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亲自送明怡回府,路上问她,要不要去接朱成毓。明怡拒绝了,理由是她与朱成毓并不相熟,去了只会叫人疑惑,且以她现在的身份,出现在宁王府实在不适合。
当然,更怕朱成毓认出她。每每收到她回京的消息,那孩子总总要奔出京城几十里,高高兴兴迎她回来,待回肃州,又死皮赖脸跟着送至燕山外,依依不舍,
他比成庆更黏她。只消她在京城,他便赖在李家,拉着她说长道短,若非祖母拦着,他还能爬上她的榻,扬言要与她抵足夜谈。在外人跟前,摆出嫡皇子的架势,
派头十足,在她这儿,嘴碎的很,明明相隔上千里,他能隔三差五给她写信,时不时捎一车京城的土仪来,她那时多忙,有什么功夫听他絮絮叨叨,
一年半载也回不了他几封,即便回也如皇帝批阅奏章似的回了个“已阅”、“已知”,他却乐此不疲。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裴越这边离开不久,谢礼便迈出牢狱,回奉天殿复命,眼眶哭得红肿,声线也带着沙哑,却还是尽量克制情绪告诉皇帝,一切已妥。有人的死轻如鸿毛。有人的死重于泰山。
诸如王显。便是一贯冷血无情的帝王,对着王显坦然赴死,神情也终于有一丝撼动,问谢礼道,“他临终可说什么了?”
谢礼抬眸看着帝王,据实以告,“老首辅祈望陛下能准臣与裴阁老接手李襄一案,伸律法,张正义。”
皇帝微微愣了下,侧眸看向随行的内监,内监缓慢点头,皇帝便知此话属实。旋即沉默了。他承认,他对李襄一案是迟疑的。
身为帝王,他习惯一切在握,习惯独自立在权力巅峰,拿捏人心。
在有些人眼里,正义比性命重要,可在他眼里,江山大于一切,一切可能危害江山稳固的隐忧,他均要扼杀在摇篮里,李襄一案便是如此。
坐实李襄叛国,只会动摇军心,更勾动北燕的狼子野心。
同样,若李襄是被冤枉的,后果更是不可估量,整个肃州军,整个边关均会深受震动,一个保家卫国的边关主帅被钉在耻辱钉上整整三年还多,定会让民间沸反盈天,届时会出现何等局面,便是他自个也难以预料。
不是他心狠不想查,而是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不能查,也不敢查。冤枉一两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这世上被冤枉的人还少么?在社稷稳固面前,一切皆得让路。
可有一样东西,他左右不了。有一样东西,他摆布不了。那便是民心。王显以死,撼动民心,感化民心,鼓动民心。并用民心压他。
史笔千秋,谁也不愿留下一个骂名。皇帝权衡半晌,长长吁了一口气,吩咐刘珍,
“传旨,命裴越为主审,谢礼为陪审,共理李襄一案,着高旭将三年前此案一应档案移交都察院,待李襄病愈,准二人随时出入锦衣卫,提审人犯。”
谢礼闻言面色澎湃,高高举起双臂,长拜而下,“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刘珍当场研墨拟旨,盖了印玺,着小内使陪同谢礼去内阁并都察院宣旨。
这!
份圣旨发去内阁后,满朝轰动。有人喜,有人忧。喜的是七皇子终于沉冤昭雪,其舅的案子也有望重审,中宫一党重回朝局。
忧的是好不容易夺嫡有望,又被人摁回原处。
过去数十载,怀王蛰伏于暗处,看着恒王将七皇子斗下去,又暗中推波助澜将恒王也给推下台,好不容易熬出头,可惜被王显摆了一道,大好局面一朝倾覆,他如何甘心?
