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1 / 2)

第48章·第四十八章

杜老丁盯着逼近的脸,杜悯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话、眼里的嘲弄、脸上的讽笑,无一不展示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挑衅。他气得面目扭曲,心里的怒火激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抬起,裹着风重重朝这张可恶的脸扇去。

“打上瘾了?”杜悯眼疾手快地挡住,厚实的手掌带来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发疼,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几天才能消。

“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养你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悯的衣领大力拉扯着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送你去念书!”

杜悯黯然神伤,他讥笑道:“你看,我说准了,你生养孩子只为让孩子顺从你。”

“为人子女的,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开他,他不理解杜悯的情绪,嘶声质问:“我这个当爹的哪点对不住你?我哪点不值得你孝顺?”

“我是人,是跟你一样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我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你的,你要的孝顺我做不到。”杜悯扯扯被攥皱的衣领,他不解道:“你是当老子的,你当老子之前也是当儿子的,你当儿子的时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顺?”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挨过你爹的嘴巴子?你见过几个老子打自己一二十岁的儿子跟打狗一样?”杜悯也大声质问,他不服地挑衅:“想让我任你摆布,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个能指点我的人。”

“说到底还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几本书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就该听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让他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杜悯绝望了,他真正理解何为对牛弹琴,他说了这么多,他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他转身离开,不再浪费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让你参加不了乡试。”杜老丁威胁。

杜悯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变成一只肥硕的蚂蝗,叫嚣着吸光他的血。

“你给我站住!”杜老丁见杜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他追上去要挟:“你给我退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读书了。”

杜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悯避开远处的说笑声,他绕道离开桑田,没跟孟家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里生出一阵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枣树上的枣子都摘光了,还不见那父子俩过来,孟父说:“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吧,这都正午了,该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没找到人,但听到大鹅在南边的桑田里大叫,叫声是他熟悉的,这是在驱赶人。他走出桑田,站在边缘往南看,一眼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过桥走了。

“真不是个人!”杜黎气得大骂,这是扇他的脸啊!把他的岳家撂在这!

儿,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完全没把他当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人把自己也弄丢了?”孟春大声喊。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折返回去,木着一张脸如实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经回去了,不用找了,我们也回。”

孟父孟母脸上浮现尴尬。

“爹,娘,以后你们再来直接来我这儿,不用考虑他们的脸面,你们考虑到你们来了不去家里吃饭会让村里人笑话他们,但他们这种人不识趣不领情,你们讲礼也不用用在这种人身上。”杜黎认真地说。

孟父点头,心里则想着他再也不来了,杜家那两个老鬼是什么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礼数。还有杜悯,好歹一个读书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人呐。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来的杜悯,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极差,强打着精神道歉:“孟叔,潘婶,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响你们的雅兴就先走了,没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呼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话,他脸色稍缓,说:“气上心头什么都顾不得了,能理解。”

杜悯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一声不吭。

看他这个样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说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湾,走进杜家就见杜老丁黑着脸站在院子里。

“船还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吧。”孟春生气地开口。

“饭菜都好了,吃完饭再走。”杜黎挽留,他给出态度,质问道:“爹,你怎么回事?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好歹也几十岁了,白活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个儿子顶撞,他气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两个孽障关起来往死里打。

孟青被老头子眼里的怨毒吓了一跳,她算计老两口拿钱给望舟办满月宴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杜悯跟他吵什么了。

“算了算了,人生气的时候忘记事也正常。”孟父打圆场,他可不想他们走之后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缓缓点头,他粗声道歉:“我晕头了,忘了正经事。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客人,就打发杜悯替我拐回去说一声。”

杜悯扯出个嘲讽的笑。

杜老丁无视,他抬手说:“亲家,屋里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准备的算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但饭桌上气氛诡异,杜老丁握着筷子压根不挟菜,杜母垮着脸不说话,杜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杜明一家三口万事不管,吃得满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着杜明的吃相,二人没了胃口。

杜黎觉得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带客回家。

“我们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递的眼色,他再一次开口。

孟父点头,他起身说:“亲家,我们回去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

杜老丁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目光跟着杜悯动。

“大哥,大嫂,你们今天把锦书和巧妹的东西收拾出来,我明天回来住,我不去读书了。”杜悯平静地说出惊死人的话。

!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齐齐朝他看去。

“你不读书了?”杜黎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怎么不读书了?”

“嗯,就是不读书了,我今天去办理退学,明天卷铺盖回来。”杜悯不解释,他不顾被他炸翻的全场,率先抬脚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说什么了?”杜黎把矛头指向杜老丁,“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行了,闭嘴吧。他不读书就不读书,让他回来种地。”杜老丁不屑,他压根不相信杜悯能办出退学的事,吓唬谁呢。

“老亲家,你可别跟孩子置气,杜悯一旦退学,之后可就没学上了。”孟父出言相劝。

“这是我们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怼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关我们的事,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孟母来气,她高声骂:“眼皮子浅的老东西,活够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着是作孽,把几个孩子逼得没个人样儿。”

杜老丁无动于衷,他仔细打量孟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脸的不解,但没多少担心,如果不是杜悯跟她说过什么,就是她也不信杜悯能退学。

“老头子,你跟老三说什么了?他怎么就不读书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厌烦道:“你别管。”

杜黎看他这个样子,他跑出去追杜悯,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来忘带枣子了,他又跑回来拎上一大桶枣子。

村口还聚着一帮唠嗑的,见杜悯打头过来,纷纷问:“杜悯,这么早就走啊?这趟回来才待了多大一会儿?你爹娘不想你?不拽着你说说话?”

