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兴致勃勃:“噢!!是什么样的?好看吗?比起我们家边上那个公园怎么样?”
程焕臻犹豫:“好看?我……不确定。这个公园看上去比我们家附近的公园应该大些,人流密度大约少30%。”
小叔叔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不要给我念数字!”
小叔叔右手随便指了面前的一个方向,说:“带我去那儿——沿着这个方向走,最近的树有多远?是一棵树还是一片树?它们排列得好不好看?有多好看?为什么好看?树的种类多吗?边上有没有花,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好不好看?”
原来让他当眼睛是这个意思。
程焕臻有些苦恼,努力地回答:“大约五米,是一片树,排列得很整齐,整齐……应该就是好看。都是同一种树,花……”
他磕磕绊绊地回答着。
小叔叔听完他的回答,不做评判,继续问:“这里的人有多少?他们在做什么事,他们看上去开心吗?跟帝都公园里遇见的人看上去有什么不一样?”
“公园里除了花草树木,还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好玩的呢,好吃的呢,都有些什么?带我去看一些好看的东西,大侄子。”
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换做他一个人出行,他根本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可谁叫他现在是小叔叔的“眼睛”呢?
“人们大多也是开心的,因为他们脸上有笑容。但也有人哭泣、有人吵架。这棵树好看,那棵树也好看……它们都很高。西边的道路尽头,有个非常大的双人秋千,看起来是新做的,很新、很亮。这算是好看的吗,小叔?”
他苦恼地问小叔叔。
小叔叔笑骂他:“怎么连好不好看都不知道?你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
小叔叔说完,不做评价,又催促他带自己去“见”更多的美好之物。
问他形状、问他细节、问他感受、问他体验。
程焕臻的大脑飞速转动,磕磕绊绊、努力回答。
“……路的左前方是个公厕,青砖绿瓦,有些好看,边上十来米的地方有两座雕像……”
答着答着,程焕臻突然想着——
怎么这一幕看上去,跟小叔叔第一次带他在“无黑无白”服装店里试喜好的时候一个样呢?
他怔神地回过头去。
树影斑驳,零碎地落在小叔叔脸颊上。小叔叔始终带着笑容,微微偏着头,像是一直在认真听他说着话。
小叔叔神情宁静,完全融入到了公园的闲适之中,并没有任何双眼无法视物的焦虑与恐惧。
小叔叔听他声音突然卡壳,等了三秒钟,没有等到后文,十分疑惑:“两座雕像,然后呢?”
程焕臻骤然回神,绞尽脑汁地评价:“看上去很像是为了制造打卡点而放的雕像……如果不考虑环境,那还能算好看。”
这时候他已经带着小叔叔走了半个公园。
小叔叔总算对他刚刚的大量评论做出评价:“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公园——大侄子,我想挑个最好看的地方拍照纪念,你快给我选选看!”
程焕臻虽然在刚刚一路向小叔叔介绍了不少“好看”之物,可这全都是他依据前几个月小叔叔带他出去玩时做出的评价,想尽办法套进来得到的结论。
以至于小叔叔这么一问,他根本想不起一路上究竟哪儿是“最好看”的。
如果非要他选择一个,那他只觉得斑驳树影恰好缠在小叔叔身上的模样,很好看。
于是他问小叔叔:“最好看的地方,可以是这里吗?”
小叔叔摇头晃脑,晃晃马尾:“当然,哪儿都可以,反正我也看不见。只要是你认为最好看的地方,那就是最好看的地方。”
程焕臻似懂非懂,但他记下来了。
……
半天时间匆匆而逝。
傍晚时分,程焕臻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平时与小叔叔出门时更要疲惫三倍。
其中一倍在于:
今天出门全程,他都需要时刻盯紧小叔叔,以免小叔叔走丢之后找不见他。
不过这一点难度并没有他最初设想的那么大。
因为小叔叔的一身红衣真的很亮,很多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偏头去看,眼角余光里的那一抹亮色,就已经把小叔叔高亮标出来了。
除此之外,小叔叔今天的香水也喷得格外浓郁。哪怕是他离着小叔叔几步之遥,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晚香玉香水味。
其余多出的疲惫,则全部归功于今天颠倒过来的逛景主次。
程焕臻第一次意识到,带着别人去玩去逛究竟是件多么疲惫且伤脑的事情!这么想来,过去的几个月时间真是太辛苦小叔叔了……
老管家送来的药物已经到达。程焕臻带着小叔叔一块儿到酒店收了行李退了房,找了间民宿去住。这样房门不上锁,小叔叔有事也能更好叫他。
他先帮小叔叔将房间收好,再回头收拾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间,他忽然见到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株蓝色的花。花朵本身一般艳丽,细长条的叶子反倒很有特色。
二者相结合,似乎能算作美,可以带给小叔叔看看。
反应一出来,程焕臻立马心觉不对。
一天的旅行已经结束,他怎么还想着在这判断美丑呢?