换作数年前,他尚且还能退,眼下退不得了。有王显这一条命横亘在前,他与七皇子之间便是你死我活。既然退不得,那就勇往直前。鹿死谁手,尚且两说。
再说回刘珍这边,送走谢礼后,立即返回御书房,甫一抬眸,却奇怪地发现那位素来镇定的帝王,躬着修长的脊背扶在罗汉床前,要坐不坐,要立不立,好似远归的游人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叫人摸不着头脑。
稍一思忖,刘珍又明悟过来。七皇子要回来了。父子生离三年,心里难免有隔阂。
毕竟是打小捧在掌心长大的嫡子,当年有多爱重,离心时的场面便有多惨烈,而今重逢....便有多尴尬。
他深深记得,当年锦衣卫将人带走时,那十五岁的高挑少年,被四名锦衣卫摁在奉天殿前的丹墀跪着,脸色惨白,猩红着一双眸子失望地盯着奉天殿的方向,骄傲到连一滴眼泪也不曾落,一个字也不曾辩驳,如被迫归鞘的宝剑,生生折了一身锋芒。
折辱三年归来,会是何等模样,谁也料不到。但刘珍极是聪慧,猜到皇帝担心什么,很快上前搀住他,不着痕迹开导,
“陛下,方才后宫传话过来,娘娘喜极而泣,七公主也兴高采烈往宁王府接人去了,待公主将七殿下带回,您一家四口便团聚了。”一家四口团聚?
皇帝被他说得微一怔愣,过去很长一段时日,他着实只视皇后生的一双儿女为孩子,其余子嗣在他眼里便是臣,他的大位也该由自家的孩子继承,只是后来不知不觉就变了,相濡以沫的亲情终究抵不过一颗帝王之心。
皇帝就着他胳膊,坐下来,煞有介事问刘珍,“你说,他心里怨不怨朕?”
“嘿哟,瞧您问的,”刘珍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道,“这是多虑了,寻常人家,老子打儿子几顿,那是家常便饭,儿子就算不满,顶多埋怨几句,正儿八经遇着事了,血浓于水,自个亲爹还是亲爹。”
皇帝嗤了一声没再多问。天家无父子。他移目至窗外,雨过天晴,西边天已露出一片火红的霞光,他望着那片霞光催道,“人呢,怎么还未到?”
刘珍也踮起脚,往窗棂外瞅了一眼,“算算时辰,该到了吧。”*宁王府外,潇潇雨歇。
小内使将皇帝赦免诏书交给门口驻守的锦衣卫,这位千户核验无误,便将宁王府朱漆大门缓缓拉开。
两名小内使捧着王服快步入内,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七公主与谢茹韵等人,便见王府前厅处有了动静,洞开的门庭内走来一道昂扬的身影。
三年了,他的步伐迈得还是那般快,好似前方有无限险峰等着他攀援,有无限风光,等着他领略,那一身勃勃的朝气,!
历经岁月风霜,未曾褪去。
七公主心头交织着欣慰和心疼,忍不住涌出一眶泪。
隔得远,眉目瞧不真切,慢慢地,随着那昂扬又不失雍容的步伐走近,终于整道身影从昏暗的门廊下迈出,曝入这片霞光里。
只见他头戴乌纱翼梁冠,身着绛红衮龙王袍,脚踩织金皂靴,身形是清瘦的,个子却显见比三年前要高出一大截,绯丽的斜阳越过远处层叠的翘檐,落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何其明朗蔚然的脸,眉骨高阔,鼻梁秀挺,贵气天成,漆黑的眼珠绽放出一股咄咄逼人的亮芒,那抹亮芒未被屈辱折色,一如三年前,雨侵不灭,火欺不焦。
七公主等这一日等了三年,忍不住失声扑过去,抱住他大哭,“七弟!”朱成毓牢牢接住自己二姐,眼眶泛着红,抱着她略带哽咽,“二姐...”
