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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去备马!你去拿伞!”苏培盛吩咐小太监备马又备伞,但四阿哥几步就迈了出去,哪里还会等伞?四阿哥连他也不等。

始料未及,不知四阿哥着急忙慌要去哪,未免有个万一,苏培盛只好跟着追进雨里,“四爷!等等奴才!”

小太监刚把马从马厩拉出,还没来得及套马鞍,四阿哥一把撇开他,直接翻身上马跃出角门。

“四爷!”苏培盛被马蹄溅了一脸水,望着四阿哥远去的背影着急万分,赶忙催促身边几个护院:“你们也上马去后头跟着去!快去!”苏培盛恨不得自己上,可惜他不会骑马。

扶摇原不知这事,只是四阿哥出去时搅得前头一片兵荒马乱,消息才传到了正院。

雨尤在下,檐角水帘飞泄,扶摇叫苏培盛前来问话,可苏培盛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究竟是怎么了……”望着屋外骤雨,扶摇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即将发生。想起搬出宫后四阿哥身边还没几个正儿八经的护卫,不太妥。

虽然目下只是康熙三十四年,距四阿哥暴露野心还有很久很久,但眼瞧着这个闲散皇子是越来越不闲散了……

“唔……”沉思一会,扶摇吩咐春华,“叫膳房先烧着热水,熬壶姜汤,再准备几道热菜。”

春华答应着下去,扶摇转头对苏培盛道:“若四爷回来,记得打发人来正院说一声,若要沐浴更衣,让他来我这。”

苏培盛心道福晋怎么断定四阿哥不久定会回来?转念一想,一个妇人,不这么作想又能如何?便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做好安排,扶摇回屋接着睡了,雨声泠泠,正是补觉酣睡好时候。她当然不担心四阿哥,四阿哥将来可是做大事的人,将来要争要忙的事多了去。这会么,他爱干嘛干嘛罢。

四阿哥单骑急行,独自来到堤坝。

案情尚未查明,这些河工应被统一安置在营房。审问时只胤禛和太子在场,审问内容、过程和结果旁人俱不知晓,按道理,赵德全应该无恙。

但胤禛沿堤坝而行,却在河边找到了正与人殊死搏斗的赵德全。

赵德全头被砸破,血污糊了满脸。几个包头巾的市井混子围着赵德全,在他身上绑藤条,藤条另一端系了块六尺高的裂砖。或许是因为血流进了眼睛,赵德全跛着足觑着一只眼,而他另一只眼眼皮高高肿起,根本睁不开。

赵德全看不清方向,他只能听别人的笑声来辨别方位,那一群恶徒就那么围着他,好像围猎一个濒死的猎物。

所以,那根本不是搏斗了……是单向虐杀。猎人乐子享受完了,才会把猎物抛入河里。

雨小了些,天却依旧暗如死灰。

未及弱冠的皇子第一次见到这样场面,从前打猎要么活捉要么一击毙命,能从他手底下逃走的猎物他都不会去追,前些年御驾西征,他虽没那个资格伴驾征战,但也知道战争能有多惨烈,被敌人擒获的俘虏能求生不得到什么地步。

论凶残,眼皮子底下这事远不及他所知道的那些。

但令人厌恶。

缰绳深陷胤禛掌心,他跨坐马上,驱马原地踩了两圈。马蹄声和嘶鸣声传至前方——

几个混混正将赵德全推向河里,听见声响动作一滞,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胤禛在远处,眼神冰冷扫过每一个人,数了数,五个,不算河工。

那五人见他不动作,啐了一口转回头去,河边登时响起赵德全力竭的喊声。

胤禛弯腰,拍了拍身下青骢马,在马耳边轻声说了句满语。

“manjuantahabedasakū”

“驾!”

猛一震缰,青骢马仰天长嘶,朝河边冲去!

这马正是数月之前伴驾秋狝时,康熙答应给的西山好马,胤禛之所以相中此马正是因此马和西山猎场别的马不同,这马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跟康熙去过西征,马蹄下不知踏死多少敌人。

正是要他嗜血的时刻,胤禛纵马猛冲,马蹄踏出雷霆之势,瞬间便将五人中的两人撞翻在地。

这五恶人原都携了刀具,只因仗着人多,又忙着戏弄赵德全,其中两个早早就将匕首扔到地上,胤禛早见了地上躺着两把短匕,纵马冲去时,俯身扬鞭,把地上短匕噼啪卷到一块给扔进了河里。

两人已被撞得吐血,再无力起身,剩下三个丢了赵德全将胤禛与马团团围住,胤禛不愿在此与他们痴缠斗殴,冷冷打量几番此五人的样貌形容,只待劫了赵德全后再寻画师画像,交由官府缉拿。

正如此打算,猛地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行马蹄声,此刻时辰尚早,此地偏僻不应有人,然而当胤禛望向前方,见到来人,顿时展颜。

“好你个苏培盛。”

追随而来的正是苏培盛叫跟来的四个护院。个个力壮身强,魁梧彪悍。

“四爷!”

“四爷我们来了!”

“是哪个不要命了敢与四爷动手!”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甩匕首的三人顷刻面如死灰,他们这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一人见胤禛目光放远,转身想将赵德全推下水去,胤禛余光瞥见,一鞭子抽在那人身上,旋身下马夺走那人匕首,寒光闪处,只见一个东西从那人手掌落下来。

“啊!!!”

惨烈叫声响彻堤岸,赵德全惊惧交加之下,低头瞥见一根断指。

他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胤禛让赵德全靠在自己身上,现下他这一身真如从血泥潭里滚过一般。

地上三个见了血的都在打滚,另两个自然万念俱灭,俯首认输。

胤禛冷目扫一眼五人

,吩咐:“都带走,交官府处置。”

“四爷,那他?”护院指着晕死的赵德全。

看着赵德全,胤禛目光稍黯,赵德全回不去营房了,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沉默许久,他道:“带他去找大夫看看伤,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儿子——如果他真有儿子,等他醒了,把他们送到张廷玉那去。”

“奴才遵命。”

胤禛回府换了身衣裳,急匆匆地又出了门,他拿着工部账本,径直去了毓庆宫。

见到他时,太子倍感意外,“四弟,如何不等在堤坝?孤正要去找你。昨日你审得如何,可还问出别的线索?”

胤禛摇头,看见太子桌案上摆着一沓账册,“殿下,这便是工部往年的采买账目?”

太子略一顿,点头,“正是。”走过来,对胤禛道,“还有一事须你知晓,刚得到消息,佟世禄扛不住压力,昨夜已于府中自刎,他留了供状,供出工部、户部共犯数名。孤刚才已下令将涉事之人全数羁押,待挨个审完,再交由陛下决断。”

胤禛听后只淡淡“哦”了声,翻看起账册。

他翻了半晌,一字不提,太子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忽问:“四弟看出什么?”

胤禛摇头,“二哥可有眉目?”

“主犯伏诛,且供认不讳,此物再看也无益。”太子说着,递来一个本子,“这是在佟世禄遗书里发现的,里头记着他名下私产,你带人去查封了。”

“好。”胤禛合上账册,接过本子,转身,蓦地一顿。

“二哥。”他微偏头,一如昨日在滩涂太子停顿的时刻。微微侧首,露出半道目光,叫人看不分明。

“你会变么?”

