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抬了下手:
“这是朕给你挑的人,内事外事都在行,祁玉,你到了府中先帮侯爷将账册都理清楚,省的侯爷被人蒙的两眼一黑,过得穷困潦倒。”
凌夜寒听出他指桑骂槐,也不敢出声,和这长史混了个脸熟便让人退下了。
第二日凌夜寒早晨要去当值,看着还在被窝里的人恋恋不舍,萧宸摆了摆手:
“别一副没断奶的样子,去吧,朕一会儿便回宫了。”
“哦。”
萧宸出了侯府便吩咐:
“先去别院。”
黑色瞧不出身份的车架进了别院侧门,他这才打量这宅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湖景都没有,再往里走便能听到阵阵咳声,他没叫人通传,径自推开了半掩未关的门,看到屋内的场景却愣了一下,青离,被邢方抱在怀里?
第76章 你表哥不就是我表哥吗?
屋内,邢方面色急切地将青离打横抱在怀里,盯着那人手腕上的伤口语气都重了两分:
“你这是做什么?”
青离此刻面色苍白的瞧不见任何血色,声声咳嗽从唇角溢出,手腕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未曾包扎,滴落的血迹沾湿了邢方的衣摆,瞧着触目惊心。
萧宸推开门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青离本就晕眩,又被邢方骤然抱起更是天旋地转的眼前发黑,自是没看到他,倒是邢方一抬眼便看到了萧宸,手都不免一抖:
“陛下。”
萧宸怕他摔着青离,忙出声:
“手稳当点儿,别摔着人。”
青离听到声音才知道萧宸来了,他寻着声音望向门口,但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却失了焦距,眼前昏黑一片只勉强能看清个人影。
邢方忙将人安置到榻上,萧宸也紧随着进屋,瞧着青离的模样心下担忧:
“怎么回事儿?叫太医过来。”
屋内伺候的宫人立刻去叫太医,邢方急切开口:
“陛下,我今日一早来青先生房中,就见他割了脉腕。”
他从前几日便住在了青离对面的西厢房中,这秋日夜里风凉爽,他晚上便会开着窗子睡觉,这小院不大,夜里青离咳嗽的声音都能顺着窗户传进来,昨夜那人不同于前两晚只是咳一个时辰,那咳声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消失,他估摸着那人估计一夜都没怎么睡,所以上午见到那屋子里侍从进去伺候的时候,便不放心地来看看,谁知道这一看不要紧,正看到那人割了自己的脉腕。
青离靠在榻上缓过了一口气,听着这愣头青的话无奈地笑了,他今早该用血浇灌血藤花,谁知道刚划开手腕还没来得及浇花,邢方就闯了进来,看到他二话不说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抱了起来。
萧宸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青离眼前昏暗渐渐缓了过来这才对着邢方开口吩咐:
“邢统领去将窗前那盆花拿过来。”
邢方不明所以,萧宸看着他还在流血的手腕也叫他快去,邢方懵着抱来了花,就见青离将手腕上留下的血迹浇灌到了花土中,他睁大眼睛:
“这,用血浇花?”
“这花是我用的药,需要血来滋养,早晨不是要轻生,邢统领不必担忧。”
邢方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脸色发红,太医匆匆赶来为青离包扎了手腕。
萧宸瞧见青离的脸色比昨日还差,忍不住忧心,他现在这个身体还要频繁放血
“就没别的办法?要一直这么喂花?”
不想青离还未开口,邢方就忍不住出声,还伸出了胳膊:
“用我的血吧。”
他话音刚落,萧宸和青离便同时向他看了过来,邢方的手僵在那里,伸出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耳根子越烧越红,倒是萧宸还真想了一下看向青离问出声:
“要不你用他的血试试呢?”
青离
青离包好了手,服了药,萧宸这辈子就没什么与亲人相处的经验,关切了几句青离的身体就没什么话了,但是青离瞧着他好似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表兄弟俩就这样一个坐在圈椅中,一个靠在床榻上,气氛也说不出是和谐还是尴尬。
比起萧宸找不出话的别扭,青离神色倒是自在,在第三次瞧着萧宸端起茶盏的时候终于开口:
“你若有空,不如下局棋?”
萧宸目光微亮,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个能做的事儿,不过他又看向青离:
“下棋太耗精神了。”
“左右无事,随便下下。”
青离撑着床榻起身,未曾束起的墨发垂在胸前,守在内室的邢方下意识扶住了他,萧宸抬手执起茶盏目光流连在那两人紧贴的手臂上未曾言语。
两人坐在靠窗的软榻两侧,都有意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渐渐的萧宸松散的神色也收了起来,开始真的凝了精神在棋盘上,倒是青离似乎真的应了他说的那句随便下下,始终是一个姿势斜靠在软榻上的姿势,不见多少血色的指尖捻着棋子,时不时瞥一眼棋盘,时不时瞧一瞧对面渐渐认真起来的人。
邢方站在一边,他只粗懂棋艺,不过作为禁军统领,他时常贴身保护萧宸,是以曾多次看过陛下与朝臣下棋,多数时候都是陛下胜,但是眼前这局棋怎么瞧着好似陛下在劣势呢?他又偷偷看看青离,这人这么厉害吗?
一局终了,萧宸落败。
不过他反而真的来了下棋的兴致,平日里那群朝臣不是棋艺真的一般,就是和他下臣子棋,少有能让他尽力又惜败的时候,这一下便是三局,前两局都输了,只最后一局平局,可谓创下萧宸最差的战绩了,他撂下手中的棋子抬眼看对面的人,语气略有些不爽:
“这局你让我了?”
青离精神渐差,但是神色和暖带笑,人窝在软榻里,宽大的袍袖搭在身上,手中摩挲着白色的棋子:
“没有,方才走神儿了。”
萧宸
青离瞧见他垂眸不语的模样,微微偏头去瞧他,他中气弱,声音总像是提不起气一样透着虚乏,却音调柔和,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一样:
“不开心了?”
