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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刚落,弘晖立刻就被四阿哥抱了起来,四阿哥单手抱他起身,在他脸上碰了下,把弓给他。

看着这一幕,扶摇惊掉下巴,“四爷,你……”

四阿哥望她一眼,“别急,你也有。”

“哎?我也有?”扶摇登时提起精神。她心里原想说,四爷你像话吗?对儿子玩这一套欲擒故纵?陡然听见四阿哥说她也有,说出口的话就成了:“我有什么啊?”期待之色跃然脸上。

四阿哥笑笑,却不说。

等到儿子睡下,四阿哥把扶摇带到后花园。

平时花园里都挂着零星几盏灯笼,彻底照明的,今日却全都熄灭了。扶摇隐隐猜到这是四阿哥的手笔,愈发紧紧拉住四阿哥的手,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又期待。

到一开阔处,四阿哥带着她停下脚步,园子里传来夜风的呜咽声,冬夜冷寂,四阿哥笼了笼她的氅衣,把她拉到身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方匣子,将匣子放在掌心,托到扶摇面前。

借着如水的月光,扶摇看见他勾了勾嘴角,道:“你来打开。”

打开匣子的一瞬,扶摇怔住。

“……夜明……贝壳?”

那是一串会发光的珠螺,串在一起做成手链的样式。单一只珠螺光芒微弱,可七八只串在一块,又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下,就显得极亮,像小夜灯。

四阿哥把珠螺串戴到扶摇手腕上,扶摇摇摇手,听见清脆悦耳的贝壳撞击声。

“喜欢吗?”四阿哥问。

“喜欢。”

“高兴吗?”

“高兴。”扶摇爱不释手,盯着手串根本挪不开眼珠子,“四爷,你怎么总能变出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

“听说是暹罗的玩意,偶然见到就买下来,猜你会喜欢。”

“我喜欢。”扶摇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抱住四阿哥的腰,“怎么办……你这么突然,我没有准备礼物啊。”

“弘晖,已经是你给我的礼物。”

“嗯……说得也对。”扶摇埋进他怀里,笑起来,“那你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

“喜欢。”四阿哥直言不讳。

毫不迟疑、毫不遮掩,听得扶摇心里乐悠悠,她想,她也很喜欢,儿子可爱极了,去年没白遭罪。

深夜回到寝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暧昧的粗重声混杂着贝壳当啷当啷的清响,在账内盘桓,有一团荧光始终跟着扶摇的律动颠簸。

四阿哥攥住她的腰,抽空挤出一句:“扶摇,你要记得今晚。”话音深沉,掩蔽在他的喘息中。

扶摇当然会记得这个晚上,会记得今夜他带给她的一切,发光的手串、身体的痛楚和欢愉,但当下,扶摇脑内一片空白。

最后一下释放,四阿哥抱着她双双倒下去。

缓了缓神,扶摇侧首,语气虚脱,这一刻,她忽然就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你……刚才同我说什么?”

四阿哥拂开她贴面濡湿的发,张张口,却没再重申,一个翻身,又压在了她上方。

“……”

数月之后,康熙三十七年春,四阿哥弱冠之年,受封为贝勒。

这是康熙第一次册封诸成年皇子,皇长子胤禔封多罗直郡王,皇三子胤祉封多罗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以及皇八子胤禩受封多罗贝勒。

四阿哥府门前的匾额换成了“禛贝勒府”的匾额,这也意味着今后四阿哥可以列席康熙主持的朝会,直接参与国家政务,可分拨佐领,配置属官。

四阿哥在宫里接受册封时,一顶小轿落到禛贝勒府的角门前。

扶摇看见宫里来人,听罢谕旨,忽然就想起数月前弘晖周岁宴的那个夜晚。

……他知道会有今日吗?

扶摇坐在厅堂,来人给她奉了盏酽酽的茶,向她盈盈下拜。扶摇摸了摸手上的珠螺串,心中澄明,她知道,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让这位格格留下来了。

因为,是皇帝赏的。

“来人,先将西边空置的小院打扫出来,给耿格格住着。”

第106章 第106章耿氏,内务府……

耿氏,内务府管领耿德金之女,未来的纯懿皇贵妃。

内务府管领是皇室的“家臣”,负责管理皇室财产、后勤等事务,耿氏在内务府的选秀中被康熙选中,成为四贝勒的侍妾。

扶摇笑看眼前人,略问她两句话,夸了两句美人,这美人就害羞起来,微微低头,红了脸颊。

宋格格和李格格也坐在一旁,李格格明面上已解除禁足,但近一年她几乎从不出

院,只因今日是四阿哥封爵之喜,又有新人入门,扶摇不得不叫她出来认认人。

李格格没甚话说,麻木地坐在那里,便只有宋格格帮着扶摇活络气氛,简单了解了耿氏的家世、性情及喜好。瞧着像是个胆怯的。宋格格笑道:“咱们福晋最是好说话,你不必紧张,只要规规矩矩,伺候好四爷和福晋,将来福气少不了。”

扶摇应和:“宋格格说的极是。”

她是真这么觉得。

这人将来可是皇贵妃呢,比她这个皇后还能活上好久。扶摇心道:我没有需要伺候的,哎,你伺候好四爷就行了,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耿氏细声细气地答应,又向扶摇蹲身拜了个万福。

晚上,扶摇将儿子抱到自己的床上,拿着个拨浪鼓逗他玩,程嬷嬷、春溪、春兰、红燕围着床边站了一圈,玩闹中,小丫鬟来报四阿哥回府了。

“听说四爷一进府,就去了耿格格处。”

床边侍立的几人屏息对视,却听扶摇“哦”了声,平静道:“厨房有备食材,让小李子去问苏培盛,四爷今晚上还吃不吃饭,要吃就告诉厨房给他做。”说完这句就拿起拨浪鼓,继续和儿子玩耍。

拨浪鼓当啷当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春溪出来传话,见到红蕊。红蕊叹气,“今个四爷封爵,给厨房的膳单都是福晋特意过问的,怎么回来连个话也没有。”

“许是有事耽搁。”春溪道。

红蕊冷笑,“耽搁也不妨碍去找新来的格格……”

“嘘。”春溪赶忙打住她话头,看一眼红蕊手里两只新布偶,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被布偶的表情逗笑,“你这回又做了什么?”