“这些年苦了你了....”七公主得知王显救出七弟时,一点准备都没有,还跟做梦似的,一面为老首辅的牺牲而痛心,一面为七弟沉冤昭雪而欢喜,两种情绪久久交织在她心口,令她好不难受。
朱成毓温声安抚她,“我在王府吃住随心,能有什么苦,比不得姐姐周旋朝廷与后宫,备受煎熬。”
七公主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已褪去稚嫩的弟弟,抚了抚他面颊,“七弟,你长大了。”
朱成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对面那位英武男子,认出是长孙陵,问道,“王阁老何在?”他显见已从小内使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长孙陵和谢茹韵二人先朝他施了一礼,旋即回道,“一刻钟前,老首辅狱中赐死。”朱成毓眼底闪过一丝锐芒,眉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失神不语。
即便明知是王显救的他,他甚至还不能露出一丝谢意,甚至明面上还要对着这样一位忠骨贞臣发出不满,默默地将他的好镌刻在心里,被圈禁在王府时,尚只是身上背负骂名,心里是干净敞亮的,从今日起,迈出这道门槛,往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要学会忍辱负重,将心里的天真幼稚给摘干净,如此,前辈们的血泪方没有白流。
朱成毓压下喉头翻滚的酸涩,复又抬起眸,望向宫墙方向,眼神清澈而昂然,“来人。”“在。”“带本王面圣!”
朱成毓话落登上华丽的宫车,与七公主一道朝午门方向驶去。宁王府就在东华门外两个街口,不消一刻钟,马车停在午门前,
正三门常年关闭,非天子不入,朱成毓下车,从东掖门入宫,七公主陪着他行至奉天门外,与他道,“七弟,我随你一道面见父皇。”
七弟性子随了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眼下被冤枉了三年,定是满腹冤屈,保不准进了御书房,要与父皇吵起来,七公主不愿看到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的父子俩又闹出隔阂,决心同往。
不料,那刚出囹圄的少年,缓缓推开她手臂,目光从头顶那片久违的蓝空,移至远处巍峨的奉天殿,摇头道,“今日,这路,我一人来走。”
他不再是那个被舅舅表兄,母后和二姐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含冤负屈三年,他该长大了。他该要担起这副担子,背负所有人的属望,一往直前!
。
七公主见他神情坚毅,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坚持,“好。”她往后退了一步。朱成毓顺着一百零八石阶往上。
时辰不早,官署区的人已陆续下衙,奉天殿前的丹墀也无人烟,斜阳落去了殿后,天地一片清明。
浩瀚无边的晚风在他身后交织,将他衣袂掀得飞扬,广阔的丹墀独独剩了他一人,衬得他好似天地间一缥缈的孤鸿,他提着蔽膝,一步一步往上迈,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步子迈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踩着的不是冷冰冰的石阶,而是无数将士奔腾的热血,无数截枯骨给他搭成的天梯。
再也不能由着过去的性子来。再也不能意气用事。从此时此刻始,他断不能再叫任何忠臣良将为他牺牲。天家无父子。朱成毓抱着这份笃定的信念,大步踏上奉天殿。
刘珍早候了他多时,看到他那一刻,险些没认出来,望着那张堪称华丽的俊脸,含着喜悦朝他行礼,“殿下,您可回来了。”
朱成毓来到廊庑下立定,还是那副灼灼如玉的姿态,朝他回了一礼,“阿翁。”刘珍哽咽不已,连连摇头,避开不受他的礼,领着他往里去。
而御书房内的皇帝,已听到朱成毓的嗓音,扶着御案,看了一眼家常闲坐的炕床,以及端正威严的蟠龙宝座,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宝座上,等着儿子进门。
少顷,前方的珠帘被人掀开,垮进一道高瘦的身影。
皇帝一手搭在御案,定定看了他一眼,乍然望去,无比陌生,只见那张脸明显褪去了三年前那份稚嫩,五官轮廓分明,身量更是高出不少,站在珠帘处,比当年的蔺昭还要高出一些,好在细看来,眉眼依旧熟悉,遒美依旧,那一身锐利也昭彰如昨。
心情复杂之余,多少带着些许欣慰。皇帝默默坐着没动。
朱成毓瞧见皇帝那一瞬,步子也不由顿住,视线久久凝着他,随着步伐逼近,眼眶一点点变得深红,最后绕过御案,来到皇帝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皇帝膝头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