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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是我心头恨 苏幕幕 18925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第 31 章 讨厌你

中秋夜的长街很美, 从街头到街尾,各式花灯悬挂在街道两旁, 照得街市有如白昼,灯影交错、亮亮的一排,他们如此居高俯瞰,异常心醉,好似站在天河之上。

过一会儿,烟花开始绽放,直冲上天, 在墨蓝的天空中迸开,散作五彩星雨, 再缓缓落下。

一道接一道, 或红或绿, 或金或紫,每绽放一道, 便有街上的行人一齐惊叹一声“啊!”

她终究没能挣开他的手, 就与他在窗边看着天空,看着这绚烂一刻, 恍惚间觉得好陌生,时隔这么多年, 他们竟然又做了夫妻,竟然能站在此处看漫天的烟花。

烟花放了有两刻,到烟花渐渐落幕, 天空还剩下零散星雨时,他说道:“那年你生辰,我攒了几个月的钱,给你买了一只簪子。”

虞璎讶异地看向他, 他从袖口内袋拿出一只手帕包裹的东西来,手帕打开,是一只发簪。

红色琉璃做的梅花,辅以金丝,质地看上去不算最好,但她的生日是在冬日,这红梅发簪形态精巧,插在发间也别具风味。

“但那日皇后娘娘从宫中给你送了只金凤簪,你二姐给你送了只红珊瑚项链,你母亲也送了一件用金线绣花的织锦斗篷……你给我看,每一样都那么炫目耀眼,我也见你将好友送的鎏金镯子扔在一旁不闻不问,我便没有将簪子拿出来。

“我想,我就假装并不知道你生辰好了,这上面的金丝也只是鎏金铜,实在不入眼。”

虞璎想了很久,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镀金镯子,那确实是一个当时玩得好的姐妹送的,但自己曾送过她价值百两的璎珞,她家中也不差,竟用那么对玩意儿来打发自己,当自己是傻子,正逢那时自己和苏如月闹翻,再遇这事,当然不高兴。

但他怎能一样,他俸禄都没多少。

她拿起那簪子来,说不出话。

所以他曾经,是有将她放在心上的?

她道:“你说的那是赵莹,她爹在少府监,不知多有钱,她送我鎏金镯子是为还礼,因为我在她纳征礼上送了她一只金镶玉璎珞,她送我鎏金镯子是因为她向着苏如月,又不想和我闹翻,所以用个鎏金来骗我,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什么时候不知好歹会嫌弃别人的礼物了?”

程宪章道:“是我的错。”

虞璎带了愠怒与委屈,咬牙道,“你娶我,是因为我姓虞是不是?你根本不喜欢我。”

她说着这话,看着天边的零落的烟花。

早在和离时,她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毅然决然离开,嫁给表哥,走得彻底。

可他却又找到她,又娶回她,今日又和自己说这些,她不知道他是为什么。

要不是他现在官运亨通,她一定会认定他是为了利益才胡言乱语讨好她的。

这一刻她鼓起勇气,问个明白。

程宪章看向她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这就是我看到的啊。”

“不是,我没有那样,原本我立志做纯臣。”他回答。

原本立志做纯臣,因为她才娶了虞家的女儿?的确当时京城人都觉得这位新探花凭一张俊脸攀上了高枝,对他颇有微词。

程宪章又拿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只黑漆木匣,上面用金漆填着云纹,将盖子抽开,里面是一只光泽璀璨的步摇。

步摇脚为金制,上面不是凤,也不是花,而是月下玉兔,饰以云纹和金桂,圆月、云纹为点翠,用宝蓝色的翠羽填在金丝内,玉兔是白玉,金桂是以花丝掐成的,垂着五条金琏流苏,下面各坠着一只莹亮的珍珠。

这步摇制作精巧细致,价值也不菲,但虞璎见过的首饰数不胜数,这当然不是最贵的,只是它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她从没见过这么灵动好看的玉兔步摇。

这需要一个很有巧思又有画功的工匠将它想出来、画出来,再以超高的技艺做出来,最重要也许不是一个工匠,无论点翠手艺、还是掐丝手艺,或是琢玉手艺……样样都是精于此道的老师傅才能做成这样,这一只步摇就算她戴进皇宫也会惹人艳羡,因为别处买不到,天下也没有第二只。

而且今晚还是中秋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她激动得想哭。

“这只步摇是今晚要送给你的,时隔六年,我想我终于能送出一只配得上你的首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替你戴起来。”

他拿出步摇,替她插在发间。

虞璎抬起头来,仍似不悦地嘟着唇,眼中却潮湿起来,含着氤氲水汽看着他,既娇媚又可怜委屈,好似要落泪。

“这是你找人做的?”她问。

程宪章回答:“我自己勾画的草图,再找人做的,整个京城应该只此一只。”

“为什么要这样?”她又问。

他看着她道:“想让你高兴,不要怪我娶你。”

她说不出话,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个记忆中的痛,此时站在她面前,送她首饰,和她说这样的话,她实在是……

神魂俱失,忘却所有。

他也看着她,缓缓低头下来,轻碰她的唇。

她沉醉在其间,不由自主靠近他,抱住了他宽阔的肩膀。

就在她抱他那一瞬,他一下子得了自信,再无迟疑地将她紧紧抱住,狠狠吻向她,好似铁笼打开,冲出一条猛兽。

而她也再不推拒,越发将他抱紧,与他唇舌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这吻越来越深,却犹觉不够,他将手移下,覆住她裙后金桂绣花,将她人按着贴向自己。

这时外面一道声音传来:“李兄,别走,再喝呀!”

随后便是门框被撞得一声响,小升在外面道:“这位郎君小心。”

“多谢,多谢,没事。”刚才那人说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去。

屋中两人已因这惊扰而分开,外面又响起烟花声来,他看着她,低声道:“我们回去,好吗?”

