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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她牌子的不是康熙,是太后。

终选的最后几日,内廷忽然疯传起漪兰的谣言,说漪兰行为不检点,未出阁就与人私会,还说费扬古为压下丑闻暗中疏通关系。风声传到太后耳朵里,不论事情真假,这女子的名节已毁,太后直接就叫人撤掉漪兰的牌子。

同一时间,弹劾费扬古的折子也接连送进乾清宫。

费扬古原定三月中旬北上驻守漠北,他本就有隐退之意,只是康熙一直不允,借着这事的东风,不待康熙传召,费扬古自己就进宫去请罪了。

但康熙哪儿能让他如愿?

费扬古只想以自己年老昏聩、教女无方为由,求康熙准许自己致仕。

然而,康熙把这件事拔高到另一个程度。他说:“爱卿可要想好,若你女儿当真行为不检,或与人有染,那你送她进宫意欲何为,你存心欺瞒朕么?”

费扬古听了这话心内叫苦不迭,八旗子女三年一选,未经参选不得婚配,他一个天天盼望隐退的人真的没有那么想送女儿进宫。

承认了漪兰的事,便是承认他犯欺君之罪。

费扬古叹气,他不能认。

他不仅不能认,还要为自己、为女儿开脱,“陛下明鉴!小女一向循规蹈矩,从没做过逾礼之举,此事定有人背后中伤!”

康熙莞尔,“爱卿,朕自然信你。隐退的事今后就别提了。”

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他当然更看重这位一直为自己鞍前马后戍守江山的抚远大将军。乌拉那拉氏毕竟已经给太后撂了牌子轰出宫了。

“你是大清的肱股之臣,将来朕还要与你商量如何管辖漠北。今日这事朕不追究,既然爱卿身体抱恙,爱卿就留在京师,好生休养。”

隔日康熙下诏,令昭武将军马思喀代费扬古领军驻守漠北,费扬古仍领侍卫内大臣,为朝廷效力。

费扬古便这么彻底被康熙留下。

只是康熙虽作表态,却挡不住悠悠众口,漪兰背负满身流言落选归家,一时间,令乌拉那拉家族成了京城笑柄。

四月初六,花明柳媚。

四阿哥寅时起床,扶摇也跟着起床。

早晨时间紧,两人也不多话,默契地一个在这边梳洗,一个在那边穿衣。扶摇穿好旗袍,四阿哥也刚梳洗好,扶摇便先去帮他穿衣,给他系腰带,扣扣子。

别的丫鬟伺候他更衣时,他总是姿态冷冷,平视前方,但每次扶摇伺候他更衣,他就微微低头,注视扶摇的眼睛。

“给你点了六个人侯在前院,小李子你也带去,以防遭遇不便。上香完就回府,不可在外逗留,否则,我会知道。”

扶摇打算今日去寺庙还愿,去年她在寺里祈祷四阿哥平安归来,四阿哥果然没受到一点伤害,还有弘晖这孩子,虽然她没求过菩萨,但连心为她求过,承了菩萨的好意,该去拜谢。

四阿哥这一大早的语气十分温柔,可是话中之意听得人不是那么愉快,扶摇蹙眉抬眼,“四爷拿我当囚犯?”

四阿哥笑,“你不是囚犯,你是孩子的额娘。”

“……哼。”

穿好衣裳,奶嬷嬷抱孩子过来,弘晖已有五个月大,已非当初那个瞧着蔫巴巴的小孩儿,弘晖如今长得圆圆润润,大眼睛溜圆溜圆、扑闪扑闪,肌肤白皙滑嫩无比,还总带一身奶味。

扶摇特别喜欢弘晖身上的味道,抱着他就像抱着个暖呼呼软呼呼的奶罐子,总想吸两口。

四阿哥拾掇好便要去上值了,走之前随手捞过扶摇在她头发亲了下,摸了摸孩子襁褓,却不碰到孩子,见扶摇对着孩子痴迷,警告道:“你别碰他,一会他又哭。”

扶摇不听,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笑盈盈望她,还向她伸出小小短短的手臂,这难道不是邀请?

她张口就在弘晖嫩嫩的笑脸上啄了下!

然而,下一刻,弘晖嘴巴一瘪,放声大哭。

“哇!呜呜呜——”

这孩子的眼泪和哭声说来就来,像个破掉的水龙头,发出呜哇呜哇的声响。扶摇登时慌了神,无措间看眼四阿哥,四阿哥丢给她一个“早跟你说过你偏不听”的眼神,就直接出门了。

“……四爷,就这么走了?”

“你闯的祸,自己收拾。”

“……”扶摇咬牙,低头,“你看看你阿玛!无情!”

门口只传来四阿哥的一声笑,扶摇再抬头时,已看不见他身影。

“呜哇——”

弘晖还在哭。

扶摇抱着他轻摇,“额娘错了,额娘错了,额娘……”还敢。

哄着哄着,扶摇又忍不住吸娃,她一边哄,一边趁机埋头进襁褓里,吸宝贝儿子身上的奶味儿。

弘晖哭天抢地,小手在挥动中揪住扶摇一缕头发,然后赌气似的放开,揪住、放开,揪住、放开,循环往复,仿佛在抗议。

可是小小的他抗议无用。

扶摇干脆把自己的头发塞进他手心,弘晖捏着一缕头发,哭声止了一瞬,紧接着,放开她头发,又开始哭。

扶摇叹气,叫红蕊,“先前你给晖儿做的玩偶呢?拿来给他玩。”

红蕊拿来她自己做的两只兔子形状的玩偶,弘晖一见这两只棉兔子,登时目光变得炯炯有神,哭声突然就消失了,只有两串眼泪挂在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好小子……”扶摇抹去他眼泪,把兔子举到他面前,这宝宝小短手用尽力气都够不着,只能用目光紧紧盯着,扶摇把兔子一会举左一会举右,弘晖眼珠子就跟着她动,乐此不疲。

没一会,扶摇手酸,时辰也不早,她不舍地把玩偶递给红蕊,把宝宝交给奶嬷嬷。

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孩子仍盯着红蕊的兔子,根本就不管她这额娘要出门。

她竟然有点醋。

“禀福晋,漪兰姑娘已经接来了,在门口等着呢。”小李子道。

扶摇点点头,转身。

今日不但约了连心,扶摇还特地打发人去费府将漪兰接来。听闻自从落选,漪兰就整日浑浑噩噩,萎糜不振,扶摇知道漪兰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被选中留宫才沮丧,漪兰多半还受流言困扰,借这机会,也叫漪兰跟她去散散心。

扶摇一上车就看见漪兰,这姑娘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

“长姐。”漪兰恹恹地唤了一声。

扶摇叹气,坐到她身边,拍拍自己的肩,“长姐在这里。”

漪兰眼眶瞬间湿红,抿了抿唇将脑袋靠到扶摇肩膀。

其实什么都不用说,扶摇能给漪兰的支持,就是告诉她“没事的,长姐在呢。”

到广济寺,马车停下。扶摇给漪兰递去一张手帕,这一路漪兰都靠在她肩头小声哭泣,扶摇听得也有些伤心,不过作为长姐,她忍住了自己的任何伤感情绪。

等漪兰擦干净眼泪,扶摇微微笑道:“现下好些了么?”

