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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你家爷几时骗过你。”四阿哥就着她递来的勺子,从容喝下一口燕窝羹。

扶摇闻言顿了顿,抬眸乜他。

没骗过吗?

她心底立刻涌现出许多个被他骗的瞬间!

但扶摇亦深知,于此要紧之事四爷定不会信口胡诌。

“那我不耽误你了。”喂他喝完羹汤,扶摇放下汤碗,提起食盒要走,四阿哥微抬手,恰好按在她手腕。

扶摇:“?”

“等会再走。”四阿哥道。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盯她。

他拉着她的手,将食盒随意搁下,牵引她来到书案旁的小榻。这小榻摆在旁边是供四阿哥平日小憩的。

“这里……”热意忽然升腾起来,扶摇还未想到如何应对,一直修长的手却已经攀上她的腰肢,盘扣被解开……

半个时辰后,扶摇抚平呼吸,提起食盒,从书房匆匆离开。房里,四阿哥给自己扣上扣子,精神抖擞地重新坐回了书案前。

次日,扶摇刚醒,便听春溪来禀,说苏培盛奉四爷的吩咐,一大早招

呼了小李子去外院,把小李子架到长凳上,按着打了一顿。

扶摇去看望小李子,果然见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床也下不来。

“小李子,你等着,本福晋给你报仇!”

扶摇扭头就让人去转告苏培盛,命他去四爷书房外那棵桃树上摘桃子,还特意派了两个太监去旁边“看着”。

可大冬天的,哪儿来的桃子?

桃树光秃秃,莫说桃子,连片叶子都寻不见!

苏培盛很快意识到这是福晋在变着法地整他,“我随你们去见福晋。福晋若是想吃桃子,奴才叫人快马去寻便是,咱们府里这桃树还没长桃子,便是长了,我,我也不会爬树呀!”

“福晋此刻正小憩,苏公公还是莫去打扰。福晋吩咐了,若是这树上没桃子,也请苏公公亲自上去瞧一瞧。”

得,这是铁了心要他好看!

苏培盛仰头望着眼前这棵两丈来高、光秃秃的桃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你们都扶着点我,千万扶稳了……”

小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往树上拱,苏培盛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到半途,脚下猛地一滑——

“啪”一声巨响,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下来。

四阿哥回府时,看见苏培盛面如死灰,扶着腰杆,走路一瘸一拐,十分蹊跷。

“你怎么了?”

苏培盛欲哭无泪,头一回没能痛痛快快回禀主子的话。

略一思索,胤禛了然,苏培盛乃他近身大太监,论资历、地位,在府里都是数一数二,还有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磋磨他?

“福晋做的?”

苏培盛跪下去,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万幸奴才事先让人在底下接着,垫了些软物,否则,否则奴才再也见不着四爷了啊!”

四爷后退一步,免得苏培盛继续扒拉自己的袍角,他抬了抬手,示意苏培盛起身,“你若真这般不中用,趁早离我远点。行了,权当让福晋出一回气。年纪不小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奴才明白……”苏培盛抹一把眼泪,扶着腰颤颤起身,“只要福晋能出了这口气,奴才,奴才万死不辞!”

“上药了吗?”

“回四爷,上了,福晋差人来给了……”

胤禛不再多说,微一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四爷进房后,张尧赶紧上前,搀紧苏培盛,“师父,您当心。”

“哎……”

“师父,这往后……正院的人是否轻易不能再动?”

苏培盛气得翻他一个白眼,“那往前是我想动的吗?!”那不都是主子爷的吩咐吗?!

唾沫星子喷到张尧脸上,张尧缩缩脑袋,脸上露出一种命苦的表情,“说得也是……那往后……咱们还要将正院的事一五一十告状给四爷吗?”

小李子之所以被打,归根结底是上回师徒俩去门房收信,被他瞧见,苏培盛在四爷面前说了一嘴,才致四爷下了这个命令。

四爷一贯铁面无私,既知道,自然得叫拿出家法来。但四爷若是不知道,不就没后头这一连串倒霉事了吗?

然而,苏培盛一听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指恨恨戳张尧的脑门,“小兔崽子,活不耐烦啦?这府里任何风吹草动,甭管大小,都得给我原原本本禀报四爷!若敢动隐瞒不报的心思,且等着主子修理你!”

说着,苏培盛抬起手臂,“少给我动歪脑筋,趁这会儿四爷在里头读书无需伺候,快扶我回去再上点药……哎哟我这腰……”

“师父,您摔的不是这儿吗?”张尧轻轻按了下苏培盛的臀。

苏培盛登时倒抽一口冷气,伤处仿佛快裂开。下午从树上摔下来,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啊!!师父……别掐!徒弟错了!”

……

不久,董鄂家仗势欺人、恶贯满盈的丑事被挖出。

其实坊间早有风言风语流传,控诉董鄂家出了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横行乡里、欺行霸市已久。曾有苦主不堪其扰,愤而向官府状告,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据传闻,是董鄂家用银子堵住苦主的嘴,达成了所谓的“和解”。

而今,旧事被重提,力排众议亲审此人的,正是四贝勒爷。

董鄂家频频造访四贝勒府,想方设法求见四爷,全被挡了回去,连心无法,只得走内宅门路,差人递信与扶摇。

然而这一次,消息捂得滴水不漏,三福晋的那一封信未能送到扶摇眼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烧毁了。这才是四阿哥命人笞打小李子的用意,自他笞打小李子,外院的消息一丁点都传不进内宅。

终于,三阿哥约胤禛到广济寺一见。

这是康熙四十七年,冬至。大雪纷飞,满眼雪白。

胤祉捐了百两香油钱,向主持要了一间僻静的禅房。胤禛到时,正见胤祉临窗独坐,眺望窗外苍茫雪景。一张古朴的木几置于窗前,上面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两只素净的白瓷茶杯,显然是早有准备。

“听闻四弟爱在此寺的经堂听佛经说法,我特意为你选在这里,四弟可还满意?”