今夜本是出来过中秋,但中秋盛会还没结束,却要回去。

她当然知道回去做什么,这雅间并不大,窗外是烟花声、说话声,门外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喝醉酒的人差点将门撞开,房内只有桌椅。

她没说话,犹豫,更像是默认,他牵了她去往门外。

乘了马车回去,回房便倒在了床上。

进去那一刻,两人都不由自主发出轻叹。

她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是孤独的,寂寞的,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她如此思慕渴望这一刻。

情到浓时,她眼里方才噙着的泪终于落了出来。

可是怎么就这样了呢?说好不理他的,为什么再一次轻而易举溃败?

偏偏她不由自主沉沦、沉醉、渴望更多,根本无力拒绝。

于是她一边哭着,一边突然开始捶他胸口,骂道:“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一边这样说,一边哭得更凶。

他不说话,只是一边扶着她膝盖,一边低下头来吻她。

翌日,虞璎意外睡不着。

晚上她是睡着了的,什么时候睡着都不记得,但早上天微亮时,她醒了过来。

本不是她醒来的时候,偏偏有人在她身旁抱她亲她,发现她醒,他说道:“我要去上值了,你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亲了她一下才起身。

她仍闭着眼没回应,好似半醒未醒,但实际却在这一刻就突然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他洗漱,听见他换衣服,再听见他开门出去。

他本来就没弄出什么动静,他走后房中就更安静了。

虞璎这才平躺过来,看向床顶,摸了摸自己身上,知晓自己全身上下一件衣物都没有,刚才他起身,她还听见他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来。

他们不知疲倦荒唐了半夜,最后不是主动停下,是她太累了,她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最可恨的是,她完全没有反抗或是半推半就,甚至很主动,自己靠上去。

虞璎拿被子蒙上了自己的头。

怎么能这样呢,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明明之前作好的计划,到昨晚竟然全忘了,这和挨了一顿打,别人给一颗糖就颠颠跑过去有什么区别!

那一次和离,她躲去洛阳五年才能忘记那痛苦,这一次呢?

她不能沉沦啊,她怎么能沉沦呢?

被子里太闷,她又将被子打开,朝外面喘息。

然后头脑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一件事:今日的局面,都是程宪章一手造成的。

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觉得合适,也许确实是旧情难忘,他要娶她,他们是夫妻,他这样对她示好,她曾那么喜欢他,自然会忍不住。

但这样下去,她就会忘记过去的痛苦,又幻想和他能长长久久,然后有可能再次失落、绝望。

虞璎从床上坐起身,靠到床头,落寞地想如今该怎么办。

但她想得脑仁疼也没想到,最后又困了,想再次睡觉,却想起今日一早程宪章老家亲戚要走,她还得送一送。

于是就打着哈欠起床了,一边梳头一边都在想着等忙完一定马上跑来睡。

将包裹给各位长辈,又送几人离开就耗去一个时辰,正当她想回去睡时,周氏却和她道:“阿璎,你随我来一下,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虞璎没回话,却停了下来,跟着周氏去了顺福堂。

到明间,周氏坐下来,虞璎也在下方椅子上坐下。

周氏斜睇了她一眼,并不高兴。

五年未见,这儿媳妇竟是丝毫未长进,甚至比以往更恶劣,婆婆没开口,她就已坐下。

想到自己前日的决定,她只好将训斥的话咽下。

如今儿子是铁了心要和她一起,自己也不想当那个绊脚石,便只能忍,只当这一切都是为儿子,而不是为她。

周氏没去追究儿媳的无礼,开口道:“原本子均要娶你,我是不愿意的。”

虞璎回道:“那你怎么不拦着他呢?”

第32章 第 32 章 伤疤

哪怕周氏一早得知虞璎是个舌尖嘴利分毫不让的儿媳, 也仍会被呛到。

她冷哼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说道:“他答应我,若你不守妇道,便休了你;若你三年无子,也会马上纳妾。我提前告知你,是想你心中有个警醒,不要……”

虞璎本就因为被耽搁睡觉而烦躁,此时听这话, 实在忍不住了,打断她道:“母亲放心, 我若是不守妇道, 那一定是自己想走了, 那我肯定先和他和离了再去不守妇道;若三年无子,纳妾有什么用?那不证明是你儿子有病?该马上看大夫才是!”

周氏气得拍桌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礼数, 这便是你做人媳妇的态度?”

“嗯, 是啊。”虞璎一脸无所谓看向她。

周氏愈加生气,语无伦次指着她:“你……”

“你”了半天,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虞璎也不想侍候了, 站起身来:“没事的话,我走了。”

说完就往屋外去,没顾上后面婆婆拍桌子的声音。

一边往外走, 虞璎一边就气得鼓起了腮帮,确认自己早上的反思是对的,她昨晚真的犯了个大错!

为什么要一时意乱情迷着了程宪章的道,他俩迟早要和离, 迟早!

还不守妇道,还纳妾,所以他是准备高兴了就娶她,不高兴了就休她?

呵,和离已是她能忍受的极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弃妇,他要敢写休书,她就敢宰了他!

因为这事,虞璎回房一觉睡到下午,起来还气。

到太阳落山时,程宪章回来了。

她倒没想到他回这么早,以前去衙门都是天快黑才回的,只是他回来她也没好脸色看,自个儿坐在桌前做纸鸢。

程宪章心情却是好极了,进门便坐到她身旁,问她道:“想放纸鸢了?正好天气合适。”

语中柔情蜜意就与以往不同。

虞璎没理他,犹恐他看不出她生气,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程宪章之前确实没看出来,他心里还沉醉在前夜的缱绻中,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她终于不闹脾气了,愿意好好过了,谁知才隔一天,他都没做什么,她又变成了这样。

他问:“怎么了,不高兴?”

虞璎仍不理他。

他又问:“怎么了?”想了想,在她耳边轻声道:“为昨晚?”

昨晚她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他,隔一会儿却又捶他,娇嗔着说讨厌他,随后却又紧紧圈住他腰凑近他……他能感受到她是舒服愉悦的,却又觉得也许这里面还真有生气,加上后面她累得躺下了,他还忍不住没停,她怪他也情有可缘。

一边这样问着,一边他又环住了她的腰。

虞璎发现他竟想到昨晚去了,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画面,便马上掀开他手,停了手上的活,问他:“今日你母亲和我说,你和她约法三章,要是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你就休了我;要是我三年不生孩子,你就纳妾,是不是?”