“什么?”太子愣住,看见胤禛耳后竟然沾泥,不由笑起来,上前为他拭去泥污,“四弟昨日定是累极,否则今日怎这个模样进宫?好了你先去罢,回来再叙。”

胤禛走了。

在他走出毓庆宫的一刹那,太子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孤以前,从未令他失望过,如今你……满意了?”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那人颧骨陡立,目如老鹰,望着太子的眼神慈爱而锋芒毕露。

他微微躬身,脸上堆笑。

“殿下。”

第56章 第56章“四阿哥是否已……

“四阿哥是否已经起疑?他看了那账本……”

“他一向心思深。”太子背手,神色冷淡,“他当然知道此案疑点重重,但既然他刚才不说,以后他也不会轻易开口。”

“太子与四阿哥相知相惜,此份情谊难能可贵。将来等四阿哥再长成一些,殿下身边必如虎添翼啊。”

索额图步出屏风阴影下,深邃的眼望着太子,目中赞赏,太子却冷冷瞥他一眼,转过身去。

“叔外公,勿说这些。若孤早知尔等图谋,定不会依尔等之言,支走陈鹏年。尔等可知此次新堤决口,毁了京畿多少农田?春汛既过,若非新堤用料粗劣,这一两场暴雨本不该造成如此伤亡!”

索额图叹气,面露沉痛,“是臣疏忽了,臣即刻下令府上开仓放粮,同时也会调出一部分银子帮助此次赈灾。”

“一部分?”太子愕然转身,咬牙切齿低喝,“你究竟挪用了多少?!”

面对当朝储君如此疾言厉斥,索额图却只是淡淡垂了下眼,嘴角微提,安抚道:“去年太后寿诞,赫舍里氏替殿下寻来翡翠手镯、和田玉如意、紫檀镶玉佛塔、珐琅万寿瓶,这几物件动辄便是千两白银。还有,殿下相中的城南的那块地也已经动工,这堪舆、筑基、建宅、装潢一笔一笔都是开销啊。”

“你说什么?”太子大惊,呼吸陡然滞住,他跨步上前,与索额图目光相抵,“你们先前所献宝物还有城南那块地,所用银两皆是来自工部河道工程?!”

“殿下,无需惊忧。”索额图依然平静微笑,“赫舍里氏的钱庄如今一个月就能收回五百两白银,这笔钱咱们迟早能还上。只要这次平安无事,臣向殿下保证,今后谨慎行事,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一旦朝廷追查河银去向,不论太子事先知不知情,他都没法独善其身。太子冷笑,攥紧手心,索额图这是明摆着把他拖下水不可。然而更残忍的事实是——索额图成功了。

身为太子,胤礽不能有一丝一毫污点,五年前行宫误事,陛下对他心生不满,如今好不容易令陛下再次正眼看他,不能因为这个让皇阿玛寒心……

胤礽闭了闭眼,百般不愿却不得不说出那句:“剩下的事你必须处理干净了,还有那名河工……”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孝诚仁皇后早逝,臣是看着殿下长大,赫舍里氏会永远站在殿下这边,我们会成为您的后盾,为您鞍前马后义不容辞。”

胤礽并不需要一族的人为他鞍前马后,如果能用这一族的人换回他的母后,那他……

念头起来的瞬间,胤礽惊出一身冷汗。

“叔外公,你去吧,孤知道怎么做。”落日晚照,毓庆宫内红霞似火,太子伫立良久,为找一个出路。

当夜,工部偏厅走水,据说是值夜的堂官不慎打翻烛台,火势迅猛,专往锁着账本的楠木柜上舔,所幸旧年陈账大多无恙,只是今年那份被燎出个巴掌大的窟窿,洋洋洒洒记载着工部河工采买细册的几页全看不清了。

次日,卯时,乾清宫。众臣肃立垂首,死一般寂静。

康熙合上折子,随手抛下御座。

“啪”——

折子翻个身,掉到太子和四阿哥中间,带着威慑的帝王声自御座传来。

“太子,你来说。”

太子一掀袍角,下跪禀道:“回禀陛下。臣已查明,此次永定河堤决口,乃暴雨冲垮堤坝所致。去岁用于加固堤坝的石料并非账上所记房山青石,而是北山的前明镇墓石,夯土也未按规制掺入糯米浆,这才导致新筑的堤段薄如浮沫,不堪一击。工部侍郎佟世禄中饱私囊,前日已于家中引咎自裁。”

说着拿出一封血书,“这便是佟世禄留下的遗书,佟世禄对私吞工款供认不讳,信中不但交待了贪墨经过,还供出涉事者数名。现下这些人俱已押入刑部。”

康熙点头,“三日之后,朕要看到刑部的审案文书。”

刑部尚书跪地领旨,康熙接着看向胤禛,“老四,你有什么要说?”

胤禛掀袍,俯首跪地,“太子已将此案陈说分明,儿臣无有添补之处。”

康熙淡淡扫过他面容,对此回复无怒无喜,似乎早就料到,但不叫胤禛起身,也不再看他。

“永定河决口处着用库中备用石料填补,每方石必以三蒸糯米浆浇铸。太子,你来监工,若那灰浆插进半寸匕首,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

“赈济事分三等,壮丁日领稠粥三合,妇幼加发茯苓糕二两;六十以上老者赐藿香正气散,着太医院在粥里掺雷公藤粉防时疫。另修堤民夫每人日给盐渍萝卜干半斤。胤褆,由你去盯。”

胤褆迈步上前,跪地领命,“儿臣遵旨!”

“工部侍郎佟世禄凌迟后浇糯米浆曝尸堤口,三族流放乌里雅苏台与披甲人为奴。余下涉事官员待刑部审讯之后再行定责……”

直隶巡抚、工部、户部皆领命,一时间泰半朝官肃然跪地。

修堤赈济事宜一忙就是两个月,四阿哥没在康熙那领到甚要紧的活儿,但他行走户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又是一日疏雨连绵。这日是七夕。

李格格和宋格格少见地又一块来请安了,两人绣鞋边都沾着露水。扶摇刚在盛满茉莉的铜盆里泡好了手,正歪在榻上让春溪给她染指甲。

凤仙花汁染就的

指甲色泽是水盈盈的绯红色,将清晨带露珠的红色凤仙花瓣捣成泥状,取花泥敷甲,再用苎麻丝缠紧,覆盖上桑叶或荷瓣,据说静置一夜便可维持月余。

扶摇是陡然来的兴头,便叫春溪摘来花瓣,现给她染上,也不必用什么苎麻丝、桑叶了,只要能过了今日就成。今日可是七夕呢,许久没有过个像样节日,怎么也得摆弄摆弄。

“福晋万福。”

“有几日没见,二位可还过得好?”扶摇笑意盈盈,“瞧我这手上忙的,就不拘礼了,请自坐罢。”

三人说闲话,无非是李格格养的茉莉又开花了,宋格格养的碗莲却被摔了,李格格嗤宋格格没手腕,养得手下人毛毛躁躁,宋格格反击李格格太严苛,唬得底下人个个想往外跑。

说了两句,气氛便紧张起来,李格格眉心一拧,“是哪个下人竟然起这样念头?我屋里不好待,你屋里就好待了?”说着向扶摇方向略一倾身,“若真想往上爬,那也得求着福晋,听过水往高处走,没听说水往底下流的,怎么就求到姐姐那?”

