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福晋,已经走了。”
一干人等俱摸不着头脑,扶摇拿过风筝,正思索间,见漪兰盯着风筝目不转睛,心中微动。
扶摇又没有与人相约去放风筝,以她眼下的情况,她哪儿还能去放风筝呢?看着漪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扶摇心里冒头。
难道……风筝是送给漪兰的?
因为在费都督府多有不便,所以才等漪兰来她这里时,匿名相赠?
但又苏培盛也不是轻易就能收买的……谁能唤动苏培盛做事?
……啊!
十三?
扶摇试探地把风筝往漪兰身前递了递,漪兰双手往前一伸,看眼爱新觉罗氏,忙又缩了回去。
这丫头,扶摇叹气,怎么还有小九九了呢?
第86章 第86章其实漪兰没想要……
其实漪兰没想要这风筝。
去年因一个乌龙,她偶遇十三爷,秋游时,十三爷要教她放风筝,熟料漪兰放得比他好。
为了挽会面儿,十三爷就和她说起风筝的来历,这个漪兰倒是不知,便认真地听他说了一会。十三十四在街上随手买的几个风筝虽大却易破,放不了几次就会变成一堆破烂了,十三爷便道:“改明儿我给你拿一个宫里做的风筝,你可以一直放一直玩,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
彼时漪兰不屑一顾,没想到她回费都督府没多久,一个晴日里,府外忽然招招展展升起一个风筝。她立刻就想到十三爷,可惜风筝很快被护院给打下来,听说放风筝的人也被赶走了。
时隔数月,又一个风筝送到漪兰面前。
“漪兰,你想玩风筝吗?喏,去花园放。”扶摇把风筝递给漪兰,拉着爱新觉罗氏的手笑嘻嘻,“额娘,我们也去,我不玩,我在边上看。”
爱新觉罗氏看着这风筝总觉有些不妥,这风筝材质形制都不一般,绝非寻常人家之物,但四阿哥府毕竟也不是寻常地方,或许是与四阿哥或者扶摇有些交情的哪个王公贵族,见四阿哥不在府,便送了东西就走。
爱新觉罗氏不好多问,既然扶摇想看放风筝,她便也随她去了。
精美的风筝在四阿哥府上空放飞,下人们纷纷仰头张望。
府外,十四阿哥抱臂靠着青砖墙,实不理解他十三哥这是在做什么。
再美的风筝胤禵也早就玩腻了,见胤祥自个在前面站了半天也不说话,只顾自仰头乐呵呵地傻笑,胤禵不耐烦地催促:“好了好了,风筝给了,都放上天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十三十四今年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个头却比同龄少年高出不少,这得益于康熙的耳提面命,皇子们不仅从小熟背四书五经,还早早爬马背练习骑射功夫,不止心智比寻常少年更加成熟,身型亦更挺拔健壮。
胤祥望着风筝自言自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放风筝……”
听了这话胤禵登时就是一声冷嗤,“十三哥,我说我陪你放,你又不肯!现在风筝都送人了,还放什么放!”
他拉着胤祥就往巷外走,“说好这次出来陪我玩,走走走!”
陛下亲征、太子监国,太子忙于政务,不大管束他们,胤祥胤禵这才有机会同老师称病告假,偷溜出来。原本他十三哥不肯,说得斩钉截铁,什么“就陪你出来一次,你须得答应我,回去之后用功习学,不得再有出宫的念头。皇阿玛走前特地令我督你勤学,四哥也再三叮嘱,叫我看牢你。”
结果,昨日出来之后,到这四阿哥府前,偶然知道乌拉那拉家的
人又住了进去,今日一大早,胤祥就踱到胤禵床前,手里抱一个风筝,悄悄问他:“十四弟,今儿出宫么?咱们早去早回。”
胤禵白眼都快翻上天。
这之后,又安安稳稳过了三个月。胤祥胤禵没再来四阿哥府打扰。
怀胎三月,扶摇的肚子开始显怀。冯太医每旬来请平安脉,皆道胎元稳固、母子无恙,瞒过怀胎的前三个月,扶摇方才去帖将喜讯告诉德妃。
很快,永和宫的掌事嬷嬷便来了,同行的还有奉命前来诊脉的两位太医。扶摇又让他们看过一回,都说脉象沉实,可保顺产。
德妃得到回禀,心中安定,便又着人快马加鞭去信告诉四阿哥。消息转瞬传遍宫苑,同时,也写到了每日发向西北前线的奏折上。
当四阿哥拿到信,已经是七日后,中军抵达昭莫多。当下已与准军交战过几次,清军战无不胜,士气正旺。
夜晚,四阿哥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夜里寒冷,胤禛双手都戴着鹿皮手套,隔着手套,他的手指慢慢伸到“扶摇”两个字上。
想象她挺着肚子闹脾气的样子,想象她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她定然不肯听话,定会偷吃太医叮嘱的忌食之物,又想到宗门太太也住府里,不知宗门太太能不能管住她。
康熙步出营帐,远远就看见四儿子独自坐在偏角,不与将士们一块,也不与兄弟们一块,胤禛自己架起个小火堆,除了眼前火光灼灼,四周一片漆黑。
望了片刻,康熙转步,抬手制止侍从跟随,向胤禛走去。
胤禛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皇阿玛,怔了一瞬,赶紧起身,单膝跪地请安。
康熙让他起来,黑狐皮的袍子一掀坐到旁边,看见胤禛手里握的信,笑:“你也是快做阿玛的人了,倒比你三哥还早一步。”
胤禛微微低头,嘴角噙笑。
“先前你让朕换掉锡特库,朕虽没换他,但封了个副将去他营中。竟如你所料,这人临阵冒进,险些使西路军落入准军包围。好在朕调去的副将阵前夺权,没教锡特库酿成大祸。眼下大局已定,不出十日定能歼灭噶尔丹。老四,你很不错。”
“皇阿玛曾训示禁任贰心之臣,儿臣自当恪守。”
康熙从未像今日这样,和胤禛坐得这么近说话。胤禛性子冷,对人总是淡淡,既不像胤褆胤礽从小被康熙寄予厚望,也不像老三老八十三十四。
老三老八是温顺,十三十四是热忱,只有这个老四,他是冷的。虽然他也会唤一声皇阿玛,虽然他也总低着头,但他这个人是冷的。
康熙不喜欢他这性子,太沉太闷,不知他什么时候是高兴,不知什么时候会发怒。孝懿仁皇后在时,康熙曾与孝懿仁皇后说起胤禛这性子,说他“喜怒无度,阴晴未有定时。”
孝懿仁皇后疼爱胤禛疼爱得紧,不许别人诋毁她儿子,连皇帝也不行,两人在殿中争辩,没想到,这句话就被胤禛听了去。那时胤禛只有七岁,一双圆溜溜的眼平静地望着天子,单膝跪地认错:“皇阿玛,额娘,都是儿子的错,儿子深夜梦魇……”
回想起经年种种,康熙叹气,早知孝懿仁皇后早逝,当年便是依了她的意,多夸几句胤禛好、胤禛乖、胤禛天上有地下无又何妨?