程宪章这才知情由,马上解释:“不会这样的,当时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答应,并非我觉得事态会这样发展。”

“什么叫不会这样?意思是就算我背夫偷汉,你也不会休我?”她问。

程宪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假设?”

“这假设不是你们作的吗?”她问。

程宪章认真道:“母亲的确有这样说,但我没这样想过,你不会。”

虞璎冷笑:“那你错了,这还真不见得,说不定哪天我一新鲜,就找个比你年轻,比你温柔的男人过两晚,反正我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好女人。”

程宪章一时语拙,甚至明知她是说气话,却还是受了影响。

她不会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却会轻而易举一不高兴就踹开他,另找个人嫁……她与她表哥的五年夫妻,与郑栖舟的郎情妾意,都那么洒脱,那么理所当然,她也许也是喜欢他的,但她的喜欢太儿戏,一碰就碎。

他的沉默让虞璎真正生气了,怎么,他还思考起来了吗?在想真有这一天他是休妻还是怎么样?

她一气,便将纸鸢往桌上一扔,站起身离了他身旁,一边往次间走,一边恼怒道:“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不必休妻,我不可能收休书,我们趁早和离才是正道!”

程宪章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重新梳理这事。

自己受了情绪影响,她更是,母亲和她说这些她自然会不高兴,说不定就是与母亲吵了一架,而他回来时,她心中的气定是没消。

她就是一个受不了气的人,生了气便会不管不顾,说什么都有可能。

至于别的猜忌与受挫,那都是他自己想的。

想明白后,他再次走到她身旁,与她一同坐在榻边,轻声安慰道:“母亲为什么和你说这些?除了说这些,还说了别的什么?”

虞璎在出嫁前就被家里告诫过无数次,不许随便往娘家跑,不要随意说和离,刚刚又说了,她也有些后悔,此时他又过来温声关切,她便开口道:“为什么,威胁我呗,说她本不愿意我进门,是你答应了她这些她也点头的,说给我提个醒呢,别被休了。”

程宪章拉住她道:“今晚我就不过去母亲那边了,明日一早我会去向她请安,让她不可这样说话。她自己将尊严与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却没有尊重你,若有人说她水性杨花,她说不定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却这样说你,是她不对,我会与她剖析,也许她能听进去,以后不会再这样说。”

虞璎是真被他这番劝说劝好了,脸色好了很多,只是带着余怒轻哼一声。

程宪章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这一次她倒没将他推开。

他说道:“母亲对你,大概是有一些偏见的。她和我父亲都是那种刚直的人,父亲离世,她又守了寡,娘家逼嫁,她便自毁容貌;小时候她不让我下地,要我专心读书,乡邻风言风语,说她心比天高,竟想做诰命夫人,她便不理乡邻,独来独往,家里几亩地都是她自己学会了耕种,从不求人……这样执拗的人,却得知我一得功名就要娶高门贵女,便觉得我是攀龙附凤,卖身求荣。

“所以那时候起,她就是反对的,她觉得我既能考上探花,也能凭自己做官,不需要做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婿,我说婚事已定,她才作罢,但心里仍不痛快。她的态度……想必你当时也能猜到。”

虞璎的确能猜到,因为后来他母亲到京城,就没登过虞家的门,她上门去拜访,他母亲的态度也并不好,一副被强按头喝水的模样,好似娶她是被形势所逼。

原来是这样,本就不欢喜这婚事,看见儿媳也不是自己中意的人,就更加不高兴了。

程宪章继续道:“好在家中大小事我能作主,她干涉不了太多,你们也分住两个院子,平日不用见面,她少有能苛责你的时候,只是她仍是婆婆,难免以长辈身份数落你,你若受了委屈,就和我说,我再来劝她,好吗?”

虞璎顿了顿,问:“你会站我这边吗?”

“当然会,是我要娶你的,我有多无聊,才会娶个妻子进门,和自己母亲一起欺负她?”他说。

到这时,虞璎已经完全好了,长舒一口气,乖乖躺在他怀中。

然后她便想起来一事,从他怀中出来道:“你把衣服脱了。”

程宪章有些意外:“现在?”

“对呀。”她说着已经自己上手。

他商量道:“要不然让我先用饭?还得沐浴一下,今日流了汗。”

虞璎听他这话,又看他脸上暧昧的神情,明白他是误会了,低嗔道:“你说什么呀,我是要看看你身上怎么回事!”

说着已经将他身上官服扣子解开,连同里衣一同扒开,看到他胸口上方一道伤疤。

昨晚房里没点灯,她在黑暗中摸到了,却没时间细问,现在想起来看一眼,还真有疤。

伤口不是很长,大概寸许,但好像很深,看上去像是用什么利器捅的。

她问:“这是怎么弄的?”

他是文官啊,又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捉拿罪犯,怎么会在身上弄一道伤疤?

程宪章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陈年旧伤。

怎么弄的?擅离职守,私自出京,在洛阳弄的。

那时御史台在查互市监的贪污案,所涉银两有千万两之巨,他当时是御史台录事,手上握着许多重要线索。

在御史台不眠不休忙了三日,一回去,便见到她留下的和离书,听说她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先去了虞家,并未找到她,从虞家人口中才知她去了洛阳。

洛阳虽不远,可他是京官,不往上报备是不能离京的,可上官也不可能同意他离京,因为他手上还有案子。

他在京城捱了两日,终究是忍不住,告了病假,决定往洛阳跑一趟。

结果却见到她和她表哥在一起,得知他们将要订婚。

顾家也是洛阳名门,而她表哥顾君越就是他想象中的名门公子的模样:长身玉立,衣冠楚楚,风采卓绝,骑一匹西域宝马,言笑间意气风发,与他的小心谨慎截然不同,就像她一样。

他们两人在马球场,犹如一对璧人,她看上去也没有半点伤心难过的样子。

他便走了,带着无尽的落寞回京,然后就在路上遇到了刺杀,因为内卫出现,才留得一命。

从那天起他们的婚姻就结束了,不是结束在和离书签名画押的时候,而是结束在他负伤躺在医馆,不知回京后的命运,心如死灰的时候。

她出身优渥,身后有做皇后的姐姐,有做礼部尚书的祖父,有璀璨耀眼的百年望族,所以她可以肆意做每一个决定,想嫁就嫁,想走就走,拿得起放得下,而他不行,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无论是付出感情,还是决定婚娶,他都须再三琢磨,因他没有犯错的资本。

所以他决定娶她,是下定决心一辈子;决定放弃,也是绝无悔改。

但终究……还是他放不下,他在她面前,一败涂地,而她甚至都不在局中。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堵了许多情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叹息一声,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查案得罪了人,受了一点小伤。”

说着,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虞璎不解,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受的伤?”