宋格格被呛得脸阵青阵白,“你手底下的人,你不知道还问我来?”

“姐姐倒是说说看,我屋里统共这么几个人,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想往别处跑?”

“我不说,说了你又得用私刑!”

听到“私刑”,扶摇皱眉,李氏宋氏登时双双住口,小心翼翼朝她望来。

“其实……也算不得私刑……”李氏讪讪解释,“就是让他们少吃一顿两顿,碍不着”

她话未完,扶摇冷眼瞥去,李氏忙自掌嘴,“妾身知错。”

“李氏,放你屋任你使唤的,纵然是奴才,但那也是府上的奴才,是四阿哥的奴才,不是你自个的。今后你屋里但有赏罚事宜一律来禀过我再说。”

“……是。”

“行了,都回去罢。”

下逐客令了,两人却都没走。

李氏宋氏对视一眼,竟都扭捏起来。

“怎么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双双离座下跪,恳请道:“奴婢们进府多日,如今想求福晋一个恩典。我们,我们想和家里去封平安信。”说罢一齐叩下头去。

原来这才是这二人一起前来的理由。

春溪端来茶盏,扶摇缓吃一口道:“准了。”

她也该和家里去封信了。

申时,雨过天霁。尚未日落,正院屋檐树梢已悄悄挂满琉璃灯,扶摇早就叫小李子打听好了,今日四阿哥不值班,最晚再有三刻钟就能到府。

可扶摇等啊等,等到酉时也不见四阿哥来。

“苏培盛没有把我的话带到么?”

“小李子!去书房看看!”

小李子迈着风一样的步伐去了,扶摇又等啊等,等了半个时辰,竟然连小李子也不回来了!

暮色熔金只在短短一瞬,落日之后,整个庭院因未点灯,黑沉沉的。

春溪问道:“福晋,天黑了,要不咱们先点灯吧?”

扶摇坐在梧桐树下摇头,“小李子回来了么?”

“回福晋,还没有。”

“那你——”

话未说完,只见余光黑暗处忽然亮起一角。

扶摇转头,她念了半晌的小李子正提着一只灯笼为人引路。

“小李子,你好大胆子!”扶摇登时心头火起,站起身来对着那边大喊,“这么晚不回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主子?罚你三个月月银!”

小李子微躬身子一腔委屈无处诉,张张口看了眼半步后的另一个主子,把委屈咽了回去。春溪看见那边走来两个人,立刻警觉起来,小声提醒扶摇,“福晋,那个”

“你闭嘴!”扶摇截了她的话。

福晋当做看不见,可还想留着项上脑袋的其他人却无法视而不见。

灯笼所行之处,沿路下人无不跪地行礼。

“四爷。”

“四爷。”

“四爷。”

那人影越来越近,灯笼照出他半边俊朗侧颜,扶摇听见别人喊他,可她依旧不动。

终于,胤禛止了脚步。

他在梧桐树的另一边,眼底映出灼灼的火光。

他面带笑意,目光在扶摇身上逡巡个来回,问她:“都走到这里了,还不过来吗?”

第57章 第57章两个月,整整两……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了。

作为夫妻,同住一个屋檐,怎么能两个月不曾见面呢?

莫要以为他这么玉树临风地站前边勾勾手指,扶摇就会巴巴地跑过去。扶摇背过身,躲进了梧桐树的阴影里。梧桐树上尤挂着清晨的雨露,一滴雨珠从枝干坠落,滴进她衣襟,扶摇生气地拿手背揩了下。

四阿哥的笑声响在扶摇背后,男人慢慢走近,靠在梧桐树另一侧,然后仰头,叹了一声。

“叹什么气?”扶摇靠着树,微微侧首。

“听说你这里养了些花草,极好看,可惜我总不得空。”

扶摇皱起眉头,“四爷就只想看花草?”

“那还有什么?”

“自然还有很多……四爷许久没进后宅,所以不知道。”

“是么?不如福晋说说看。”

“……”扶摇哑口。其实没有了。

这两个月全京城的官僚商贾都忙着放粮赈灾,原以为扶摇一个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帮不上什么忙,可有一日三福晋打发人拿着帖子来,说要匿名扶持一家快倒闭的粮厂,做好事、积福报,问她要不要加入。

扶摇让小李子去打听,又向苏培盛旁敲侧击一番,确认粮厂确有其事后,便取出平日攒的一些首饰,再加上嫁妆里压箱底的几匹绫罗、几对珠串,叫程嬷嬷悄悄地拿到钱庄,拼拼凑凑兑了一千两多银子捐出。

这次赈灾不仅前朝百官,连太后和后宫的娘娘们也或多或少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有太后在前做表率,扶摇哪里还敢明目张胆地花销?

况且四爷户部行走本就俸禄不高,为赈灾又将库房里大半财物都捐了出去,离宫建府后,因突发了许多事乔迁宴也还没办呢,未来少不了还要花去许多银子。

扶摇抿抿唇,扣着树皮道:“以后再给四爷瞧,看来四爷今日依旧不得闲,是妾身唐突了。”

“不会,本就要来看你。”

他几乎毫无犹豫说了出来,扶摇听见微微一怔,“这话是真的么?你不要哄我。”

“刚才只是让衙里的事给绊住脚,耽误了一会,”四阿哥低笑,“未料到福晋这么急……”

扶摇却没笑,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头几日还觉自在,可近来一仰头望着那蓝蓝的天就想起四阿哥带她骑马的那日。好想再去骑马。

“四爷……”她在树影下低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哦……”四爷拖着长长的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原来是思念……”

这人一闲呢,就容易胡思乱想,扶摇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实在太悠闲,前两日逛花园,看见花园里两只蟋蟀如胶似漆,回到房里又看见枕头底下那本薄薄的红册,猛得就想起四阿哥曾经带给她的刺激……

馋这男人的身子,那也算是思念罢?

扶摇便又抬头,“嗯。”思念,且有点儿馋。

她话刚落,黑魆魆的夜空忽然吹来一阵疾风。这风不是冷的,是热的,是因四阿哥迅捷的动作而带来的一阵风。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温暖包裹了她的身躯。

胤禛与她鼻尖相抵。

扶摇登时脸颊滚烫,闻到胤禛身上有一股极好闻的墨香。她定了定神,低垂着双眸,轻问:“明日还要早起上值罢?会不会误事?”

“不会。”

滚烫的呼吸落到扶摇鼻尖,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热烈无比缱绻的吻。

扶摇背抵梧桐树,几点雨珠从树叶落下,落到两人相缠的口中,“嗯……”

此时天已全黑,胤禛抱起扶摇,借着一点稀薄的星光一刻不停往屋内走。下人们全部退避,沿路一个人影也无了。

“为何不点灯?”压住心头躁热,胤禛问道。

扶摇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为了这一场久别的见面,她可是做足了准备!

“春溪、春兰、春华、红蕊、红燕,还有小李子!”