胤禛走过去,环望一圈四周,道:“入冬后弟弟就不常来了,此处样样好,就是窗户漏风,冬日里挺冷的。”

胤祉叹了声,“将就将就。你也是随皇阿玛到过漠北,上过沙场的人,不至于这么不禁冻。”

胤禛笑笑,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甫一落座就给自己斟了盏茶,又给胤祉也斟了一杯,双手端着,恭敬地放到胤祉手边。

“三哥,开门见山吧,咱们之间用不着兜圈子。”

胤祉微微一顿,看着茶杯里漾起的茶水波纹,语气低了几分,“我已将那些胆敢编排废太子与乌拉那拉家所谓‘关系’的刁奴,严加处置了。以后京城里,绝不会再有一句关于此二人的流言。”

“三哥雷霆手段,弟弟佩服。”胤禛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可乌拉那拉氏的清誉已然败坏,乌拉那拉家也彻底被皇阿玛厌弃了。”

“传播流言之人一旦伏法,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至于皇阿玛那儿,我会寻机为乌拉那拉家陈情辩白,将其中误会一一向皇阿玛说明清楚,尽力挽回。”

“好。”胤禛抬眼,“十三弟卧床一个多月,伤势至今不见好,其侧福晋被逼悬梁……这两笔账又该怎么算?”

胤祉将废太子与漪兰那点捕风捉影的旧事抖落不久,京城便突然传开有关二人的谣言。其内容污秽下作,甚有好事者编排成曲,交由青楼歌姬传唱,天家颜面被丢了个尽。

漪兰送出的信迟迟得不到回音,流言发酵没几日,漪兰便被十三福晋逼着上吊了,好在胤祥及时赶到救了她。这些事扶摇通通不知,以免她关心则乱,坏了步调,胤禛下令严加看守四贝勒府。

流言疯传的时候,连胤禵都坐不住,胤禛却一概不闻不问,一心只扑向董鄂家,果然让他挖出董鄂家不少旧案。

这些盘踞京城的世家大族,根系庞杂,几乎就没有干净的,一挖一个准。皇子与这些大家族联姻,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胤祥到现在仍未放弃漪兰,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胤祉做决定了。

“三哥。”胤禛啜一口茶,淡声道,“壮士断腕而已,你竟也会舍不得?”

话刚出口,胤禛自己都微微一怔,突然又笑了下。此问实在多余,胤祉若舍得,又怎么会约他来此?

“我已查明,董鄂家与你的三贝勒府,私下往来甚密。董鄂家为保那个无法无天的败家子,曾多次以三贝勒府的名义写信给顺天府尹,要求其对那小霸王网开一面。”

“我还听闻,那小霸王仗着董鄂家的势,连恭亲王府的人也敢招惹,还被告到衙门,只是最后同样不了了之。”

“倒是不知,董鄂家与恭王有这么好的交情,竟能让恭王也对那小霸王让步……”

恭王之所以让步,自是胤祉请求太子代为求情,随后又亲自带了厚礼登门致歉。

但眼下废太子已被圈禁,自身难保,胤禛只要去问恭王,一切便会水落石出。一旦恭王证实,胤祉是为了董鄂家的小畜生登门求情,那么胤祉无论如何都与董鄂家绑死了。

除非,胤祉能狠下心,将所有罪过都推给连心,声称自己是为福晋所蒙蔽、受其亲情裹挟……一切都是受福晋鼓动。

放弃董鄂氏,休妻或亲手惩戒,虽无可避免将会失去董鄂家的襄助,但至少能在皇阿玛面前痛哭流涕一番,博得一丝怜悯,留一线余地。

胤祉紧紧攥住茶杯,面色冷沉,“老四,你究竟想如何?你真决意置我于死地吗?”

“不。”胤禛断然道,“恰恰相反,弟弟给三哥留了退路。”

胤祉眸光闪烁,混杂着惊疑、愤怒,显然不信,“你给我的退路,就是将一个跟了我十几年的结发妇人推出去顶罪?”

胤禛缓缓摇头,“三哥,这路已经铺好了。”

“董鄂思所犯之罪罄竹难书,现下他熬不住刑,已然招供。董鄂家倾覆在即,牵连三哥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牵连多深,就看董鄂家怎么做。”

“从前总听扶摇念叨,说三嫂对你情深义重,事事以你为先。这次,三嫂又会为你做出怎样的‘牺牲’?”

“三哥,你来这里之前,可和三嫂商量过?”