一句话像是忽然戳到了萧宸心里,让他有些酸涩又有些不自在,这些年也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他偏过目光:
“没有,输棋而已,很久没这么尽兴了,下次可别让我。”
午膳萧宸是在别院陪青离吃的,这也是这兄弟俩第一次在一个桌上吃饭,饭后萧宸才开口:
“这别院太小了些,等过两日我将另一个四进的宅子修缮一下,你搬过去。”
青离喝了一口茶摆了摆手:
“不用,我平日里少有出去的时候,多大的宅子都是一样。”
萧宸确实没见他出过这宅子,微微皱眉:
“这宅子不是禁着你的,任何地方你想去都能去。”
起初把人安置在这里确实是存了关押软禁的意思,他只怕青离误会。
“我是身子犯懒不想走动,真不用再腾挪宅院,这个住着就挺好。”
萧宸又打量了一下屋里:
“那也别住在厢房了,下午便着人将主屋收拾好,你搬过去,那边宽敞些,采光也好。”
萧宸下午回宫之后便唤了张福:
“你去清点一下朕在宫外的宅院,寻个有温泉活水的让工部拨人修缮,所需银两从朕的私库里出,还有,去库房挑一些精致的摆件送到别院去。”
“是,奴才遵旨。”
“对了,上次做的衣服给别院那边送去没有?”
“回陛下,前日就送去了。”
萧宸又坐在桌案后想了想,又出声:
“太医说青离体弱畏寒,私库中有一块儿暖玉,你送去,再让御刻坊的人过去两个,他想要什么物件,便按着他的要求做。”
张福连连应下,心里也不禁感叹,谁说陛下对宗亲亲情淡薄?那是未曾有人真心待陛下。
凌夜寒今日提前了一刻钟回宫,却没有直接到紫宸殿去看萧宸,而是悄悄去了偏殿,那株从别院带回来的血藤花便养在偏殿,今日正好是需要用血浇灌的日子,他取出了刀,照着手腕便划了下去,可能是紧怕血不够,这一刀划的有点儿深,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立刻将手腕悬在了花盆上,瞧着差不多才用军中用的止血散止血,自己缠上了绷带,将衣袖拉下来这才去了内殿。
不过这伤口还是在晚上被萧宸看到了,他不放心又叫太医来看,重新上了药,包扎。
凌夜寒瞧着那人的神情挪了一下屁股蹭过去:
“哥,心疼我啊?这点儿伤简直小意思,就留了那么一点儿血,两顿肉就补回来了。”
萧宸一边固定好他的手臂不让他乱动,一边嘴硬地开口:
“你这人壮如牛一样我心疼什么?我是担心青离,次次这么放血受不受的住。”
凌夜寒耷拉着脑袋:
“哦,不是心疼我啊。”
萧宸瞥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故意的,还是没忍住抬手在他的头上呼噜了一把:
“辛苦了。”
凌夜寒瞬间被这三个字哄开心了,大狗似的抱上去,亲在萧宸的唇边:
“不辛苦,这花只要能救你喂多少血都值得。”
萧宸回应了他的吻,两人这几日闹的太频繁,萧宸及时推开了他,凌夜寒也没敢再放肆,凑到被窝里躺好:
“听张福说你去别院了,表哥身体还好吗?”
萧宸看向他哼笑出声:
“你倒是嘴甜。”
凌夜寒搂着他笑:
“你表哥不就是我表哥吗?他这么放血估计有些勉强吧?”
提起这事儿萧宸面上难掩忧虑:
“嗯,今日瞧他脸色也不好,咳嗽也不见好,也不知道别人的血行不行,朕瞧着邢方对他挺上心的。”
凌夜寒瞬间眼睛一亮,从被窝里抬起脑袋:
“你也看出来那木头不对劲儿了是吧?这两次去别院我就发现邢方眼睛像是长在表哥身上一样,我还听说你下旨让他在别院照看之前他就没回过自己的宅子,一直住在别院呢。”
第77章 祭天
九月十五,晨曦初露,第一缕晨光洒攀上宫殿飞檐,禁军各个头戴羽林卫盔甲,身着乌色铠甲,身子挺拔如松地列在议政宫到永安门的青白玉甬道两侧,滚云龙纹的旗帆随风而舞,肃穆又庄严。
卯时三刻,礼乐齐鸣,编钟浑厚的嗡鸣声响彻在整座宫城之内,伴着鸣鞭之声,乌金色的銮驾缓缓从宫内驶出,议政宫外九重玉阶之下,群臣尽皆俯首跪拜,山呼的万岁之声与礼乐笙箫之声交相辉映。
轿帘轻抬,自时疫之后便再未早晨的萧宸一身祥云龙纹玄金色衮服再次出现在朝臣面前,晨光映在十二冕旒之上,让底下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他微展手臂,广袖龙袍在风中舞动,随着内官一声“平身”,众人才得以起身。
凌夜寒跪在武官最前的位置,身侧就是赵孟先,此刻第一个抬起头,目光黏在了白玉阶尽头的那人身上,不动声色地移下一些目光,今日这萧宸听了他的话,未曾束腹,不过那人身姿本就修长,又站于玉阶之上,今日风大,鼓动着衣摆与袍袖,群臣站在底下也瞧不出他身上的异样,不由放下些心来。
按着祭祀的礼仪,萧宸需要在宫内奉先殿中先行燃香叩首,随后銮驾行至祭祀圜丘,再从山脚步行而上,正式举行祭天仪式,祈求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奉先殿祭拜,三品以上官员才得以入内,宗室在前,朝臣在后,三品以下朝臣都需跪在殿外,但是凌夜寒仗着奉旨陪祭,愣是站在了荣安伯和承宣郡王的身前,他身形高大,加上理萧宸又进,愣是把帝王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主持祭祀大典的礼部尚书郭淮见此,眼观鼻鼻观心,见着陛下都无异议,他自然是忽略了那两位宗亲有些黑的脸色全当什么都没看见了。
寻常朝代奉先殿中都供奉着历代帝王牌位和画像,但萧宸是开国之君,又不曾追封父亲为先帝,是以这奉先殿中显得有些格外空荡,仅仅立着一个牌位,写的还是他父亲在前朝的官职,光是朝臣瞧着都有些别扭,承宣郡王虽然面上瞧着没有什么,但是唇色紧抿,显然对于萧宸未曾给他哥追封的事儿还是有些意见。