“看到什么就做什么。”红蕊道,去厨房看到两只小猪崽,就照着那摸样做了两只。

“快进去吧。对了,在福晋面前少说闲话。”

“明白明白。”

红蕊的两只猪崽玩偶立刻获得了小主子的欢心,扶摇陪儿子玩新玩偶的时候,四阿哥来到耿格格入住的小院。

他一走向这里,立刻就有人过来禀告,等他到时,耿格格携院里一众人等都候在院中。

“四爷万福。”

耿氏蹲下去,四爷却没立刻叫她起来,感受到那目光一直停留在她面庞,耿氏的脸微微发热。

过了一会,四爷扶她起身。

“此地经年空置,你住在这里可能习惯?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妾身一来福晋就问妾身的喜好,让人将院中一应陈设都重新摆过了,没有不习惯的。”

胤禛点头。

二人进入房中。耿氏要唤人传膳,四爷道:“不必了,天色已晚,早些安寝。”其实耿氏没吃晚饭,以防四爷会来,这顿饭她一直留着,但四爷既说不吃,她也不好多言。

四爷屏退下人,也不先沐浴,直接把她带到床边,耿氏如坐针毡,偏四爷的目光一直落到她身上,仿佛床边的烛火烧至她身。

“你紧张?”死寂中,四爷忽然出声。

耿氏点点头,低头不敢看他。四爷笑了声,握住她为他解扣的手,“你先吧。”

“……”耿氏登时脸皮又是一红。她记错规矩了,嬷嬷教过,伺候男人时,该女子先脱衣。

于是她解开盘扣,红着脸先褪下了自己的衣裳。

屋中点着素烛,烛光熠熠,为此夜凭添几分旖旎,光滑细腻的肌肤暴露在他眼中,只剩一片肚兜,耿氏颤着手继续去解他的扣,忽然,他双手握住她的肩,把她按倒了。

四阿哥的呼吸落在耿氏耳边,她已解开他第二个扣。

“你紧张。”低沉的声音响起,如擂鼓鼓动她的心跳。耿氏紧张得心快跳出嗓子眼,却硬着头皮道:“不、不紧张。”

听见她这话,四阿哥又笑了一声,他撑床坐起来。

靠近的温暖倏而被收回,耿氏心中一紧,想也不想拉住他的手。

“四爷,奴婢……本就是来伺候爷的……”她去解他的第三颗扣。

四阿哥轻握她的手,把她的手拿开,“无妨,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他说罢起身,扣上扣子,竟是再不看一眼,径直出屋。

门关上的一刹,夜风袭入,烛焰闪了一瞬,跳跃的火光晃在耿氏脸上。彷徨、无措。

她孤坐床边,回想方才的一切,不知自己哪里做错。

苏培盛候在院中,小太监给他捧了盘瓜子,他嗑着瓜子正琢磨四爷今日怎地如此急不可耐,就听一声清响,寝屋的门开了又关了。四阿哥一脸冷意从屋里出来,步子迈得大而急,刚来时见到耿氏而表露出的温柔荡然无存。

苏培盛赶忙跟上去,“四爷。”

“回书房。”

消息传到正院,时辰不早,弘晖已经在扶摇身边酣睡。

她探身出帐,春兰悄声对她耳朵道:“小李子来说四爷离开耿格格的屋,这会儿又回书房了。”

“他刚封贝勒,自然是很忙的。”在耿氏那里办完了事再回书房也很正常,扶摇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宝贝儿子,低声蹙眉,“行了,你们都没正事干吗?没事干就都去睡,这种消息别再来报给我。”

“……”突然被训,春兰闭上嘴巴默默退出,福晋极少训她,她还以为福晋想听呢!

扶摇躺回儿子身边。

帘帐只拉了一层,月光便从窗隙里透进,落了一缕到账内。

好处是她可以和儿子一块睡觉,四阿哥不会来挤了,坏处是……可惜没能亲口和四阿哥道一声恭喜。不过想来,四阿哥应该也不缺她的贺喜。

扶摇叹了口气,说好的么,不管发生何事,她都会好好过,何况她现在还有个大胖儿子呢,她的儿子又软又暖,抱儿子不比抱四阿哥手感好?哼。

扶摇抱着儿子,满足地睡了。

次日午后,张廷玉来到四贝勒府。

四阿哥直接让人带张廷玉去他书房,张廷玉到时,四阿哥正在书案前描画。

张廷玉仍是白身,四阿哥却煞有其事地让他到府里议事,张廷玉颇觉诡异,等了一会,等到四阿哥终于搁笔,张廷玉便问:“四爷,着急找草民过来,所为何事?”

四阿哥盯着宣纸上的画,道:“你过来。”

张廷玉踱步过去,往画上望了眼,他记性好,一见这画就认出所画何人。

只是,四爷为何画她?

张廷玉张了张口,心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早知四爷对这女子念念不忘,当初他就拦着四爷,不帮四爷把人送走了嘛!

四爷神色凝重,问:“你还记得她?”

“记得,当然记得,那日四爷在阳门大街为这姑娘慷慨解囊,助她卖身葬父,真是一段佳话,只是”小心翼翼瞥去一眼,张廷玉道,“只是草民谨遵四爷的命令,已将这女子送离京城,此时四爷若要草民再去大海捞针地找,这有点,有点……”

有点为难我吧?他想。

去年十月,张廷玉陪四阿哥走访街市,在路边遇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那女子披麻戴孝,楚楚可怜,四阿哥在她面前伫立半晌,赶走了两个想要将她卖下的官宦小厮,拿出两片金叶子给她。

张廷玉还道四爷看上这姑娘,要收入房里,哪知四阿哥转头对他道:“你把人带走,帮她葬人之后送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就当四阿哥突然发善心吧,眼下这样又是怎么回事?张廷玉看着四阿哥的神情,不似对这女子念念不忘,四阿哥看这画像的目光也不像是有甚情谊。

“四爷,这女子怎么?”