“你任户部行走仅一年,户部尚书却对你赞誉有加。这一年有什么收获,说与朕听听?”
胤禛微怔,倒非皇阿玛要听他禀事,而是在这夜里,他看见皇阿玛望着他的目光,不知怎么,似乎柔和了些许……
是因为皇阿玛目中那团火星么,让他产生错觉……
略微思量,胤禛谨慎开口:“回皇阿玛,户部乃机枢之地,儿臣历练其中……”
这一夜,胤禛和康熙说了近十年来最多的一次话。
扶摇还不知德妃是专程给胤禛去了封信,信中不仅告知扶摇有喜,还特意强调已叫太医上门请脉,确保无虞。而扶摇之所以将事情告诉德妃,也是寄期望于能先让皇上知道,宫里每日都会往前线发报匣,若皇帝很快知道了,那么四阿哥也会很快知道。
这日,爱新觉罗氏带着漪兰,到城外佛寺为扶摇祈福。随行的还有四阿哥府的家丁。
爱新觉罗氏为扶摇及扶摇腹中孩子求了平安符,想到明年漪兰这孩子也要参加宫内大选,便替漪兰也求了一个。拿到手的平安符都是寺内禅师给做过法的。
漪兰捏着平安符的挂绳瞧了又瞧,正疑惑间,爱新觉罗氏道:“明年你要参加大选,这平安符就给你保个平安罢。”都说宫里是吃人的地儿,在宫外她和乌拉那拉氏还能为这孩子遮风挡雨,可一旦进宫,他们鞭长莫及,一切荣辱都靠漪兰自己了。
漪兰一听这话,嘴角就耷拉下来。
她默默收好平安符,垂着眼,嘴角微抿,不说谢,也不说好。爱新觉罗氏看她这低落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不高兴了。
漪兰一向乖巧本分,极少在爱新觉罗氏面前表现出抵触的情绪,在费都督府,无论爱新觉罗氏说什么,她从来都是点头应好。
爱新觉罗氏何尝不明白,身为人母又如何忍心,可是没办法啊。
爱新觉罗氏也不强求漪兰强颜欢笑了,出了大殿便带着女儿到静室去用斋饭。
只要香油钱给得够多,寺里斋饭随便吃。漪兰食不知味,吃几口便放下筷子,向爱新觉罗氏请求先行出去,要再到佛像前拜一拜。爱新觉罗氏温声答应,让两个丫头跟着漪兰。
“你们在这等着,我自己进去。”漪兰到菩萨座前拜了拜,求菩萨……保佑她落选。
保佑宫里那个没见过面的老男人不要看上她啊!
漪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磕头磕得砰砰作响,起来时脑门上红红的一片,颇有与菩萨赌气抱怨的意思。
她旁边蒲团上也跪着个人,那人从她拜菩萨起就一直看她。漪兰愤愤起身时,正好与之目光相撞。
她微微一愣,“怎么是你?”见那人目光往上,赶紧抹了抹脑门。寺里的地面不是那么干净,因而她脑门现下也不大干净。
那人见她发怔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
“姑娘,别拿手擦。”他递上一块锦帕,这锦帕呈明黄色,绣纹精美,其上还有淡淡檀香。
漪兰不理他的好意,拔腿要走,忽然平安符从袖中落下。胤礽眼疾手快将平安符接住,笑道:“姑娘,看你的样子,可见这符辜负了你的心愿。”
“要你管,还我。”
漪兰皱眉伸手,原以为这人不会轻易归还,若他不给,她不要也罢,未料,这男子不仅双手将平安符奉还她手心,还在符上放了一支发簪。
漪兰微微一楞,往头上摸了摸。
她的茉莉簪还在,那这是……
那人略低下眸子,含笑道:“打了这支钗才发现,除了姑娘,世间再无可与之相配之人,既然如此,此物赠予姑娘。愿姑娘,好物成双,否极泰来。”
“……”
鬼使神差地,漪兰的手慢慢摸向那支钗……
第87章 第87章“我不要你的东……
“我不要你的东西。”
漪兰缩回手。
她是喜欢华美瑰丽的首饰,但也明白拿人手短的道理。不知此人来历,不知此人图谋,她断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相信天上有白拿的好事。
“此物是在下一时兴起命人打造,可与我实在没有用处,姑娘放心,此物绝非要挟姑娘做什么,只是希望姑娘你能收下。”
见漪兰依然犹犹豫豫,胤礽遗憾轻叹:“姑娘若实在不肯收,我留此物又有何用?”说着抬起手来作势要扔。
“哎——”漪兰拦住他,这样好的钗子扔了岂不可惜?犹豫片刻,漪兰问道:“敢问公子打这支钗子花费多少?我……我同你买下,成么?你平白无故送我,我是绝不会收的。”
胤礽微微一笑,“二十两。”
“二十两
……”漪兰刚好就有二十两。
这还是三个月前她为了给未来的侄子侄女儿买礼物凑的,可惜那次上街始终未能寻到合心意的物件,进四阿哥府之后又没办法再出来。
青衣公子手上的茉莉簪与她头上那支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极好的白玉雕的,怎会只值二十两?
漪兰暗暗思忖,这人是真心要她拿簪子。
余光再次端量面前之人,其实除了初见时这公子的目光令她有些不适,无论谈吐、样貌、衣着,这人在她生平所见之人里都是拔尖儿。此人出手阔绰,莫说几十两,恐怕几百两的东西他同样不放在眼里。
如此想着,这人以二十两卖她簪子就合情合理了。漪兰也不是没见过皇亲贵胄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在他们眼里呀花钱就图个高兴。
再者,她姓乌拉那拉,嫡母是皇室宗亲,阿玛是正一品步军统领,还有个正在外头打仗兴许一回来就能立功封爵的皇子姐夫。
便是占这人一点便宜,她又有什么好怕?