萧宸三次跪拜,凌夜寒在身后瞧着他的动作难掩忧心,这祭祀的一刻钟仿佛过的格外漫长,终于礼毕,萧宸起身的时候脸色稍显苍白,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子,上了轿辇。
凌夜寒站在最前面,也没有瞧见赵孟先的目光在萧宸的身形上流连了片刻。
从宫内行往圜丘,一路仪仗开路,百官随行,虽然路程不远,却也要走将近一个时辰,这等祭祀典礼和从前前往春猎不同,凌夜寒自然是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蹭上銮驾,只能骑马随侍在銮驾一侧,目光时不时就往身边瞟,只不过今日帝王威仪甚重,自然是不会打开窗子的。
萧宸斜靠在銮驾上,放才几次跪拜让他腰侧旧伤处有些有些刺痛,宽大的轿辇上早备好了刚刚能入口的安胎药,他闭眸缓了缓精神,这才坐起来一些服药,胃里有些不适,他也只服了半碗便放了下来,手轻探在肚子上,微微低下头,目光难见的温和,小声开口:
“麟儿,父皇一会儿还要走一段路程,你听话一些。”
肚子里面的孩子像是回应他一般,像是小鱼一样轻轻顶动了一下他的肚子。
萧宸靠在迎枕上缓缓闭上眼睛,养了养精神。
今日宫内的钟鼓之声便是半座城都能听见,青离所在的别院离宫中并不远,用早膳时便听到了那钟磬之声,不由得问向从前几日就日日都会进来陪他用早膳的邢方:
“邢统领,今日宫中是有什么庆典吗?”
邢方抬起头来,顺便拿起第三个包子开口:
“不是庆典,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祭祖仪式,这钟声应该是陛下在宫内奉先殿祭祖,一会儿就要出宫前往圜丘祭天了。”
前两年祭天他都会随侍在萧宸身边护卫,但是前几日陛下下旨着他只用心顾着青离这边就好,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没在这个时候随行。
青离目光向外看去,他对前朝祭祀礼仪倒是了解一些:
“到圜丘可是要步行?”
邢方点了点头:
“嗯,銮驾只能停在山脚下,陛下要步行上白玉阶登到圜丘顶。”
这么说着他其实也有些不放心,毕竟萧宸现在的身子不比之前,果然青离听后眉心微皱,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便撂下了筷子。
前朝将圜丘建在了城东的一个小山上,原型的琉璃顶从山下看格外庄严隆重,圜丘两侧早有禁军分列两侧,御辇停在了山下,文臣下轿,武将下马,皆着朝服,按着品阶依次排列。
宫人从双侧打开龙辇的门,萧宸龙袍坠地,头上冕旒微微轻晃,发出细碎的声音,他面容冷峻,淡淡抬眸间看向那远处在日辉下夺目的圜丘顶,虽然站在山下,但是冕旒下的目光却自有一股睥睨之势,深俊威严。
半晌他抬步上阶,凌夜寒就走在他身后侧一步的位置,目光一直看着那人的脚步,萧宸的步子不快,却还算稳健,只是这泽阶梯实在是太长,便是寻常一些文官都稍显费力,别说是萧宸如今的身子。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凌夜寒便能听到那人有些粗重的喘息声,步履也有些虚浮,他不敢再由着他,便上前了一步,抬起手臂到那人身侧,萧宸此刻腰间钝痛加剧,孩子沉甸甸地压着,骶骨处也开始丝丝拉拉的传来痛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越发地沉,他尽力凝着精神在步子上,看着脚下的台阶眼睛都有些发花,这时余光瞧见了伸过来的手臂,他顿了一下抬手落在了那只手臂上借力。
两人离的近了,凌夜寒微微侧头便能看到那人额角上细密的汗珠在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淹没在衣领中,手上搭着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小声开口:
“哥,慢些走,后面的朝臣跟不上。”
萧宸此刻也没心思笑他借口蹩脚,便真的慢下了脚步,或许是孩子也感受到了他的不适,在肚子里有些闹腾,只是此刻他不能抬手安抚,凌夜寒心下焦急,恨不得将人直接抱上去,却只能生生忍下只尽力撑着他的身子,从身后看去,两人一龙袍一蟒袍并肩而立,倒是少有的场景。
而身后的朝臣文臣居左,武将居右,武将还好,文臣一个个已经粗喘难耐,赵孟先间隙中抬眼,在看到那二人身影的时候想起了昨日听人来报的事儿,目光晦暗不明。
萧宸站在圜丘之顶的时候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凌夜寒忙扶稳他,萧宸站稳后便推开了他的手,凌夜寒再不放心也只能默默退到他身后。
祭台之上早便布置妥当,三角铜炉鼎力,萧宸亲自斟酒于樽中,举樽向天,再斟酒于地,口中吟咏祝文,再对天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乐响起,正午的日光穿过云层笼在他的身上,玄金色的龙袍越发粲然夺目,身后群臣随之跪拜,没人瞧见帝王惨白的脸色。
礼毕已经是正午之后,祭天不可走回头路,所以并非顺着原来的玉阶下去,而是从山侧左边的阶梯而下,而朝臣走右边。
凌夜寒几乎立刻抱住了那身形轻晃已经有些站不稳的人:
“哥,我抱你下去。"