漪兰微笑,“好些了,”指着自己两只肿胀的眼睛,“可是这个样子一会怎么见人呢?”

扶摇打趣,“见什么人?放心吧,咱们今儿是来见菩萨,菩萨宽容慈悲,不会嫌弃你的。”

和连心在寺前碰头,连心一眼就看见漪兰哭过的双眼。漪兰的事她也知道,虽不曾有过来往,但她相信扶摇,既为扶摇关切之人,自然不会是传闻中那般。

她见之生怜,安慰道:“有句话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妹妹模样这般好,又有父母兄姊尽心帮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漪兰自知今日形容不佳,一面心怀感激,一面又觉十分难堪,略

略向扶摇身后躲了躲,向连心蹲身,“多谢三福晋宽慰,我心中甚为感激。”

扶摇笑笑,“好了,别提旧事,今儿我来还愿,你们俩趁这机会也赶紧再求求菩萨,说不定好事就在转角呢?”

三人说说笑笑进寺里去,三阿哥府、四阿哥府派来护送福晋的护院都在寺外等着,只有小李子和春溪红燕,以及三福晋的两个贴身丫头不远不近地跟着进寺。

寺里香火依然旺盛,不论香客是何贵重身份,在菩萨脚下都是一样。人人都是安安静静地拜菩萨,心中默念心愿。

扶摇实在没有心愿了,想起除夕夜四阿哥放了个荷灯,便在心中向菩萨求了个“祝四阿哥得偿所愿”,想着漪兰落选,流言缠身,归处未定,便又向菩萨求了个“希望漪兰遇到一位真正爱护她的如意郎君,结得良缘”,想着连心那么期待一个孩子,流产之后却再无动静,又向菩萨祈求“请您再给连心一次机会,她将来一定会是一位好母亲……”

拜过菩萨,正要出寺,转角却见一个七尺高面容冷峻的男子立在前方。

那人先向扶摇和连心鞠了个躬,转向漪兰。

“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你家公子?”漪兰警惕看他。

连心不动声色打量这人,观他行礼规矩,处变不惊,连心微微皱眉,小声对扶摇和漪兰道,“对方来路不明,小心点。”

小李子见状上前,“放肆!贵人尊前岂容你随心僭越?速速退下!”

但那人抬起眼来,看着小李子,眼神陡然间从恭敬变化为蔑视。

他没对小李子给出任何反应,仿佛小李子微不足道,他继续面前漪兰,垂首,“我家公子请的就是乌拉那拉家的漪兰姑娘。”

这时,连心拉了拉扶摇的袖子。

扶摇循着连心的视线望去,眉心蓦地一拧。

那人站在廊檐阴影处,露出半张脸……虽然扶摇和他没说过几句话,但扶摇绝对不会忘记他的容貌,想必连心也是如此。

连心同样深皱着眉头。

见三位贵人都望见了他家主子,这侍卫嘴角微扬,仿佛大局已定,接着道:“我家公子说了,今次只是想同漪兰姑娘说两句话,说了便走,二位若不放心,一同过去便是。”

连心看着扶摇,漪兰也看着扶摇。

漪兰正想开口,扶摇立刻拉住她,“不行。”

漪兰微怔,“长姐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知道。”扶摇道,“但是不行,我不允许。”

深吸一口气,扶摇对那侍卫冷笑,“我妹妹不认识你家公子,我也不认识你家公子,如果你们再纠缠不清,我就叫寺里的人都过来看看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敢光天化日之下死缠烂打!”

第97章 第97章侍卫怔住,不敢……

侍卫怔住,不敢闹大,这当口,扶摇拉住漪兰连心就走,再也不去看那廊下的阴影。

哼。

太子又如何?他以为他只要现个身,就能肆意妄为,无往不利吗?别人可能被唬住,就连连心都略显忌惮,但扶摇可不会怕。

眼下太子好似风光无限,可他这风光无限的日子应没多久了,将来康熙废储,太子还会被圈禁,对漪兰而言,太子绝不是好归宿。

扶摇暗暗发愿,她一定要拉着漪兰,绝不让漪兰掉这个坑!

扶摇气呼呼,一手各拉一个怔怔然还没回过神的姑娘,漪兰连心跟着她走出寺门,看着她仿佛突然之间拔高的背影,心中惊讶多于惶惶。扶摇在她们面前总是乐呵呵、好说话,可今日,当真令她们吃了一惊。

这个样子的扶摇更令人挪不开眼,可回神之后,漪兰连心不约而同都替她担心起来。

“你也太冲动了……”连心蹙眉,语气担忧,“那一位毕竟是……”瞥眼漪兰,心中惊骇,莫非宫中传言是真?与漪兰有过节的竟然是太子吗……

漪兰感受到她目光,低头,不敢再去看。

扶摇没所谓道:“没关系,你们放心。”

那样的情况她若不站出来,谁能站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太子不能拿她们如何,但一旦太子回宫,心生不平,首当其冲的恐怕就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几个男人,连心么,怕会连累三阿哥,漪兰么,怕会连累她阿玛,只有扶摇,她暗叹,连累四阿哥就连累吧,反正四阿哥顶得住。

也不去想万一因为这事,四阿哥被太子记恨、打压,没能蛰伏到出头之日怎么办?扶摇没来由地就是对自己的男人充满信心。四爷一定有万全之策!

傍晚,四阿哥回到府里,先就把小李子叫去书房。小李子许久都不回来,扶摇一整日昂扬的信心也在等待中烟消云散。也不知四阿哥是不是知道了白日的事……

扶摇打发付贵去请四阿哥过来用饭,付贵回来时脸色发青,“四爷让奴才回禀福晋,说一会就过来……另外那个……”

咽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接道:“奴才刚才看见……看见李总管被按在四爷书房外……被仗打了……”

扶摇心下一沉,付贵话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问安声,四阿哥独身迈进院门,门口小厮在同他行礼。

居然还不把小李子放回来么?要打他多久?

扶摇微微蹲了个福,不知四爷心中所想,也不敢贸贸然问。

四阿哥走到她面前,牵她起身,“传膳吧。”

“……好。”

沉默地吃了两口饭,扶摇食不知味,咬着筷子偷觑四阿哥。四阿哥神色如常,不时给她夹一两个菜。直到扶摇碗里饭菜堆起小山高,四阿哥皱眉,顿了顿,放下碗筷。

“四爷不吃了?”