漪兰道:“我实话告诉公子,这个簪子肯定不只二十两,但我全身上下也只有二十两,是否卖我你可要想好了。”
那人颔首,送上簪子,“幸甚。”
“桃桃。”漪兰唤来贴身丫鬟,下巴往胤礽掌心一点,吩咐,“把簪子拿了,我们的二十两给他。”说罢昂首转身便走。
桃桃小心从胤礽手里拿了簪子,给了银子,拿在手里发现竟然和姑娘常戴的簪子十分相像!不由得再回头望了那公子一眼。
那公子依然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看见桃桃望回,他微微颔首致意。
桃桃心下情不自禁砰然一跳。
哇……好个温文尔雅的俊公子……
“桃桃?”走远了些,漪兰顿了顿脚,等桃桃跟上。桃桃把簪子给她,笑眼弯弯,“姑娘,刚才那位公子怎么会有和您头上这一模一样的发簪?”
“不知。”漪兰随口一答,将新得的发簪握在手心端详片刻,收入袖中。刚提起步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两个丫头吩咐道:“刚才的事你们务必守口如瓶,否则不只我挨板子,你们也会挨的,知道吗?”
两个丫头点头应是。
经这一插曲,漪兰的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极好,回去时步履轻快,爱新觉罗氏见状稍感宽慰,只当这丫头将值及笄之龄,纵有稍许不快,但转眼也便消了。
菩萨殿这里,胤礽从殿中缓步步出,东宫侍卫上前禀话,未及开口,胤礽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刚才那个女孩儿是哪家的姑娘。看她行为穿着,不似出自布衣之家。”
侍卫低首,“属下遵命。”顿了顿,禀道,“伊姑娘回信了,三刻后过来。”
“好。”胤礽摩了摩手指。目下手里头空了,等会只好带伊姑娘进城再去挑一支。
五月十三,费扬古率西路军在昭莫多与准军决战,仅六个时辰,歼灭准噶尔主力。
五月十八,康熙领中路军抵达昭莫多战场,巡视数日。
六月初九,康熙班师返京。
得胜的消息率先传回,京师一片叫好,然而就在人人欢欣鼓舞时,城里发生了一件惨事。
平日里画舫云集的什刹海,某一日突然从水底浮起一具无头女尸。
这女尸被去除了全身衣物,只剩一块灰色的破布包裹全身。听说她身上皮子细嫩光滑,四肢完好,全身也没有一处伤口。有人猜测许是哪位贵族小姐,走失了被卖到画舫,但事件发生后,官府的告示张贴数日,竟没有一个人前去认尸。
什刹海上的画舫全被清查个遍,却毫无进展。
毓庆宫。
“哐啷”——
胤礽暴怒掀案。案上茶具果盘通通摔到地上摔成粉碎。
何双全双腿跪地,战战兢兢,他刚与太子禀完火葬伊姑娘的遗体一事。官府接连数日在什刹海下打捞,始终找不见其头颅,这遗体是注定不能完整了。
何双全不敢再说话。
数月以来,太子虽偶尔出宫,监国的治绩却也是有目共睹。眼看陛下即将归朝,却在这当口发生如此恶事。城里已经传开,瞒是瞒不下来,追也追查不到。
偏伊姑娘还是太子的红颜知己,太子在书房批折,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出宫去找伊姑娘是他难有的闲暇……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中,忽有不怕死的宫人来问:“太子妃打发奴才来问殿下今个宿在哪里,太子妃即刻着人准备。”
这宫人是太子妃心腹,是太子妃从母家带来的。
胤礽压了压火气,“告诉太子妃,孤今日宿在书房,叫她不必费心了。”
东宫大婚以来,太子和太子妃人前也算琴瑟和鸣,太子妃贤良淑慎,每日都会打发宫人问他宿在何处,无论太子如何回应,太子妃永远都是笑意款款。
太子妃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可与她在一起,胤礽总觉得少点什么。他不能满足。太子妃知道他会出宫,但她从不过问。这样懂事已是难得。
因这一点,胤礽也回以太子妃尽可能的尊重。
这几日,因伊姑娘惨死,胤礽痛不堪忍,太子妃连着几日打发人来请都被他回绝。
思及此,胤礽叫住宫人,“你告诉她,晚会儿孤去找她。”
“奴才遵命。”宫人嘴角挂出一个笑,仿佛为主子的多日苦守感到欣慰。
那宫人退下后,胤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留在别苑的东西……都烧干净了吗?”
“回殿下,”何双全道,“烧干净了。”
胤礽点头。那姑娘一颦一笑仍在眼前,他却什么都不能留下。斯人已逝,他却还得想法子应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不能让皇阿玛知道死的人是谁,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和伊氏的关系。这么看来,那刽子手虽残杀伊氏,但砍下伊氏的头,反倒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正因如此,胤礽实在也想不到,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究竟是不是冲着他来。
继德堂。
太子妃缓缓喝着鲍鱼粥,听回来的宫人在一旁禀道:“殿下说晚些时候会过来。”
不同于四下宫人小心翼翼的欣喜,瓜尔佳氏听着这话面色依然不变。
她拿着银匙挑着粥喝得极慢,喝半晌方才搁碗,碗里尚余半碗残粥。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白巾,擦着手道:“将那床新晒的牡丹红褥还有殿下爱用的玉枕都拿出来,再叫膳房熬一碗粳米粥,蒸半只鸡,再来两道清凉小菜。哦对了,叫他们少费心思,只按我说的去做,多了浪费。”
传膳的宫女应声下去,心道:那位毕竟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数日未踏入继德堂,怎么一来就只给做这些?真的不会将人给赶走么?