四阿哥食指在书案上缓缓地叩了几声,思索半晌,接着问张廷玉:“你还记得我当时问她何姓?”

“记得,”张廷玉道,“四爷问她是否姓耿,这姑娘回说她姓冯。草民还纳闷呢,四爷难道并非初次见那女子?如何以为那女子姓耿?”

四阿哥抬眼,语气略沉,“皇阿玛给我指了个格格,人已在府中,姓耿。”

“……”张廷玉不解其意,然而四爷说的郑重其事,“呃,难道,这冯姑娘兜兜转转又回到京城,改改姓耿?”

四阿哥摇头,“不,不是同

一人。”

“既然并非同一人,那这两人有何关联?”

“……没有关联。”

“……”张廷玉糊涂了。

四阿哥看着画像,忽然将之卷起。

这两个女子本身毫无关联,只是一个在前世被耿德金过继到名下,送到他府里,一个在今生、不久前又被耿德金过继到名下,送到了他的四贝勒府。

前世康熙三十七年到康熙四十一年发生的事,他于去年九月全部忆起。

耿氏这个女人,不仅是耿德金放到他身边的棋子,也是他与扶摇之间关系崩裂的导火索。

去年十月,胤禛看见耿氏的那一刻,就明白耿德金所谓胞弟之女,是假的。他让张廷玉送走那个卖身葬父的耿氏,却还是没避得过今年陛下封赏,又给他指了个耿氏。

原来就算他把前世那个女人送走,耿德金还是会再买一个女人,送到他府里。

一如前世,耿氏留之不得,但不能像前世那样草率处理,胤禛寻思,否则,扶摇察觉会害怕。

第107章 第107章午觉起来,扶……

午觉起来,扶摇带弘晖在床上学走路,弘晖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了,就是走得磕磕绊绊,不时抓一下被子、抓一下扶摇的手,然后弯起亮亮的眼睛乐呵呵地对她笑。

“啪”——

忽然,扶摇腕上的珠螺串被弘晖扯断了。

夜光贝哗啦往下掉,弘晖哇呀着坐到床上,伸手去捡,捡到一个正要放进嘴里,扶摇赶忙抢过来。

被抢了贝壳,弘晖也不与扶摇一般见识,他转个身,手伸到一边,捞了一个,然而,这个还是被扶摇抢了。扶摇不仅抢了他这个,还把床上散落的贝壳全都捡了起来,握在手中。弘晖的表情终于垮塌,嘴巴一瘪,委屈地要掉泪。

“哎,别哭别哭,要不是你什么东西都往嘴巴里塞,额娘也不至于这样嘛!”

弘晖哪里听得懂她的话,呜哇一声大哭,扶摇抱着他下床,将手心贝壳放入妆奁,带着儿子去院子里看花。

哭声渐渐止住。

阳春三月,清风和煦,扶摇把弘晖放到树下,让弘晖穿着他的虎头鞋慢慢走向自己。宋格格和耿格格刚好来请安,看见一个小萝卜头被额娘扔到树下,两只小手扒着树根,笨拙又害怕地走路,不由得会心一笑。

其实今一大早耿氏就来过,但那会儿扶摇还没起床,便吩咐了她晚会再来。这回耿氏先着人前来打听过,知道福晋已经起床才又过来,在正院前遇到了宋氏。

“给福晋请安。”

二位格格在扶摇身后一同行礼,扶摇直起身,也向她们道声下午好,看见耿氏逆着光的脸色不似昨日那般明媚,略显病白,便道:“耿格格,你这脸色似乎不太好。”

耿氏攥帕咳了两声,语气疲弱,“回福晋,许是昨夜没关好窗,吹风着凉了。妾身惭愧,叫福晋看见我这副病容。”

“你刚进府就生病,这可不行。来人,去告诉厨房,熬一碗姜汤给耿格格送去。”吩咐人去后,扶摇对耿氏道,“昨日忘记和你说,我这里不需你们日日请安的,有事或者想来找我说话,尽可以过来,若无事或如你今日这般身体不适,便不必过来了。咱们家没那么多繁琐的规矩。”

耿氏听罢微微一愣,看了眼宋格格,宋格格微笑向她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了。”耿氏垂首。

扶摇道:“好了,若无事就回去歇吧,一会儿姜汤就送去了。”

“我那儿还剩几包艾叶,你叫个丫头过来,拿回去泡脚或沐浴都行,发发汗好得快。”宋格格接道,看着耿氏怅然的面色,顿了顿,又道,“要不你现在就随我回去拿?你还没去过我那儿,坐坐去?”

听了这话,耿氏抬眼,扶摇看出她心动,笑道:“行,那你们去吧。”

宋氏和耿氏出正院,往游廊上走远了一些,宋氏侧首,“你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一听福晋让你回去休息反而不高兴?”

“我……”耿氏低头。

“有什么就直说,在福晋面前不敢,在我面前还不敢么?你初来乍到,我能帮的都尽量帮你。”

这话触动了耿氏,她咬唇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福晋撵我走,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不喜欢我呀?”

“你怎会这么想?福晋是看你病恹恹的,才叫你回去休息。”

“哦……”

“昨日你和四爷在一块,怎么会吹风?你可知,四爷就寝时不喜听见动静。”看这人一副可怜样,像朵不堪折的小白花,宋氏心起怜惜之意,便忍不住告诫一番,以免耿氏惹四爷不快。

耿氏确实不知四爷喜欢关窗睡觉,她暗暗琢磨,难道真是昨晚伺候时没关好窗?让四爷不高兴了?