四阿哥目光扫过她的碗,又扫过她咬在嘴里光秃秃的竹筷,眉梢一挑,面色不悦,“你怎么不吃?”

“……”扶摇垂眸,咬筷。

“有话?”

“……”扶摇点头。

“说。”

扶摇慢慢放下筷子,独属于四阿哥的威压从饭桌另一头压过来,这感觉已经数月未感受到,但她还是要问:“你为什么打我的掌事太监?”

“交待的事没办好,当然要罚。”

“四爷交待他什么事?”

“叫他顾好你,莫令你途中劳累伤神。”

“我没有劳累伤神呀,”扶摇小声,“而且我上完香就回来了,没有多逗留。”

四阿哥笑,“你的意思是,我交待你的事你也办好了?”

扶摇不假思索点头。四阿哥早上叮嘱她不要在外面逗留,要快些回来,当那个不着调的太子在寺里拦她们,她立马就拉着漪兰和连心跑了呀!

四阿哥盯着她的表情,不再追问,只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扶摇只得埋头好好吃饭。吃罢晚饭,趁下人收拾碗筷,扶摇来到门外,吩咐春华去库房拿两瓶跌打损伤膏给小李子送去。

扶摇话刚落,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不可。”

春华惊悚地往下一蹲,扶摇转身。

四阿哥就站在扶摇背后,神情冷肃,“我这前脚刚罚,你后脚就给他送药,算什么?”说罢拉着扶摇离开正院。

扶摇跟他来到后花园,四阿哥放缓脚步,两人迎着落日一块散步。

“四爷,你生我气么?”

扶摇看了眼他牵自己的手,又看向他的侧脸,若说他生气,这个样子好像也不太像,可若说他不生气……不生气,那还是四爷么?

“四爷,你怪我为漪兰出头么?”

“我怪你,你待如何?”四爷脱口而出。

扶摇不说话了。

四阿哥顿了顿脚,侧首,“怎么不说话?”

扶摇拉着他的手,微微低头,颇有些委屈,“你怪我,我还有什么可说。”

“那爷要罚你,你认么?”

“……我不认。”

“呵。”四阿哥轻笑,“抬起头来。”

扶摇还是

低头。他便上前一步,伸臂至扶摇后背,将扶摇轻轻往前一按。扶摇踉跄了一下,倒入他怀里。

突然,四阿哥拥住了她。

扶摇心下微滞,听见四阿哥带着笑意对着她耳朵道:“阿摇,你这次是有些莽撞,不过我还挺喜欢你这个样子。”

扶摇的呼吸都停了。四阿哥在对她表白么?嗯?这是表白么?她的手也缓缓抬起,情不自禁抱住四阿哥的腰,“四爷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你再说一遍。”

四爷笑了声,“爷说,爷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听清了?”

扶摇把手臂收紧了,紧紧抱住他,“这么说你不怪我?”

“怪。”四阿哥道,“爷也说了,你这次确实鲁莽。”

扶摇自动忽略他这句话,耳朵里无限回荡他毫不吝啬说出口的上一句。这一刻惴惴的心总算是落定,她贴到四阿哥的胸口,听见四阿哥沉稳的心跳声,这声音给予她无限的底气。

“那太子那里怎么办,他会不会……不高兴?”

“你想问他会不会挟嫌报复?”

“他会吗?”

“管他会不会,你不是说了吗?你不认识他,不知者无罪。”

“噗”扶摇笑出声,顿了顿,柔声,“我还是希望没有给你惹麻烦……”

听了这话,四阿哥微微退开,低头望扶摇,手指抬起她下巴,“现在才想起我么?勇士,三福晋也在场,你偏要自己出头,或许爷也该赏你什么,嘉奖你义薄云天、无所畏忌。”

四阿哥的眸子里仿佛带着天生的冷意,他不笑的时候,看着那双眼睛,总令人心中发颤。

当然,站在四阿哥的立场,确实他是被无端卷入,不过,谁让他是她丈夫呢?谁又让他是未来的皇帝呢?扶摇相信再大的麻烦他也肯定能摆平。

扶摇没有说出口,但四阿哥依然在扶摇明媚的眼睛里看见了她坚定的眼神。

“哦,吃定我,认定我无路如何都会帮你摆平麻烦是吧?”

扶摇捂住心口,瞪大双眼,“四爷!你能听见我心里话?”

“哼,你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

“那么,我罚你,你认么?”

“认认认认认认认。”扶摇一叠声地答应,反正四阿哥又不会像打小李子那样打她,把四阿哥哄高兴了再说。

她话刚出口,四阿哥脸上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会儿别哭。”

“……!!”

四阿哥的记忆里有无数扶摇被他弄哭的画面,他准备在这些画面里再添上一笔,然而,到了夜晚,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将这个打算撞碎。

寝屋关上门,胤禛正把扶摇抵到床角,正房另一头耳房内,弘晖凄惨的哭声就传了过来。

扶摇如临大赦,扣着衣裳赶紧从四阿哥臂下钻出,“儿子怎么哭得这般伤心,我去看看!”

四阿哥手一伸,把扶摇捞回原处,“你等着,我去看。”

四阿哥抱着弘晖过来的时候,扶摇已经穿好里衣,外头披一件薄氅,四阿哥将宝宝竖抱,让宝宝的小脑袋靠在他肩头。他单手抱着弘晖,另一只手轻拍弘晖后背。

扶摇听见弘晖的哭声里夹着几声“嗝”。

原来这孩子是打嗝,不舒服。

四阿哥抱弘晖到床边坐下,扶摇便搓了搓手,将手心搓热后伸进襁褓,检查弘晖腹部是否受凉,又轻轻按摩他的肚子,帮忙排出胃里的空气。

渐渐地,弘晖的哭声小了些。

他靠在自己阿玛的肩膀上,注意力很快被阿玛脑后的辫子攫住。

他伸出小短手,去够胤禛的辫子。

这事连扶摇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虽她很是赞赏儿子这胆大妄为的行径,但为了儿子将来不被记仇,也省得四阿哥以为扶摇作壁上观看笑话,扶摇还是把弘晖的手按了下来。

但弘晖的手臂就像里头装了个弹簧,肥肥的小短手搁在四阿哥肩膀上,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孜孜不倦就是要抓他阿玛的头发。

怎么办呢?扶摇把自己已披下来的头发给过去,小家伙还看不上。够了许久都够不着,他打个哭嗝,鼻子一抽一抽,眼看又要哭了。

扶摇无法,望着胤禛。

胤禛叹气,捞过自己的辫子放在肩膀,小家伙立刻就抓了上去!