胤祉一怔。

第155章 第155章胤祉跑得太快……

胤祉跑得太快了。

便没听见胤禛的下一句话。

——“她此刻,大约在听雪阁。”

胤祉快马回府,却被告知福晋早上收到一封四贝勒府的来信,在一个时辰前就出府了。

下人们拦她不住,只得匆忙多派了几个护院跟着,但福晋行至半路,将多余的人都撵了回来,一个机灵的小厮偷偷尾随,远远瞧见福晋的轿撵最终停在城西棋盘街的‘听雪阁’茶坊门前,才慌忙跑回来禀报。

连心为救董鄂家是什么都肯做的,胤祉生怕她关心则乱,被胤禛下套。他紧赶慢赶,果然在听雪阁前看见自家的轿子、车夫,几个连心惯用的心腹丫鬟和小厮,都焦灼不安地守在门外。

茶楼门庭冷清,门扉紧闭,只留一个小二在楼梯口垂手侍立。楼前除了三阿哥府的人,赫然还停着四贝勒府的青呢暖轿以及一干随从。这家茶楼已被包下清场,两位皇子福晋正在里面“叙旧”。

胤祉沉着脸,一挥袖,大步流星闯了进去。

“你瞧,”二楼雅间,临窗位置,扶摇与连心相对而坐。扶摇瞥见楼下闯进来的身影,微微一惊,随即唇角浮现一抹浅笑,“那是谁来了?”

连心却是皱紧眉头,心中百转千回,她并不为此高兴。

“你不怨我吗?”连心垂首。

扶摇喝口茶,润了润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怨的。”

“如果漪兰出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正因如此,她才强压下所有担忧和冲动,把一切交给四阿哥,不问,不插手,放任四爷去做一切他认为该做的事。

但今早四爷出门前特地告诉扶摇,连心来过信,他问扶摇“你可有话问她?可想见她?”

其实扶摇觉得没什么好见,她只想等一个结果,见面反而徒增烦恼。可四爷却说,事犹未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朝堂之上,敌友攻守之势,因利而转不过瞬息之间。

扶摇问他:“四爷是要我出面,找连心出来么?我找她出来,说什么呢?”

四爷笑笑,勾起她的下巴,说:“顾忌那么多作甚?你便像从前那般待她。从前你与她,不是很要好么?”

扶摇垂头道:“事到如今,我俩立场不同。”

“既如此,那你便去听听,听听她此刻,有何话说。先前她来过信,被我扣下了。”

四爷虽未明说,但扶摇觉着自己是带着一种使命,约连心出府一叙的。

连心将董鄂家近日所遭遇之事一一道来,扶摇才知这些天京城竟发生了那么多事。原来董鄂家已被四爷逼到这个地步。

看见胤祉为连心奔来的身影,扶摇有种强烈的直觉——三爷和四爷不久前见过面。

扶摇:“看起来……四爷的确留有余地。”

连心惊讶抬头,来不及询问,忽听楼梯间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三阿哥上了楼,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近。

连心不得不咽下问到嘴边的话,起身,迎向胤祉,心中澎湃难言,“三爷……你你怎么来了?”

扶摇也站了起来,向三阿哥福了福身。

胤祉在朝堂和胤禛争锋相对,来的路上又把胤禛骂了百八十遍,然而此刻面对扶摇他依然做足礼数,保持着一贯的君子风度。

他向扶摇淡淡颔首,方对连心道:“连心,你别做傻事。”

这话听得连心茫然不解,“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傻事?”

胤祉沉默,目光带着忧虑又扫了扶摇一眼,明摆着与扶摇有关。察觉到他的不安,连心连忙安抚:“我和扶摇只是来此说说话。”

“你们说了什么?”

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令连心吃了一惊,虽此处并无旁人,但董鄂家那些丑事又不光彩,她已经觉得自己丢尽脸面,没办法再当着这两人的面复述一遍了。

连心沉默下去,片刻后转身,对扶摇低声道:“扶摇,是我对不住你和漪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董鄂家瞒上欺下,包庇孽障,我知道,我只求给董鄂家留条生路……对了还有三爷,三爷他不——”

“连心。”胤祉沉声打断,“这非是你该操心的事。”

连心被打断的空挡,扶摇忽地开口:“请问三爷,您见过我家四爷吗?”

胤祉眼神微闪,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看来他们之间的交谈并不那么愉快,否则此刻胤祉不会是这么个难看的表情。

扶摇最后深深地看了眼连心,蹲身行礼,“三爷,连心,慢走。”

她垂下眸子,不再看他们。能感觉到连心频频回首的目光,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不知连心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望她,扶摇立在原地,始终表情淡淡,直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她才缓缓坐回原位。

她饮尽了一盏茶,犹觉不够,又自行斟了一盏。楼下依稀传来说话声,随后是车马辘辘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过了许久,扶摇依然坐着。

店小二来的第一趟,扶摇点了盘五香瓜子,店小二来的第二趟,扶摇要了壶碧螺春。就着氤氲的热气,她一颗一颗,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

推开轩窗,冰冷刺骨的风雪便猛地涌了进来,但她极目远眺,未有一点因冷意败坏兴致,相反,她出神地欣赏起窗外开阔而真实的风景。

楼梯间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扶摇却似未闻,直到脚步声停在桌旁,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她才缓缓转头。

四阿哥站

在她面前,目光低垂,落在她发间和斗篷襟口被风吹得凌乱的绒毛上,上面沾着几点雪粒。

然后他俯下身,仔细地帮她将那些雪粒一一捻去,又拢住她斗篷的襟口,将系带重新勒紧、束好。

“三哥三嫂都走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走?”胤禛抬眼,目光扫过桌上见底的碧螺春和嗑了一半的五香瓜子,“喜欢这里的茶?”

“四爷……”扶摇略有些恍惚,鼻尖萦绕着一股寺庙里常有的清冽沉静的香火气味,“你果真知道我在这里……”

“爷在楼下等你许久,你却迟迟不下来,爷只好亲自上来寻你。”四爷抬手,捻起一缕被风吹乱、拂在扶摇额前的发丝,绕至她耳后。

“你见到他们了?”