其实满屋宫女都有这疑虑,但到底没有哪个敢作死开口。然而陪伴瓜尔佳氏数年的大丫鬟,如今已是继德堂的掌事姑姑红袖却没顾虑。
红袖知道太子妃每日用过晚膳,必得去园子里走走,便打发了小宫女,自个搀起瓜尔佳氏往殿外走。二人散步到园中,也不要人跟,走了半晌,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红袖轻问:“主子,殿下这几日没来,只怕还在为贱人伤心,听说人都消瘦了不少。”
瓜尔佳氏不以为意,“必然是的。”
“既然如此,主子何不让膳房做几道好菜,令殿下这个时候饱餐一顿,让殿下明白究竟谁会永远等他,永远对他好。”
瓜尔佳氏摇头,“做什么好菜,这个节骨眼我倒不
希望他来。”
红袖不解,瓜尔佳氏忽然捻起手帕掩到唇边,“噗嗤”一声,莞尔:“我怕我见到他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会忍不住笑……”
“……”红袖闭口。她还是不理解。
瓜尔佳氏收了笑声,嘴角却依然上扬,“喜欢的姑娘忽然没了,他该难受……他得难受得久一点,痛一点,否则白费我这么多心思……”
墙边栽了一列石榴树,落下一地火红的花。
红艳似血,与黄昏下的落日不分伯仲。
瓜尔佳氏蹲下身,捻帕的手伸到地面,捡起一朵,绣帕从地面拂过。
看着这美丽的花,就像看到了凋零的红颜。
御花园的宫女、伊家的女儿……
都是因胤礽而死。
若胤礽不满足她的一片真心,不满足她惠心妍状,那么,他也不该对别人满足。
他娶她进门,给他尊重,却不知道他身边早有人取笑她。
尤其是他身边那个何双全。
每次看到何双全毕恭毕敬对她叩首,乐呵呵向她见礼,她就忍不住想,何双全心里一定当她是个笑柄!何双全分明知道太子在外头恋酒贪色,何双全还对她笑得出来?!
“红袖,明日送信出去。叫阿玛,把那个可怜女人的首级埋了吧。”
第88章 第88章七月初四,御驾……
七月初四,御驾入德胜门,太子率百官跪迎。
康熙于乾清宫论功行赏,费扬古作为昭莫多战役的主帅,率军击溃噶尔丹主力,晋封一等公,加授领侍卫内大臣,并获赐御用器物、鞍马等。
皇长子胤褆获赐御用铠甲、弓矢及蒙古良马,皇四子胤禛、皇七子胤祐获赐御笔题字、古籍珍本及田庄。
爱新觉罗氏带着漪兰提前半月归家,傍晚四阿哥回府时,二门上跪了一地下人,只有扶摇一个人笑盈盈半蹲在前方。
四阿哥甲胄都没卸,从进府就片刻不停直奔后宅,见到扶摇,他愈发加快脚步,三两步就走到扶摇面前,扶她起身。
“你身子重,不必循这些礼。站了多久?”
“不久。“扶摇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也不知是因他这甲胄上的肃杀气味,还是因早起时吃的那口蟹包,她此刻胃里忽地有些泛恶心,忍了忍,笑道,“四爷辛苦,快回房更衣,妾身伺候四爷更衣。”
四阿哥颔首,牵着她手往屋内去。扶摇顿了顿,拉了拉他的手。
这么多人还跪着呢,不让他们起来?
四阿哥意会,便吩咐道:“都起来吧,去烧点水,我与福晋单独说话,无吩咐不得进屋。”
扶摇微愕,看了看高耸的肚皮。虽说是她先提的伺候四爷更衣,可她就是走个过场,不让下人进屋帮忙……难道真让她一个人伺候他?
四阿哥似乎真是这么打算。
两人进屋后,四阿哥先自行脱下这一身厚重的甲胄,待他身上只剩件白色单衣,扶摇才满吞吞给他抱来袍子,将袍子抖开,替他穿上。
只做这么一会事,扶摇便已经累了,她还得替四阿哥系扣子,五个月不见,四阿哥似乎又长高了些,她得掂起脚尖,仰着头去去帮他扣。然而扶摇刚仰头,四阿哥就俯下身,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吻在了她唇上。
仿佛干涸已久的沙丘邂逅甘霖。
扶摇也数月没有体会到被人这样噬咬唇瓣的滋味,四爷虽霸道地掠走她的呼吸,可是他的动作又很温柔。扶摇努力地回应,轻舔他舌尖,意乱情迷中,忽然感到小腹一痛。
“嘶——”
扶摇低头。
“怎么?”见她面露痛楚,抚摸小腹,四阿哥眉心一拧。
扶摇笑笑,指着小腹,“这是你孩儿在里头踢我呢。”转瞬间疼痛缓解下来,扶摇再次仰头,笑盈盈送上自己的唇,四阿哥也再度低下头去,双手握住她肩膀。
然而,唇瓣刚刚碰到,扶摇小腹又抽痛了一下。
“哎哟……”她不得不再次低头。
四阿哥叹气,给自个系上扣子,拉扶摇在榻边坐下。
坐到榻上,扶摇又觉得好一些了,四阿哥一手揽着她,一臂伸到她腹上,扶摇安安静静让他自行感受,稍等了一会,忽然她腹中又是一抽,四阿哥的手也跟着微微一抖。
扶摇抿唇,侧首看他那个奇异的表情,几乎和月前自己初次感受到胎儿动静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阿哥本是那么隐忍寡言的人,可眼下,他的惊喜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或许,他也没想藏。
扶摇靠在胤禛肩头,今个为迎四爷,她一早就起来打点内务,加之怀孕之后她本就嗜睡,此刻已然倦怠。等胤禛发现时,她已经睡着了。
下人们想来禀报晚饭已经备好,但屋里主子迟迟不出声,什么吩咐都没有,他们也只能在屋外干等。胤禛依然没叫下人进屋,发现扶摇睡着,他干脆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解扣宽衣、脱下鞋袜、拆掉发髻,明明是第一次做这事,他却做得相当顺手。
让扶摇舒舒服服地躺到里侧,盖上被子,胤禛在床边站了好一会,仔仔细细看她的脸。脸颊圆了一圈,脸色也不错,看来这几个月养得不错。
看着看着,胤禛把自己才穿好的袍子脱了下来,三两下便钻进被子里,抱着又暖又软的躯体,方觉心中落定。他陪扶摇一块睡了。
半夜醒来,是被饿醒的。
扶摇朦朦胧胧中睁眼,感受到男人抱着自己,推了推他。
“饿……四爷……我饿……”
四阿哥连日路途奔波,同样疲劳,好容易睡了个安稳觉,也没听清扶摇在耳边嘀咕什么,只依循本能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扶摇还是推他。推他摇他,不管不顾地愣把四爷给吵醒了,“饿,我要吃饭!”
