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 第七十五章(1 / 2)

第75章·第七十五章

在独孤都督葬礼之后的第四天,赵兴武来安义坊通知杜悯于次日前往陈府,跟陈员外一起去拜访吏部考功侍郎。

“杜学子,这身冬衣是我家大公子的,大人吩咐我给你送来,你明日穿上这身衣裳。”赵兴武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杜悯迟疑地接过,他扒开个缝看一眼,一撮灰兔毛从包袱皮里漏了出来。

赵兴武瞅一眼杜悯身上灰扑扑的冬衣,说:“穿得精神些,给自己壮壮胆,举手投足大方,上官看了也有个好印象。”

“我出身农家,家境贫寒,穿皮毛裹身,会不会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感?我担心事与愿违。”杜悯请教。

“不会,在长安穿皮毛御寒的人多不胜数,商人也穿,不足为奇。”赵兴武打量他几眼,说:“江南人士比北方人长得精巧,你又是个中翘楚,合该打扮亮眼点。”

“听陈员外的,他能这么安排,肯定是适合的。”孟青开口,“这倒是提醒了我,是该给你做几身好衣裳,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好点,走出去不会让人小瞧。”

“孟娘子说的极是。”赵兴武点头,“话我带到了,明日辰时前,杜学子去府里等着,可别迟了。”

杜悯点头,“劳烦赵哥跑一趟。”

送走赵兴武之后,孟青催杜悯把衣裳换上。

一件白色长袍,一件无袖灰兔袄,袄长齐胯,杜悯穿上后,杜黎替他梳理兔毛。

待打理整齐,孟青点头,“是要比你穿自己的衣裳体面。”

杜悯低头打量自己,他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太华贵?我还是觉得穿得合乎身份最合适。”

“不会,是灰兔袄,又不是狐裘。”孟青说,“明天就这么穿,待会儿让你二哥把你的头发修剪修剪,打扮精神些。”

杜悯扯扯长袍,他含笑说:“二嫂,你不觉得在一众穿着貂和裘的人中,我穿着一身麻布袄裤最显眼?这好比我穿着一身麻衣跟一帮权贵子弟坐在州府学的学堂里,虽说不气派,但谁都忽视不了我。”

“是不会忽视你,但他们要赶走你。”杜黎提醒他。

“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不需要在衣着上引人注目,你走出去你怕没人不认识你。”孟青瞥他一眼,她思索着说:“这个时候你不要用示弱来争抢旁人的目光,你即将走入的是官场,官场上看重的是什么?才学、出身和人脉,上官要的是有才学、能办事的下属,你要展示自己,不能示弱。这跟求学路不一样,夫子是教书育才,他对学生会存有怜惜心,会惜才惜弱,但上官很可能会嫌弱。除非你有十分出众的才学,还要遇上十分惜才的伯乐才行。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杜悯点头,他咂摸两遍她的话,“对,是我着相了。”

“原来你在州府学是故意装惨示弱。”杜黎幽幽开口,“你有这个目的,怎么还会拒绝认爹娘?”

“我好强还虚荣不行?”杜悯坦然地说,“我没有好的出身但有才学,这点更能衬托我天资聪颖,自强不息,在这方面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杜黎理解了,“你对自!

己是十分满意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笑话的,但家里人是你身上的一个污痕,的确能让人看笑话。”

“真聪明。”杜悯面无表情地说。

杜黎“呵”一声,等杜悯回屋换衣裳去了,他跟孟青咬耳朵:“他有这个想法,竟然也好意思要求他爹娘要毫无条件地喜欢他。”

孟青竖起手指在他嘴边一晃,“嘘,他不是好东西,你又不是才知道。”

杜悯换上他的旧衣裳开门出来,他面色泰然地说:“二哥,帮我把发尾修剪修剪,我待会儿再洗个头。”

“我去烧热水。”孟青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望舟握着个冰坨舔来舔去,她大喝一声,抡着个藤条就去揍他。

“爹!爹——”望舟扔了冰坨大声叫,边叫边跑。

“给我站住!”孟青吼一声。

望舟一个激灵,他不敢再跑。

孟青冷眼攥住他,“我怎么跟你说的?”

“不能玩冰不能玩雪。”望舟小心翼翼地说,他瞥一眼他爹和他三叔,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救。

孟青拧住他的耳朵,望舟啊啊大叫:“娘,娘,疼疼疼——”

“不疼不长记性。”孟青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握着藤条抽他屁股,打得他踮着脚躲。

望舟哇哇大叫,“爹,救我,三叔,快救我。”

杜黎和杜悯哪敢插话,二人都装聋作哑。

“娘,我错了。”望舟要哭了。

孟青松开拧耳朵的那只手,“还玩不玩冰?”