左右身边也没有朝臣了,萧宸推开了他的手,强撑着精神开口:
“人多眼杂。”
虽然身后没有朝臣,但是沿路都是禁军,都撑到这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的功夫。
下山并不比上山容易多少,腰间的钝痛顺着脊柱蔓延全身,萧宸从前打仗也是吃过不少苦,惯是个能忍的人,但是此刻都疼的皱了眉,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腿都渐渐有些发抖,凌夜寒几乎环抱住他的身子,心焦的像是有无数匹马在心上狂奔。
御辇终于进了皇城,在进到宫门内的那一刻,凌夜寒立刻下马冲到了御辇中,御辇内的人已经歪斜在了榻上,闭着双眸脸色霜白一片,手轻抚着肚子,他立刻将人抱到了怀里,急得眼睛都有些发红:
“哥,很快就到了,腰疼是不是?我帮你揉揉。”
像是感受到他的慌张,萧宸微微睁眼,想要开口安慰他一声,却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凌夜寒握住他冰冷湿凉的手,用嘴唇轻触他的脸颊,不断蹭着他,眼中心疼之色溢满:
“别说话,别说话,歇歇,没事儿的,啊,太医都侯在紫宸殿了。”
御辇一停下,凌夜寒一把扯过一边的绒毯将这一身冷汗的人裹好,然后手环过他的肩头和腿弯将人抱进了殿,一边走一边吩咐:
“太医进来,殿内窗户关上。”
萧宸被放在榻上时,忽然面色一紧,手捂住了肚子,唇边溢出一丝痛吟。
第78章 青离入宫
赵府的书房,赵孟先坐在一方古朴的红木桌案后,昏黄的烛火在灯盏中摇曳不定,映着他的半边面容有些晦暗不明,他眼角微微下垂,借着烛火瞧着桌案上的一副画像,画像中的人身在水池之中,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身上着的细纱衣飘散在水中,面容精致如画,却偏偏肚腹高隆,赵孟先瞧着画中那人的眉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画中人确实是那日出现在清辉阁中的人?”
桌案前跪着的人立刻应道:
“是,大人,自从大理寺放人之后那些人都会那日的事儿缄口不谈,连着清辉阁也关门了,但是那日的动静不小,清辉阁出现罗族人的事儿虽然没人敢大声声张,却也有人私下议论,况且那人容貌太过绝艳,这幅画是当时的一位客人因对画中人太过痴迷而私下所做,小的暗中联系了几个去清辉阁的常客,都对画中人印象深刻,这画不会有错。”
赵孟先目光渐深:
“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查,罗族之事也不可再提。”
“是,小的明白。”
就在那人起身要下去的时候,赵孟先忽又叫住人:
“不可提,却要留神,京中最近谁人打听罗族和那日清辉阁的事儿你都要记下来,却不可参与。”
“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恢复了一室寂静,但是赵孟先望着画中人的眉眼,脑海中回荡着今日萧宸的身影,他不会看错,他手指轻轻划过画上的人,心念却如惊涛一般,这世上岂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如此相似的眉眼,清辉阁恰巧在那一日出事,若是青离是罗族人,那萧宸会不会也是?
此刻的紫宸殿中萧宸面色雪白,肚子有些发紧抽痛,最痛的还是腰间的旧伤,几乎不敢挪动,徐元里跪在榻前把脉,小心问出声:
“陛下,可有见红?”
萧宸额角都是密汗,碎发黏在脸颊上,呼吸都有些闷窒抽痛,他此刻感觉发顿,也有些拿捏不准是不是见了红,见他迟疑,凌夜寒冲徐元里微微摆手,徐元里立刻识趣退了下去,凌夜寒落下帷幔,握住萧宸的手,轻轻凑到他耳边:
“哥,我帮你看一下好吗?”
萧宸有些难堪地闭上眼睛到底没有说什么,凌夜寒轻轻解开他的裤带,为了照顾这人怕他心里不舒服,他撩开了一下他的裤子就立刻合上了,结果合上之后却发现刚才那一下没看清,他脊背有些发凉,声音发虚:
“我,我刚才没看清,我再看一下。”
萧宸勉强提起力气照着身下那颗脑袋就拍了过去,声音带着喘息地骂道:
“你是想气死朕吗?”
凌夜寒结实挨了这一,但是在看到那宛如梅花一般的淡淡血色时还是心一惊,萧宸没听到他出声,也有些紧张:
“怎么了?”
凌夜寒帮他拉好衣裤,握住他的手:
“是有一点儿,只是一点儿,不多,没事儿的,我这就叫太医进来。”
肚子的一阵阵抽紧让萧宸有些心里发慌,上辈子祭天回来没有见红,细想今日有何不同,忽然想起祭祖之后在车架上的那碗安胎药他只喝了一半,而上一世他为了撑着,是让太医加重了药量的,顿时手心冒了一层冷汗:
“今日那安胎药,朕只喝了半碗,是不是孩子有事儿?”
徐元里此刻其实也不踏实,毕竟他从未给罗族看过诊,这第一个病人就是当今圣上:
“陛下当是今日太过受累,有些动了胎气,陛下此刻都未进膳食,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服下安胎药,卧床静养,待再观察一下落红可有增多。”
孩子渐大,本就压着胃脘,萧宸近日用的都很少,如今周身不适更是丝毫没有胃口,为着一会儿服药才由着凌夜寒喂他吃了几口鸡汤面,只是才用了小半碗那股久违的呕意便渐渐上涌,他立刻推开了凌夜寒的手:
“拿走”
凌夜寒丝毫不耽搁,立刻把碗交给宫人,抬手帮他抚着胸口顺气:
“好,不吃了,吃不下我们就不吃了,用些清茶漱口好吗?”