四爷点头,苦笑,“何止,还打了个招呼,可惜三哥对我仍有防备。”

“那眼下……是个什么形势?”

“如你所见。”四阿哥在对面坐下,“三哥终究是沉不住气。他急急在我眼皮子底下来寻三嫂,不正把他的软肋与关切,明晃晃地暴露在我面前么?不过这样也好,他既已按捺不住,率先摊牌,我与他也就不必非得斗得你死我活。”

“正如我对三哥所说,这一局,我为他留了退路。”

“退路?”扶摇微怔。

“三哥毕竟是皇子。只要我不再执意将董鄂家的罪过攀扯到他身上,证明他确实未涉其中,皇阿玛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位阿哥近来风波不断,圣心定然厌烦兄弟阋墙,此刻要让皇上对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并非难事。扶摇心下了然,又问:“三阿哥有退路了,那董鄂家,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事公办。”四阿哥的回答斩钉截铁,“国法家规,自有章程。但我知道,三哥必定会倾尽全力保他们,至少,保住他的嫡福晋,这点你无需担忧。”

扶摇噎了一下,漪兰既然无恙,她何尝不希望连心也能平安?毕竟从前连心帮她良多,“三阿哥若真保得住董鄂家,四爷的筹划岂不是白费?”

“怎会?”四阿哥挑眉,目中掠过一丝锐光,“你还记得今早我与你说的那句话么?”

扶摇回想了一会,一字一句复述:“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敌友,因利而转不过……瞬息之间?”

“不错。”四阿哥颔首,慢条斯理地磕开一粒瓜子仁。

“三哥已亲口承诺,从今往后,城里不会再出现废太子与你妹妹的任何流言。我依然会惩治董鄂家,但只论其罪,不再掺杂半分私怨。”

“董鄂家所做下的孽,自有国法让他们承担后果,但我不会阻挠三哥倾力挽救董鄂家。他能为董鄂家做到什么地步,全凭他的本事和决心,从此与我无关。”

扶摇久久望着他,觉着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似乎十分公允豁达。

但越品咂越觉得哪里不对。

四阿哥面色从容,不疾不徐地捻着瓜子放到嘴边,好像这一局可以像他磕瓜子这般,如此轻巧地掠过。

忽地,扶摇发现了蹊跷。

她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盯着胤禛。

“四爷方才说,不会继续攀扯三阿哥,不仅不会,还会帮四爷证明清白?”

四阿哥迎上她的目光,戏谑地笑,“不错。言出必行。”

“四爷也不会阻挠三阿哥对董鄂家施以援手?”

四爷眸子微阖,无声地颔首,算是肯定。

“但四爷会继续秉公办理,依法惩治董鄂家!”

“如此一来,三阿哥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会被拖连进去吧?董鄂家的罪过,多半因护短偏私而起,行贿朝官、包庇凶徒,且曾以三阿哥的名义向顺天府施压……”

“三阿哥若想救他们,岂会坐视董鄂家包揽所有罪过?他定会为了减轻董鄂家的罪责,主动站出来,为他们揽下一部分‘御下不严’、‘失察纵容’甚至‘干预司法’的罪名。”

“如此一来……”扶摇的声音一顿,惊住,“三阿哥岂非依然被董鄂家牵连???”

四爷耐心听着扶摇一笔一笔地捋,随着扶摇慢慢瞪大瞪圆的眼,他嘴角那抹笑意却越发幽深,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得意。

“这就是三哥自己的选择了。”他修长手指轻点桌面,一下一下沉击在扶摇心口。

……好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分明把三阿哥和董鄂家牢牢攥在手里了啊……

“阿摇。”忽然,他的声音沉下来,手越过桌面,覆住扶摇的手背,轻轻摩挲,“你为何独自坐在这里?看,手这么冷……冻成这样,也不回府?”

仿佛与三阿哥的对决不值一提,扶摇的心思才令他猜不透。

但扶摇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不对,不对啊。

似乎有什么已经偏离轨道……历史上三阿哥这么早就出局了?

这对吗?

第156章 第156章“四爷方才说……

“四爷方才说三阿哥暴露了软肋,妾身突然很想知道,四爷会有软肋吗?”扶摇淡声相问,感觉到覆住她手背的那只手突然蜷了下。

但四阿哥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没有。”

“哦……”扶摇垂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早便猜到了。”

好像刚才的一瞬间产生了错觉,竟以为四爷会犹豫呢。不愧是雍正,若他真有软肋,可还怎么当一个铁面无私的帝王?

“三阿哥不会再对咱们发难了吧?”

四阿哥道:“他自顾不暇。”

“十三阿哥和漪兰也都安全了吧?”

四阿哥道:“自然。”

“朝野上下也将慢慢恢复平静吧?”

四阿哥道:“董鄂家的风波恐怕会持续一阵,但自此之后,那些骄奢淫逸、作威作福惯了的勋贵公卿,都得给我收敛着。”

四阿哥一面说着,一面握紧扶摇的手,拉她起身,“总而言之,这个年,咱们能安安稳稳地过了。”

扶摇点点头,随他起身,“既如此,那妾身可以出府了,也可以去善堂看看陈婆和小山他们了吧?”

四阿哥眯眼瞧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扶摇呵呵笑。窗外扑起一阵风,冷得她一哆嗦,她顺势抱住四阿哥右臂,紧紧挨着他厚实温暖的狐毛大氅,“无人发难,城里既安,妾身也当松快松快筋骨了。你就说你允不允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竟有几分豪气,胤禛不禁挑眉,“我若不允,难道你还会偷溜出府?”