自有身子以来,因身上总不舒服又无法纾解,扶摇的小脾气说来就来。爱新觉罗氏和府里下人无不对她百依百顺,扶摇的气性便也被惯得大了些,再加上几个月没见着四爷,早忘了该怎么对他,这会迷迷糊糊的,扶摇不仅肚子饿,还很烦这人抱着自己。
四爷被吵醒,侧目就撞上妻子愠怒的双眼。他也不恼,摸了摸扶摇圆润的脸,嗓音沙哑耐心地问:“想吃什么?”
扶摇皱起眉头拂开他的手,“就是饿!”
四阿哥叹气,披衣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碟花糕。
扶摇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眉心拧得更深,“这是冷的,你怎么拿冷的给我吃?”
“你想吃热的?”
扶摇点头。
“好,我让厨房做。”
四阿哥唤了一声,外头值夜的宫女就进房来,四阿哥问:“福晋这段时日都爱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不待红燕回话,扶摇在床上身子一挺,立马道:“我要吃山楂,我想吃山楂乌梅糕!”
听了这话红燕蹙眉,嘴唇微抿,四阿哥察觉到红燕表情为难,略思量,便问:“近日福晋爱吃这个么?”
红燕点头,想起太太走前交代的话,小声禀告道:“可是太医说了山楂虽开胃,过量却会导致胎动,此前太太一直看着福晋,不让多吃。今早……今早福晋已经吃了小半盘了……”
“那就不吃了。”胤禛想也不想道。这话传到扶摇耳朵里,她登时又撒气。
“可是我想吃!”
“不行。”
两个字狠心决绝毫无温度,直冻到人心里头去,扶摇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毫无预兆地,一串眼泪就这么滑下来。
四阿哥揉了揉眉,知道这人一没睡醒,二饿着肚子,发脾气情有可原,而且他进府时,苏培盛特地向他转告了丈母娘走前留下的话:“扶摇有了身子后总是难受,因此心情也忽高忽低,或许还会发脾气,请四爷多担待些。”
四阿哥走到床边耐心和扶摇解释:“不是我不让你吃,是太医叮嘱不能多吃,放任你吃只会让你身子更难受。”
扶摇不依不饶,抱住他的腰,“可是我现在吃不到,我现在就难受,我要吃我要吃……红燕,去,去叫厨房给我做……”
红燕不敢动,抬眼看向四阿哥,四阿哥正被扶摇两条手臂紧紧圈住。
“去。”他下巴向外一点,红燕心中叹气,却只得听命吩咐去了。
扶摇还在抽泣。四阿哥坐下来,抹了抹她脸颊两行清泪,轻轻笑道:“好了,如你的愿,好受些么?”
扶摇点头。
“不过,你就尝尝味吧。”四阿哥道,“听说你今天已经吃下不少山楂,山楂糕可
以给你做,但你绝对不能咽下去,嚼两口再吐出来。”
“呜——”扶摇刚小下去的哭声又响起来,“可是,可是我肚子饿呢怎么办……”
“我让他们再给你熬一锅红枣粥,蒸个鱼,再炖个牛肉可好?”
大半夜的,四阿哥看着扶摇吃了半碗红枣粥,扶摇嚼两口山楂糕,真的很想吞下去,可是四阿哥一瞬不瞬盯着她,一边望她嚼糕,一边叮嘱:“扶摇,要吐出来,听话。”
扶摇若半天不吐出来,若有一丝要往喉咙里咽的苗头,四阿哥就要夺步过来,捏着扶摇的下颌,眼睛一眯,逼她往外吐。
吃罢宵夜,漱了口,四阿哥把扶摇抱回床上,两人躺回帐子里。四阿哥想睡,扶摇不让他睡。
吃饱喝足之人精神怎能不旺?
扶摇平躺着,问四阿哥:“四爷,这孩子来得突然,想好名字了吗?”
四阿哥闭着眼,脱口而出:“爱新觉罗弘晖。”
果然,扶摇心道。
“四爷说得这般爽利,是很早就想好名字了?”
“嗯。晖,光也。”如你。
下意识在心中补了两个字,四阿哥忽然一顿,蹙起眉心轻轻睁眼。
可惜扶摇只想着孩子的将来,没看见四阿哥眼里一闪而过的,对自己的惊愕。
“四爷,我现在这么难受,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只怕也难受……”对于这个孩子,扶摇仍有些害怕,怀胎数月,她已然对这孩子生出不舍,不想千辛万苦生下他,又眼睁睁送走他。
四阿哥收敛心神,轻拍安抚,“我已看过脉案,几位太医都说此胎胎元稳固,你的身子也很好,若你实在忧心,明日咱们再叫太医过来。”
四阿哥未明白扶摇的意思,扶摇拉着他手急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是担心这个孩子生下来体弱,他要是个体弱多病的怎么办啊……”
四阿哥笑了笑,扶摇如此着急,他却浑不在意,那笑是对未来的无惧无畏,“哪怕他先天体弱,既是我爱新觉罗的血脉,自有皇族荫护,断无大碍。”
扶摇咬唇,“那四阿哥你要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待我们。”
“爷当然好好待你。”他几时薄待过她吗?顿了顿,胤禛接道,“至于咱们的孩子,若为女,则宠惯优待,若为男……既冠以爱新觉罗氏,必当严训方成栋梁之材。晖儿若为男子,便当承继祖制,立为宗室典范。”
啊……
另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扶摇心底升起。腹部陡然颤了颤,她摸摸肚子,仿佛已经看到将来孩儿颤颤巍巍躲阿玛的辛苦光景了……
第89章 第89章即便前一日才归……
即便前一日才归家,即便随军跋涉数日一日也未歇息,但今日四阿哥依然要早早到户部上值,便如同康熙、皇长子胤褆,以及费扬古一般,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国务之中。
两个丫鬟伺候四阿哥更衣,四阿哥侧对着拔步床,一面更衣,一面望向帘帐内的身影。
昨夜扶摇那么吵四爷,放在以往,四爷早就把她拉起来,要她也尝尝被扰清梦的滋味,不过今日四爷看着她,是发现扶摇把一条胳膊伸到了被外。
更衣毕,四爷探进帐子里,把她胳膊放回温暖的被窝,这才离开。
苏培盛候在屋外,笑盈盈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四爷立功回来,福晋又有了身子,四爷虽嘴上不说,但苏培盛跟着四爷那么多年看得清楚,四爷相当高兴。
四爷高兴他也高兴,不过,当二人踏出正院,苏培盛的笑很快收敛了下去。
“四爷容禀。四爷离府的这些日子府里一切都好,宗门太太带着漪兰姑娘进府住了四个月,宗门太太将福晋照顾得妥妥帖帖,除了每旬冯太医会过来请脉,那周神医也会过来。为福晋进补的饮食药膳也都有太医和神医二人共同查验,宗门太太在这上头做得格外细致,倒不须奴才们再多嘴插手了。”
四阿哥点头,苏培盛忽蹙眉,接着道:“只是有一件……前些天门房来禀,说是咱们府外似乎有生人徘徊。奴才让他们暗中盯梢,确实是有这么几个人,瞧着筋骨精壮,脚步稳健,不似寻常人,像是练家子。但他们也不闹事,倒似奉了谁的命令轮流来咱们府前值守。”
“守什么?”四阿哥侧目。
苏培盛摇头,“奴才也不知。怕打草惊蛇,奴才让咱们的人按兵不动,原打算等四爷回来再做处置,没想到,嘿!守了五日那几个小毛贼就通通不见了!奴才想,会不会是知道四爷回来,所以跑了?”