“四阿哥,我得为儿子作证,这是你自己拿给他玩的。”扶摇坐在有儿子的这一边,手支下颌,悠闲地看着儿子把四阿哥束得整齐的发辫一缕一缕抽出,打乱。

看得她很过瘾。

四阿哥等了一会,无奈地摇摇头,“你就这么看着?”

触及到四阿哥目光,扶摇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

她心道:那我能怎么办呢?

四阿哥顿了顿,向床外一偏头,“你不是准备了很多他爱玩的东西么,拿过来,让他玩。”

哦,这是要拿别的玩意换下他头发啊,扶摇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对对,容妾身去找!”

扶摇找来那两只兔子玩偶,弘晖的心思便全都转移到玩偶上,四阿哥的头发得以解脱,他便将孩子放到床里侧,让孩子自己去玩。而扶摇,从绣屉里拿出一把檀木梳,跪坐在四阿哥身后,替他梳头。

扶摇正要替他辫上,四阿哥闭了闭眼,道:“就这么散着吧,明早再束。”

“好。”扶摇下床去放梳子,回来就见四阿哥乌黑的长发披肩,四阿哥靠坐在床头,松弛地支起一条腿,目光淡淡注视弘晖。

虽然他目光淡淡,但屋里昏黄的烛光却给他的目光踱了层暖意。

四阿哥一转头,就见扶摇走来了床边,笑望他。

以往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穿她的心思,这会却不知她为何发笑,四阿哥便问:“你在想什么?”

扶摇坐到胤禛身边,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我以前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①’我在想,大抵就是如此罢。”

顷刻间,胤禛眸光微动,仿佛某处被轻轻撩拨了一下,他乜了一眼独自玩耍的弘晖,直起身把扶摇揽到身前。

一个吻落到扶摇唇边。

第98章 第98章深夜,毓庆宫灯……

深夜,毓庆宫灯火通明。

太子刚批好一堆折子,捧起手边茶盏啜了口,忽感觉到口舌间一股浓郁的清香萦绕。此茶甘润清冽异于往常,太子微微一顿,不由得多品了两口。

太监何双全眼观鼻鼻观心,看见太子目光在茶杯中顿了一瞬,弓身上前,解释道:“禀殿下,这是傍晚的时候太子妃着人送来的,听说产自君山岛,是极好的茶。”

太子端详茶液,微笑,“君山白鹤茶,确实是好茶,此茶采摘繁琐,稀若星尘,宫里也不多见的。”顿了顿,问,“太子妃睡下了吗?”

“听底下人说,近两日太子妃殿里的灯火总是子时才歇。”

“为什么?她睡不好吗?”

何双全被问得哑口,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太子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殿下,现在是亥时。”

太子听罢,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孤看看去。”

虽未至子时,天色也是很晚,太子妃寝殿果然亮灯,只是灯火微弱。胤礽没让人通传,挥退太监,自行推门。殿内异常静谧,静,且空。

循着微光,胤礽轻步走向内殿,一名宫女正打起帘子,没注意到来人,险些和太子相撞。盆里的水洒了数滴,宫女大惊,忙放下铜盆,惊惶跪地,“奴婢该死!”

胤礽拍拍衣襟,“无妨,你们太子妃呢?”

他话刚落,瓜尔佳氏就赶了过来,太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意地扫了瓜尔佳氏一眼。钗环已卸,妆容已除,披散着头发,是要入睡的装束。

走到案边,见那里铺着一张帖子,摆了一盏油灯,旁边砚台里已磨开一片墨水,便知她刚才是在这里写东西。从外面看见的灯光就是从这一盏油灯里放出。

胤礽奇怪,“为何不叫人多点几盏灯?这样写字岂不伤眼。”他说着就去一旁灯架上点灯了。

瓜尔佳氏看着他为她点灯的背影,心中微动。下一刻,就听他问:“深夜写帖是遇何急事么?可需要孤帮忙?”

瓜尔佳氏微微亮起的眸子黯了下去,嘴角笑容微一滞,在太子转身时又扬起来。她回案边,将刚写好的请帖拿给太子看。

太子看了眼,怔住,“你这是……”

瓜尔佳氏温柔笑道:“选秀那日,妾身随殿下经过体元殿,正遇上秀女列队入宫。殿下虽未驻足,目光却在那乌拉那拉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如今她既已落选,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依妾身看,再没有比东宫更适合她的去处。”

胤礽微讶,料不到瓜尔佳氏竟如此心细。

他摩挲着手里的帖子,倒也不想反驳。

这请帖是瓜尔佳氏请漪兰入宫赏花的帖子。今日他百忙之中抽空去找漪兰,奈何被四弟家的阻挠,正自愁闷。乌拉那拉家的人似乎对他有极大偏见,若能令漪兰独自入宫,倒可把这偏见好好纠正纠正。

胤礽遐想间,却听瓜尔佳氏话锋一转,道:“殿下,我召乌拉那拉漪兰进宫,请你不要现身。”

观太子面色怔了一瞬,不待胤礽问,她轻笑解释:“漪兰毕竟是太后撵出去的人,太子若在此时表露心意,恐会引起阖宫非议。不若让妾先带漪兰去见太后,太后若肯点头,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胤礽听得有理,“太后那边……”

瓜尔佳氏轻轻握住他的手,“有我在,放心吧。”

“玉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胤礽反手握住她双手,眼底是真诚的感激。

当夜,胤礽宿在太子妃处。

次日,东宫的帖子送进了费府。瓜尔佳氏直接去找太后,让太后盖印,以办赏花宴为名,将帖子下发到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府中。而漪兰收到的这一封是她亲手所书。

七日后那一场赏花宴,漪兰不想去也得去。

收到帖子的当日,漪兰就着人把消息告诉扶摇,扶摇急得团团转,当即给德妃去帖,表示七日后有意进宫看望德妃。傍晚四阿哥回来,听罢此事皱起眉头,但他还来不及表态,永和宫应允的回帖已经放到他书案上了……

一整个晚上,四阿哥都铁青着脸。

其实不是扶摇有意先斩后奏,实在是关心则乱……

扶摇哄四阿哥哄了整晚都没哄好一丁点,整晚四阿哥看她的眼神仿佛恨不得把她吃进肚子里。最后,四阿哥给她出了个主意。

叫她把董鄂连心叫上。

于是,七日后,太子妃办赏花宴的时候,扶摇和连心也入宫了,美其名曰:看望额娘,一个先往永和宫去,一个先往钟粹宫去,陪娘娘们说了会话,便各自撺掇着自家额娘往御花园走。