“我会。”扶摇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胤禛噎了下。

“好好好,想去就去吧。”他轻叹着,手一抬,衣袂翻飞间,便将扶摇整个笼入了氅衣内。

温暖瞬间包裹了扶摇,风雪俱被隔档在外。氅衣下,胤禛坚实的手臂牢牢圈住扶摇,一手握住她的肩,低头轻声在她耳边道:“好好享受咱们在宫外的时刻,将来……”

扶摇仰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将来如何?”

胤禛摇摇头,却不说了。

“回府,”他收紧手臂,不由分说带着扶摇往楼下去,“明儿我派人护你去善堂。”

趁着这会儿暂居宫外府邸,行动尚有几分自在,出去走走,享乐一番,未为不可。将来入住东宫,规矩森严,可不能再如此随意了。胤禛侧目凝视身旁浑然不知的人儿——那人眉眼弯弯,还在为明日出府而高兴。

他的软肋……自当好生看护,妥帖收藏,一辈子不被人知晓。

或许到黄泉路近之时,他会告诉她,告诉她……从未有谁能令他心神动摇分毫……除了她。

此刻,胤禛的胸中已激起一阵汹涌澎湃、足以燎原的炽热豪情,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感觉到距离储位不过咫尺之遥。

这一世,他要带着扶摇入主东宫,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更要扫清一切荆棘障碍,早日君临天下,令四海臣服,万民安泰!

……

又是一年除夕。

白日里四阿哥与扶摇按例进宫赴除夕宫宴,晚间回府,阖府上下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守岁。

今年除夕夜,扶摇照例吩咐几位管事嬷嬷,为各院精心准备了丰盛的消夜果盒并额外赏赐酒食,以慰劳府中上下人等这一年的辛劳。

四阿哥携福晋、长子长女一家四口在正院团聚,耿氏仍与宋氏同往年一样一处过节,李氏依旧守着自个儿一方清冷小院,闭门谢客,独对孤灯。

正房银丝炭烧得旺,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细雪无声。

吃罢热腾腾的团圆饭,乌云珠和弘晖迫不及待下桌,刚跑到门槛边,便被守在那儿的程嬷嬷及众丫鬟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丫鬟们早有准备,捧着厚厚的貂鼠卧兔帽、暖烘烘的锦缎棉袄、毛茸茸的手捂子,候在棉帘内,就等着两位小主子。

程嬷嬷执掌正院庶务,被她亲手一拦,两个小家伙只好乖乖站定,老老实实让丫头们给一层层裹上冬衣,待得厚实暖和的毛帽子扣在头上,另加了两件御寒的厚棉袄,乌云珠和弘晖俨然成了两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雪球。

程嬷嬷将他二人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保袖口、襟口、裤脚都掖得密不透风,一丝风雪都钻不进,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了路。

弘晖先一步奔出门去,未来得及下阶,便听乌云珠在后头脆生生地喊:“哥哥!”

仿佛这一声是牵着他腿脚的引线,弘晖刹住脚步,立即折返,牵住妹妹一块下了台阶,扑向银装素裹的院子。

扶摇和四阿哥慢条斯理从容出屋,走到廊下,望见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堆雪。

檐下悬挂的红纱宫灯被风吹得轻轻转,雪夜里晕开一片暖光。

四阿哥轻轻揽住扶摇。

想起先前也是在一场雪夜里,这人回来不由分说指责自己,扶摇便笑:“四爷不去守着孩子们,怎么倒和我在这躲雪?”

胤禛岂能不知她这点小心思,他不接她这揶揄的话茬儿,只望着院中两个忙碌的小小身影道:“我若凑近守着,晖儿定会束手束脚,玩不尽兴。除夕之夜,阖家团圆,本就该是其乐融融、自在欢畅,还是让他无拘无束地玩个痛快吧。”

扶摇往四阿哥怀里靠了靠,不知不觉廊下两个身影拥在一处……

这年进宫拜贺,扶摇没有见到连心,只见到三阿哥形单影只地随众行礼。

三阿哥府对外的说辞是三福晋偶染风寒,恐带病气冲撞圣驾与宫中贵人,故而向宫中告假,未与三阿哥同行。

个中缘由,众人心照不宣。

因董鄂家牵连出的种种不堪,三阿哥在年前便已被康熙当庭厉斥,责其“治家不严”、“纵容外戚”。此番拜年,康熙更是全程冷面相对,连句温言都吝赐予他。

年关一过,对董鄂家的清算正式开始,一手掀开此案的四阿哥主动奏请回避,此案最后交给了一向以刚直不阿、清正廉明著称的左都御主导查办。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董鄂家因纵容子弟横行不法、贿赂官员、僭越犯上等多项重罪,受到严惩,三阿哥为董鄂家开脱,揽下了部分罪名,被康熙亲自下旨罚没三年俸禄,于府中闭门思过半年,无旨不得出。

与此同时,胤祥在府中静养多时,伤势终于彻底好转。为感念神佛庇佑,亦为庆幸侧福晋劫后余生,胤祥特意携侧福晋至广济寺敬香还愿。

正巧胤禛与扶摇也在此处为家国安康祈福,双方在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前相遇,依礼相互见礼问安。寒暄过后,扶摇与漪兰相视一笑,默契地相携往后院专供女眷休憩的禅房去了,胤禛则与胤祥并肩而行,沿寺院西侧一条清幽少人、古木参天的回廊,缓缓散步叙话。