“很久了,都不记得了。”不想再继续这话题,他从榻上起身:“官服太重,我把衣服换了,你用饭了没?”

虞璎摇头:“气都气饱了,吃不下。”

程宪章笑:“那现在好些了没?吃得下吗?”

虞璎看着他胸口的伤仍心疼,回道:“还好了,吃一点。”说着去了外面。

第33章 第 33 章 求药

两人一起用了晚饭, 程宪章见虞璎又去忙活自己的纸鸢,自己便去检查侄子的功课, 忙了一会儿夜幕降临才回来。

待两人都沐浴完,他便拥着她往她身上凑,她终于察觉他的意思,推他道:“做什么呢!”

他原本想的是她已经不生气了,见她推拒,奇怪道:“怎么了,不行么?”

虞璎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 不舒服!”

“不舒服吗?”他有些诧异:“那是我……”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扭开头道:“又不是你的暖床丫头, 不让歇息的么, 那么久, 都弄肿了。”

一边说着,一边捶了他一下。

程宪章这才知道不是昨晚不舒服, 而是今日不舒服。

“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

虞璎躺下来,脸发烫, 背朝向他。

他便也躺下来,与她待在一个被子里, 在她身后将她抱住。

确实没有这种经验,以前就算最情浓时,都没有一晚超过一次, 也没有连续不间断的两晚。

虞璎想,大概他还是旷久了,以前一心一意升官,现在官升到顶了, 可以歇一口气,其他想法就来了,和“饱暖思□□”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说:“等我休沐,和你一起去放纸鸢?”

虞璎转过身来:“你有时间?”

“有。”他肯定地答复。

两人同躺在一张床上,看着彼此,也看到对方眼睛中的情意,便忍不住亲吻起来。

亲吻着亲吻着,又觉不够,便将手探入衣衫内愈加贴近彼此接触,直到这也不够,他在欲望扑天盖地来临时停了下来,喘息着看向她。

她却又凑上来主动吻向他,圈上他的腰。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这便再也抑制不了了,不知不觉就交缠起来。

第二天程宪章去衙门了,虞璎看着天空叹息。

怎么会这样啊,白天的她和晚上的她怎么不一样?昨天白天她都想好和离回去怎么求祖父开恩了,结果晚上又和他搅在了一起。

她甚至都不能怪他,因为她没失忆,其实他还是想停下的,是她自己凑上去的。

归根结底,她确实不贞烈,而他真的很英俊挺拔,看见他脱了衣服躺在自己身边,她实在忍不住想要。

她在家中冥思苦想好久,终于确定一些事,第一,他们暂且不会和离;第二,天天睡一起也不会忍得住,所以他们会一直这样。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长长久久,成婚三天,她就在这家里生了好几次闷气,和婆婆吵了两次,和他也差点吵起来,只是明显他强行忍住了……总之,之前的顾虑,一样都没变。

所以她需要退而求其次,不要怀孕,不要生下孩子。

若有了孩子,那才是真的没退路了,死也要死在程家。

想通之后,她去找许婵了。

许婵家夫君叫唐凤德,是太医局的,她去找她要点药方并不奇怪。

但许婵很奇怪,听了她来意,问她:“你为什么要避子药?”她还以为是要壮阳药呢。

虞璎为难地解释:“你知道,他母亲不好相与,三天两头找我麻烦,我觉得我和他不会长久,如果没孩子,一切都好说,要有了孩子,便会一辈子纠缠不清了。”

虞璎是个肆意洒脱的,许婵能理解,但她却有其他意外的东西,不由感叹道:“没想到那保和药铺的东家这么厉害啊,还真医好了,我夫君说男科也挺难治的。”

虞璎才想起来这茬,轻咳一声,暗中心虚有点对不起程宪章。

她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只是问:“那你找你夫君问问嘛,有没有什么好方药?”

许婵点头:“这个不用问他,我知道。”

说着起身去房中拿出一瓶丹药来:“这里还有半瓶药,大概有七八颗的样子,在事毕后服下一颗,虽不绝对,但没那么容易有孕。”

虞璎又惊又喜,立刻将药瓶接过来:“太好了,还真有这么好的药!”说着又觉得奇怪:“但是,你怎么备着这种药?你没有要和离吧?”

许婵比她晚一年嫁人,她和离了,许婵六年间只生了一个女儿,绝不可能不要孩子。

许婵说道:“我自然没有,是因为……”她凑到虞璎耳边低声道:“去年他祖父不是过世吗?有一年孝期,到上上月才满一年。”

虞璎明白了,祖辈过世,孙辈要守孝一年,这一年不能办喜事,不能宴饮,也不能同房。

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死的人死了,活的人却还得活,日子还得照过,没那么多人能严格遵守。

平民百姓也就罢了,做官的却不行,人人都知道一年不同房太苛刻,但这事不能摆到台面上,要不然御史台那些人就闻着味儿找来了,所以悄摸着同房可以,却不能有孕。

到这里,许婵却想起程宪章就是御史台的。

连忙问:“这事被你夫君知道了他不会放在心上吧?”