抬眼微瞥,她小声:“四爷后来走了……”

宋氏原不知此事,这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四爷平日忙,能去看你已是难得,你可知能得他宠幸”

如今在贝勒府,能得四爷的宠幸是一件何其难的事啊,正想以此宽慰,宋氏忽觉话里有失,倒显得她有意对着新人诉苦,宋氏立刻收住话头,笑了笑道,“总之你切勿多想,赶紧养好身子为上。”

耿氏心道,原来宋格格以为四爷昨晚已经宠幸了她……哎,可是没有。但她也不会再将这话说出口,嬷嬷说了,这种事说出来,丢人。

耿氏抿唇一笑,“谢谢宋姐姐,我明白。”

一整日,四爷依然没打发人到正院传话,扶摇料他不想看见自己,便也不叫人去书房问他哪处吃饭。

入夜后,夜微凉。扶摇披一件披帛,在屋里跟红蕊学缝衣,她打算亲手给弘晖缝一件围涎,再在围涎上绣两只兔子。榻前地面上铺了两层羊毛毯,弘晖在毯子上爬来爬去自娱自乐,几个丫鬟在毯边守着。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人影入内,丫鬟们望见,目中闪过惊讶,纷纷蹲身行礼。

“四爷万福。”

扶摇下榻时,弘晖正爬了毯边,仿佛心有灵犀似得,一望见他阿玛,就张嘴笑,露出小小白白的牙,四阿哥也正好走到他面前,直接弯腰将他抱起。

小儿子嘴里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听得人暖化了。扶摇迎四阿哥上榻坐下,微笑道:“四爷晚饭吃了么?”

四阿哥道:“吃了。”

两人只是寥寥寒暄两句,便都陪着弘晖在地上玩,扶摇跪坐在这头,四阿哥蹲在那头,弘晖两头爬,忙得不亦乐乎。

至亥时,到了弘晖入睡的时辰。每每四阿哥不来这里,扶摇都会将儿子抱到床上,让儿子与她同睡,四阿哥曾说这样不好,说长此以往,会纵的儿子太过依赖额娘。扶摇总是嘴上连声答应,等四阿哥一走,又把儿子抱回床。

今夜观四阿哥似有在此留宿的苗头,扶摇便命奶嬷嬷将弘晖抱到耳房去睡了。

儿子一走,屋里显得格外冷清,欢声笑语消失殆尽,扶摇回到榻上,继续跟红蕊学缝衣,四阿哥就从耳房拿了本书,坐在旁边,静静看书,一言也不发。

过了一会,扶摇问:“四爷,你吃宵夜么?”

四爷从书里抬头,看她一眼,了然,“你让厨房做了宵夜?”

扶摇点头,“想吃饽饽和奶茶了,就让他们做了些。”陪不知疲倦的儿子玩了一整天,也是挺累人的,扶摇在傍晚就让厨房给准备了。

四阿哥道:“你吃吧。”顿了顿,注视片刻她的脸庞,又道,“你似乎瘦了些。”

扶摇没感觉到自己瘦了,四阿哥说这话就像没话找话,扶摇也不知怎么接,她只好“嗯”了声,道:“还好。”

于是,扶摇吃起宵夜,四阿哥继续看书。

近子时,盥洗更衣毕,终于双双躺进帐内。扶摇宵夜吃多了点,又碍着四阿哥整晚都雷打不动地坐在屋里,她也没做些活动来消食,此刻肚里有些胀,她背对四阿哥,两只手放在肚皮上默默给自己揉了揉。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扶摇眉心微动,手上的动作缓了些。

“转过来。”

“……”扶摇的手彻底没动了,但她也没转过去。

“我知道你醒着。”

“……”扶摇暗叹气,闭上眼,转身,虽在黑暗里,可她依然对他扬起一个微笑,轻声问他:“怎么啦?”

纵然在置身黑暗,四阿哥却仿佛依然能视物一般,他倾身一吻,那个吻竟然能精准地落到扶摇双唇。

扶摇乖乖待着,既没热烈回应,也没断然抗拒,她

如以往许多次那样,全盘承受,直到这个吻不再甘心于浅尝辄止。

他开始加重,探入她的口舌深处。他的呼吸也愈发沉,他扣住她的手也热起来。

扶摇没耐住,笑了下。

四阿哥停住动作,微微退开,手掌依然托着她的脑袋,“因何笑?”

扶摇收敛笑意,微微叹气。

在四阿哥的吻里,她竟然感觉到一种安抚的情绪。

四阿哥在安抚她,用他的吻。

她忽然就明白四阿哥为什么这两日不来正院,连一句话都没有。四阿哥大抵是不想看见她为耿格格的事与他怄气,以四爷的性子,他会觉得那是一种麻烦,他不喜那种麻烦,但同时他也不想自己的福晋为此与他生分。

这种复杂的心情恰是四爷最不知如何去表达的,所以,他用他的方式,也不管对方是否能明白。

这人真是挺恶劣的,既要又要,奈何他是四阿哥,他一向是既要又要,他也能既要又要,恐怕他的一生大多数时候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扶摇心想,四阿哥未免太小看她,她压根不会因为耿氏生气。

扶摇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对他道:“四爷放心。”

对面似乎微微怔住,因为扶摇听见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滞了一瞬,四阿哥再度倾身,炙热的呼吸裹挟着扶摇,将她的呼吸强横地掠夺。

扶摇的手腕被握紧,四阿哥拉住她的手,蓦地一顿,手指在她光滑的腕上摩挲片刻,唇瓣从她的唇上微微挪开,嗓音低沉问:“送你的手串放哪儿了?”

扶摇觉得好笑,他怎么这么洞若观火?以往睡前扶摇总是要将珠螺串取下,放到床头,这人总不会连这一点改变也发现了吧?这人就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她只是将手串收好没戴么?