去岁风波迭起,胤禛总也没寻得机会与胤祥好好深谈,提及乾清宫内胤祥孤注一掷,阻挠废太子解除圈禁,险些把自个搭进去,胤祥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废太子失德无行,怎堪再居储君之位?皇阿玛偏爱废太子,众臣便畏首畏尾,怕引火烧身,不敢直谏。我却是不怕!行正义之事,何惧斧钺加身,纵使雷霆天威,又有何惧?况且……”

胤祥脚步微顿,看向胤禛,“弟弟以为,比废太子更有德行、更具才干、更堪当储君大任者……”蓦地声音小了下去,“这天下,并非无人。”

胤禛轻笑,摇摇头,“十三弟,看来先前那一顿打并没让你长记性,怎地伤才刚好,就又如此大言不惭。”

胤祥跟着笑了片刻,忽然收敛笑意,抿唇,“四哥,我知道。这些日子是你在帮漪兰。若非四哥运筹帷幄,拿住董鄂氏把柄,逼得三哥自顾不暇,漪兰她……恐怕真要因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香消玉殒了。”

忆及此前胤祥为漪兰据理力争的一幕,胤禛蹙眉,“你就这般笃信这个女子?连自己的前程性命都赌上?”

胤祥对漪兰的信任,并非源于某项铁证,他单单凭着自己的一腔热情,在他心里,信任自己的女人是一件自然而然,根本不需理由的事。

胤祥被问得一怔,骤然想起四哥与他不同。他四哥思虑缜密,谋定而后动,是凡事必权衡利弊、深究根底之人。

“我……”胤祥挠挠额角,不知如何解释这种天然的信任,只得道,“是,弟弟就是相信她!便是她从前和废太子真有过往,那又如何,以漪兰的性情,她当初若仍念旧情,是断不肯委屈自己嫁给我的。”

“她有得选吗?”胤禛挑眉,“你忘了,当初是敏妃察觉你对她有意,怜你一片痴心,才向太后请的旨意。”

胤祥噎住,眸底闪过一丝迷惘,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坚定。

胤祥笑道:“四哥,无论以前的事真相如何,现今漪兰已是我十三阿哥府的侧福晋,追究过往并无意义。弟弟不关心,更不在意。她现在好好地活着,陪着我,于我而言,已是苍天眷顾,万幸之至。”

胤禛原想给他下个套,试试胤祥如今心性,未料到胤祥竟豁达至此,“看来你那一顿打没白挨,经此一劫,倒像是更通透豁达,懂得珍惜眼前人了。”

“四哥何尝不是如此?”

往事暂且揭过,廊下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松快,两位天潢贵胄此刻倒如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难得地论起了儿女私情。

胤祥促狭地一挑眉梢,略微凑近,低声道:“这么多年了,没听四哥提起四嫂以外的人,其实四哥也——哎?四哥,四哥!”

话未完,便见胤禛步子一转,头也不回地朝着廊下开阔处大步走开。

第157章 第157章两人沿回廊又……

两人沿回廊又走了片刻,眼看日头渐高,临近午时,四阿哥道:“时辰不早,不如就在寺中用些斋饭再回府?”

“多谢四哥美意,只是……”胤祥摇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此番出府敬香,除了感念神恩,为漪兰祈福,其实更想为婉莹求个平安康泰。前些日子弟弟伤重不起,又遭皇阿玛厌弃,府里人心浮动,几近崩溃。全赖婉莹一力支撑,里外操持……”

说及此处,胤祥的声音低沉下去,“婉莹守着偌大一个十三阿哥府,心力交瘁,去岁便已累得病倒,至今不见起色。”

“可曾请太医瞧过?”

“早已请过。”胤祥叹道,“太医说是因忧思过度、操劳成疾,内里耗损过甚,加之冬日受了些寒,内外交攻,才致元气大伤,病势沉疴。”

听十三语气低沉,似乎兆氏情况不乐观,胤禛沉默片刻,抬手拍拍胤祥的肩膀,蓦地问:“先前她因外间流言,逼迫漪兰自尽,你在府里发了好大脾气。”为此又挨皇阿玛的笞打,那次责罚,直接要了胤祥半条命。

“如今你如此关切福晋,可是……已不怨她了?”

胤祥脸色难堪道:“那时……是弟弟关心则乱,怒火攻心,行事太过冲动鲁莽。实不该……不该当着阖府下人的面,那般

下福晋的体面,让她颜面尽失。”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福晋也是被外头的传言蒙蔽,生怕漪兰之事连累阖府,才一时情急,行差踏错。但说到底,若非她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主持中馈,弹压各方,我十三阿哥府恐怕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她如今病倒,病势沉重,其中亦有我当日言行失当,令她忧惧交加之过……”

与此同时,檀香袅袅的禅房内,扶摇和漪兰姐妹叙话,正好聊到此处。

“事情既已真相大白,十三福晋没有再为难你吧?”扶摇握着漪兰的手,眼中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深知,即便漪兰清清白白,亦难免招致旁人背后指点,只盼着十三福晋能将心比心,放下成见,莫让漪兰的日子太过艰难。

漪兰闻言,轻轻笑了下,眸底澄澈湛然,毫无怨怼之色,“去年谣言疯传,十三阿哥不仅力排众议信我护我,更陆陆续续责罚了许多在府中传播流言、落井下石的下人。那时候,福晋确实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其实我心底是理解她的。换做我是她,眼见一个侧室引来滔天风波,搅得阖府不宁、夫君前程堪忧……为保全家族声誉、维护夫君,只怕也容不得这样一个‘祸根’留在府中。”