虞璎马上道:“怎么可能,他哪有那么无聊,又不是和你家有仇。再说我也不会告诉他。”

许婵想起来,这药当然是虞璎自己偷偷吃的,程大人年纪不小了,肯定想早日绵延子嗣的。

虞璎问:“吃这药就好了吗?你家还有没有,一起给我吧?”

许婵回道:“我手上就这些了,都给你了,回头我让我夫君再配,这都是他自己悄悄配的。然后月事之后的半个月前后几天容易有孕,你尽量避开,还有同房后尽量弄出来,马上去沐浴,也会好一点。”

“哦,我记住了,那我过两天再来找你拿。”虞璎说。

许婵叹息一声:“回头让你夫君知道了,你别说是找我拿的,我还担心他怪我夫君呢。”

虞璎安慰道:“你放心,我保证不说,就说去外面药铺找大夫开的。”

许婵忍不住又问:“你真不想要孩子啊?之前那个女儿毕竟是留在洛阳,又不在你身边,咱们年纪也不小了,没儿女也不好吧?”

虞璎坦言道:“反正现在不想要,不说和程宪章长不长久的事,我既怕疼,又怕丑,还怕死,生孩子这几样全占。”

“这个也看人的,我还胖了一点,你生你闺女,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么?我看你还年轻了。”许婵说。

这倒将虞璎难住了,就说撒一个谎就要用一千个谎来圆,她忘了在许婵这里自己是已经生过一个女儿的。

洛阳那事说来话长,而且说出真相,谁不会看她半天说一句她脑子有问题呢?脑子正常的人绝不会成一个假亲,再生一个假女儿的,所以就连她娘都不稀得说这事,她也不好意思说。

加上一点为年年考虑的私心,年年在外人眼里,父亲是顾家的,母亲是虞家的,虽是孤女,总有点余威在,若只是早亡的父亲和脱籍娼伎生的庶女,那还真是谁都不会看得起。

想到这些,虞璎便顺着许婵说道:“可是疼啊,还要大着肚子那么久,生的时候差点死掉,我再不想遭受第二次了。”

“那……你夫君和婆婆不催你?”许婵问。

虞璎冷笑一声:“催了好,催了我就不用和他们浪费时间了,早催早散伙。”

许婵无奈,她也难以理解这种不生孩子的想法,的确辛苦的确有危险就是,可做官也有危险啊,难道就因为怕砍头而不去上朝吗?

不生孩子,下半辈子又要怎么过呢?

虞璎拿着丹药开开心心离开,走到路上,就又想起了年年。

那时候在洛阳,因为年年是挂在她名下的,所以都住在她身旁,后来表哥病重,温絮就日夜陪在表哥床前,她带年年的时候更多了。

而她,表哥不是她丈夫,身边也自有温絮,她既闲又空虚,年年又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那么小,家中没告诉她真相,她只当虞璎真是她娘亲,真心爱着她,她也疼爱年年,到离开洛阳时还十分舍不得。

可是温絮没了表哥,年年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虞璎也不可能继续待在洛阳,只好狠心回长安,将年年还给温絮。

如今过去好几个月,她既不能见到年年,又没有那边的消息,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她走的那天起了个早,想去看看年年,姑姑说不必了,若是孩子哭闹起来就不好走了,她就直接走了,难以想象年年醒来会有多伤心。

想着这些,虞璎心里既无奈又伤心,恨不能去洛阳一趟,或是让姑姑将年年带来一趟……只是,自她回长安,姑姑送来信便再没有别的消息,就算她出嫁也只有姑父过来一趟,那天忙于婚嫁,姑父又是男子,她都没机会问问年年好不好。

待在马车上,她突然撩起车帘,朝外面云锦道:“年年的生日是要到了吧?要不然我给她捎点东西过去。”

云锦回过头来,微蹙眉头:“这样……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虞璎不屑:“我管他高不高兴。”

“小姐……”

眼看云锦要劝,虞璎道:“算了,我悄悄让人捎过去,不让他知道总行吧。”

云锦道:“去找许娘子不让大人知道,找人捎东西也不让大人,夫妻之间,哪能瞒那么多事?”

虞璎并不为所动:“总不能我送东西给年年都不行吧?”

云锦想了想,眼睛一亮,说道:“那就这样吧,若是大人不高兴,小姐就告诉大人实情好了。”

虞璎看了她一会儿:“你不许多嘴,到时候再说。”

云锦只有叹息。

回到程家,一进房,却见程宪章已经回家了,就坐在书房看书。

见她回来,从书桌后抬起头来问她:“去哪里了?”

虞璎嘴上说着不在意,此时惊了一跳,下意识就将药瓶藏在背后,转个身,跑去了卧房,一边回道:“就去外面……随便转了一圈。”

第34章 第 34 章 喜欢

眼看他从那边过来, 她迅速将药瓶放在了梳妆台抽屉内格,然后关上抽屉, 来不及走开,只能顺势照向镜子。

程宪章笑:“出门要照镜子,回来也要照镜子?”

“当然,不能照吗?今天风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理了理头发,回头问:“你怎么这么早在家?”太阳才刚刚偏西呢。

程宪章看着她头上那只玉兔步摇,心间有如春水流过, 回答:“没什么事,就早一些回来了。”

“你小心一点, 别以为当大官就高枕无忧了, 天天游手好闲, 既能升官,也可能贬官的。”虞璎忍不住提点他。

以前多努力多认真的人啊, 现在这么清闲。

程宪章又笑了, 保证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不会被贬的。”

“我才没有担心你。”虞璎反驳。

程宪章乖乖“嗯”了一声。

虞璎欲言又止,最后他问:“饿了么?用晚饭?”

她还真饿了, 默不吭声去了次间。

不必说,程宪章现在已经理所当然和她一起用饭了,甚至她也习惯了。

与她说话时, 他态度温和,语气轻柔,带着一种床上缠绵之后的缱绻,这让虞璎觉得莫名的不悦又有一些烦躁, 好像时时提醒她两次的溃不成军。

一顿饭好像都吃得不情不愿的。

到吃完,他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虞璎看向他,心里想拒绝,却在犹豫间又点了点头。

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虞璎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克制那种想接近他的欲望,那时候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但他总是一本正经、总是专心公务或是孝顺他母亲,她很努力去接近讨好,也只能换来他的平静回应,她从未感受过他的主动,到现在他这样温柔主动了,她又如何忍得住?