扶摇仰头,在四阿哥怀里大喊了

一声,立时四面传来姑娘们和小李子的回应。

“四爷可要看好了。”扶摇抱住他脖颈,说着拍了拍双手。

“啪啪”——

随着两个巴掌声响起,廊庑上登时站起几个黑影,三人跑去树下,两人奔向屋檐,檐角高处姑娘们够不着,小李子一个冲刺蹬着廊柱就上去了。

十八盏琉璃灯渐次点亮,一时间,华彩照亮满院。

扶摇终于看清四阿哥的脸,“四爷……”她手情不自禁摸了上去,四阿哥面容和两个月前并无变化,但扶摇看着他,总觉得和有些不一样。

“这两个月四爷一定很辛苦……”

“不辛苦。”四阿哥轻声,环顾一圈被扶摇精心装扮的庭院,微笑,“不错。”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急匆匆抱着扶摇进屋了。

这个反应可不是扶摇想要的,四阿哥不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更紧紧得将她抱在怀里,说些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么?扶摇有些受挫,“四爷不喜欢?”

“喜欢。”四阿哥仍旧是这么言简意赅,不待扶摇继续问,他接着道:“但更喜欢别的。”

“啪”——四阿哥一脚踹去,门被关上了。

半夜,扶摇在几近窒息的浪潮里浮浮沉沉,她这才知道……什么红册春宫图,有的人根本不用看,只是最原始的冲动就能让人欲生欲死。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扶摇悠悠醒转,在榻间翻个身,登时浑身上下都像被拆过似得。

低头掀被一瞧,身上青青紫紫不忍直视。尤其那处……

“嘶……”得拿药膏擦擦。

再往身旁一瞧,空空如也,昨晚上出力的那个男人也没了。

犹记得昨夜担心太过放纵,误他今日上值,扶摇拼出最后一点力气问:“四……嗯……明日……不……”

虽她话语破碎,可扶摇分明记得四阿哥说了:“明日休沐。”

怎地今个不见人?

想是又去埋首案牍了,可当扶摇慢悠悠起身,喝着鲍鱼粥遣小李子去前头问好,却听小李子回来说:“四阿哥一大早就出门了,没带人。”

原还想邀他吃个午饭,再同去花园走走,去看昨夜他说的那些花草,没想到这难得的休沐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揉着酸疼的老腰,扶摇叹口气,接着躺了回去。

扶摇不知,今日并非四阿哥正经的公休日,四阿哥是与人换了班,专程挑这天出城。

张廷玉将赵德全父子安置在了百家院,经两个多月修养,赵德全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张廷玉为他们准备好了路引,元氏夫妇在济南有一处闲置祖宅,正好赵德全父子去后能帮他们看家,顺便就在当地寻个营生。

四阿哥给了赵德全一个荷包,赵德全打开看后感激涕零,当场领着儿子在路边对四阿哥行跪拜大礼,四阿哥也不推脱,就那么淡然站着受下了。

“贵人保重,我们这就走啦……”

四阿哥点头,“保重。”看着赵德全身边四尺高的男孩,忽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害怕地缩进父亲怀里,赵德全拍拍儿子安抚:“四阿哥是好人,是咱们的恩人,不要害怕。恩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恩人。”

男孩缩着肩,小声:“我叫赵小勾。”

“赵小勾?“四阿哥低念了一遍,微笑,“去吧,和你阿玛好好过日子。”

“贵人保重!”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蓝天碧影下。

张廷玉转身,奇怪地看着胤禛,“四爷,不对啊,您为什么突然关注起那个孩子?”赵德全父子住在百家院两个多月,四阿哥极少过问,四阿哥性子冷清,对不重要的人和事向来不给眼神,也正因如此,无论在朝里朝外他都没有朋党。

而且,刚才四阿哥看那小孩的眼神,慈祥得像个老父亲。这太奇怪了。

四阿哥笑了笑,没有否认,“我说我见过那个孩子,你信?”

“信,当然信,草民每天在街上晃悠也见过不少人。不过,这孩子跟他阿玛在一块,住的是棚户走的是陋巷,四爷怎会见过他?您是在哪里见过他?”

“在梦里。”

“……”张廷玉呛了一口,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四阿哥瞥他一眼,知道张廷玉不信,也不期望他信。转身看着百家院的木栅门,胤禛稍明朗的眼神忽又黯下来,面上略带几分凝重。

“衡臣,这百家院的事,你阿玛和兄长知道么?”

“知道,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又怎么能保护好他们?”张廷玉叹气,“您知道的,小山牵扯出的那件事凶险万分,稍不留神这一个院子的人就都没了。”

“索额图和明珠没有再监视这里吧?”

“自然是没有。”张廷玉奇怪地又看他,端量又端量,“四爷,您当初将赵德全父子放到我这,不正是因为知道我阿玛曾与索相和明珠有约定,不允许再动百家院一人吗?我阿玛已和他们有言在先,他们当然不可能再派耳目盯着这里。”

四阿哥点头,听张廷玉如此说,淡淡道:“嗯,糊涂了。”

“……四爷?”张廷玉忍不住就要拿手试他是否脑子有恙,四阿哥瞥张廷玉一眼,挥手挡开,眼底又恢复了素日的冷淡沉静。

“走吧。”百家院里传来饭香,四阿哥率先迈了进去。

两个月前胤禛做的那个梦并不是到抄家回来、听见赵德全溺毙就结束了。

那个梦里,赵德全确实死在永定河里,胤禛在确认尸首的时候见到了赵德全的儿子。

察觉赵德全并非寻常溺水而亡,他暗中把赵德全的儿子送到张廷玉处,也就是百家院。

梦里的胤禛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直到后来梦境转换,胤禛再与这孩子相见——那孩子已长得如他一般高,是粘杆拜唐阿的一员。

梦里,那孩子说:“主子唤奴才勾子即可,十年前是主子救了奴才。”

胤禛的梦并不完整,像破碎的、散乱的镜面,因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的赵小勾会在粘杆处为自己效力。

是他秘密安排?还是张廷玉所为?

为什么梦里那个赵小勾没有留在百家院?

那梦里究竟是个什么世界?

若是未来,那么已经改变了……

第58章 第58章吃罢午饭,元氏……

吃罢午饭,元氏夫妇给四阿哥和张廷玉收拾出一间瓦房,二人到房中密谈。门外连着后院,孩子们正在院中踢球玩耍,欢快的声音不时传入。

“我去看过红罗厂胡同看过,那里确实有一家米行。”张廷玉低声,指着旧桌上一份舆图。舆图上一处地方已被朱笔圈中,正是近年在河堤工程中工部采购糯米的“广储粮庄”,位于红罗厂胡同。

“但奇怪的是,这广储粮庄似乎并不做民间生意,我让人乔装打扮去谈,把收购糯米的价格提高到高于市价三倍,那米行伙计竟然无动于衷,只说他们掌柜不在,做不了主。”

四阿哥道:“我查过,这米行三年前在官府完成了正式登记,但开张之后便一直闭店,可以说数月之间毫无盈利,直到……”直到为工部供米。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四爷,还有这所谓的辽东糯米,其实……”

“子虚乌有。”四阿哥沉声,忽地冷笑,“呵,皇家特供。”

张廷玉摇头叹气,“草民已向城中多家米行打听,这辽东糯米确实因路遥质优,在一段时间内受到城中部分富户追捧,但其所谓黏性更好、更易用以熬制糯米浆来夯土根本就是胡扯!我在红罗厂胡同静待两个多月,前日见到来了一个生面孔,那些广储粮庄的伙计似乎很是尊敬他,都称他‘寿大爷’,四爷,您可知这寿大爷是何许人?”