萧宸漱口后人靠在身后的迎枕上,周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上酸胀难忍,腰间抽痛,冷汗一身一身地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凌夜寒心疼的紧,绕到他的身后将人搂在怀里,用脸贴了贴他的面颊,正要说话便听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方才刑统领着人进宫绘回话说宫外的那位贵人想要进宫看您,人此刻已经在东华门了。”
萧宸骤然睁眼,强撑起些身子微微皱眉:
“什么?邢方怎么办差的?”
凌夜寒手扶住他的脊背:
“哥,邢方不会主动要表哥进宫的,会不会是你表哥担心你?人现在都到宫门口了,还是让人请进来吧。”
这祭天声势浩大,别院里宫中不远,青离听到礼乐声知道今日萧宸祭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萧宸微微合眼,复又睁开看向张福:
“你亲自去,让车架直接进来,慢些。”
张福立刻领命而去。
青离此刻靠坐在车架上闭目养神,邢方则是站在宫门口又忐忑又担心,一会儿看看宫内的方向,一会儿看看车架的方向,直到看到张福才定下心来。
车架一路从东华门到紫宸殿外才停下,张福正要去亲自开轿厢的门,就见邢方已经一步窜了过去打开了门:
“青公子,到了。”
青离缓缓睁眼,微微弯腰在地上提了一个药箱,撑了一把一侧的窗沿才起身,邢方已经递了手臂进来,他将手搭在了上面借力。
“小心脚下。”
邢方一边提醒他一边顺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药箱,张福在二人身后目光来回瞟了两眼,最后落在了自己老搭档的这个木头身上,不会吧?
紫宸殿内药味儿浓重,青离几乎进院便分辨出了这药的效用,微微皱眉。
殿内温度稍高,他也没心思去瞧这帝王寝宫的陈设,快了两步进去,就见萧宸着了一身寝衣半靠在凌夜寒身上,额头都是汗珠,人是少见的狼狈,萧宸看到他神色略有些别扭:
“大晚上的你折腾进宫做什么?”
凌夜寒对怀里这人又关心又别扭的样子有些好笑,生怕怠慢了青离,赶紧出声:
“来人,给先生搬圈椅过来,加上软垫,上茶。”
宫人瞧着青离的身形又对陛下连礼也不曾行的模样虽有些惊异,但是到底能在紫宸殿当差的都是有眼色的,谁也不敢多瞟一眼,只自顾自做好自己分内的活儿。
而青离却没有等圈椅搬来便坐到了萧宸的榻边,看了看他这副模样调笑出声:
“累着了吧?手伸出来。”
徐元里听着他的语气心头为他捏了一把汗,还不等萧宸说什么,凌夜寒便托着他的手放在一侧的脉诊上,果然,他就知道青离这么晚进宫是为了萧宸的身体:
“有劳先生,方才有些见红。”
听到见红两字青离倒是没有太过意外,他听着白日邢方描述祭天的那些阶梯便猜到会这样,他将指尖搭在那人的脉腕上,神色微凝,凌夜寒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半晌青离松开手,神色不似刚进来那般轻松:
“怎么这么多的暗伤?从前受的伤也没好好调理。”
他原以为几次见着萧宸脸色不好是因为被孩子折腾的,却不曾想他身上还有暗伤。
凌夜寒有些着急:
“要紧吗?”
青离让人备了笔墨,起身写了方子,他认得常在萧宸身边这个太医,便直接将方子递给了徐元里:
“太医瞧瞧,这药可对症?”
徐元里隐约知晓他的身份,立刻仔细看了看,心底堪堪称奇,有些惊喜的向着龙床上的人回话:
“陛下,这位先生的药方确实比微臣开的这更加精妙,而且应该对胃脘的刺激要小一些,臣以为,不妨用先生的药方。”
萧宸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青离又到榻边,话都没说,便直接掀开了萧宸身上的被子,萧宸一惊,正要说话,青离便捏到了他的小腿上,随即青离便面色不虞:
“腿脚都肿了你也不说。”
凌夜寒立刻向下看去,便见青离撩开裤腿下的腿可不是浮肿一片,他心一惊,他竟没发现:
“哥,你怎么不说?表哥,这怎么回事儿?严重吗?”
萧宸也愣了一下,腰间和肚子轮着闹腾,他只觉得腿上酸胀,只以为是走多了,并不知道竟然肿了。
青离在他小腿上的几个穴位按了按,酸麻痛感齐齐传来,萧宸捏住了凌夜寒的手才没有发出声来,青离白了他一眼,还挺能忍:
“刚才摸你脉象筋脉滞涩,从前伤哪了?”
凌夜寒刚忙开口:
“腰,他腰间伤重,今日受累,这会儿更是动都不敢动。”
萧宸听这俩人有来有往的嗔了一声:“就你话多。”
青离瞧着他的模样好笑:
“还能侧身吗?露出来我瞧瞧,腰伤干挺着没用,我看看能不能用针缓解一二。”
第79章 凌皇后?
凌夜寒轻轻凑到萧宸的耳边出声:
“别害羞,这不是咱表哥吗?”
萧宸才有些力气便狠狠在凌夜寒的腰间拧了一把。
待寝衣脱下,青离才瞧见这人的背上有多狰狞,几乎是新伤叠着旧伤,道道伤痕都昭示着当时受伤时的情形有多危机,尤其是腰间的那一刀,深可入骨,这样的伤怕是下雨阴天都会不舒服,更别说如今还多了一个孩子,青离薄唇紧抿,这天下哪那么容易得呢。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素手轻执金针,状做轻松地开口:
“忍着点儿,忍不住了就去咬小侯爷。”
手中金针随着话语落下,绵密酸麻又夹着刺痛的针感骤然从腰间传来,萧宸周身忍不住微微紧绷,凌夜寒似乎瞧出他有意让萧宸放松,便也接了一句:
“表哥怎么老叫我小侯爷啊?我可是正经受圣旨封赏的靖边侯,不是靠老子上位的世子爷哦。”
那日在别院他便听青离叫他小侯爷,不会是这人初来窄到,看他年纪不大以为他这爵位是从老子手里袭爵来的吧?