扶摇回道:“你儿子把链子扯断了,珠螺全散了没法戴,赶明儿我叫红蕊帮我重新串起来。”

“嗯。”四阿哥收紧手臂,把扶摇揽近,就这么拥着扶摇,让她靠在他怀里睡。

扶摇闭眼,这回是真要睡了,这是四阿哥想要的,她给他。

第108章 第108章次日扶摇吃罢……

次日扶摇吃罢早饭,想起那串被弘晖扯断链子的珠螺串,她叫来红蕊,欲叫红蕊将妆奁里的珠螺都拿去,重新给她串个手链,然而打开妆奁,里头却不见珠螺。

正纳闷,忽然就听丫鬟来报,张尧得四爷的吩咐给她送东西。

张尧送了一个匣子,扶摇打开匣子,发现里头装的正是消失的珠螺串。分散的珠螺已经全都串好,扶摇试探地扯了扯链子,发现链子很结实。

她笑笑,将珠螺串又戴回手上。

“四爷有没有说今日何时回府?”她随口问道。

“回福晋,四爷说今个不回府了。”

这话令扶摇楞了楞,紧接着又听张尧道:“四爷说今日天儿好,欲往京畿庄园住一个半日,四爷特让奴才们先送福晋去庄园,稍晚四爷从宫里直接过去。”

“庄园……是陛下新赐的那座么?”扶摇心中微动,听说陛下新近赐给四阿哥一座极宽敞极惬意的庄园,就在京畿平原上,庄园内有园林,有水塘,此时节正是园林里百花竞放的时节,这个时候去再合适不过。

张尧笑回道:“正是呢。”

“好好好,”扶摇迫不及待,“我这便收拾一下,对了,这回让带几个人呢?”如果能多带些人,她肯定想把屋里的丫头们都带上,让大伙跟着一起去玩。

张尧道:“四爷吩咐,一应物什皆已齐备,福晋无需多带,只携四名贴身丫头即可。”

“好,我知道了。”

扶摇说罢,张尧却没急着告退。有一件事四爷并没特意吩咐需要告知福晋,但张尧觉着有必要事先和福晋说一声,张尧原地略顿了顿,道:“另有一事禀告福晋,此行耿格格也会同去。”

“耿格格也去?”介于一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心情,扶摇问,“那宋格格呢?”

张尧微弓低了身,“宋格格……四爷没说。”

这意思就是不带宋氏,耿氏这前所未有的待遇还是格格里头一份啊,扶摇微笑,“行,那我打发人去告诉耿氏,让她准备。”

“奴才已让人去告诉了,四爷吩咐,请福晋先去,耿格格……”瞥一眼福晋,张尧的声音略微小了一些,“四爷吩咐,耿格格在府里等一会,稍晚随四爷一起去。”

“……”扶摇不禁转了转腕上的珠螺串,便是她再无所谓,心中也不禁升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亲眼见四阿哥宠爱别人,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咯噔一下。

“好,我知道了。”

乾清宫玉阶前。

四阿哥来向康熙禀事,不期然遇见同来面圣的大阿哥胤褆,胤褆如今是多罗直郡王,胤禛比他低一阶,见到他自然要行礼的。

胤禛规规矩矩地行过一礼,起身时,胤褆微笑,“老四,都是兄弟,何须如此生分。”

他明摆着是等胤禛行完了礼才故作谦让,胤禛心知肚明,微微一笑,顺着他话道:“大哥,储君尚需恪守君臣之礼,遑论你我啊。”

二人拾阶而上,正说着,就见那口中的储君提着袍角慢慢从阶上下来,太子的面色很难看。

胤褆猜到是怎么回事,昨日陛下册封几个兄弟,又是褒奖又是赏赐,唯独太子被排除在外。

因一个月前有大臣上疏,禀说毓庆宫内有人行径悖乱,太子宫中的膳房人花喇、额楚、哈哈珠子德住,以及茶房人雅头被告发借由东宫之名在宫外敛不义之财。

陛下大怒,将几人圈禁,命人彻查,今日结果出来了,陛下下谕将这几人尽皆处死。

太子何止颜面扫地,看他现下这腿脚不便的摸样,胤褆就知道这位储君是在乾清宫跪了许久。

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太子受挫更令他高兴,胤褆上前,哎哟一声笑道:“殿下这是怎么?膝盖受伤了么?”顿了一瞬,恍然大悟,“莫不是为着你宫里人的事皇阿玛罚你了?其实太子何其无辜,宫里头那么多人,太子政务繁忙,哪儿能将手底下人人都管住。”

胤礽冷眼一瞥,“这话,郡王何不同陛下说去。”

胤褆面色不改,“太子放心,我一会就为你说情去!”

每当这种时候,胤禛总是一声不吭保持沉默,口头之争没意思,偏他这大哥就爱争这个,也不知是因为军营里太过寡闷还是怎么。这二人之争胤禛照旧不参与,奈何太子总也不放他静作壁上观。

胤礽懒得再理会胤褆,看向胤禛:“老四,你也是今时不同往日。近几日孤请你到宫里说话,你

总有理由不来,是什么意思?打定主意和二哥划清界限么?”