胤禛围着放舆图的小木桌踱了两圈,忖度稍顷,忽地口中吐出一个名字:“赫寿。”

“索额图家仆出身,现任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

“那定然错不了了!”张廷玉双目放光,陡然兴奋,“四爷,这广储粮庄正是索额图那老匹夫设下,用以盗取

河道工程款的白手套啊!”

但兴奋过后便是无尽失落。知道真相又如何?难道他们还能把那老匹夫怎么样吗?

屋外孩子们的嬉笑声传来,张廷玉向门缝光源处望了眼,叹气,“四爷,此事朝中已经盖棺定论,若再提起,恐怕……”

四阿哥薄唇绷成一线,闻言眼皮一抬道:“我自然不会重提。”

“那为什么还查这个?”张廷玉讶然。在四阿哥面前他从来小心谨慎,尽量不提太子的功过,免得四阿哥以为他有别的图谋,故意离间四阿哥和太子。

但近两个月,张廷玉是亲眼见着四阿哥对他那皇兄不再全心全意——否则怎么把赵德全父子悄悄藏起来,又暗中查这“广储粮庄”?太子要是知道四阿哥还追着此案不放,只怕四阿哥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永定河决口不久,许多事尚未厘清,连户部工部抓进去的数名官员都未审个明白,太子就匆匆按下结论,上禀天听。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有所隐瞒。”张廷玉是真有些担心四爷的安危,储君之位看似是坐着太子一个人,其实不然,太子身后还有索额图,有整个赫舍里氏。

胤禛看着张廷玉担忧的神情,笑了声,“你以为我为什么非查个清楚?”

张廷玉心想,总不会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兄弟情罢?若张廷瓒突然间变成个草菅人命的大恶人,那他肯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查个水落石出,他不仅要查清楚他大哥究竟是不是真的变坏,还会当面把证物丢到他大哥脸上,让大哥自惭形秽。

但四爷要面对的那位可不是他大哥这么简单的人物,张廷玉也不认为四爷会蠢笨到这个份上。拿不准四爷什么意思,张廷玉没开口。

胤禛卷起桌上舆图,平静道:“我不会蠢到去和他对峙,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件事上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连你都知道太子有所隐瞒,那陛下呢?”

这一提醒,张廷玉方恍然大悟,“是了!河银一案漏洞百出,陛下未必就没有察觉,只是知多知少咱们就不知道了。”

“所以我去查了。”胤禛挑眉,“我亲至工部询问广储粮庄,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始终没有过问。工部走水,又正巧烧毁购米账册,然而广储粮庄照旧开门迎客,除了引发走水的那个堂官,工部也没人因此受罚,这不是很反常么?”

“四爷的意思是……”张廷玉微微瞠目,轻声,“万岁爷早就知道……”

胤禛眼皮微阖一下,且算默认。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那日朝堂上,他在表明太子所言确凿,他不作赘述之后,陛下对他是那样的冷淡态度。皇阿玛看似没说什么,却其实已对他心生不满。

胤禛叹气。准噶尔频频滋扰大清边境,眼下索额图仍有用武之地,想来陛下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暂且饶他。但皇阿玛最恨贪污腐化之人,动索额图只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到那时二哥……

忽然,胤禛眼前再次出现那个画面——向来风光无限、万人敬仰的太子,被脱去蟒服,摘了项圈,象征太子身份的十二颗东珠散落一地。

“四爷,四爷?”发现四阿哥又在走神,张廷玉不由轻唤。

胤禛回神,“嗯。你说。”

张廷玉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四爷您可就要更加小心了,无论是太子还是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可都……”

都要千万小心,注意分寸啊。

这话没说出口,因为说到后半截,四阿哥又摆出了素日里生人勿进的的冷淡神色。张廷玉只得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毕竟他一介草民,哪来的资格叮嘱眼前这尊贵的皇子呢?

“咳,当然,四爷一向聪慧,草民纯属多虑。”

四阿哥冷笑,“行了少跟我拍马屁,爷姑且认为你说得对,爷自会留意。”

说话间,天色向晚,元氏夫妇还要留他们用晚饭,胤禛婉拒了。

“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就不叨扰了。”

瞧见元氏夫妇十分不舍,张廷玉随口解释:“元伯元婶,四爷家有贤妻等他吃饭,不像我,放他回去吧啊。”

“贵人原来已经成亲啦。”元氏夫妇并不知四阿哥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和张廷玉一样的古道热心的贵公子。瞧他年轻贵重,不曾想竟已有家室,但转念一想,四公子为人厚道,性格又稳重,早早成家立业也是正常。

胤禛没反驳,那就是确有其事,元婶便笑着邀请:“改日带夫人一起过来,我给做一桌好菜,咱们这里虽粗鄙,可菜叶子都是新鲜的哩。”

“好。”胤禛笑应。

不过随口一说,他没想真带自家福晋去,在他的认知里福晋是家中贵女,嫁给他以后也天天好吃好用的供着,他不觉得福晋喜欢这样地方,毕竟像张廷玉这样一朵奇葩是少之又少,可当胤禛回到府上,看见福晋在花丛里捉蝴蝶,他忽然又起了个念头:或许福晋会喜欢?

百家院地方简陋,一路过去都是烂泥,但那里也有琼楼玉宇中看不到的风景。

扶摇今个在屋里躺了一下午,起床时只觉得身子仍旧乏力,便叫春溪搀她到花园来走走,未走几步就见院中花团簇锦,蝴蝶翩跹。

扶摇便叫人拿来个捕虫网,捉蝴蝶,勉强算个活动罢。

若非昨晚那场刺激,身子骨直到今日还酸疼,扶摇还不能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她动作极慢,以至于半天也没捉到一只,然而就在快放弃的时候,她捉到了胤禛。

用她两只软绵绵的手,而不是用捕虫网,她抓住胤禛的袖子,看见他突然出现在花丛里,又惊喜又好笑。

“四阿哥,你怎么挡我捉蝴蝶呢?”

四阿哥拿走她的捕虫网,顺手网下一只缠在肩上的蝴蝶,笑答:“想看看福晋身手如何。”

其实他哪有挡?他就是很正常地走了进来,走到扶摇面前,这姑娘就抓着他不撒手了。

四阿哥把装着蝴蝶的捕虫网递还扶摇,扶摇拿到手上,又把蝴蝶给放飞了去。

四阿哥便问:“捉了给你,为何放走?”

扶摇道:“我捉它的乐趣在捉它的过程,并不为把它拘住。”而那只被放飞的蝴蝶竟然不走了,又大胆地停在了四阿哥肩膀上。

“嘿,好你个小东西,”扶摇登时鼓气叉腰,拿手往四阿哥肩膀上挥,“你看上他了么?这可不行的!”