所以在他面前,她注定是贞烈不起来的。

她认命地伸出手,由他捏住。

发誓老死不相往来需要五年,情不自禁跟着他走只需要他朝她伸手。

虞璎啊虞璎,你真没用。

她朝自己长叹一声。

程宪章听到了,问她:“怎么叹气?”

“没什么。”虞璎回得闷闷不乐。

程宪章看她一眼,沉默无言,愈发将她手握紧。

两人从锦绣园出去,到了后花园,夕阳西斜,将园中照得满地金黄。

到水池边,他见她好似兴致缺缺,便向她提议:“要不要喂鱼?”

虞璎来劲了,“好!”

让丫鬟拿来晒干的鱼料,虞璎便往池中撒。

锦鲤似乎饿慌了,闻见鱼料味道就纷纷朝这边赶来,争先恐后往这边涌,急得纷纷跳起来。

虞璎开心了,朝他道:“你池里的鱼长得可真好看,那还有两只绿鲤呢。”

程宪章道:“是我们池里的鱼。”

虞璎瞥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气恼,却还有几分娇羞。

“那只黑色锦鲤真像你,呆呆的,吃饭都不积极。”她说。

池里确实有一只黑花锦鲤,就慢悠悠候在鱼群周围,人家抢着往鱼料这边挤,它似乎怕挤不进去,就在旁边等着,也不知吃到了没有。

直到她改而将鱼料撒在旁边,那黑花锦鲤突然一跃而起,第一个就跳到了鱼料中间,大快朵颐起来。

虞璎哈哈大笑,夸它:“这家伙真阴险,还挺厉害的。”

程宪章不出声,也在旁边轻笑。

她喂鱼就喂了好久,直到鱼吃腻了,再不往跟前凑了才作罢。

虞璎拍了拍手,离开鱼池。

程宪章问她:“去假山上吹吹风。”

“好,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她说着就跳到了他背上,问他:“怎么,背得动吗?”

他低笑,将她往上一抬,稳稳背在了背上:“自然背得动。”

他背着她往假山上走,经过一株凌霄花旁,她摘了一只花往他头上插。

他感觉到头上的动静,问她:“在做什么?”

“往你头上放虫子。”

程宪章笑了笑:“我料想你也不敢抓虫子。”

虞璎忘了还有这漏洞,她确实不敢,只好说道:“给你戴了只凌霄花,祝你青云直上,扶摇上九天,这总行了吧?”

程宪章回道:“那我更想要合欢花。”

虞璎回过神来,往他肩上敲:“合欢什么呀合欢,你竟这么不正经!”

程宪章低笑。

远处周氏坐在凉亭内,久久看着这边,有些出神。

她一开始就坐在这里歇息,看见那两人来,但他们在玩自己的没见到她。

她看见儿子同新媳妇说笑,陪她喂鱼,不顾仪态地背她,他一直在笑,好像是另一个人一样,此时她才想起来,她很久没有看见儿子笑过了,或者说……他本来就很少笑。

自己也很少笑,他们母子总是严肃的,总是辛劳的,以往她一刻不停地劳作,子均一刻不停地读书,他们都憋着一口气要出人头地;后来呢,到了京城,她倒是不必做事了,成了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太,而他却是早出晚归,尽管他种了一园子的花,却从没停下来看过一眼,而今他停了下来,他看上去那么高兴,那么惬意。

果然,他和虞璎在一起才是高兴的,和自己呢,只有满面的严肃沉郁。

一阵风过来,她拿手帕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身后丫鬟连忙道:“老夫人,我们快回去吧,要深秋了,天太凉。”

周氏摇摇头,转脸看向天边西垂的夕阳,就像看见垂垂老矣的自己。

她还活着,可这一生其实已经结束了,儿子是她以为的自己的希望、生命的延续,但只有她以为,事实是他再也不需要她,哪里都不需要她。

当一个人,没有半点用处,也没有半点希望,更没有人在意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夜深沉时,锦绣园中新婚的二人已经度过了一次春宵。

虞璎伏在枕上喘息,程宪章过来将她抱住,理了理她鬓边的头发。

她突然想起来要吃药,要沐浴啊!

虽懒懒不想动,却还是撑起身道:“我去洗洗。”

“再洗一次么?擦一擦不行?”

她瞪他,坚决道:“不行。”便爬下了床。

趁他不注意拿了梳妆台放好的药跑到浴房,吃了药之后再沐浴,这才回床上来。

程宪章不疑有它,一直在床上等着,待她回来才看着她叹声道:“这么爱干净?”

这并不奇怪,以前许多时候她都会去洗,除非有时候太累。

他再次将她搂住,她身上少了之前那淡淡的暧昧味道,多了玫瑰花露的清香。

时候还早,虞璎又刚沐浴过,没什么困意,突然侧过头来将他打量,问道:“你是不是被狐妖上身了?”

“什么意思?”他不解。

虞璎道:“我听说书的讲,狐娇好淫,还会附上人身,虽然大多数故事都是女狐妖,但我也听过男狐妖的,也许你是男孤妖附身呢?”

“为什么我是狐妖?”他问。

她朝他皱眉撇嘴:“以前嘛,你不爱这个,十天半月不回房都行,现在不一样了,三天内做了……”她数了数,说道:“五次,你小心纵欲过度,那个什么尽而亡。”

他一笑,温声道:“干嘛咒我?也没有过度吧。”

“那你怎么变了呢?还说不是狐妖附身,要不然过两日你和我一起去拜佛吧,我看看你在佛祖面前会不会露狐狸尾巴。”她盯着他饶有气势道,好似要鉴别他真身的高人。

程宪章想了想,回道:“也许不是变了,是以前就这样呢?再说新婚燕尔,娇妻在旁,恐怕没几人能忍住。”

“以前?没看出来。”虞璎说着带着些嘲讽,好似颇有怨言。

程宪章一边抚着她头发,一边想着以前是怎么样的。

的确以前没这么放纵过,至少他觉得不能连续两天沉溺在新房,手上有那么多事,母亲刚来京城一切都不熟悉,他有男儿的志气和抱负,怎能荒废在男欢女爱中?