“那些日子福晋殚精竭虑,实在辛苦,她……病倒了。这次十三阿哥能带我出府敬香,便是福晋主动向十三阿哥提的。她说我受了许多委屈,必想与人倾诉,叫我过来向菩萨诉诉苦呢。”

说着,漪兰握住扶摇的手,目光明亮,“可有姐姐在此听我倾诉,我哪里还需向菩萨诉苦呢?被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时候,我觉得世道真是不公,可眼下我只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可这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女子终究是遭受了许多折辱与冤屈,漪兰生于此长于此,对自己的处境看得比谁都透彻明白,扶摇自忖,若易地而处,她虽绝不会冒出轻生的念头,但恐怕也难有漪兰这般通透豁达的心性。

小沙弥在屋外叩门,轻声禀告十三阿哥请侧福晋回去了。扶摇与漪兰依依惜别,姐妹俩执手来到寺门前。扶摇伫立在寒风中,目送漪兰登上马车,又久久凝望着十三阿哥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四阿哥静立在她身侧,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搂住她的肩。

见扶摇表情沉静,无一丝喜悦之色,胤禛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扶摇的肩头,声音放得极低极柔:“知道你记挂着这个妹妹,便特意带你出来堵这俩人,眼下已亲眼见她无恙,心中大石也该落下,还在忧心些什么?”

扶摇并未看他,只是缓缓侧过身,向胤禛蹲了个礼,垂着眼睑,声音平板无波,“多谢四爷。今日这份恩,妾身记下了。”

胤禛微眯眼,感觉到眼前人浑身透着古怪,这看似恭谨的答谢,字句间却透着一股疏离,倒像带着怨。

他皱眉,索性扳过扶摇的身子,“原来是对我心有不满,说说看,爷何处得罪你了。”

胤禛将近两日发生的种种在脑中回忆了一遍,记忆中并无招惹、怠慢福晋之事,怎惹得她如此冷脸?

扶摇被他扳着肩膀,被迫抬起头与他对望,过了好一会儿,在四阿哥几乎失去耐心的催促下,才缓缓启唇:“漪兰被逼悬梁,险些丧命……为平息流言,十三阿哥曾带府兵到城里抓人,四爷只身拦他,闹得满城风雨……这些,这些都不令我意外……”

这些惊心动魄的风波,都是扶摇可以预见的,她不闻不问,就是怕自己关心则乱,拖四爷的后退,可有一样扶摇未曾料到……

“但四爷,原来这期间你自己也受过伤……”

他查办董鄂家,招来董鄂家疯狂的报复,为此董鄂家不惜一切买凶刺杀他。

这还是漪兰听十三阿哥说的。若非此次相见,恐怕扶摇永远也不会知道。

虽说只是受些轻伤,但经历过董鄂家如此报复,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任由三阿哥去挽救董鄂家?真不知他是城府极深,还是胸襟大度。

想到这样一个人日日伴在自己身边,却藏着如此多心事,扶摇有一种被蒙在鼓里、如同棋子般被保护的无力感。

四阿哥笑笑,低下头,凑近身来,温热的呼吸拂过扶摇脸颊,扶摇下意识抬手,抵住他逼近的胸膛。

“嘶——”蓦地,四阿哥闷哼一声,一只大手精准地覆上扶摇抵在他胸口的手背,轻轻按住,“就是这里。”

扶摇一惊,不敢再使力,这一松懈,被四阿哥抱了个满怀。

“你!”

扶摇又羞又恼,正要发作,话被胤禛截住。

“嘘……”他的唇几乎贴着扶摇耳廓,低声安抚,“那点小伤,早就好了。男人在外行走,受点伤,再平常不过。幼时跟谙达学骑马,不知摔过多少回,蹭破的皮比这重多了。”

话刚落,四阿哥亲了下扶摇耳朵,登时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袭遍扶摇全身。

扶摇身体微颤,刚张了张嘴,未来得及反应,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咳咳!”

“……”

四阿哥立刻松开扶摇,二人如触电般分开,一齐转头,只见门槛边,住持大师正怀抱一卷厚厚的经书,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哎哟!罪过罪过!”住持慌忙低头,举起经书死死挡住双眼,像看见什么污秽一般不忍直视,口中连连高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匆匆遁走。

四阿哥定了定神,牵起扶摇的手,仰头望了眼寺门上那块庄严的匾额,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与无奈。他摇头失笑,“佛门清静之地,实不该如此孟浪。”

扶摇捂脸,“以后住持还让我们进这寺门么?怕是要被当成亵渎佛门的登徒子给轰出去了……”

“无妨。”四阿哥捏了捏她手心,“一会让苏培盛过来,以你我夫妻二人的名义多捐些香油钱就是。”

“……”

这年冬,四阿哥因勤勉政务、功勋卓著,被康熙帝正式册封为和硕雍亲王,扶摇亦顺理成章晋位,成为尊贵的和硕雍亲王福晋。

康熙帝赐下黑漆匾额,其上以遒劲笔力阴刻“雍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悬于府门之上。

康熙五十一年。

梧桐枝头落下几片枯叶,秋风习习,秋阳澹澹。

弘晖下学回来,看见乌云珠鬼鬼祟祟猫在额娘寝屋门口,他脚步一顿,转身,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书童噤声。

书童会意,立刻闭紧嘴巴,抱紧书箱,罚站似的在原地站定。弘晖则放轻脚步,屏息凝神,悄悄踱至乌云珠身后。

他学着乌云珠的样子,也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到厚重的锦缎门帘上,然而听了许久,什么也没听见。

趁小丫头尚未察觉,他挪回脑袋,俯下身,凑到乌云珠耳后,猛地开口:“乌云珠?小丫头,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面前那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仿佛受惊的小鹿陡然一颤!乌云珠匆忙转身,发上簪着的红珊瑚珠穗一甩,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打在弘晖额头上。

“哎哟!”弘晖捂着额角,正想开口责她,乌云珠却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后推搡。

“哥哥,嘘——小声些!”