谁想青离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你不小吗?你得比他小不少吧?”
凌夜寒哪敢接这话,怂唧唧地抱住萧宸不出声,青离含笑不语,手中动作却未停歇。
萧宸阖着双眼,唇角紧抿,手指扣在凌夜寒的手臂上,面露忍耐,凌夜寒搂着他:
“哥,疼吗?”
萧宸不出声,这针感不光有些酸麻发疼,还有些痒,而且那痒意越发严重,终于在他几乎无法忍受的时候,青离拔了针。
“好了,转过来吧,扎胸前的穴位。”
萧宸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拒绝青离扎前面,凌夜寒便已经抱着他转了过来,并且迅速扯开了他的衣襟,青离那双稍显魅惑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有些调笑的意味开口:
“原来你喜欢小的啊?”
凌夜寒刚刚那个话题还没过去吗?
萧宸不甘示弱地瞥了回去:
“小的比老的招人喜欢些。”
青离知道他指桑骂槐,笑着撇撇嘴也不和他计较。
萧宸行过针之后困倦难耐,人倚在凌夜寒的身上便昏昏欲睡,凌夜寒贴了贴他的脸颊,扶着人躺下,看向青离也有些发白的面色这才起身:
“今日晚了,这表哥就别回去了,我叫人收拾了侧殿,一应物件都是齐备的,表哥在宫里歇了吧。”
青离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眼,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眸,轻笑的时候有些狐狸般的魅惑狡黠,凌夜寒被他盯的有些发毛,就在他准备亲自引他出去的时候,听到了青离开口:
“我那位表弟真是打的好算盘,只发给小侯爷侯爵的俸禄就让你操着皇后的心。”
一句皇后瞬间让凌夜寒闹了个大红脸,亏他之前以为这位是个高冷矜持的主,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老狐狸。
但是地主之谊还是要尽到的,萧宸这会儿睡了,青离也累了一晚上,身子又不方便,总不能让人忙完了只着了宫人带去偏殿了事儿,他将人送到了侧殿,进屋看了一圈,张福做事儿是妥帖的,内室中一应被褥,巾被都是新换的上乘的,留的宫人也都是惯在萧宸身前伺候的,不会多嘴。
青离扶着桌案坐下对着人嘱咐了一句:
“他身子比我预想的要差些,明日取三片血藤花的叶片来,提补气血,不然生产时要遭罪了。”
说完才摆了摆手让人出去。
凌夜寒出去便瞧见邢方像是站岗一样站在青离的门前,他不由得微微挑眉:
“大统领尽忠职守啊。”
这一晚萧宸睡得不大安稳,却格外黏凌夜寒,夜里迷糊醒来便向身边的位置摩挲,凌夜寒把人搂到怀里,手在他背后顺着,顺几下那人又能安稳地睡一会儿,一晚上重复了七八次,以至于他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而早已忘了昨晚事儿的萧宸有些嫌弃地开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日去哪鬼混了。”
凌夜寒气笑了:
“是,臣半夜跑到陛下榻上鬼混的。”
他便说边爬到床尾掀开被子看了看这人的腿脚,腿脚上的浮肿还是在,只是与昨日回来的时候比还是消下去不少,萧宸这模样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抱住靠在床头的人,手在他腰椎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着:
“陛下,臣今日请一日假好不好?臣想和你鬼混。”
凌夜寒的手指位置越发低,接近尾椎骨,轻轻重重的力道揉的萧宸身子都有些发软,想躲开,但身子又觉得舒服,凌夜寒趁热打铁地凑到他耳边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耳廓,夹着嗓子拐了十八道弯:
“陛下~”
萧宸抬手拍在了他的狗头上:
“闭嘴,晨起让朕吃进去些东西吧。”
凌夜寒在他脖颈间蹭了一下,嘟囔出声:
“不是陛下昨日说喜欢小的吗?”
萧宸好笑地揪了揪他的耳朵:
“不出宫就不出宫吧,祭天结束,今日朕会招忠勇侯和魏和光入宫,择日举行秋试武举。”
凌夜寒跪坐起来为他捏了捏肩膀,很是懂事地开口:
“陛下操劳国事辛苦。”
萧宸对他这狗腿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别扭地出声:
“青离那边安顿好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眼睛一瞟便能瞧见萧宸清俊的侧脸,此刻只见他问的自然,仿佛安顿青离的事儿就该是他来管一样,让他忍不住就想起了昨晚青离的话,耳朵尖有些红,萧宸见他半天没回话转过头,抬手提了一下他的耳朵:
“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凌夜寒一抖把耳朵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安顿好了,邢方巴巴在门口守着呢。”
萧宸闻言轻哼一声:
“他倒是殷勤,去瞧瞧人起了吗?请来这边用膳。”
凌夜寒穿着整齐亲自去看,却见邢方还站在外面:
“青先生还没起吗?”
邢方瞧了一眼主殿的方向,知道这个时辰陛下起了,怕青离引陛下不悦斟酌开口:
“他清晨晕眩严重,在别院时清晨也睡的长些,是陛下宣召吗?我现在进去唤他?”