他视男女之欢为洪水猛兽,这是一件传宗接代、繁衍子息的正经事,而不是拿来享乐的。

甚至两人分道扬镳,他都浑浑噩噩,想不通怎么会走到那一步,也觉得散了就散了,也许是命。

直到她离开很久,他升作了御史,那一日在结束了同僚给他办的庆功宴后回来,孤寂的夜里他疯狂的想她,想告诉她自己升官了,想问她不是喜欢他的吗,为什么要变心,更想抱住她抵死缠绵,将所有的思念与怨恨还有欲望都发泄在她身上。

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和她行这鱼水之欢,那是他少有的很畅快的时候,可是她人呢?那个晚上,她躺在她新夫君怀里呢。

“以前我以为人就是要做有用的事,读书,做文章,办公事,孝敬父母,孝忠君主这些就是有用的事,其他是无用的事,比如花前月下,或是吃喝享乐,再或是床上那些事,所以我会克制。”他说。

虞璎一哼:“我明白了,除了我之外,其他事都是有用的,只有我是没用的。”

他揽住她认错:“是我的错,我已知错了。”

“哼!”

一边露着不屑,一边她又想起程家大伯、堂兄他们说过,他很小就懂事,不贪睡,七岁就能把唯一一个梨拿去给母亲,这是什么呢,是对本性、对欲望的克制,所以他说的只做有用的事,是真的。

她一时觉得委屈与不理解,一时又有点心疼。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隐隐流转的情意,他也看向她,不自觉就亲吻上去。

第35章 第 35 章 冒昧

几日后, 程宪章休沐。

之前他说要和虞璎一起去放纸鸢,虞璎后来又想去骑马, 最后决定带着纸鸢去城郊骑马,骑累了就放纸鸢,结果到了日子,却遇着下雨。

雨下得不小,没办法出去了,虞璎一看就泄了气,赖床赖更久了, 程宪章一早醒了睡不着,便去了书房, 到午饭前才回来, 却见虞璎竟在做绣活。

这是件很稀奇的事, 他不禁上前去看,见她绣的是一片荷塘, 上面是几片荷叶, 两只荷花,图样很好看, 绣活……似乎一般,但对她来说却算很好了, 因为他从没见她拿过针线,以为她完全不会。

他问:“绣来做什么的?”

直到他开口她才吃了一惊,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

见她如此沉浸, 程宪章觉得意外,竟少有看到她这么认真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吓我一跳。”她说。

程宪章在她身旁坐下:“我以为你知道我来了,没想到你还会针线。”

“会一点, 被逼的。”虞璎说。

她只会绣些简单的花草,像鸳鸯、喜鹊,或是层层叠叠的牡丹这种她就绣得很丑,许多复杂针法都不会。

程宪章能想象虞夫人在逼她学针线时有多难,一边笑着一边又问:“准备做什么的?”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

虞璎有点难回答,因为她在给年年做荷包。

原本不想今日做的,可年年生辰就要到了,带不捎东西过去就要来不及,而她做针线活又慢,今日不做,实在没时间了。

想了一会儿才道:“给年年做的,就……我表哥的女儿,小名年年,大名顾咏荷,下月初是她生辰。”

程宪章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一声。

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开始有贪念了,他完全忘了她还有个女儿这回事,也不觉得她需要给谁做东西,想来想去,觉得会不会是给他做茱萸绛囊,因为重阳将至,许多人都会新做绛囊盛放茱萸,妻子给夫君做也是常有的事,如今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能因她记挂女儿而生气吗?那未免也太无理了一些。

只是说起生日,却让他想起一事,沉默片刻后,他说道:“年年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初五。”她答。

程宪章道:“母亲生日也在九月,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日,也是四十五整。母亲常年深居简出,在京城少有交游,如今日日守在后院定是十分孤寂,我想给她办个生日宴,请几位能与她说得上话的夫人到家中小聚,也能给她解解闷,你愿意出面办这生日宴么?”

他话音落,她便抬头道:“不愿意。”怒火明显已上心头,接着道:“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就想让我讨好你母亲,你给母亲伏低做小,做小媳妇,我才不干,什么生日宴你爱办就办,不关我事!”

程宪章觉得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停了片刻才平静道:“那如果不要你出面筹办,只要你出席呢?”

虞璎很恼,她知道如果婆婆办生日宴,自己做媳妇的必须要出席,可她就是不想去给讨厌自己的人陪笑,再想到原先程宪章说婆婆那边不用她请安,什么都不用她管,现在才几天,就要她给婆婆办生日,所以一开始就是哄她的吧!

她气得将手上的绣活扔下,回道:“那我就回我家过重阳好了,你们在家爱怎么办生日就怎么办。”

说完便出了次间,不愿理他了。

程宪章坐在原地,看着那一针一线快绣好的荷塘,一股挫败与失落感油然而生。

可她说的也没错,从一开始她就是与他母亲对立的,以她的个性,要她按捺住性子做个孝顺儿媳实在太难了,演也演不出来。

他提出这件事,太冒昧了。

但是,母亲的四十五岁生日也不办了么?那他为人子,何其不孝?

想来想去,谁都没错,是他非要娶她,这才让两人成为婆媳。

两人这一日都没说话,直到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在沉默中转过身来从身后抱住她。

她也没有推拒,就这么安然躺在他怀里。

没有后续的动作,两人也没说话,就这么抱着。大概也算和解了,不为此事生气。

直到第二天,一道帖子终止了这困局,宫中皇后娘娘下的,邀虞璎在重阳日去宫中赏菊。

既要进宫,那别的事都可以靠后,包括婆婆的生日。婆婆的生日宴,儿媳去宫中觐见皇后娘娘了,这不是不孝,而是荣耀,谁都羡慕有这样一个显耀的儿媳。

于是这事不了了之,两人没再提起。

到九九重阳日,虞璎进宫去。

这一次的赏菊宴皇后邀请了虞家与皇家一些姐妹,算是家宴,待宴会过后,虞璎还没走,留下来说有事要与皇后说。

到宫中只剩两人,皇后问:“你有何事说?”

