐隐明白,苏梨和他牵手,与他同坐,故意用肌理相贴的安抚来哄劝崔珏……无非是为了敷衍他,压制他的怒火。

如此便能让崔珏投鼠忌器,为了这一点难能可贵的甜,饶下林隐一命。

苏梨一贯冷淡,她为了爱重之人,才肯对崔珏和颜悦色。

正如从前,苏梨为了祖母忍辱负重,与崔珏虚与委蛇,成日在床笫间颠鸾倒凤。

正如今日,苏梨为了救下林隐,她又如法炮制,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哄骗崔珏。

崔珏心中不快。

苏梨总是为了旁人奋不顾身,付出一切……而这个旁人,绝无可能是他-

一顿饭吃得还算相安无事。

林隐自告奋勇留下洗碗,清理桌子,收拾残局,顺道给四合院的几人烧煮睡前擦身的热水。

今晚林隐要在四合院中留宿。

可院子没有其他空屋落脚,苏梨只能和杨大郎打一声招呼,恳求他收留林隐几晚。

都是互帮互助的邻居,不过小住几晚,不妨事。

杨大郎欣然同意,还腾出一张夏天睡的竹榻,帮苏梨一起收拾被褥,供林隐休息。

天井庭院静悄悄的,唯有灶房传来林隐热锅子洗碗的声音。

灶房那一层薄薄的木门被人推开,是崔珏撩袍踏入,走向林隐。

男人微抬线条冷锐的下颌,低声道:“我本想杀了你泄愤……但顾念你曾救过苏梨性命,姑且饶你一回。”

闻言,林隐将手上的碗筷丢回锅里。

他转身扶着灶台,望向身姿高拔的男人,似笑非笑:“崔珏,你倒有脸在此大放厥词。害苏姐姐流离失所,隐居柳州三年的人不正是你吗?阿姐躲了你三年了,没想到还是和你纠缠上了。像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堪称是生平罕见。”

闻言,崔珏凤眸微阖,脸色阴沉。

崔珏冷笑一声,正想反唇相讥。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然跑进一人,拦在崔珏与林隐之间。

“大公子!”

是苏梨来了。

女孩身姿娇小,扶着膝骨气喘吁吁,因跑得太急,苏梨的额上沁满了细密的热汗。

苏梨到底见识过崔珏的狠毒凶悍,她不放心崔珏与林隐独处,远远看到二人在灶房交谈,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冲了进去,先一步护住林隐。

“大公子,林隐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不要伤他。”

苏梨没有听到二人的谈话,她以为崔珏在饭桌上数次脸色不善,是对林隐怀恨在心,想背着她杀人。

崔珏平白被苏梨冤枉,他的神色愈发冰寒。不知为何,胸腔里没有怒意,反倒涌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涩。

崔珏静默无言,他不为自己辩解。

片刻后,崔珏捋过苏梨垂落鬓边的一缕湿发,温柔勾到她的耳后,“跑得真急,一头热汗……倒是可惜,我今日忘记佩剑,暂时杀不了他。”

说完,崔珏没有再言语,他好整以暇地扬了扬衣袍,转身离开了灶房。

苏梨听出崔珏话中落寞,一脸茫然。

屋外暮色昏昏,苏梨看了一眼崔珏渐行渐远的孤清背影,欲言又止。

苏梨想了想,还是放任崔珏离开。

她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