凌夜寒将他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听的真切,赶紧拦住他:
“没有,他身子不便多睡一会儿是好事儿,别去叫人。”
他看到守在侧殿门口的值守太监是张春来,就知道张福用心了:
“一会儿青先生起身你们小心伺候,需要什么不必禀报,想必青先生的口味儿刑统领清楚,你问刑统领,叫小厨房备着。”
张春来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邢统领,忙点头应了。
魏和光和成忠是午膳后来的,萧宸不喜在榻上见朝臣,非要凌夜寒扶他到桌案后,最后被人抱到了御案后坐下。
魏和光在陛下这里见到清晨就告假的靖边侯稍显意外,凌夜寒主动开口:
“陛下昨日有些风寒,下官是前来为陛下侍疾。”
魏和光侍疾,不都是嫔妃侍疾吗?什么时候一品侯都得兼任侍疾之事了?不过心下吐槽,面上丝毫不显:
“还是侯爷与陛下亲厚。”
凌夜寒听着这句话十分的顺耳,连带着看眼前这位老头都顺眼了:
“魏大人说的是,下官就是心系陛下。”
萧宸眼看着他都快舞到魏和光的脸上了,扫了那宛如开屏一样的人一眼:
“坐下,挡着光了。”
凌夜寒应声坐下:“哦”
萧宸抬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凌侯不光心系朕,倒也心系魏卿,这一日上午便在朕的耳边唠叨说魏卿心有丘壑,不愿旬前朝旧例,有意推行科举,是利国利民之举”
魏和光听的汗都快下来了,他只是让凌夜寒旁敲侧击试探一下陛下的意思,可不是让他在陛下耳边唠叨他多心有丘壑啊
“老臣惭愧,惭愧啊。”
“爱卿不必惭愧,如今官制确有弊端,想来成侯最深有感触。”
成忠生着一张国字脸,他能以功封侯又提领兵部便可见是深得萧宸信任的人,他拱手开口,并无一些文臣那般弯弯绕:
“陛下,推举制实在难避任人唯亲之举,臣惭愧,便是臣也有些难以推拒的人情,但是这军中不比其他地方,若是军中将校都是裙带草包,日后强敌来犯如何应对?所以臣以为唯有从根上杜绝推举入官,才可保我朝军队战力不减,这才想起了武举。”
萧宸当下开口:
“成侯说的倒是实言,既然军中要增补将校那就从今年开始吧,只不过将校官制只有武力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可单独只比武逞强,你与凌侯在军中多年,回去商量一套测试的具体办法,给朕上道折子。”
“是,臣遵旨。”
凌夜寒也起身拱手:
“臣也遵旨。”
魏和光赶紧看向萧宸,该轮到他们吏部了吧?萧宸将他的目光都看在眼里,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开口:
“魏大人莫急,科举与武举可是不可同日而语,朕知道你有意遴选寒门,不过这些年战乱时久,才安稳两年,那些读过书的依旧是世家子弟,若想广而推之,可不光是朝廷举办一次考试这么简单的事儿。”
魏和光听到这话便知道陛下是真的动了开科举之心,不免眼睛放光,神情激动:
“陛下,臣拟好了条陈,三百一十五条,请陛下过目。”
凌夜寒多少?三百一十五条?这老头是要累死他家陛下吗?
第80章 你叫声父皇听听
永州西陲的宁静被一阵冲天的火光打破,葛云是被尖锐的警示号声惊醒的,他几乎立刻睁眼,脚插到靴子里,披上外衣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了大帐:
“发生何事?”
营帐门前有一阵骚乱,传信兵应声冲进大营,脸色很是难看:
“禀将军,西蛮夜袭沙河村,屠了近半数的村民,将刚刚打上来的麦子都洗劫一空,还放火烧了祁支山下的大片麦田,火势很大,所有的麦子,都被烧光了。”
“什么?”
葛云的火气几乎冲到了脑袋顶上:
“这群西蛮杂碎,值守的百夫长呢?还有哨卫在何处?”
祁支山下那一片农田是今年春天刚刚开垦出来的,用了大量的劳力不说那麦种还是陛下特意调拨的,那一片地托蓝河灌溉,土地肥沃,那麦子长势正好,他前几日还上了折子禀奏,眼见着这几日就能秋收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儿,葛云的牙都要咬碎了。
“值守百夫长宋根生在上河镇的一家酒肆有个相好的,时不时就会偷跑出去,今晚他不在村中,哨卫八人,五人被箭射杀,两人重伤,一人拼死跑出来报信,此刻已经送到医帐了。”
紫宸殿中,萧宸光是坐着腰间便痛的厉害,也不知是不是青离为他施针的缘故,午后他便困得睁不开眼睛,想看两眼折子都没精神,凌夜寒将人拥在怀里:
“困了就睡会儿,老魏头人老了说话也啰嗦,那三百多条的折子怕是废话不少,我先帮你看,等你醒了我捡重要的和你说。”
萧宸手圈了一下被子压在手臂下面,将头枕上去,自从肚子越发大了他平躺着便有些上不来气,格外喜欢这样侧身抱着东西睡,他眼皮都没力气掀开:
“休要乱言,科举不是小事儿”
说到后面人困得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凌夜寒坐在榻边轻拍着他的后背笑着开口哄他:
“是,都听陛下的,我一定认真看。”
萧宸很快便没了意识。
凌夜寒并未去桌案那边,而是搬了一个小几就坐在萧宸的榻前,一边看折子一边守着榻上安睡的人,方才青离也说那药中含了安眠镇痛的东西,人这会儿能睡下也是好事儿。
上一世他回京的时候科举已经正式推行,他倒是不是特别了解最初推行科举时的事儿,此刻展开折子才发觉这里面真是大有乾坤,不知不觉太阳便已经西斜,天色都暗了下来。
萧宸醒来的时候人都是有些懵的,倒是肚子里的孩子也醒了,在里面翻滚闹腾的厉害,他抬手轻轻安抚了两下,凌夜寒察觉他的动作立刻抬头起身,凑了过来:
“睡美人醒了。”
“胡说什么?”
凌夜寒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隔着被子将人抱住:
“魏老头的折子看得我头昏脑涨,陛下。”
萧宸揉了一把虚虚趴在他胸口的大脑袋,听着他的语气格外像是他小时候不爱读书的模样:
“一个折子便叫苦连天,还说要为朕分忧?”