真是小叔叔指令入脑,无药可救。
程焕臻觉得这有些好笑。
恰在此时,小叔叔在对面的房间里大喊着:“大侄子,想喝水!”
程焕臻回神,立马回应了一声“好”。
翻找一番,找到了民宿里自带的矿泉水。扭开一瓶,进门递给小叔叔,顺便盯着小叔叔把药吃了。
离开房间时,程焕臻想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对小叔叔说:“对了,小叔,我的房间里有一盆很好看的植物,花是蓝色的,叶子很细很长,有些特色。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小叔叔一愣,笑:“大侄子今天学得快呀。走,既然是你判断出的‘有特色’,那我当然得去看一看!”
……
棋室。
程老先生正与自己下棋对弈,落棋声在寂静的棋室内无比清晰。
忽然,“叩叩”敲门两声,老管家进门泡茶。
程老先生抬起眼,见他,突然出声问道:“我听说,焕臻出门旅游去了?还是从暑假一开始就出去的。”
老管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停,应道:“是的,程先生。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焕臻少爷竟然被小蔺先生带去旅游了。”
“哼!”
程老先生一巴掌拍在棋桌上,面露愠色:“旅游?蔺辰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我要完成的目标!暑假这种大好时间带焕臻旅游,那他的工作怎么办?项目怎么办?下半年的新品怎么办?!就凭他这样天天玩着都能让焕臻表现变好?这不是净**瞎扯淡吗!”
老管家面露犹豫,问:“这……程先生,说不定旅游只是蔺先生的铺垫期呢?”
程老先生狠狠剜他一眼:“铺垫什么铺垫?就算是劳逸结合也没有他这种只逸不劳的做法!”
程老先生气急,站起身来绕着棋室来回走动,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听方业成那家伙不负责任的吹嘘。
要不是眼见着方家小子和祁家那娃这些日子确实改变很大,他都要怀疑这真少爷代演工作室是不是方家祁家联手给他打造的一款用于毁坏继承人的商业陷阱了!
程老先生思来想去,越想越气人:“不能让他们这么瞎闹!要不到时合同完不成就算了,万一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这二十年里对焕臻培养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怎么办?!”
面对程老先生的焦虑,老管家却是想到了今天那位小蔺先生让他配合着与焕臻少爷打通电话的事情。
他并不傻,自然能看出这件事与达成程老先生目的之间的隐约联系。
他犹豫三秒,弯身给程老先生倒了杯茶。
笑着说:“程先生,您消消气。小蔺先生棋路很稳,发力较慢,不如多给他一段时间,再观察观察。”
老管家微笑:“毕竟,焕臻少爷被他带着玩闹了这么久的时间,公司那边对于焕臻少爷的风评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程先生,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很有趣的点。”
……
程氏集团,某子公司。
高个子高管忙碌完一天工作,总算能够下班回家。
电梯里偶遇矮个子高管,相互微笑颔首,随意地聊了几句新品的研发情况。
矮个子高管闲聊:“我们的新方案怎么样,程总批了吗?”
高个子高管笑:“想什么呢,程总批方案的时间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在下次例行会议,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
矮个子高管叹气:“程总很多想法确实都挺不错,就是平时实在是找不着人,上班怎么还没我们积极!”
高个子高管嘟囔:“而且方案只要能过八十分,他就从不细抠……我倒希望他能给我们好好抠抠,产品做好我们的奖金能多多少啊……”
二人说说笑笑着出了电梯。
忽然,两道手机铃声同时响起。二人发怔地相视一眼,同时掏出手机。
矮个子高管双眼一黑:“我草,程总!”
高个子高管面色一白:“我草,程总!”
二人再次对视,默契地稍稍拉远距离,接起电话。
——临时小群会议电话。
年轻小程总的声音从他们二人的手机中同时传出,平静冷淡,与他们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就直截了当地切入话题。
年轻程总:“刚刚我看了你们提交的新方案。问题有点多,现在方便讨论一下吗?讨论结束之后,我希望能在明天上班之前看到你们方案的更新草稿。”
矮个子高管:?
高个子高管:?
等等,程总今天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能变得这么积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