御花园极大,上回太后带她们逛园子,只走了不到一半,这回太子妃借太后的名义宴请女眷,也只占用了御花园东北角的一小块地方。

与其说是扶摇和连心陪娘娘逛园子,不如说是两位娘娘陪她们,德妃和荣妃在御花园不期而遇,当即便了然:两个小姑娘是有意约在此处见面。知她两个感情好,这也没什么,毕竟男人们总是在外忙,女人们终日独守一隅也是挺闷的,想见面就见罢,于是四人汇到一处在园子里有说有笑又走了一会。

日头正晒,没多久,德妃和荣妃就走乏了,娘娘们到凉亭歇脚的功夫,扶摇和连心出来继续闲逛。御花园是皇帝和后妃的地盘,没娘娘们带,等闲进不来,扶摇和连心也不敢走太远,只能往东北方向稍近些,在能听见一点热闹声响的地方驻足。

其实她们这一趟根本不能做什么,只是扶摇总觉得心头不安,万一有个万一呢?她只想确认漪兰在这里顺顺利利,能毫发无损地待到出宫。

“你妹妹有你这个姐姐为她如此打算,也算是上辈子积福了。”两人在假山旁赏花,连心不禁叹道。

“我有你这个肯为我两勒插刀的闺中密友,也是我上辈子积福了。”扶摇笑道。

连心嗔她一眼,“呸呸呸,不害臊,谁说我为你两勒插刀?”

“皇宫大内波诡云谲,你肯为我进这个地方,还说不是为我两勒插刀?”

看着扶摇得意的小表情,连心笑起来,点了下扶摇鼻尖,“美的你,将来我要你还的。”

“好说,将来我也为你两勒插刀!”

说着豪言壮语,忽然就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扶摇和连心双双一楞,带着各自身后的丫鬟向路边避让。

然而,来人正是太子妃和漪兰。

看见扶摇和连心,瓜尔佳氏和漪兰也是一怔,扶摇和漪兰什么关系瓜尔佳氏自是知道,瓜尔佳氏微微顿住,嘴角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福晋、四福晋,你们怎会在此?”

双方行了礼,扶摇和连心道明始末,也不知瓜尔佳氏信是不信,瓜尔佳氏听罢后,拉长语调轻“哦”了声。

瓜尔佳氏道:“太后嘱我在御花园办赏花宴,早知你们二位今日也进宫,我就叫人去请你们了。”

“不知太子妃在这里办赏花宴,倒是赶巧了。”连心接道,看一眼漪兰,又看眼两人身后的侍从,微一顿,问,“赏花宴已散了么?太子妃携漪兰姑娘这是欲往何处去?”

瓜尔佳氏缓声:“是太后要看这丫头。”

“太后?”扶摇蹙眉,笑容略僵,“太后看这丫头作甚,漪兰,你是否哪里又惹得太后不悦?”

漪兰在太子妃身后摇头,“长姐,我没有……”

瓜尔佳氏笑道:“说不得是有好事落到漪兰姑娘头上呢,四福晋如何只向坏处想。好了,我得带这丫头走了,有话咱们回来再叙。”

扶摇看着漪兰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突直跳。

连心在她身侧愁眉叹气,“好事儿?能有什么好事?”

兀自站了片刻,扶摇向前提起步子,连心忙不迭拉住她,“你又欲上哪儿?”

扶摇神色凛然,“我不放心……我得去瞧瞧……”

“你疯了!”连心不禁低喝,“你且放心,陛下毕竟器重你阿玛,太后不会拿漪兰怎么样。”

扶摇深吸一口气,实在也很想放心,可不知是什么拖住她,令她脚下仿佛有千斤重,让她只能向前,不能回头。想起先前在御花园挨巴掌的那个宫女,扶摇的心就片刻不能平静。

“连心,你回去找德妃娘娘,就说我去看太后了,我不放心家妹,怕她在太后面前失礼,或者,我也想去看看太后,我还从没向太后请过安,这些也是有的,我去了,你不要跟来,我会没事,我,我有四爷,他会来找我。”又急又怕语无伦次说了一通,扶摇拔腿就向漪兰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哎——”没拦住扶摇,连心跺了跺脚,忙吩咐永和宫的两个宫女快跟上去,她自己转身快步往回走。

与其拦住扶摇,不如先让扶摇去,有一等公费扬古以及四阿哥这两层关系,即便是太后也得给几分薄面,她回去找德妃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场。

扶摇提着裙摆一路往前,远远地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见那身影一个侧身,往旁边小路上走了,因离得太远,扶摇也分不清那人究竟是不是漪兰,她正想去看个究竟,忽然,旁边假山里蓦地冲出一人,把扶摇骇得猛然一跳。

那人戴个太监冠,单膝跪地利落地跪到扶摇面前。

“贵人停步。”

“你……”扶摇捧着心口,惊魂未定。身后宫女也被吓了一跳,脱口大骂:“不长眼的东西,你是哪个宫的?吓着咱们四福晋!”

隐于帽檐下的面容莫名熟悉,扶摇拧眉,“你……你是……”

第99章 第99章“贵人吉祥,奴……

“贵人吉祥,奴才是长春宫的,为僖嫔娘娘办事。”

“长春宫……僖嫔……”扶摇怔怔看着眼前人,低喃。

身后一个宫女微微凑近她耳边,为她解惑:“僖嫔娘娘出自赫舍里氏,近日很得圣宠。因

喜欢养猫,前些日子陛下特恩准她可带猫进御花园,此人出现在这里,看来今日僖嫔也带猫进来了。她的猫从前伤过人,福晋小心些。”

赫舍里氏……那不就与太子生母孝诚仁皇后是同族?

扶摇点点头,问那太监:“所以你是跟着僖嫔娘娘进来的?”

太监回道:“娘娘养的两只猫在附近走失,娘娘特吩咐奴才来寻。”微一顿,接道,“眼下猫还未寻到,再往前走恐惊扰贵人,恳请贵人暂且移驾他处游赏,待奴才捉到两只猫儿,此地自当安妥无虞。”

扶摇并未将他这后半句话放到心上,想着既然僖嫔能派他出来找猫,那他的腿应该没大碍了罢。

扶摇便又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太监的膝盖,“看来,你的腿伤应该好了。”

听了这话,太监身形微微一僵,突然另一边膝盖及地,从单膝跪地变成双膝跪地。他伏下身去,帽檐一下嗑在地面。

扶摇微笑,向两侧宫女解释,“这个人我认识,从前在阿哥所他是我院里的掌事太监。”扶摇心中惊叹,赵平安确实有很顽强的生命力,不仅活着,似乎还越混越好,看起来比在她身边时还要更体面些。

扶摇望望四周,发现一个洒扫下人都没有,“这边怎么没人呢?”

赵平安道:“西边新值了一片树林,粗使宫女太监都被安排过去扫落叶了。”

“那你主子僖嫔娘娘现在何处?”