四阿哥忖了忖,“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半月前。”蓦地,苏培盛抬眼,双眸微微张大望着四爷,“是……宗门太太和漪兰姑娘回去之后。”
四爷拧眉,“你确定?”
“奴才确定。”
“加派人手在各门盯着,若再出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审问。”
“奴才遵命。”
户部上值时,四阿哥抽空给费扬古去了封信,告知苏培盛所述之事,让费扬古留意。虽不能确定两件事是否有关联,但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
回京之后,四阿哥也要在处理政务之余,着手调查此前康熙令他查访之事——关于伊氏女。康熙要他查清伊氏滞留京城勾引太子,是否受人指使。
其实胤禛心知肚明,哪里有人指使,无非是他二哥一时贪色罢了,便有幕后之人也只是顺水推舟。但胤禛不可能这么去和他皇阿玛说,除非他不想再得重用。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伊氏,陛下不可能让伊氏留在太子身边。
五日之后,胤禛翻遍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伊氏。伊氏仿佛人间蒸发,但随后,胤禛翻寻官府案宗,发现在他们返京之前京城出了一桩无头女尸案。
因没人认尸也没人报案,官府找不到凶手,此案便草草了结,但更引他注意的是,既然无人认尸,尸体为什么会被人领走?
顺天府尹解释道:“尸体不是庶人领走的,是上面。”
上面,吏部。再上面,索相。
查到这里,那领尸之人已然浮出水面,胤禛自忖没必要再到索额图那里白走一趟,便直接去找了太子。太子神情悲痛,他也不瞒胤禛,只道伊姑娘孤身在外,遭此横祸皆因他起。他让人领走伊姑娘的遗体,让人火化带去了漠北,让其归乡。
太子拍拍胤禛的肩,“孤知道皇阿玛让你查她,但人已故去,还她最后的清静吧,孤自会去向皇阿玛请罪,余下之事你不必再管。”
“辛苦了四弟。”
胤禛脚步顿在门边,有一句话想问,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胤禛回到府里,又是一个傍晚。夕阳斜照,扶摇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捕捉最后一丝余晖。胤禛远远站在院门口,看见眼前光景,心中对那未问出口的话忽然有了答案。
他原想问太子:如太子这般权柄在握之人,也护不住喜欢的姑娘么?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伊姑娘已死。
站在溶溶的暮色里,胤禛此刻忽然有了个念头。其实这十几来年他真正所拥有的不多,他的孩子,他的女人,他定要护住。
“四爷!”
扶摇悠悠闲闲一扭头,不经意就看见四阿哥独自站在院门口,神情怔怔,不知在望什么。四阿哥走过来的时候下人们一路行礼,唯扶摇依然躺在她的摇椅上,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无。
怀孩子诸多不便,但有一样倒令扶摇得着便宜,那便是四阿哥免了她对他的礼数。三日前四阿哥来看她,她慢吞吞地往下蹲,四阿哥看了扶额,便对她说:“知你辛苦,以后在府里,福晋见我一概不必行礼。”
扶摇登时两眼放光,“以后?”
“生下孩子,恢复之前。”顿了顿,四阿哥眼一眯,屈起手指敲了敲扶摇脑袋,“你在想什么?”
咳,扶摇想的以后当然是永远。不过也罢,四阿哥毕竟是那么讲究规矩的人,就
当他已做出很大让步了罢。
自此,扶摇见着四阿哥就真没行过礼了,反正她就待在后宅,下人们已教管紧嘴巴,外人也不会知道。
小李子给四阿哥搬来把椅子,四阿哥坐在扶摇身边,替她揉起略显浮肿的手指。
“四爷,这几日很忙吗?”四阿哥太疲惫了,他垂眼给扶摇按摩手指,浓长的眼睫盖住眸子,却依然没掩住眼底深处的疲惫。
扶摇看着他,仅仅三日未见,怎么好像有心事?
但用脚丫子想也知道四阿哥定不会说。
四阿哥只“嗯”了声。
“四爷今晚依然用了饭就走?那现在就传膳。”
“不急,”四阿哥轻笑,“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这意思是今日留下?
“唔……”扶摇忽然想起什么,“四爷若想好好睡一觉,那更不能留在我这里,晚上我会吵着四爷。”哎,一到晚上四肢百骸都难受,随着月份愈大,手脚都跟着肿胀,常常腰背酸痛,夜里还会腿抽筋。
一难受扶摇就想哭,想发脾气,别看眼下四爷这么温柔款款,扶摇还是有点担心四爷忍受不了。因为她不想忍,她希望当她想发泄情绪的时候能直截了当舒舒服服地发泄出来,可若四爷在场,怕是不能全无顾忌。
但四阿哥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福晋如今这模样我倒是瞧着稀奇得很,多看两眼。”
“四阿哥,你取笑我么?”
“没有。”
“……四爷!”
“真没有。”
扶摇在暮色里看四阿哥,看见他微微弯起嘴角,仍沉默地给她按摩手,越看越赏心悦目。扶摇抽回手,向他伸出两条手臂,“夕阳将尽,妾身想进屋了。”
四阿哥二话不说横抱起她,转身便往屋里去。
扶摇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跨进屋时,一边将手臂往下压,压低他的脖子,一边自己身子上倾,吻了吻他。
四阿哥不看路也行得畅通无阻,一路这么吻着把她抱进内室。
扶摇被放到床上,还不撒手,她几乎是按着四阿哥亲,当然四阿哥没反抗就是了,从他的嘴巴亲到他的脸,然后解开他衣上扣子,亲他那一片微微红的侧颈。
“哎哟……”
然而,扶摇腹中那小鬼头又不安分了。
扶摇低头,“宝贝,你额娘许久没同阿玛亲近了,你乖点好不好?”