“不玩了。”望舟捂住耳朵,这下不仅手心发烫,耳朵也发烫。

孟青不确定他是真长记性还是一时识趣服软,她瞪他一眼,冷着脸去灶房烧水煮姜汤。

“多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怎么还玩冰?不是跟你说不能玩冰,会冻生病的,你怎么不听话?”杜黎过来牵他回屋里烤火。

“舒坦了?挨了一顿揍,这不是自找的?”杜悯幸灾乐祸,“啧啧,这耳朵可真红,我摸摸,这么烫?正好给我捂捂手。”

“鹅都不怕冷,它们还吃冰呢。”望舟已经眼馋好久了。

“鹅有毛,你也有毛?”杜悯乐了。

“我有衣裳。”望舟振振有词。

“还犟嘴,我看你娘还没把你打好。”杜悯也揪一下他的耳朵。

望舟叹气,他不吭声了,自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

杜悯好笑,“你还叹上气了,你叹什么?”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又叹一声。

杜黎捏捏他的冬鞋和袖口,袖口有点打湿了,他回屋拿件绵衣给他换上,“明天也去给你买两件皮袄。”

过了一会儿,孟青端来半碗姜汤,她虎着脸说:“喝了。”

望舟这会儿还发怵,他瞄她两眼,不敢说不喝,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吞下辛辣刺鼻的姜水。

“喝完了。”他装乖卖巧地奉上空碗。

孟青接过碗睨他两眼,转身走了。

望舟长吐一口气,又嘶哈嘶哈地吸几口冷气,但嘴里还是火辣辣的。

!

杜悯和杜黎都憋笑。

“把剪子拿出来,我给你修剪头发。”杜黎说,转头又嘱咐望舟:“你就在这儿烤火,要不就去跟你娘一起烧火,不准再去院子里喝冷风。”

望舟“噢”一声,但没老实一会儿,他走到杜黎腿边,捧着手把掉落的头发茬都收集起来,转瞬给扔在炭盆里。

一时之间,屋里焦臭味弥漫,他被赶了出去。

“娘——”他无事人一样踢踢踏踏地冲进灶房,一头扎进孟青怀里,完全不像才挨过打。

孟青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朵还没消色,这臭小子已经忘事了,脸皮真厚,心也大。

“娘——”望舟又拖腔拉调地喊一声。

“你说。”孟青抱起他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好闲啊。”望舟满腹惆怅地叹气。

“想去东市遛鹅?”孟青问,“明天要是天晴,我们明天去。”

“不想去。”望舟抬脚把柴往灶膛里踢,他突然又来了兴致,抓一根没烧尽的棍在地上乱画。

孟青抽两根麦秆,用麦秆编出一个四股辫,最后两头缠在一起,套在望舟手上当手环。

望舟立马放弃在地上涂鸦,他坐在孟青怀里,也捏着两根麦秆跟着学。

编了四股辫,孟青又用麦秆编花,她惊讶地发现望舟能跟上她的动作,看过她的动作他就能给复刻下来。

“水烧好了吗?”杜悯出来问。

“好了。”孟青头也不抬地答一声,她引导望舟把麦秆花编在四股辫上。

杜悯拿盆进来,他凑近看一眼,“这是谁编的?”

孟青“嘘”一声,让他不要说话。

杜悯去舀水,他就在灶房里洗头,亲眼目睹望舟用他那双小手把三朵麦秆编的花编进麦秆编的四股辫里。他顾不上烤头发,披着湿发拿起望舟编的手环,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他会以为麦秆花和四股辫是一体的,而非是两个单独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我也能编?”他问。

“你可以试试。”孟青说。

“行,我烤干头发就过来。”

等杜悯烤干头发,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孟青给四个人各发两根麦秆,四个人凑在一起用麦秆编花。

“等等,我这一步是不是编错了……二嫂,你帮我看看,下一步该怎么编……不行不行,这个转弯的地方我处理不好,二……”

望舟“嗖”的一下站起来,他烦躁地捂住耳朵:“好吵。”

杜悯闭嘴,他看看杜黎手里松散的麦秆结,说:“看来不是有手就会啊。”

“你还编吗?”孟青问望舟,“我让你三叔闭上嘴,不让他说话了。”

望舟摇头,他打个哈欠,“我想睡觉。”

杜黎立马起身打水,望舟一般说要睡觉,是真的闭眼就能睡着。果不其然,刚洗完脸他就闭上眼了。

杜悯拿起望舟编的麦秆花,他不得不惊叹天分了得,“这孩子不愧是姓孟的生的,不到三岁已经有成为手艺人的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