赵平安道:“娘娘已回寝宫,着奴才在此寻猫。”

“赵平安,刚才这条路有人经过吗?”

“奴才一直在这里,没有看见人。”

扶摇望着赵平安始终未抬起来的脸,忽然感到不安,赵平安是什么人她向来清楚,这个人鬼话连篇,惯会阳奉阴违。

扶摇道:“我刚才看见有人过去了。”

“许是贵人看错。”

“……你敢说我看错?”

“奴才不敢。”

扶摇的脸色冷下来,不再理会他,拔腿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异常安静,赵平安竟然没再阻拦。

但赵平安依然跪在那里。

扶摇放缓步子,琢磨蹊跷之处。漪兰和瓜尔佳氏分明是往这边走,为什么赵平安却说没见到人?刚才那个姑娘的背影走得那么急做什么?赵平安又为什么突然跑出来拦她?

虽是拦,却又好像不是那么走心,说两句就让她过去了……

扶摇转身,看着赵平安伏于地面的背影,还想再过去问两句,忽然,路边的假山后传来一声凄厉猫叫,紧接着隐约响起惊呼声,惊呼声伴随着落水声。

扶摇的心顿时一紧,朝声音来处走去,正是刚才赵平安蹿出来的方向。那是一条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路,夹在两座假山中间,很隐蔽。

赵平安看见扶摇折回,忙转个身,膝行至扶摇面前,“主子!”

扶摇望着他骇然的表情,心道这才该是拦人的样子,而刚才那个少女的声音……是漪兰,漪兰出事了!

她绕过赵平安,急匆匆往里走,就在这时,假山后,又或许是在灌木丛里,再次传来猫叫声。

那声音十分尖利,听得人寒毛倒竖,两名随侍宫女不由得相互靠近了些,怯怯唤道:“四福晋……咱们要不……”

未等她们说完,扶摇略顿了顿脚,提起裙摆继续往里走。

有人让赵平安在这里拦她,还让会伤人的猫守在这里,显然早有预谋。至于预谋什么……扶摇不敢再想,她只能加快脚步去寻那落水的呼声。

“主子,小心!”

一团灰白的影子忽然从小路旁的假山后蹿出,仿佛蹲守已久终于寻到猎物,发出尖利狂躁的叫声,扶摇走得急,甚至看不清身边飞来何物。

眼看一个银白锋利的爪子就要向她脸上抓来,身后那跪着的人突然起身,极快地跑来她身边,将她挡在了身后。

一只通体灰白,闪着税利眸光的凶猫从空中跳下,顷刻间爪子便已染血。赵平安左脸被猫爪挠出一道血痕,猫儿刚一落地,赵平安就嫌恶地一脚踢了过去,那猫嚎叫一声撞到山石。

扶摇急忙去看赵平安的伤,“你怎么样?”

“奴才无事。”赵平安捂着脸,血都从指缝间渗出来了。扶摇越发不敢再停留,听他说无事,便暂且放下他,快速向前。

小路尽头是一片荷花湖,湖的对面是游廊,游廊连着一座湖心亭。此刻湖水被彻底搅乱,一个少女在水中挣扎,扶摇看清少女紧紧抓在手里的茉莉簪,登时心痛如绞。

身后两名宫女方寸大乱,却都不会水,一个道:“奴婢去叫人!”一个道:“福晋当心!”

扶摇会凫水,当即脱掉花盆底的鞋要下水去,这时,一个人影从后头追来,“福晋在岸边等,奴才去救!”只听“噗通”一声,赵平安纵身跃入水中。

扶摇在岸边祈祷,焦急等待中,不经意望向远处的湖心亭。

这一望,竟发现那里有人。

有一个人坐里边喝茶,身边还站了几个宫女,但她们全都背对荷花池,无法看清面容。

赵平安把漪兰带上来时,漪兰尚留一丝神智,她颈边有一道猫爪留下的伤痕,一上岸就抱着扶摇大哭。

又咳又哭,一边气喘,一边声嘶力竭大呼:“长姐!有人!有人要我的命!我以为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两人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余波仍在经脉间震颤,漪兰浑身湿透,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

德妃、荣妃赶到,见到这一幕,惊怒交加。

“扶摇,你……”扶摇虽未下水,被漪兰这一抱,身上同样湿透,她还脱了鞋,和漪兰一块坐在地上。德妃想说她两句,这情形下又不好开口。

“去,扶四福晋和漪兰起来。”德妃沉脸吩咐宫女,连心先一步去扶摇身边,把扶摇扶了起来。

漪兰腿软,无法行走,德妃便命一个太监将漪兰背回永和宫,又叫一个宫女去请太医。得知有猫在此作祟,德妃吩咐:“将猫捉来,立刻绞杀!”

然而听说那猫是僖嫔的猫,德妃蹙眉,默了默道:“把猫带到我宫里去,听听僖嫔如何解释。”

离开前,扶摇回头看了眼远处湖心亭,但那个地方已经无人。

“你在看什么?”察觉她的动作,德妃问道。

扶摇伸手指去,“额娘,那个地方,刚才有人……”

德妃向那里望去,若有所思,“先回去,一切容后再说。”

回永和宫不久,太医便过来了,德妃将漪兰和扶摇分开安置,让连心在东偏殿陪着扶摇,却不让扶摇出去。僖嫔来得也很快,德妃和荣妃在前殿听僖嫔告罪,不知她们都说些什么,只听来伺候的宫女告诉那里头传来了僖嫔的哭声……

约半个时辰后,扶摇换了身衣裳,收拾得清清爽爽,又让太医诊过脉,喝了一大碗姜汤,德妃才容许扶摇出屋。想着先和娘娘请罪,再去看望漪兰,然而德妃洞若观火,直接带扶摇去了漪兰睡的西偏殿。

漪兰睡在榻上,颈侧贴着膏药,她双眸紧闭,眉间依然惊恐不安。

“适才太医已为她诊视,说她这是溺水受寒加上惊悸所致,未来两天恐将引发高热,稍注意些,每日让她喝点安神汤便好,另外除颈间那道伤痕,她周身未见其他创口,你可暂宽心。”

扶摇侧身,向德妃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那么先让她睡一会,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连心被荣妃带走了,扶摇随德妃回到东偏殿,德妃径直坐到榻上,她刚一坐下,扶摇就跪了下去。

德妃对她这举动并不意外,端茶喝了口,便缓声问:“这会子你跪我做什么呢?”

扶摇抿唇道:“我知道我在御花园的举动很不妥,儿媳甘愿领罚。”

“你知道御花园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你也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德妃沉默片刻,从榻上起身,走到扶摇面前蹲下。一只手抬起扶摇下巴,德妃注视扶摇的脸,扶摇却不敢直视娘娘的目光,扶摇垂眸,听见德妃轻叹:“你不适合宫廷。”

扶摇心道:这我也知道。

“刚才僖嫔来过,为弥补今日过错,她愿处死一只猫。”

“……”扶摇抬头,“就这样?”