杜悯面上带笑,简洁地回答:“明天还回来的。”

杜黎追上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悯没理,他径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来?”杜黎站岸上问,他仔细思索,再次发问:“你真不读书了?假的吧?爹跟你说什么了?”

“二哥,这个事你不要管,你该做什么继续去做。”杜悯含蓄地回答。

这时孟家四口人也赶来了,当着其他人的面,孟青没多问,只简单问一句:“你要回来多长时间?”

杜悯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说:“三弟要是回来了,我也没理由再待在城里,你到时候早点进城卖黄鳝,顺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丝毫不慌,他平静下来,说:“好,我这两天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船家,走吧。”杜悯吩咐。

船离开渡口,孟春凑到孟青身边问:“姐,你真要回来?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孟青轻轻拍拍望舟,免得他惊醒,她低声说:“小弟,以后纸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别依赖我,自己要费心思去打理。每一样纸扎明器我都带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还有爹娘给你帮忙,没那么难,你别畏惧。”

孟春哭丧着脸,“我想投河。”

杜悯听到这!

话,他诧异地盯着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学?”孟春忍不住打听。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别开眼。

之后一路无话,不等太阳落山,船就抵达吴门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悯还要继续坐船去州府学。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时候家里不会有人计较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开船前,杜悯撂下一句话。

孟春满眼希冀地盯着孟青,孟青笑着摆手,“我要回去看热闹。”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么热闹你都凑,杜家污糟糟的,我看见那几张脸眼睛都疼。”

“你想看热闹让女婿跟你讲,你回去把望舟也带回去,我们舍不得,他满月之后还没离过我们的眼。”孟父也劝孟青别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谁劝都不听。

*

“这位学子,州府学到了。”

杜悯付船资下船,他走了几步又拐回去叫住船家,“明早卯时初来接我,送我回杜家湾,我出五十文的船资,你接不接这个活儿?”

“行。”船家痛快答应,虽然天不亮就要出门,但载一个人相当是空船,撑船不费力,还有五十文的高价,值得他跑一趟。

杜悯走进州府学,头一件事是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正在翻看杜悯往日的功课,听书童说杜悯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我正要找他。”

“许博士,我爹病了,我要回去侍疾,还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杜悯进门免了寒暄,直接交代来意。

许博士抬起头,“回家侍疾?你爹病重?”

“病得不算重,就是病得比较久,我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好,会让他留下病根,进而影响寿命。”杜悯流利地交代。

许博士松口气,不死就行,万一杜悯他爹病亡,到时候杜悯要守孝,他三年内因孝期不能科举,陈员外的谋划要泡汤了。

“这种情况是要儿女细心服侍,你要请假多久?”许博士问。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准了。”许博士痛快答应,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两本书,说:“这两本是上官仪的宫廷诗,你拿回去研读,在家侍疾也不要落下功课。”

杜悯察觉到许博士对他态度大变,他一时琢磨不出原因,但于他有利,他感恩戴德地道谢:“学生谢老师指点,悯一定细心研读。”

他珍视地接过书,躬着身退出许博士的书房。

回到后舍,杜悯关上门迫不及待地翻看才拿到手的书,他惊喜发现这两本诗书上还有许博士的注解。

他看得忘了形,直到天色昏暗下来,屋里暗得看不清字了才回过神。他思考了下,没去吃饭,点燃蜡烛继续废寝忘食地看书。

远处的民居响起公鸡打鸣声,一根蜡烛又见底了,一夜即将过去。

杜悯放下书,他开门走出去,夜色浓重,繁星渐暗,他披着夜色在外面走一阵,待僵硬的躯体放松下来,他回屋又引燃一根蜡烛,开始收拾东西。

一床铺盖,一床盖被,两箱四季衣裳,还有一箱被污了字迹的废书,杜悯在!

屋里转一圈,觉得带这些回去就够了。

衣裳倒在被褥里卷起来,书装在书箱里,他前背后扛,趁着稀薄的夜色离开后舍。

门房被吵醒,他开门见杜悯一副卷铺盖要走人的架势,忍不住问:“杜学子,你退学了?”

“是啊。”杜悯防止家里人会来打听,他故意误导门房。

他走出州府学,渡口已经有船在等着。

卯时初,船出吴门。

辰时末,载着杜悯的船抵达杜家湾。

“船家,劳你辛苦跑一趟。”杜悯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他拎起铺盖卷扔上岸,最后捋一把散乱的头发,背着书箱下船。

在渡口捣衣的妇人们被他惊住,不过一夜不见,杜悯跟昨日判若两人,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但皱如腌菜,头发也蓬乱,神色颓废,看着像一夜没睡。

“三侄儿,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不读书了?”杜三婶拎着棒槌走过来问。

杜悯“嗯”一声,他沉默地扛起铺盖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