说完又马上道:“你不留下,我也要留你,你这成婚也有大半月了?怎么样,还和睦吗?”

虞璎想起自上次闹矛盾,两人后面算是和好了,但终归是有那么一点点影响,她自己脾气大,却也消气快,但程宪章不同,她觉得他一定还想着那事。

这事说来话长,她不想详谈,就打马虎眼说“好得很”也就过去了,然后反过来问皇后:“皇后今日怎么穿这黛蓝色呢?也太深了一些,显得端庄有余,美艳不足。”

皇后笑了笑:“我是皇后,要什么美艳?端庄沉稳才是最妥帖的。”

“怎么妥帖?把年龄都穿大了。”说着她小声道:“皇上今天也到了呀,就算给皇上看,也要穿年轻一点嘛,就让皇上多到皇后宫里来,到时候说不定也能怀个皇子。”

既然苏如月能怀上,长姐怎么就不能怀上呢?至少要试一试。虞璎想。

皇后听她如此说,既好笑又无奈,摇头道:“就算有那机会,那也是年轻妃嫔的事了,我这般年纪,还想那些不是异想天开?”

“怎么就异想天开呢?皇后才三十出头!”她不解道,“就程家隔壁的邻居,国子监的,他家夫人今年四十,上月生了对双胎,娘娘去打听打听,不只他家,到处都有这样的事。”

皇后欲言又止。

以前做王妃,与皇上两人都年轻,也没有那么多妃嫔,夫妻恩爱都没能怀上,如今这样的年纪,两人只有恩情没有男女之欢,谈什么怀孕?

只是听妹妹如此说,她又不免升起几分憧憬,若真有那一日该多好?

虞璎继续道:“娘娘长相温婉端庄,该穿些浅蓝色,浅粉色,浅紫色,像上次娘娘赐我的水色锦就不错,以后别穿这些暗沉沉的衣服了,统统赏给别人。皇后忘了以前人家都夸皇后是‘虞家宝珠’?美人不好好打扮,不是白瞎了这张脸?”

皇后笑起来。

她是父母第一个孩子,虽不是男孩,却在出生后备受宠爱,因为人人见了她都说她天生丽质,长得好看;再往后十岁出头,气韵上来了,别人就说她端庄温婉,有国母之姿。

那个时候祖父便存了让她嫁皇子的心思,所以对她的教导也都是冲着宫中娘娘去的。

到后来她真做了皇后。既是皇后,那便不可过于轻浮轿艳,加之又成婚多年,她也就不再穿红着绿,往往任凭年轻妃嫔们争奇斗艳,她以国母之姿主持大局,早已将自己置于争宠之外。

到此时,在妹妹的遍遍劝说下,她忍不住道:“皇上也就初一十五,或是节日才过来,也不一定会就寝……”她叹一口气,“我在宫中年纪最大,又是皇后,若存了这心,实在有失体统。”

虞璎急得不行,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立刻道:“怎么有失体统了!你们是夫妻,他不来你可以去找他啊,别人位份还不够,你是皇后,找皇上还理直气壮呢!身为国母,成婚最早,不更应该早生皇子?你生皇子是为皇上分忧,生个嫡长子多好,正好有储君了,怎么就有失体统了呢?”

皇后一时也没了话,妹妹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她突然觉得,程子均是个极其内敛、沉默寡言到无趣的人,他两次要娶妹妹,也许正是因为妹妹这番热烈与直白,不像她,自恃身份与颜面,瞻前顾后,顾虑许多。

她不由道:“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下次……我穿颜色浅一些的。”

“对嘛!”虞璎高兴道:“皇后戴那个花钿好看,下次记得贴上。”

说完想起来,“差点忘了,我其实是要说别的。”

皇后问:“你要说什么?”

虞璎又凑近她道:“你和皇上同寝后,不要去沐浴,也不要马上起身;月事后半个月,最易受孕,这时候你拽也得把皇上拽到你宫里过夜;也可以找太医来调调气血……这都是太医告诉我的,不会有假。”

皇后以前也为孕育的事找过大夫,自是知道这些,只是久久怀不上,又知道是皇上阳气不足,也就断了这心思,如今妹妹一本正经和她说这些,倒让她感动,更免不了生出几分希望来,不禁笑着问她:“你才成婚就去找大夫?竟这么着急了,可不像你。”

虞璎不好说自己是反着来的,只好含糊道:“我就随便问一下……”

她又在宫中待了一会儿,到天色渐晚,正要离去,却听外面宫人报“皇上驾到”。

虞璎比皇后还惊喜,觉得自己说什么就来什么,便一边起身去准备行礼,一边拉着皇后道:“皇上这就来了?”

皇后解释:“今日重阳,只是来用个饭。”

虞璎立刻道:“用什么饭,既来了就不能让他走,好好的机会不要,难道让他留着力气去临幸别人?那这机会就成别人的了!”

皇后要提醒她说话小心,但皇上已进来,两人只好站端正,朝皇上见礼。

皇上见了虞璎,一边吩咐她平身,一边意外道:“璎璎还在?倒是朕来得不凑巧,打扰了你们姐妹叙旧。”

虞璎连忙道:“很凑巧很凑巧,娘娘盼着皇上来,早就要赶臣妾走了,臣妾这就告退。”

说完立刻行礼:“皇上,娘娘,臣妾告退。”

皇后除去之前在病床上说那一番话,可是很少会说盼着他来,皇上忍不住看向皇后,皇后却因这话而微红了脸,却又不好驳斥妹妹,只是羞赧,最后道:“那你回吧,年纪不小了,在夫家好好孝敬长辈,侍奉夫君。”

虞璎可不想听人告诫自己做这做那,慌不迭就走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