四阿哥听见前一句句“不为把它拘住”,原本略怔了怔,这会见扶摇和一只蝴蝶斗气,心头刚起的一点恍惚顿时散尽,他摇摇头,捉住扶摇的手就往花丛外走。

“好了,天色不早,回去吃饭。蝴蝶么有的是,你若喜欢,以后为你捉个十七八只!”

“这可是真的?那我记着了!”

四阿哥腿长,步子迈得也大,扶摇随他刚走一步,猛地下身就像要错位似的疼起来,“嘶——”她这身子被蹂躏了一晚上还没好呢。

“慢些……”扶摇怨怪嗔他一眼,口中低喃,“我有些不舒服……”

四阿哥转身待问,看见她脸颊泛起薄红,瞬间明白了。

他二话不说,松了扶摇的手,把她横抱起来。

一旁春溪春兰立马背过身去。满园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似惊似扰,又似欢呼。

扶摇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至于……”察觉到四阿哥真要放手,当即抱紧他脖子,“哎,疼,疼!”

四阿哥笑一声,也不戳破,直接抱着大步流星地走了。

扶摇把捕虫网丢给春兰。

哎,有人乐意当她的双腿何乐不为

,下回再来活动筋骨好了!

第59章 第59章“妾身捉它,……

“妾身捉它,并不为把它拘住。”

“哦?”

“妾身捉它……是为了……为了……”

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朦朦胧胧出现两个人影,四下昏黑一片,只这两人身上仿佛沾染光芒。面若芙蕖的姑娘规规矩矩地站在花丛中,手里攥着个捕虫网,微微低头轻抿嘴唇,不敢抬头直视前方。

“为了什么?福晋直说无妨。”

女子越发埋低了头,低喃道:“为了……为了好玩……”

听罢她说,胤禛笑起来,“原来福晋喜欢捉蝴蝶,早知如此我便叫他们捉个十七八只回来,让福晋捉个够。”

女子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诧然的光,须臾,似乎意识到失礼,忙又垂下头去,“妾身一时贪玩,叫四爷见笑了,四爷平日里案牍劳形,怎能为我花这些心思。”

胤禛不由得叹气,“我说的是真的,福晋如何不信?”

“妾身自然是信。”福晋依旧维持着素日的温婉和顺,唇边是永恒不变的浅笑,只是她低着头,旁人难窥见她的眼底。

一次两次尚能当做夫妻意趣,四次三番都如此便差些意思了。

胤禛顿觉索然,不欲再和她多说,背着手转身,“回去罢。”转身的瞬间他猛地身形一滞。

“不……不对。”

他四下环顾,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空茫的天地之中,便在他惊惧交加环顾之时,天和地开始倒转,什么花园什么蝴蝶通通都随着这扭曲的空间搅了灰。

他紧接着转身——那个微微低头,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四爷。”她轻轻唤了他一声,眼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她似乎想要叫住他,但随后,她的身影也散了。

胤禛深吸口气,闭上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厌烦自心底升出,“又是梦……”

“还不醒!”随着梦中一声暴喝,他总算醒来。

更阑人静,胤禛微微侧身,看见依偎在怀中的女子——那是和梦中一样的面容,却和梦中截然相反的性情。

不,也不完全截然相反。

胤禛回想起大婚后的头几个月,这姑娘也是如梦中那般柔顺、胆怯,和现在几乎是两模两样,这么想着,就见扶摇闭着眼抱着他的腰往怀里动了动。

胤禛低笑,拉回滑至她香肩的被子,搂着人在被窝里沉思苦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次这个梦又代表什么?

扶摇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脸上有点痒,勉力撩起眼皮,正对上四阿哥一双深邃的眼。

她陡然被惊了下,侧脸蹭了蹭他胸口,“四阿哥……怎么不睡……忽然这么……怪吓人的。”

四阿哥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做噩梦……”

“噗,”扶摇忍俊不禁,“怎么你也会做噩梦?”还以为四阿哥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会被噩梦惊醒么?

她便拍了拍他胸膛,带着十足的困倦,嗓音沙哑安抚道:“没事没事,我在呢,睡吧……”

四阿哥轻笑,“我能有什么事?”嘴上如此说,可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这样轻轻安抚,心头却腾起一股暖意,将方才梦中那股烦躁给压了下去。

他握住被子里的手,低头吻了下妻子的眉心。

扶摇昏沉沉地,在眉心那个吻落下的时候又睡着了。

一夜好眠。

忙过这阵赈灾,四阿哥变得非常清闲,两个月前被太子摆了一道,虽然那样缄默是他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他也不后悔那么做,但确实影响到康熙对待他的态度。

决堤事件之后,太子和索额图表面上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康熙甚至还肯定了太子在后来修筑河堤时的功劳,但,转头大阿哥胤褆就被破格允准列席议政王大臣会议,要知道,这议政会议涉及国家军政决策,连太子都没资格参与,而胤褆是唯一获此殊荣的皇子。

大皇子颇受器重,一时间风头无两,看到希望的明珠一党于政务上更加卖力,和索额图暗斗也越发焦灼。

太子和大皇子秋色平分,其余皇子就略显逊色,尤其是四阿哥,他天天到户部上值,办的却都是小差,不过他也沉得住气,每天勤勤恳恳办着小差,规整规整文书,准时上下值,少在皇帝面前显眼,皇帝对他的那点不满也就慢慢消解了,也少在太子面前逞能,让太子忘了他这无足轻重的兄弟。

胤禛幼年被德妃送到孝懿仁皇后处抚养,从那时起他日日都是如此过来,藏锋敛锐,自己保护自己,没人比他更做得来。

如今差事清闲,他也能有更多时间待在书房读书,也能有更多时间进后宅了。

赈济事宜差不多收束,延误多时的乔迁宴就要开始准备起来,近日三阿哥府、四阿哥府、五阿哥府三府都在准备请客办宴,未免日子相撞,扶摇去帖和三福晋、五福晋相商了一番,最终定下三阿哥府八月十日先办,四阿哥府八月十九办,五阿哥府八月三十再办。

忙着筵宴之事,日子便如流矢一般,匆匆来到八月十日。

这日,扶摇随四阿哥到三阿哥府上做客。

三阿哥朝中人缘不错,这次不仅来了太子太子妃、大阿哥大福晋、五阿哥五福晋、获准从宫里出来的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有一些亲王王妃,以及朝官命妇。

男席在前院,女席设在后院,一下车,进了两道门,扶摇就和四阿哥分开了。她被下人带着穿越九曲回廊,去了后宅女眷聚首的地方。

四阿哥平日在外头是个沉静寡言的性子,他自己少与人结交,同样便也从不要求扶摇和别的命妇们结交,偶尔有人递张帖子上门,扶摇也会先问过四阿哥,若四阿哥说“随你”,那扶摇就大大方方地婉拒,若四阿哥说“可以见”,那大抵对方后台颇硬,扶摇便知是不好打发的。

幸好这样的人整个大清也没几个,左不过就是四阿哥的两个皇叔。有几个如雷贯耳的朝中重臣诸如张英等人,扶摇倒是想见见,毕竟四阿哥书房有一幅画就是张英的提字,四阿哥对这位大学士颇为敬重,但可惜呀,人家还不屑地上门呢。