“就这样?”效仿扶摇难以置信的口吻又说了一遍,德妃笑了声,摇头,“不,不只是这样。”她的笑倏忽敛住,冷声,“本宫告诉僖嫔,不必,是漪兰贪玩不慎掉进荷花池,是你鲁莽四处走动,与人无尤。”

扶摇的瞳孔骤缩,“娘娘,为什么?!”

德妃起身,回到榻边坐下,“你知道今日太子妃在御花园办赏花宴,会请你的妹妹,所以你才来我这里,让我带你进御花园是么?”

扶摇低头,就这事而言,确实是她对不住德妃。

“那你可知,太子妃是奉谁的命令办这场赏花宴?”

“听说是太后……”

“太子妃带漪兰走时,分别与你说明,是太后要见漪兰,为什么你不听?”

“我”扶摇皱眉,哑口无言。关心一个人,怕她受到伤害,事急从权,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德妃叹了声,又问:“难道你以为太子妃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以太后之名诓骗于你?”

“不是的,我”扶摇本想说她是以为太子妃带连心去见太后,所以她才想跟着一起去见太后,就当做她难得进宫,想同太后请个安又有什么不可以?忽地,她眉心一跳。

“见太后……”她怔怔抬头,突然间浑身发冷,“娘娘的意思是……漪兰落水……是太后有意……”

想起湖心亭里那闲适喝茶的背影,一阵又一阵寒意袭入扶摇骨髓。

德妃见她想到关键处,语气微微柔下来,“你不要把漪兰当成那个没有任何倚靠,可以任人宰割的宫女,漪兰毕竟是费公的女儿,是你的妹妹,纵有过失,太后都不会真要她的命,至少不会用这种法子……”

扶摇心中一片茫然,“为什么?”太后为什么这样做?

让漪兰进宫、落水,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

“那得问漪兰。”德妃眉梢微挑,“她从选秀入宫到落选出宫前后不到一个月,究竟哪里得罪太后?”

“漪兰哪有那个本事……”扶摇苦笑,登时想明白所有。

无非是因为太子。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呢?她算是搅了太后的局吗?如果她未曾出现,太后会拿漪兰如何?

“现在,漪兰得先放一放了。”德妃叹气,放下茶杯,“倒是你,太后要见你。”

扶摇:“……”

第100章 第100章仁宪皇太后博……

仁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来自蒙古科尔沁部,是昭圣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

顺治帝的第一任皇后是她堂姑,顺治十年,皇后被废,次年六月她便被立为皇后。

但这皇后尊位也没坐多久。

顺治十三年董鄂氏入宫,三千宠爱集于一身,顺治十七年董鄂氏薨逝,一年后顺治帝紧跟着驾崩,同年康熙继位,尊嫡母为仁宪皇太后。仁宪皇太后一生无子。

康熙二十六年,昭圣太皇太后驾崩,自此仁宪皇太后便幽居深宫,常年青灯古佛为伴。

德妃原想陪扶摇去宁寿宫,奈何太后点名只见扶摇一人,德妃只好殷殷叮嘱一番,打发一顶轿子将扶摇送到宁寿宫。

太后喜静,宁寿宫前连一丝鸟雀声儿都不闻,扶摇并非第一次来此,可在这样的情形下过来,四阿哥又不在身旁,着实有些畏惧。

永和宫盛嬷嬷扶扶摇下轿,轻声宽慰:“福晋别担心,万事记着娘娘的嘱咐,奴才就在这里等福晋。”

德妃的嘱咐无非是谨言慎行四字,除此还特别交代若太后问起今日相救漪兰之事,就老老实实认错。扶摇微微一笑,掩下不安,“谢嬷嬷,我记下了。”

盛嬷嬷前去叩门,不一会,东角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盛嬷嬷替扶摇递上牌子,那开门的嬷嬷便向扶摇蹲了个万福,侧身相让。

扶摇不舍地看了盛嬷嬷一眼,怀着万分忐忑地心情跨进去。

她在心中默念四阿哥,多念几遍,仿佛就不那么害怕。

哎,其实她根本无需害怕,太后难不成还会吃了她?

去见太后的一路,扶摇都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然而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哄好,在见到太后的一刻,四肢却不听使唤地僵直。

嬷嬷带她去的是一处偏殿,入殿东梢间帘子半掩,隐约能看到半个金身佛像。太后正站在蒲团前敬香。

嬷嬷领着扶摇等在屋外,等太后将三根香插进香炉,嬷嬷便进去禀告,说四阿哥福晋到了。

随后,宫女将帘子彻底打起来,太后从里面走出。

扶摇低头,瞧一眼在她身前停驻的湖蓝素缎绣鞋,深蹲行礼,“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打量她片刻,“嗯”了声,“走罢,去那边坐。”

扶摇深呼吸,又跟着太后进西次间。

太后进屋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歪到了软榻上,两名宫女在软榻后为太后揉肩。

扶摇站在一旁,哪里敢坐?太后也没再让她坐,太后微阖双眼,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是在去年十一月深夜产子,至今也不过才六个月,身子可大好了?”

“回太后,已大好了。”

“嗯,哀家虽不曾见得那孩子,不过既是四阿哥的孩子,想来当是龙章凤姿,一如四阿哥当年。”

想着孩子,扶摇心底变得柔软,“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就好……”就在这时,太后慢慢睁眼,望向扶摇。

扶摇的表情都收入她眼底,太后微微一笑,左手一抬,止住身后宫女的动作,问扶摇:“你给人按摩过身上么?”

扶摇愣住,抬头,“这个……”不待她想好如何回答,太后拍拍自个的肩膀,道:“过来,为哀家按一按。”

扶摇完全不会正确的手法,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一边小心翼翼地按,一边听太后接着道:“以前哀家见你,总觉你这个孩子性情柔婉,竟没想到也有那样刚直的一面……”

扶摇一听这就是在说她护着漪兰,立刻绕到太后面前,依德妃的叮嘱,直接跪下去,二话不说承认错误,“孙媳有错!求太后责罚!”

看她这样,太后皱眉,“哀家未说要罚,你倒先急上了。回来,接着按,按得不好再罚你。”

“……”不知太后究竟什么打算,扶摇又忐忑地回去为她按肩。

太后道:“你和你这个妹妹,感情很好么?”