胤禛未及开口,胤褆接道:“皇阿玛正为太子宫里人生气,太子这个时候叫老四去,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郡王,孤在问四弟。”胤礽正色,冷乜他一眼,眸子里威仪尽显。他摆起了储君的架子,胤褆便也不再开口了。

其实,太子从小就温柔谦逊,若非如此,也不会惯得胤褆这皇长子恃长而骄,敢与太子争锋。不知从何年何月始,胤褆变了,愈发争强好胜,太子也变了,行事日渐谨慎,也愈发多疑。

当然胤禛自认他也不是一片纯白,不过他从来就不是,未应太子之邀自是因他也要避嫌,彼时封爵在即,他不能令皇阿玛对他生疑。

略忖片刻,胤禛低头:“回太子,前几日臣弟忙于公务,确实无暇分身。”

太子冷笑,未表露信是不信,一句未说便往前走了。

“自此之后,他不会再信你。”胤褆道。

“皇阿玛此番册封,明摆着为分东宫之权,太子遭此打击,必定疑窦丛生,无论我是否向他示好,都难消其忌惮之心。”

胤褆点头,“你倒是看得明白。”

至乾清宫,四阿哥向康熙回禀先前巡视通州漕仓一事,他发现漕仓附近通惠河泥沙淤积,以致漕船搁浅,四阿哥提议将陈鹏年从兖州调往通惠河疏浚。

陈鹏年正是几年前被太子无端调往兖州之人,此人善治水、性刚直,是治理河道的最佳人选,日前四阿哥曾查过,陈鹏年去兖州后竟又被层层下放,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

原四阿哥还琢磨如何才能让陈鹏年回到该去的位置,而不令太子疑心自己,经方才殿前一次会面,他改了主意。太子眼下自顾不暇,何不就趁此机会,做些实事。

出宫后,四贝勒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着。胤禛看见那车,脚步略顿了顿。

行过礼,苏培盛打起车帘,胤禛迎面就看见耿氏,耿氏仿佛受惊,忙要下车行礼,胤禛拦住她,让她坐回去。

进宫前,他便吩咐午时将耿氏接来这里,与他一道出城。

“爷有这么可怕么?抬头,看着爷。”

耿氏怯怯抬头。

胤禛看了看她的脸,“听闻你前晚受寒,今日可觉得好些?”

“多谢四爷关怀,厨房给妾身熬了姜汤,今日妾身已经好多了。”

说着说着,耿氏的一只耳朵就慢慢红起来。胤禛不动声色看了眼那红耳朵,接着道:“虽你进府时日不多,但若你想给家里去信,可以告诉我。”

这是何等恩宠。

今日苏培盛打发一个小太监到她院中传话,听说四阿哥去庄园,要带她,院里所有人都说四阿哥从没有这样过。

四阿哥从前也带福晋出门,但也没在府外过夜,这头一回四爷和福晋外出过夜,就要带上她,下人们都说四爷定是喜爱她,喜爱得紧了。

一想到此,耿氏就脸红心跳。

还没想好如何回应,便听四阿哥问:“听说你并非耿管领亲生,你是他胞弟的女儿?”

微一抿唇,耿氏小声回道:“回四爷,是的。”

“我还听说,你亲阿玛于十年前溺水而亡,你从小寄养在祖母处,在山东老家长大。”

“……回四爷,是的。”

“那是个什么地方?同爷说说,什么地方能养出你这样的美人儿。”

他带着一丝笑意这样问,真如一滴春雨打在人心口,耿氏攥紧手指,心跳难以抑制,她依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低头,回道:“那里穷乡僻壤,车马不便,其实算不得甚好地方……京城里美人何其多,四爷莫取笑我了……”

“如何取笑,美人再多,却远不及你。”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听这话,心知四爷是有心说笑,但也是为了与她更亲近些,耿氏稍稍放松,不由笑道:“依妾身看,贝勒府就有不少美人,福晋最是其中一个……”

“……”

这话一出口,座旁许久没有出声。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耿氏谨慎抬头——

突然,一道冷厉的目光直逼入她眼中,如寒刃割喉,令人心间一悚。

耿氏嘴角笑意猛地僵住,然而下一刻,四阿哥弯起嘴角,目中那道寒意也顷刻消失了。

“怎么?”看她这样望他,四阿哥笑问。

“……没、没什么。”耿氏低头。

刚才那一瞬似乎只是错觉,但她心中那抹悚然始终难以消解,四阿哥默默看她片刻,伸手勾起她下巴。

他叹气,“说了看我,怎么不听话?还是那么怕我?”

“……不,不是。”耿氏双耳红得滴血,撞入他温情脉脉的眼睛里,想逃却逃不了。

“你还没回答我,想给家里去信么?虽你生父已不在人世,但你现如今的阿玛应该对你很好,他费尽心思将你送到我身边,为了你的前程可谓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在那样温柔的逼视下,耿氏忽然一阵恍惚,她望着四阿哥的眼,忽然滚落下泪来。

第109章 第109章在前世的记忆……

在前世的记忆里,耿德金送进四贝勒府的这位耿氏颇有手腕。

那女子很上进,不娇弱,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前世她帮着扶摇打理内务,很得扶摇信任,为此扶摇允许她同家里书信往来,而这些书信后来慢慢从普通的寒暄请安,变成了消息传递。

最初胤禛留她,一为稳住耿德金,二为这耿氏确实有些本事,能帮扶摇管理偌大府邸,那会儿扶摇生下孩子不久,身体不好还整日忙于带孩子,他想让耿氏帮衬扶摇。

回忆前世,胤禛想,或许在他和福晋都对耿氏极为宠信的情况下,一开始耿氏是打算在四贝勒府好好过下去的,因为胤禛查过她的家书,她给耿德金送的那些消息都是一些小事,无关痛痒。但,她的野心愈发膨胀,改变或许发生在她向他要侧福晋的位子,而胤禛没有给她。

胤禛从来就没想过让耿氏再往前进一阶。他知道,以那个耿氏的性子,扶她做侧福晋,终有一天,扶摇管束不了她。

他的福晋,和耿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子,他的福晋一点野心都无,从来不和他要什么东西,从来也不与他争吵,每次看见他到她的屋去,福晋就双眼弯弯,打扮得美丽动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慕,这爱慕之意让他一进她房里就不忍再走出来。

今生的耿氏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人,胤禛看着眼前人,忽然在她身上看见了前世扶摇的影子。

去年九月,当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胤禛半晌缓过神,想到的头一件便是:福晋为何变了?