不过后来四阿哥和扶摇解释,扶摇就明白了,人家那叫避嫌,越是身负重任,越得和皇子们保持距离。

门庭冷冷清清了几个月,结果就是嫁到皇家一年多了,扶摇还是只识得她那几位妯娌,别的王妃命妇她一个也不认识。

比起她来,三福晋董鄂氏逢人便唠、如沐春风,游刃有余多了。

一入花厅,董鄂氏就迎了上来,笑拉着扶摇说话,董鄂氏把扶摇带到厅中正中央一张紫檀八仙桌前,这桌边已坐了人,正是五福晋。这么一大张桌子只设六个席位,扶摇与五福晋互相问过好,坐下后悄悄问了声,方知晓余下四个席位是留给太子妃、恭亲王妃、大福晋,还有董鄂氏自己。

大福晋和太子妃几乎同时到场,恭亲王妃年纪稍长,最后一个到,大家起身蹲个半福,再一块闲叙家常。

扶摇平时和大福晋和太子妃来往都不深,尤其是太子妃瓜尔佳氏。这次近处看她,只觉比上次中秋家宴时看她,更加雍容端庄了。

这份雍容和别人的是不同的,比如扶摇看伊尔根觉罗氏也觉得她雍容端庄,但伊尔根觉罗氏的雍容端庄是成熟内敛的,仿佛已有许多经历,而瓜尔佳氏的沉稳,是带着些书香气的温文尔雅。

“太子妃这串金手镯真漂亮。”他塔喇氏微微笑道。

瓜尔佳氏低头一瞥,当即取下手镯,“这样的手镯我有两只,既然五弟妹喜欢,这只就送给五弟妹。”

扶摇喝着茶,险些给呛着。那镯

子看着就价值不菲,太子妃竟然这么大方么?她赶紧悄悄用余光扫了眼太子妃余下戴首饰的地方,立马看中一只玉钗。

不过,也只是想想,要是真在太子妃这薅一只玉钗回去,估计四阿哥会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塔喇氏兴许也这么想,她立马摆手,脸皮儿通红:“不不,我只是觉得好看,太子妃戴着很美。”

也不知太子妃是否爱极了这样的赞美,拿着金镯子直往他塔喇氏手上套,二人一个拒着一个迎着,一旁伊尔根觉罗氏忽然轻嗤了声。

她这声音很小,小到扶摇几乎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但定不是幻觉,因为——瓜尔佳氏和他塔喇氏瞬间就停止了动作。

瓜尔佳氏的手镯还没套到五福晋手腕上,听见这声音立马转回头来,看向伊尔根觉罗氏。

伊尔根觉罗氏正端起茶盏,啜一口,脸上浮现一个端庄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放下茶盏,看一眼镯子,笑迎向太子妃:“太子妃这镯子是好东西,五弟妹,既然太子妃愿意舍给你,如何能婉拒太子妃的一片好意?”

这是拐着弯说他塔喇氏不知好歹了,听着好像是为太子妃说话,但就连扶摇也听出些嘲讽的意味,嘲讽的却不是他塔喇氏,而是太子妃。

仗着是太子妃就能为所欲为,强令人顺从吗?

近来太子和大阿哥为一桩军事决策相争,扶摇也略有耳闻,似乎是为噶尔丹东侵一事,康熙有意三度西征,于随行人选上,太子和大阿哥有了分歧。太子主张带着索额图,毕竟前两次西征都有索额图,索额图熟悉敌方,更熟悉地形,大阿哥却有不同意见,因为第二次西征时索额图犯过错。

未曾想这男人间的纷争也延续到了女眷。

太子妃原本温和的眸子微微一沉,闪出犀利的光,“大嫂这是从何说起?我愿意给是因为五弟妹喜欢,但若五弟妹另有顾虑不愿收下,我自收回就是。”一瞬间那犀利的光又消失了,太子妃微微一笑,将镯子套回腕上。

恭亲王妃低笑了声,叹口气,对他塔喇氏道:“一个镯子,不至于这么瞻前顾后,若真喜欢,就当是你二嫂送你的礼就是了,又不是你抢的,对不对?”

“……”他塔喇氏脸色更难看了。

一时间席中鸦雀无声。

扶摇攥着茶杯,此时此刻她也不敢去瞧伊尔根觉罗氏是个什么脸色,估计快黑得能和八十年的老年锅底比一比。

朝中风向瞬息万变,短短两个多月就有谣言甚嚣尘上,大阿哥一时烜赫,就有人说太子这储君之位不是那么稳固了。

扶摇琢磨,这恭亲王妃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听说裕亲王也对储君人选感兴趣,怎么恭亲王妃还来捣乱?

都乱成一锅粥了!

第60章 第60章扶摇可算知道为……

扶摇可算知道为什么四阿哥宁可独来独往,也不参与朝中那些争斗,身入龙潭虎穴也许能博得一时的高官厚禄,但那滋味想来必定如履薄冰,和刀尖舔血差不多,不过,作壁上观就不一样啦。

别说,还挺精彩!

五福晋终究没有收下那只金手镯,她误入太子妃和大福晋无有硝烟的战火当中,又被恭亲王妃不明立场地这么架起来,手足无措间只能求助此次筵宴的东家——董鄂氏。

董鄂氏原也旁观,感受到他塔喇氏的目光,不由轻叹一声,起身举杯笑道:“承蒙百忙之中莅临,我便斗胆敬献此杯,请诸位尽兴!”说罢率先饮尽一杯。

众宾客纷纷举杯还礼,席面上的斗嘴暂且按下。

吃过饭,董鄂氏领众人到正厅前院看戏,扶摇看着戏,正往几上拿瓜子,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

“先别吃了,”董鄂氏给她丢来个眼神,轻声:“跟我来。”

女眷这边看戏之处设在二楼,扶摇一头雾水跟着董鄂氏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厢房,董鄂氏轻轻掩上房门,从袖中抽出一封纸笺递给她。

“这是……”心中起了个预感,扶摇犹豫要不要接,董鄂氏一把将纸笺塞到她手上。

“咱们说好的,我从不食言。”

展纸一看,扶摇不由得叹气,果然,是送子汤啊。

“三嫂。”扶摇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婉拒,以董鄂氏的性子,坦言拒绝恐怕不是个好办法,无论是激怒董鄂氏还是令她伤心都是扶摇不愿做的。

“难为三嫂挂念,既然如此那我就收着啦。”扶摇笑将纸笺收入袖中,“将来若我真的怀上,一定请三嫂来我府上吃酒。”

董鄂氏本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只待四弟妹拒绝时好生劝导一番,未曾想扶摇这一次答允得很爽快,她反而楞了楞,嘱咐道:“这就对了,你记住,熬汤时须严格依照这上面的药方,分毫都不能有差。”

扶摇乖乖点头,“记下啦。”

交代完毕,二人正要离去,忽然厢房门外出现个人影,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并小声呼唤着:“福晋……”

听这声音有些急躁,董鄂氏打开房门,只见一个嬷嬷正躬身站在门口,双手合在腹前十指不停地揉搓。

那嬷嬷先向扶摇行了个礼,然后靠近董鄂氏,附耳说了几句话。

不知到底说了什么,扶摇看见董鄂氏脸色瞬间沉下去,目中颤着微弱的冷光,随着嬷嬷的嘴唇在耳边翕合,董鄂氏的纤纤手指捏得越来越紧。

“三嫂,怎么了吗?”走出厢房,扶摇问道。

“无事。”

送扶摇回座之后,董鄂氏自行下楼去了,没一会又回来与众宾客把酒言欢,董鄂氏脸上依旧挂着处变不惊的笑容,眼底却些微泛红,扶摇离得最近,看得清楚,董鄂氏的眼神里分明藏着几分哀伤。

可惜不能相问。

离开三阿哥府,已是黄昏时分,扶摇和四阿哥坐在马车上,两人身上都染了些酒味。

扶摇拉住四阿哥的袖子嗅了嗅,额头抵在四阿哥肩膀,四阿哥笑推开她额头,“福晋在干什么?”