凌夜寒手探到他的背后帮他揉了几下僵痛的腰背才半抱着人起来:
“哪有叫苦?不过看折子之前还真是不知推行科举这般困难。”
他扶着萧宸起身,用过晚膳,又沐浴之后才坐定下来,萧宸换了一身淡烟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了烟紫色纱衣,头发披散,人倒是有了些精神,凌夜寒便将他下午整理出来的几个条陈递了上去,然后搬了绣墩坐到他身边:
“魏和光主要有几点担忧,其一,我朝暂时是沿用了前朝的官学制度,前朝自设立的官学起便有名无实,所谓官学便是士族子弟入朝的一个跳板而已,并非是真正的学府。
其二,官学入学需要有朝中之人举荐,要么是子侄之流,要么是亲信,学来学去普通百姓是连官学的门都摸不到。
其三,前朝因为两个谋反案件,禁止民间开设私学,以至于很多人都目不识丁,底层百姓若要为官,便只能凑出银两去州府官员那里自荐,或者称为幕僚,依旧是门阀之人。
所以魏和光的意思是,如今开科举也只能从这些官绅子弟中择出一些稍微有些真才实学的人,若要科举真正恩泽百姓,首要的是让官学可以对普通的寒门子弟敞开大门。”
萧宸斜倚在软榻上,孩子也不知为何这会儿这么精神:
“魏和光也是没法子,今年的科举即便是只能在官绅中遴选,也总比从前要强一些,好歹是能选出些能做事儿的,不过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前朝也曾开过科举,多是有名无实,如今重设科举,定然有不少人还是想着走走门路,定你为主考,虽是有座主的便利,却也十分得罪人,你若是不愿意接也无妨。”
虽然心中知道上一世在自己去后凌夜寒曾辅政十几年,但是现如今瞧着眼前这整日在他身边插科打诨的人,萧宸便不想让他担太多。
凌夜寒去榻上拉了一下他的手,歪着脑袋瞧着他:
“哥,你不会把我当成麟儿了吧?这么溺爱?”
萧宸气笑了:
“那你叫声父皇朕听听。”
凌夜寒近来越发不知脸皮为何物,当下坐到了那人的软榻边上,凑到他耳边轻轻开口:
“父皇。”
轻微的空气流动引得萧宸耳朵一阵痒意,他耳根都有些发红,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人:
“要点儿脸皮。”
“脸皮能当饭吃啊,这个主考我是当定了,魏和光虽然德高望重,但是魏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踏破他家门槛的人必然不少,有些或许他也不得不顾及,我不一样,我既无宗族,也无姻亲,谁来了我也不用卖面子。”
萧宸撑着腰身侧过来一些:
“是啊,朝中谁不知惹了靖边侯就是踢到了铁板。”
“那还不是我独得圣宠,以后陛下若是宠别人了,就没人把我放在眼里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憋憋屈屈的出声,说完还用眼睛瞟着身边的人,好像就等人来哄一样,谁知道萧宸才不惯着他:
“你知道就好,若是伺候不好,朕身边可不缺人。”
凌夜寒恶狠狠将人圈住,在人脖颈边磨牙:
“不许,谁也不许要,只能有我。”
萧宸被人抱着晃了两下,微微合眼,眼角都是笑意:
“那就看你如何伺候了,上次那衣服不错,怎不见你穿了?”
两人一边看折子一边插科打诨,等瞧着萧宸累了凌夜寒才抱着人到榻上,安顿好人便自己偷偷出去,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嫩粉色的稠衣外面还罩着轻纱,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萧宸拥着被子看着他这副羞答答的模样便想笑,故意出声:
“侯爷给朕舞剑看看吧。”
凌夜寒
他拿起了萧宸的佩剑,稀罕的从上摸到下,龙榻上,萧宸扶着肚子侧躺,凤眸微抬,端的是一副等着人表演的模样,凌夜寒故意挑了一段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剑法来舞,手腕轻抖,一个个剑花便被挽出,嫩粉色的衣袂翻飞,裙摆被身姿带起,宛如盛放莲花一般。
萧宸唇角弧度微勾,在凌夜寒最后一个动作止息的时候,拍了下手:
“舞的好,赏。”
还真有宫人托着盘中的金元宝上来,凌夜寒丝毫不客气地将金元宝抱到了怀里,两步凑到榻前,吻了那人唇角,真像是得了上次的小倌一般,眼中都盛着星星一般开口:
“奴谢陛下赏。”
萧宸被他逗笑,明知他是逗趣,却还是不喜他这般自称:
“休要胡说,好好的侯爷都不做了。”
没一会儿萧宸累了,想要睡下,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却异常的活泼,总是在肚子里动来动去,惹的萧宸又累又无法入睡,凌夜寒帮他安抚肚里的孩子:
“这小子今晚怎么这么精神?”
萧宸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却又被闹的睡不着:
“被你舞剑闹得。”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不敢出声。
哄了半天,孩子还是总是在动,他忽然想起麟儿小时的事儿,两步跨下床榻:
“我有个办法。”
萧宸转身去看他,就见凌夜寒光脚跑出去,拿了一本厚厚的折子进来:
“你要做什么?”
“给他读折子。”
上辈子麟儿还小的时候也是不喜欢看折子的,每每看几本就要瞌睡,说着凌夜寒便读起了折子上的内容,这折子是个礼部官员上的,礼部的人都有个卖弄文采的毛病,折子拗口又华丽,两页读下来,萧宸腹中的孩子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凌夜寒不敢停,念完了一整本,这才抬手轻轻摸到萧宸的肚子上,悄声开口:
“睡了。”
萧宸低头,忍不住有些惊奇,复又抬头看向凌夜寒,压低了声音开口:
“麟儿儿时很是听话好学,你是怎么养的,怎么养成了听折子会打瞌睡的厌学模样了?”
凌夜寒睁大眼睛,也悄声开口:
“我冤枉啊,那小崽子不光看折子会瞌睡,写文章也瞌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