他从不曾怀疑扶摇对他的情意,直到回忆起前世,他才发现扶摇眼中的情意不及前世万分之一。

如今,耿氏在他面前落泪,他在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熟悉之感。

胤禛皱眉。前世他了结了耿氏,为不使耿德金察觉,他与人联手,让那人假扮耿氏,终日不出居所。

胤禛又回忆起梦里苏培盛给他端去的绿头牌,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裕妃,这是他与另一个女子之间不为人知的交易,那个女子愿奉上一生,假扮他的耿格格,以此换取心上人大仇得报……

他此次前去京畿庄园,正是为找那个女子。至于这耿氏……

胤禛的目光落在耿氏脸上许久,却并非真的看她,现今这耿氏已非前世之人,处置是一定的,只是这耿氏尚未如前世那人一般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他思索半晌,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这人。

面对这位耿氏,他只是感到疑惑,耿德金怎会派这样一个女子过来?只会脸红,只会低头,只会哭,勾引男人的手段还生疏得很。

“回贝勒爷,妾身……妾身进府不久,此时就给家里去信恐怕惹人非议,贝勒爷的大恩大德妾身铭感五内,家书就暂且不必了吧……”

四阿哥双眼微眯,道了声:“好。就依你的

意思。”

扶摇一进庄园,园中佃户和包衣奴仆大约二十多人全都跪在泥地上问安,扶摇吩咐他们起身,接着便有总管来带扶摇先往歇息处。

住处是庄园里一间靠近水塘的小院,暮春时节,水塘中荷叶浮动,蛙鸣声起,屋檐下还能瞧见燕子筑巢,远处杨柳新绿,槐花初绽,桃花、杏花簌落,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扶摇实在太久没出来,望着这景象就想起两年前四阿哥带她去的那间大院,那里陈设虽比不得皇家庄园,但暮春时的山水之景应也与眼前大差不差。

弘晖早就闹着要下地,在王妈妈的臂弯里挣扎了许久,下人们收拾小院的功夫,扶摇把弘晖抱到自个怀里,两只手托住弘晖身子,让他如愿踩着地面。

水塘边没有遮挡物,这次为了弘晖,四阿哥特地吩咐将水塘边围上一圈栅栏,弘晖被扶摇高高抱在怀里时,还能瞧见一片春意盎然的水塘,然而一下地,视野就被栅栏遮挡,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正兴奋地抬脚往前,望见前边栅栏,立刻僵住,眼神懵懂,一片茫然,最后发出一声:“哎?”

扶摇看得好笑,又把他抱起来,让他看水塘,弘晖高兴地拍拍手,激动起来四肢立马又不安分。

于是扶摇又让他下地,下地的一刻,弘晖又看不见水塘了。

扶摇蹲在儿子背后笑,弘晖转过头来,似乎明白什么,主动向扶摇伸出双臂。

“哦。”扶摇歪歪脑袋,“想要额娘抱吗?”

弘晖或许没听懂这问句,但他直接扑进扶摇的怀里,肉乎乎的小胖手环抱住了扶摇的脖子。

扶摇趁势往他嘟起的脸颊上啵了一口,又把他抱起来。

弘晖拍拍手,指着远方“唔哇呜哇”。

扶摇道:“那片粉粉的是桃树,你阿玛的书房外也有一棵桃树,等你长大就让你阿玛带你去他书房外摘桃子吃!”

弘晖挪挪手臂,指向另一处,扶摇远远望去道:“那是槐树,咱们家花园里也有几棵,前不久额娘还带你瞧过,你还记得吗?”

忽然,弘晖望着水塘,发出一声惊呼,扶摇又同他介绍道:“那在荷叶上跳来跳去的是青蛙,长相也许不讨喜,但你千万别害怕,这是对人好的动物呢。”

扶摇抱着弘晖,一样一样说给他听,弘晖这个年纪本应听不明白,但他却似乎听得格外认真,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边听扶摇说话,一边好奇地望着远处。

母子俩望了半晌,望到扶摇的手臂都有些酸了,下人想来接走弘晖,弘晖紧紧抱着扶摇脖子不撒手。

“小主子乖,让福晋歇一歇。”

平日里弘晖在王妈妈面前还是挺温顺的,毕竟这也是时常陪他吃伴他睡的人,但这次连王妈妈也不好使了,弘晖就是不要扶摇以外的任何人抱。

扶摇笑了笑,“没事,难得出来玩,我抱着吧,别一会这小子一个不高兴又大哭,多煞风景。”

庄头送了几个刚摘下的已洗好的大桃子过来,那桃子饱满红润,看得人垂涎三尺,扶摇没手拿,便让王妈妈拿一个喂她。她正手酸呢,单手抱也是不行的,四阿哥就总是单手抱弘晖,剩下的一只手还能捏捏弘晖的脸。扶摇却万万不能,她没那个力气。

很快,一只桃子从背后送到扶摇嘴边,香甜的桃子味道扑鼻,扶摇咬下一口,口中顿时溢满桃汁。

忽然,她看见那支执桃的手。

“……”微微一怔,转身。

刚刚还在心中腹诽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第110章 第110章扶摇嘴里还包……

扶摇嘴里还包着桃肉桃汁,一时没法全咽下去,便只能睁大眼睛,一边嘴巴里快速嚼着。

四阿哥看她一眼,伸手抱儿子,儿子却挣扎两下,转身紧紧抱住扶摇。可惜,四阿哥不是扶摇,不会纵着弘晖,见儿子不情愿,他直接就倾身过来,从扶摇手里把儿子抱走了。

弘晖呜呜了两声,四阿哥点了点他眉心,对他道:“再让你额娘抱下去,一会儿你就该摔了。”

弘晖脱手的那一刻,扶摇如释重负,她的确抱不动了。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四阿哥单手稳稳抱着弘晖,把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桃子递过来。

扶摇接桃,摸摸儿子的脸,“乖乖,额娘就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四阿哥乜她,表情不大好看,“说得儿子好像很怕我似的。”

扶摇咬一口桃子,“没有没有,妾身绝无此意。”

“哼,敷衍至极。”

……做了几年夫妻,在四阿哥生气时给他顺毛、为自己开脱已经成为扶摇的一种生存本能,是她下意识的举动,扶摇自忖,自己确实没走心,但她刚哄了小的,难道这会儿还要让她再哄大的?