仿佛真能听懂扶摇的话,腹中果然安静下来,扶摇便把四阿哥拉进帐内,解开他外袍,又解开他单衣,亲到胸口的肌肤。
扶摇还要往下,四阿哥忽地眉心一蹙,拉住她作乱的手,“还要继续?”
啧啧,堂堂四阿哥何曾说过这种话?以往都是他把扶摇折腾个死去活来。
一点点报复的快感,加好久没痛痛快快地亲热,扶摇就想亲,扶摇点头。
四阿哥皱眉看向她的肚子,“……可以?”
扶摇抿唇,忍住狂笑,摇了摇头。
太医和大夫过,不可以。要忍耐。
“……”四阿哥脸色一垮,“你故意?”登时明白扶摇存心耍他,不等扶摇回答就兀自起身,拢了拢衣裳,当即要走。
扶摇拉住他,“四爷去哪?”
四阿哥脸色微恼,“离你远些,免得你肆无忌惮在我身上玩火。现下这火烧起来,又不能拿你如何,爷去——”
他话未完,却见扶摇的手指蓦地一紧,又彻底松开,扶摇的表情瞬间沉下去,前一刻还扬在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胤禛一怔,片刻后明白过来。
他皱眉,“我是说我去净室处理,你什么脸色?”
“处……理……”扶摇呆如木鸡。
她以为他要抛下她去找人泻火!
扶摇往后挪了挪,“哦……我等四爷回来。”
四阿哥反而又进了帐子里,高大的身躯挡在扶摇面前,直把她逼到里侧。
他一只手抬起她下巴,双目冷峻盯着她,“扶摇,你什么意思?”
扶摇一片茫然。
总不能说,刚才那一刻她恨死他!她以为他要去找别人泻火,心道她这么辛苦怀着孩子,夜夜不能安睡,他连陪陪她都不行?
扶摇也不知为甚自己会有这样想法。为甚突然有这样强烈的恨意。
扶摇闭了闭眼,好像自己这孕期中的情绪是有些反常。
下一刻,四阿哥狠狠亲了下她的唇,从帐内退出。
“爷一会就回来。”
扶摇回神,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捂眼。
四阿哥……真去给自个处理了哎……怎么处理啊救命……
第90章 第90章一个雷雨日。……
一个雷雨日。
正午时分,天色却黑如泼墨,暴雨如天穹中涌下的湍流,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碑林。
青苔斑驳的石阶前伫立了一群乌泱泱的身影,低低的啜泣声从人群中传开。
不同于以往,几乎是在睁眼的一瞬间,胤禛就清楚地意识到,他又入梦了。
此刻他身处一座家族墓园。
园中森冷,大大小小的坟墓昭示着这个家族曾经也是繁荣一时,墓主人的身份不同,坟墓的规格便也不同,而胤禛眼前众人正悼唁的这一座不算大,位置也只在角落。
胤禛冷静侧眼,看到自己的妻子。她形容憔悴,泪水涟涟,被自己一只手牢牢牵在身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胤禛扶住她。
顺着她视线望去,胤禛猛地瞳孔一缩。
那墓碑以满汗双语写就,碑上所刻名字赫然是——乌拉那拉漪兰。
立碑日:康熙四十一年。
刹那间,一些本不该存在的记忆涌入胤禛脑海。
康熙四十一年,乌拉那拉漪兰于东宫去世,太子将其葬于皇家墓园,爱新觉罗氏苦求无果,另为漪兰在家族墓园立了座衣冠冢,也就是眼前这座。
康熙四十年,费扬古去世,爱新觉罗氏大病一场。扶摇去贴求见漪兰,被太子妃婉拒。
康熙三十六年,乌拉那拉家的小女儿漪兰及笄,她于大挑落选,隔日却被康熙一道旨意指给太子,封侧福晋……
胤禛皱眉。这些记忆虽围绕漪兰展开,却也干系着乌拉那拉一族的荣辱,就连他的福晋也被牵连在内。
漪兰嫁进东宫五年,小产两次,最后一次便是康熙四十一年,那一年扶摇得知消息,借看望德妃之名,悄至毓庆宫看望漪兰。
但她没能见到漪兰,她见到了一名叫作桃桃的宫女。桃桃冒死逃出暗房,求扶摇相救漪兰,只可惜,扶摇的行径被太子妃状告给太后,太后将扶摇抓进宁寿宫,还是胤禛亲自去向太后要人,把扶摇接回来。
接她回来后,胤禛便软禁了她。
没多久,漪兰身亡的消息传出来。胤禛记得,那时扶摇看他的眼神充满憎恶。
她怪他。
从离奇的梦境醒来,在昏暗的帘帐内,胤禛看到同样一张脸。
梦里的姑娘总是温柔和顺,似乎从不会有忤逆他的时候,因此在被那姑娘以那样憎恶的眼神仇视时,他记得,他是十分骇异的。可眼前这个……
胤禛看扶摇正看得出神,他此刻拥有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心境。
在梦里,他知道那个温婉的女子是他妻子,也知道他的妻子该是那样,可一旦出梦,他便会发现他的妻子并不是那样。他所熟悉的、钟情的是眼前这一个,没规矩、会发脾气,总之与“温柔和顺”四个字相去甚远。
扶摇转个脑袋,就望见四阿哥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不由得一个哆嗦,“四爷……”她也刚从一个梦里醒来。
两人对望一瞬,四阿哥一挑眉,侧身支额,探寻的目光依然毫不掩饰在扶摇脸上转。
扶摇默默自己的脸,小声,“我脸上有东西?”
四阿哥摇头,“你怎么醒了?做噩梦?”
扶摇嘿嘿一笑,双眼弯起来,“我才没有做噩梦,我做了一个好梦!”
“哦?说来听听。”
四阿哥似乎来了兴致,扶摇便兴高采烈道:“四爷,我梦到咱们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四阿哥蹙眉,“弘晖?”