“每回宴上吃酒,三阿哥都拉着你不醉不归,我瞧瞧这次呢?”

话音刚落,四阿哥就伸出一条手臂,搂着扶摇另一边肩膀,把她捞进胸怀,大方道:”好,闻吧。”

扶摇刚才就已经闻过了,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甚而,比前两次宫宴时酒味还淡些,她顺势靠进胤禛怀里,奇怪地“咦”了声,“怎么这次三阿哥竟然放过你?”

四阿哥摇头:“不知,我也奇怪,喝酒喝得好好的,出去一趟回来反而不劝兄弟们喝酒了。三哥有时行事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听他用这话来评别人,真是件希罕事,微醺之下,原本应在心中腹诽的话不由自主从嘴巴里蹦出来,扶摇脱口便道:“四爷,你才是那个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你还说别人……”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寂然无声,仿佛连谁的呼吸都静止了。扶摇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把大实话说出口,抬眼就见四阿哥微眯着眼,低下眸子瞧她。

“那个……”扶摇仰脸讪讪笑,“妾身不是——啊”一声惊呼冲口而出,四阿哥搂着她推到身前,张口便低下头去,扶摇瞪大眼,登时感到耳边一阵骨颤。

四阿哥……四阿哥竟然咬她!

四阿哥咬了下她的耳垂,耳垂下坠着的一颗碧玉珠子和唇齿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不是这个意思。”扶摇怔怔摸了摸耳垂,耳根滚烫。

“哼。”四阿哥冷笑,“你就是这个意思。”

这人怎么报复心这么重?是了,他是未来的雍正,可不是报复心忒重??

“好吧,妾身就是这个意思。”触及他冷冷目光,扶摇赶紧辩解:“但不是坏的方面!”

“哼。”

“是好的方面,哎,消气消气……”一面轻言细语哄着,一面拿手轻拍他胸口。

四阿哥低瞥一眼,捉住扶摇的手轻轻握在手心,沉吟片刻,他忽地敛容正色,抬起扶摇

下巴,“若我令你捉摸不透,不妨说出来。只要福晋告诉我……”

太正经了,令扶摇微微一楞,“告诉什么?”

“告诉我在想什么?”

“嗯?”扶摇摸不着头脑,她自觉自个已经是个极简单的人了,自从穿越到大清,她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很多东西,因而眼下她也真的没有在想什么。

扶摇眼珠一转,仰起脑袋啄了下四阿哥的唇,甜甜道:“在想四阿哥。”

然而四阿哥依然板着脸——看来是对这回答不甚满意。

扶摇想了一想,坐直身子,“好吧,我告诉四阿哥我现在在想什么。”她郑重其事,“妾身在想,三阿哥为什么不劝酒了,妾身想破脑袋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摆出一副极度困惑的摸样,四阿哥脸色更黑了,但无法,此时此刻扶摇就是忍不住琢磨这件事。

这可是四阿哥自己要问的!

她不光琢磨三阿哥为甚离席一趟回去就不劝酒,她还琢磨为甚董鄂氏在这大宴宾客的日子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

她更在意的是董鄂氏,但董鄂氏的事情毕竟不好随意说起。

四阿哥蓦地笑了一声,“你管那么多作甚?三哥是极高兴的,兴许有什么好事不便对外人道罢了。”

闻言,扶摇又是一怔,“三阿哥看上去很高兴吗?”

四阿哥不说话了,目光直射她眼底,扶摇立刻埋下头去,重抱住他腰身,“不管别人了不管别人了,四阿哥,晚上和妾身一道食宵夜吗?”

“……”四阿哥叹口气,一只手回抱扶摇,一只手撩开车窗帘,看了会窗外。

今日席间他们兄弟之间也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这事发生在三阿哥离席的时候。

有人提起修堤赈灾事宜,赞太子和大阿哥于此事上通力合作,政绩出色,本意是拍个马屁两边都不得罪,却由此勾起大阿哥的好胜心。

彼时胤褆已有醉意,借着酒劲细数永定河堤决口的诸多疑点,还提到了那个唯一开口的河工。

胤褆自是不知那消失的河工就是对太子和胤禛坦言相告的河工,只是六十八位河工里独独消失了一位,胤褆怀疑有人杀人灭口。

他所怀疑之人自然非太子莫属。太子笑说“大哥醉酒,快送他去清醒些”将此事淡然揭过,然而胤禛却收到了太子投来的一个眼神。

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正如胤禛在发现赵德全被人追杀的当下就立刻对太子产生怀疑,在赵德全凭空消失后,太子自然也能怀疑到胤禛身上。

皇室兄弟之间,饶是曾经再亲密无间,骨子里还是流淌着专横、多疑的血。

放下帘子,胤禛微微收紧抱着扶摇的手臂。

树欲静而风不息,恐怕没法再独善其身。

三阿哥府办宴之后,扶摇也要做起东道主,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她就着手准备乔迁宴了,因人手不够,她特着人去牙行买了十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丫头,德妃另给介绍了三位嬷嬷跟着一块操持家务,新进的嬷嬷个个得体稳重,据说都是宫里出来的好手,以前在宫里管过的事务比这内宅只多不少。

因着许多人帮忙,扶摇倒也没多劳碌,她照旧睡到自然醒,一边翻翻账本,一边听丫头们讲讲外头听来的小道消息。

就在从三阿哥府回来的第六天,扶摇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萦绕心底的疑惑终于得以解开——三阿哥府的田格格有喜了。

可惜,又没了。

是的,两条消息是同时送达,在扶摇有所耳闻的时候,田格格肚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听说刚只怀上一个多月。

八月十七,扶摇入宫同德妃请安,报禀府中筵宴准备事宜。

离开永和宫时,德妃叫住扶摇,犹豫了一会,叹气对她道:“三阿哥那位福晋也进宫了。”

扶摇讶然,“三嫂?”

“嗯,她昨日就来了。”

“昨日?”扶摇更加惊讶。她来永和宫这么多次,还从来没有在永和宫留宿过。虽说也不是什么绝对禁止的事,但在这个节点实在有些奇怪。

“是荣妃娘娘留她……”扶摇话未完,就见德妃摇了摇头,“什么留她,是罚她。”

“荣妃娘娘为何罚她?”扶摇心惊胆战。

“还能为甚?”德妃轻笑瞥她,“你没听说她府上的事么?她府上有一位格格小产了,恐怕是她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