“回太后,阿玛和额娘只有我和漪兰两个女儿,我妹妹虽非十全十美之人,但她心地善良,她从来没做过坏事……”

太后笑了声,“用没做过坏事为人开脱,不是什么好伎俩,若一个人生得太蠢,那她活着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将一个人的生死说得轻轻松松,仿佛谈笑,四阿哥能如此、德妃能如此、太后也是如此,然而扶摇自问还没这样功力,“太后……求您绕她一次……孙媳向您保证,漪兰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你能保证?你如何保证。”

“我”扶摇被一口气噎住,憋了下,小声,“我就是能保证。”

“……”似没想到她就这么赌气顶撞,太后回头,诧异望她,扶摇讪讪,意识到自己又出错,低着头,揉肩越发卖力。仿佛刚才那一句不是出自她口中。

太后正色,“你这给人按摩的手法确实不尽如人意,行了,别按了。”

听见这话,扶摇抿唇,心中一酸,完了,不仅没把漪兰摘出来,还把她自个也折进去,紧接着就听太后叹了口气,“但你刚为四阿哥诞下孩子,哀家也不能拿你如何。”

咦?

扶摇抬头。

太后拉着她到身前,从腕上取下一串檀木珠串,把那珠串套在扶摇的手腕上,“今日带了你妹妹回去,往后就别让她再进来,否则

……哀家不保证任何事。”

扶摇立马双膝跪下,也不顾地面冷硬,连向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谢太后开恩!”

太后倚在榻上,等扶摇磕罢头,指着她手腕,眉梢微挑,“你就不问问哀家为何给你这个?”

扶摇这才摸了摸手上微凉的手串,她跪在地上,仰头望太后,眸中茫然不解。

“就当是为我孙儿,为四阿哥,为太子,为大清,你回去每日诵两遍佛经,要心怀敬畏,诚心向佛祈愿。”说罢便命人去东梢间拿来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给扶摇。

“诵读三月,为大清祈福,一日都不能荒废。”

“……”扶摇双手捧过经书,顿时明白了。

这就是太后给她的惩罚。

“臣妾孙媳谨奉慈谕,自今起,每日晨昏诵读佛经,以祈大清国祚!”

离开宁寿宫,扶摇犹浑浑噩噩,百思不得其解。

手里这本佛经不算厚,大约几千个字,每天读两遍岂非轻而易举?正琢磨太后用意,就见太子妃瓜尔佳氏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近。

二人在角门前见礼,见扶摇面前停着轿子,瓜尔佳氏便问:“四弟妹这便走了么?”

扶摇道:“时候不早,再不走宫门便下钥了。”

“好,今日你我之间有误会,我原还要同你解释,免得你把我当个恶人,既这样,只等下回再叙了。”

扶摇默了默,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也透着古怪,但眼下确实时辰不早,她没得功夫再与瓜尔佳氏纠缠。

扶摇笑了笑,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叙。

上了轿,回永和宫向娘娘辞行,换马车,接上漪兰一同出宫,直到离开紫禁城的那刻,扶摇才觉得能舒坦地喘气了。漪兰一路靠在扶摇肩头,这回倒是没哭。

扶摇把在太后宫里发生的事告诉她,漪兰哼了声,“谁想进那种地方,打死我都不会再进!”知道太后让长姐读经书,十分自责,“长姐,你本是受我连累,经书给我,我来读!”

扶摇避开她伸来的手,太后让在府里读经书,又没叫个人看管,其实读不读太后还不一定知道,不过,扶摇是打算读的,一来,她都那么信誓旦旦地同太后保证了,在她看来,这就是太后和她做的交易,二来,权当为儿子祈福,祈望儿子今生今世长命百岁,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送漪兰回了费府,马车便一刻不停直奔四阿哥府,今日回得比预料得晚,车夫不敢多逗留,小李子坐在车前,隐隐也感觉到今日宫里恐怕有事发生,但他不敢问。

扶摇原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四阿哥回来之前赶紧回到府里,然而,马车转个拐角,临近角门,就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声音最后在车旁缓下来,车窗帘上浮现出一道跨坐马背的挺拔黑影。

扶摇掀帘,就见到四阿哥骑马行在一侧。

四阿哥侧首望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些疑问,但在路途中也不好开口。

就这么沉默地,一个坐马车里,一个骑马背上,倒是互相陪伴着行到了府前。

扶摇的马车刚停稳,四阿哥便已从马背翻下,他行到车前,在小李子打起车帘的那一刻,向扶摇伸出手来。

望着他,突然间,扶摇有好多话想诉。

但她拼命忍住,抿抿唇,握住他的手,让他抱自己下马车。

四阿哥是刚从户部回来,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握着扶摇的手,看见扶摇另一手里拿着本册子,便问:“从哪儿来的?”

扶摇道:“太后给的。”

四阿哥讶然,“你这一趟收获不小,还见到太后?”

扶摇点头,“太后让我诵经书,说是可以为大清祈福。”

胤禛拿走经书翻了翻,“嗯,寅诵经,申礼佛,这是太后日课,太后以此颐神养性,数十年来风雨无辍。”

绕过影壁,行至回廊,四阿哥说尚有公务亟需处理,今日不必等他用饭。他将经书递还,抚了下扶摇的脸,便要往书房去。

但他转身还没迈开步子,就发现自己的手还没被松开。

胤禛垂眼,往被扶摇紧紧攥住的右手瞥了眼,笑,“怎么了?”

扶摇闷闷地道:“你不问我今日入宫遭遇如何?”

“嗯……好吧,你遭遇如何?”

扶摇看他的脸色,怎么一点都不担心?有点不乐意,“你难道不担心我吗?”

胤禛笑了声,“本就没甚可担心,你是我的福晋,谁敢拿你怎么样?”

“你不担心,那你为什么还叫我要让连心陪我进宫?”

“爷是怕你胆怯。”

……啧。

“想管的闲事管了,进宫也进了,所以,这会你妹妹可也平安回到费府了?”

“她是回了……”

“嗯……那你还不松手?”

扶摇还是有点不想松,又问他:“那你晚上什么时候过来。”

“近两日核查关税,恐分身无术,”望着扶摇脸上隐隐失望的表情,没来由地就把那句“你睡,不必等我”咽了回去,他忖了忖,道,“忙完就过去。”

“好。”扶摇点头,松了手。

吃过午饭,和弘晖玩了一会儿,扶摇把太后给的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拿出诵读,读一遍大约花费半个时辰,读完了经书,弘晖也睡下了。她百无聊赖地坐到院子里,躺在摇椅上,等了很久,等到院子里起夜风,四阿哥都没有过来。

等到子时,扶摇知道四阿哥不会过来了,她叹了口气,自回房睡。

书房,油灯几近燃尽。

四阿哥放下账册,让苏培盛进屋添灯油,随口便问:“这会什么时辰?”

苏培盛道:“回主子,这会子时一刻。”

顿了顿,接道:“主子,今个傍晚费府传来消息,漪兰姑娘似乎在宫里头不慎落水,还请了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