乌云珠神神秘秘地又往门帘缝隙里望了一眼,这才踮起脚尖,凑到弘晖耳边,用气声急急呼道:“哥哥,不好了!”

“怎么了?大惊小怪。”弘晖揉着微痛的额角,心想,这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不就在他眼前吗?除了这小魔女还有什么可令他如临大敌的?

乌云珠悄声:“我刚刚听见,额娘想给你订娃娃亲!”

“什么?!”弘晖瞠目结舌,仿佛被雷劈中,“为、为什么?你休要胡说!我从未听额娘提起!”

乌云珠伸出一根嫩白的手指,天真无邪地转了转发间新得的珍珠步摇,“哦,可能是因为额娘又有新的孩子了呀。”

“什么?!!!”弘晖眼睛瞪如铜铃,这一声吓得乌云珠又一个激灵,终于将屋内几人惊动。

“哎呀!都怪你!”乌云珠一跺脚,转身要跑,门帘被人从内掀起。

春溪眼疾手快,轻巧地截住乌云珠的去路,脸上挂着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原来是咱们的小格格在外面。”目光一转,落在绷着脸的弘晖身上,笑意更甚,“小阿哥也回来啦。”

“正好,叫他们都进来吧。”屋内传来额娘的声音,弘晖微微噘嘴,想着刚才小妹所言,心里又慌又闷,很不是滋味。

扶摇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薄的锦被。望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她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眼眶。乌云珠一进屋,便像归巢的小鸟直奔软榻,最后扑进了扶摇怀里。

“哎——小格格当心!”程嬷嬷侍立在榻旁,看得心惊肉跳,她目光紧紧锁在扶摇尚平坦的小腹上,脱口惊呼。

乌云珠缓缓从扶摇怀中抬头,清澈的眼望向扶摇,“难道我刚刚听见的……是真的?”

乌云珠自幼聪慧,从前她这样扑进额娘怀里,从没见程嬷嬷这般紧张,听见程嬷嬷那样急切地呼喊,乌云珠心下立时便猜了个七八分。

扶摇温柔地理了理乌云珠跑乱的发髻,唇边笑意温婉:“我们云儿听见什么了?嗯?”

“唔……”乌云珠迟疑着,扭头望向身后。

弘晖恭恭敬敬立在花梨木雕花屏风前。自他稍长,懂得礼义廉耻,被阿玛和师父耳提面命地教授了男女大防之道,他便已许久未像幼时那般,能无所顾忌地扑进额娘怀里了。

“晖儿,过来。”扶摇招手。

弘晖抿唇,走过去,单膝跪地,“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地上凉。”扶摇伸手,“额娘叫人炖了燕窝火腿煨鹿筋,你读书辛苦,耗费心神,要好生补补身子。”

“额娘是特地叫人为我做的么?”弘晖轻轻握住她的手。

“当然。就是特地为你做的。”

“那我呢?我呢?额娘?”一听有好吃的,乌云珠便拉着扶摇的袖子,着急地问。

扶摇笑点一下她脑袋:“小馋猫!前儿才因贪凉多吃了冰碗闹得腹痛,太医说了要忌口,油腻荤腥、生冷甜腻之物都暂时不能吃。今儿你只能吃些清淡的奶饽饽和粳米粥,鹿筋羹可没你的份儿。”

“哎呀!”乌云珠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秀气的拧起眉毛,不满地扭着扶摇的手,“额娘——额娘——就尝一小口嘛!”

“撒娇也没用。”这回扶摇是铁了心,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瞧瞧,”她向旁边一指,“程嬷嬷看着你呢。”

“那额娘同云儿说实话,云儿是否快要有一个小妹妹了呢?”眼看美食无望,乌云珠眼珠一转,又把小脸凑到扶摇面前,搁到她手心。

扶摇心头顿时一软,抚摸着女儿嫩滑如脂的脸,轻笑:“原来我们云儿这么想要一个妹妹吗?”

乌云珠兴奋地点头,“云儿要带妹妹玩儿!”

旁边弘晖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冷不丁哼了声,“你怎么知道是妹妹,说不定是个烦人的弟弟。”

“就是妹妹!”乌云珠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急急反驳道,“一定是妹妹!”

“是弟弟,肯定是弟弟!”弘晖故意跟她唱反调。

“我要妹妹!”

“就是弟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愈演愈烈。乌云珠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女孩儿,弘晖绝不敢动她,用小手一个劲儿把弘晖往外推。弘晖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却又总是不动声色地挪回原地。他嘴上虽与妹妹相争,双手却一直规矩地垂在身侧,谨记着阿玛、额娘的教导,身为兄长,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妹妹动手。

扶摇含笑作壁上观,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心中暖意融融,她抚摸着小腹,嘴角微微上扬,正想叫他两个歇战,忽听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