她不累么!

扶摇只当没听见,一边吃桃子一边转开脸,这一望,却望见了在边上站着的耿格格。

“耿格格,你也到了,怎么不过来?”

耿氏瞧一眼四阿哥,上前给扶摇蹲了个万福,“福晋和四爷说话,妾身不好打搅。”但既然来了,不能不给福晋请安问好,于是只能一直在边上站着。

耿氏身后还站着两个贴身丫鬟,苏培盛张尧等人也在,也不知何时就和春溪春兰小李子还有王妈妈站到了一起,列成一排。心知耿氏必和她们住在一处,扶摇便对春溪道:“带耿格格去里面选一间厢房。”

春溪上前答应,耿氏略一蹲身,便和春溪去了。

四阿哥未曾作声,他面向扶摇,背对众下人和耿格格,在扶摇和耿氏打招呼时,他也不理会,只抱着儿子戳儿子的脸,耿氏一走,他就掀起袍角,跨过栅栏,在栅栏另一边笑看扶摇。

见扶摇原地发怔,他催促道:“还不过来。”

“……”扶摇低头,四爷这大长腿可以轻轻松松跨过栅栏,可她穿着纱裙,怎么过去?

紧接着就听苏培盛道:“奴才们助福晋过去。”

苏培盛带着张尧过来,两人四只手叠在一起,掌心向下贴在地面,“福晋只管踩着奴才们的手,奴才们能把福晋再抬高一些。”

说话间两人姿势已摆好,埋低头紧闭眼,一眼也不敢多看,春兰在这边扶着扶摇,四阿哥在那边伸手将她牵住,扶摇踩着苏培盛和张尧的手,稍腾高一些,赶忙提着裙摆跨过去。

四阿哥在那边扶她落地,“慢慢来,急什么,差点摔地上。”

扶摇看他一眼,忍住吐槽的冲动。四阿哥兴许没所谓,但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道德感的,刚才看见苏培盛和张尧放在地上的手,都很粗糙,踩着他们,她也有些不忍嘛!

好在手里还有个桃子,扶摇咬一口桃子,只顾着吃不接话,走了两步,四阿哥没听见回应,转脸却见自己福晋吃起桃子,脸色又不好了。

“给我扔了。”他顿住脚,皱眉,“就知道吃,有那么好吃?”

“……”行行行,不让这人感到舒坦,这人的脾气能一直闹到晚上去。扶摇将桃子转个面,送到四阿哥嘴边,“特别好吃,四爷尝尝。”

四阿哥带着不悦的表情咬下一口。

“好吃吧?比四爷书房外那棵桃树结的桃子还要甜。”顿了顿,解释道,“四爷应允过我,可以去你书房外摘桃子,不过妾身不会爬树,去年无意间想起来,便让小李子代劳了。”

四阿哥咽下桃肉,侧首,“知道,否则你以为小李子能那么顺利摘到桃子?”

扶摇笑了笑,“原来四爷记得。”

“爷什么都记得。”

不知为甚,四爷说这句话时,双眸注视扶摇的眼睛,他眸底仿佛藏着极深的心事,让扶摇心口没来由地猛跳一下。

“既然你喜欢,回去时让他们多摘一些,给你收在屋里。”

“太好了!谢四爷。”扶摇将桃子再次翻个面,正要高高兴兴啃一口,忽地收住动作,咬唇看他。

莫名便得到满足的四阿哥表情肉眼可见地晴朗起来,看着扶摇,他嘴角上扬,“吃吧。”

扶摇吃桃子的时候,四阿哥抱着弘晖,一家三口沿水塘而行,感受着难得宁静。走了一会,在水塘边寻了片青草地坐下,四阿哥支起两条腿,把弘晖夹在双腿中间,胸前衣裳冷不丁露出一块水痕。

扶摇看着那痕迹,眼皮一跳,“啊!这家伙,流口水了!”偏今儿身上没带手帕,只能捏着自己袖口为四阿哥擦拭。

四阿哥叹气,“这回不怪晖儿,是你一直在他面前吃,给儿子馋的。”

“……”无法反驳。

吃桃子时,儿子一度伸出两条

短短手臂,向扶摇努力索求,可是,这桃子只是洗过,未销皮,扶摇担心一来儿子才长了几颗乳牙,不好啃这脆桃,二来桃上的毛可能引起他不适,所以她一口都没给儿子吃。

扶摇极快地认错,“是是是,是我这做额娘的不是。”

认错也不是个认错的样,四阿哥低头,忽然握住扶摇的手。

弘晖还在身前爬来爬去,四阿哥却定定望着扶摇,“你就不介意么?”

扶摇正为他擦衣上的口水,被这一问砸得莫名其妙。

“介意什么?”

“你丝毫不介意我带耿氏过来?”

这一问真是毫无道理,扶摇摇头,微笑,“有什么好介意?既是四爷的决定,我作为福晋,理当从命。”

“理当……从命……”四阿哥笑了一声,“我问你是否介意,你顾而言他,是我纵得你气高胆壮,连话都不会用心回?”

于是扶摇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四阿哥又何曾将我的许诺放在心上?”扶摇轻笑,“我说过,四爷放心,这句话是真的。我不介意府里进人,我介意的是,四爷一遍遍向我试探。四爷你这么问,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人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

觉得你好像还挺在乎我的。

扶摇摇头,“没什么。总之四爷不必多虑,我不介意,也不会因此就看耿格格不顺眼,给她使绊子。”

扶摇低头去看弘晖,看着儿子内心便能平静,忽然,四阿哥笑一声,将她拉近,“其实是你多虑。”

“嗯?”扶摇抬头。撞入他含笑的眸子。

“爷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是什么话。”

“你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