“没错!”扶摇点头,“弘晖真是一个好孩子,长得又水灵又可爱,追着我喊我额娘,哎,喊得我心都化了。”
扶摇的心简直快化成软稠稠的一滩温水。梦里,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大小,抱着她的腿撒娇要抱,扶摇把他抱起来,就像抱起一团重一点的棉花团子。
“四爷?”
听罢她这样说,四爷的脸色并未如预料中期待愉悦,扶摇不知他又琢磨什么,想起刚才两人目光相接时四爷的眼神奇怪,心道这人不会真的又做噩梦?
“四爷?你做噩梦了?”
四爷揉了揉眉心,“或许吧。”
“什么叫或许?”
他也分不清是否噩梦,故而称“或许”。胤禛只是忽然想起,梦里的康熙四十一年,他和扶摇也该有第一个孩子了,在梦里的他软禁扶摇,让扶摇伤心时,那个孩子弘晖是否陪在扶摇身边,为她带去一些快乐?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他隐隐有种感觉,梦里的胤禛和妻子应是渐行渐远,但若真如此,为何在多年以后,梦里的胤禛又会对着苏培盛端来的一沓绿头牌睹物思人?
胤禛低头,在扶摇眉心印下一个吻,他忽然笑了。
“是噩梦。做噩梦了。”
从同衾共枕到参商永隔,岂不是噩梦?
扶摇感觉到一只手把自己牢牢抱紧。那人吻到自己耳边,轻声对她承认道:“好可恶的一个梦……”
“噗”扶摇耳边酥痒,忍不住咯咯笑,怎么莫名觉得这人在和自己撒娇?跟梦里的那个奶娃娃似的,四爷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扶摇伸手拍拍胤禛的肩,配合地哄:“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
胤禛顺势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阿摇,你得永远陪着我……”
“……”心口忽地噗通,噗通。
扶摇怔住,“四爷,你唤我什么?”
然而四爷睡着了。
次日,费都督府外一片风平浪静,府内却鸡飞狗跳。
费扬古自收到胤禛的信就着人在府前暗中戍守,他身为武将,征伐多年,对周遭变化自是锐敏。四皇子提醒之事费扬古从回府的第一日就察觉到了。
今早天未亮,费扬古就抓到了一个毛贼,然而令他震惊的是,这毛贼并非毛贼,是侍卫。
还不是普通侍卫,是东宫的侍卫,身上有东宫的牌子。
若面对的是敌人,东宫侍卫会不假思索咬破口中毒药,宁死不屈,但面对的是费扬古,那东宫侍卫就老老实实告诉他:你家姑娘被太子看上了。
费扬古当即明白,这是太子有意为之。
存心想让他知道,储君看上她家闺女,然后干什么?让他且自识相,乖乖地把闺女奉出去!
伊参将卖女求荣为人所不齿,伊氏与太子私相授受朝中大臣泰半知晓,只当做不知。
伊参将早被陛下打发回漠北了,一点好处没捞着还搭上一个闺女,费扬古当然不愿做第二个卖女求荣之人。
况且,他小女儿尚未及笄,待字闺中是为等待明年大选。费扬古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太子是在哪儿看见漪兰的?
想不明白,这武将干脆就不琢磨了,他直接抽了根藤条,以军营里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去撬开漪兰的口。
他关起府门,于祠堂责打漪兰,打了十来下,漪兰便泣不成声,如实坦白。
至此,漪兰方知道那日送簪之人竟然是大清储君!
爱新觉罗氏同样震惊,然而漪兰生母王氏却觉主君大题小做。
太子年少有为,监国时治绩不俗,广纳善举,京中百姓无不对其敬仰尊崇,而且将来也会是九五之尊……被太子看上难道不好?
直接入青云了呀,还不必经历层层筛选了!
王氏为女儿关心则乱,不知其中厉害关系,入东宫哪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当晚,爱新觉罗氏将王氏叫到正院,王氏也挨了罚。
又过一日。费扬古携妻爱新觉罗氏造访四阿哥府,爱新觉罗氏到后院看望扶摇,费扬古则在前院会客厅与胤禛见面。
费扬古想让胤禛给出个主意,胤禛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
但第一句话,胤禛却是问:“宗门太太不会对扶摇说什么吧?”
费扬古楞了楞,微笑道:“四阿哥放心,内人知晓分寸。”
他这么一答,四阿哥点点头,这才叫人看茶,让费扬古到大椅上坐了。
正院里,扶摇又在发脾气,她想吃山楂糕,可是四阿哥在两日前就禁止厨房给她做。
扶摇气出眼泪,正在房里不乐呢,忽然听人来禀阿玛和额娘到府上来了。
她立马抹掉眼泪,由丫鬟搀着出屋,刚到院中,便见爱新觉罗氏迎面赶来,脸上挂笑。
“额娘!”
爱新觉罗氏走到近前,看见她面有泪痕,笑意稍顿,“怎么哭了?”拿手给扶摇擦了擦,就听扶摇带着哭腔颇委屈地控诉:“四爷他不让我吃东西!他好恨的心呐!”
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说话,若放在以前,爱新觉罗氏二话不说必要先打扶摇两个手板子,然而眼下,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眼眶湿润的女儿,爱新觉罗氏只能叹气。
“你啊……说的是什么话?”她牵着扶摇的手,只想快些把女儿带进屋,“这种话也是你能说得?”
“有什么说不得?”扶摇抽泣了一下,“他做得不好,我还不能说了?”
爱新觉罗氏不与她胡搅蛮缠,径直入屋,阖上门,方一面给扶摇擦眼泪,一面缓缓道:“四阿哥怎可能不让你吃?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他的孩子。你想吃什么说与我听听。”
“我想吃山楂糕。”
“我就知道……”爱新觉罗氏不禁嗔了扶摇一眼,“太医早说这玩意不能多吃,你还闹,虽然你是我女儿,但乖女儿这事你不占理。”
眼看扶摇眼底又聚起眼泪,爱新觉罗氏忍俊不禁,刮刮她鼻子哄道:“好了好了,吃不成山楂糕咱们吃别的,今儿额娘亲自为你下厨,保管做的比山楂糕好吃!”
“哎?”扶摇含泪的双眼亮晶晶,“额娘亲自为我下厨?”
爱新觉罗氏颔首,理了理袖口唤来春华,要春华带她去厨房。扶摇送额娘至廊下,忽然想起灶上功夫不是漪兰最擅长的么?望望院中,这次额娘过来竟然未带漪兰。
“额娘,今个怎么不带兰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