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这位龚院长的名声太大，还是因为绍卓最近闹出的这档子事，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关注身边人们对于画画这一行当的看法。
他忽然发现，身边关于此类话题的讨论原来是那么多！
先是与方家小连讨论项目的时候，小连提及近期为了合作项目熬了几个月大夜时，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句：“想当年我在艺术一道上也很有天赋，可那会儿一心想着赚钱才是硬道理，但现在想想，反正家里钱也够多了，多一个零少一个零也都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走走艺术道路，指不定哪天就能画出一幅流芳百世的画作千古留名呢？”
再是与程家某位后辈吃饭的时候，对方兴致勃勃地对他说：“听说最近我们家老爷子收了一幅画，是那位B大龚老先生新收的学生送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小孩这么好运气，要知道龚老先生可是当代艺术界的……”
接着，他又在某次宴会上，听到圈内各家年轻人上来与他攀谈的时候，带着羡慕的口吻夸赞他家绍卓的艺术天赋……
温毅锋：“……”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自家儿子这辈子好像没有哪回像是这次一样，给他长了这么多脸？？
一开始听说儿子擅自决定转专业时的滔天愤怒，在这一句句羡慕、恭维与不经意的夸赞之中，渐渐平息。
温毅锋干咳一声：“我倒觉得用不着这样，可以先跟他们好好聊聊，要是绍卓真在艺术上有那么大天赋，让他试着走走也不是不行嘛。我觉得景明说得对，你看修逸、你看方纪、你看昀辉，他们毕业之后其实也没做什么正经事情，但只要能做出成绩，在圈内的口碑也都不错……”
温毅锋摇摆不定的态度一下让温清才生气地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温毅锋？临阵倒戈是吧！”
温毅锋：“我只是提出我的想法……”
温清才瞪他：“少废话，就一句话，一会儿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温毅锋立马保证：“老婆我肯定站你这边！”
温清才的火气这才稍稍降下来：“这才对嘛。”
温清才微笑着感谢并送离所有前来为她过生日的宾客之后，笑容终于一敛，目光落在了真假两儿子身上。
“跟我来。”她淡声说道。
她将二人带到隔间里，温毅锋也着一块儿进去，四人两两相对，还没等坐下，温清才就直直地对着温绍卓开了炮。
温清才沉声说：“自己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背着我和你爸爸擅自转专业，你知不知道当时为了让你进金融学院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
温毅锋跟着瞪：“就是！”
温清才严肃而愤怒的表情一下吓到了温绍卓，他逃避般地地下眼，却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就像地狱的烈火一样，将他烤得浑身上下从内到外哪哪都是痛的。
“妈妈，我……”
温绍卓的声音难得又有些发颤。
明明这几个月，他跟在哥哥身边性格已经坚强不少。
可怎么、怎么来到爸爸妈妈面前，他就像是自然矮了一等。数个月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勇气和防线，一站到爸爸妈妈面前，就变得摇摇欲坠！
温清才见他犹豫而软弱的模样，火气更旺了。
她咄咄逼人地问道：“浪费我和你爸爸那么多精力时间培养你，离家出走、欺瞒父母、辜负我们的信任，这些暂且不提——”
“就说你想转院这事，我和你爸爸同意过了吗？你喜欢画画，把它当爱好随便画画就算了，竟然还想将它当主业，以后画一辈子的画吗？还是说你就是为了跟我们对着干，才做出这种没有理智的事情？！”
温毅锋生了点气：“就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只是——
温绍卓的心里在大声叫喊。
他的喉咙里卡了无数的字句，这些字句在他失眠的夜里被翻来覆去地想，却在他真正站在妈妈面前时，消弭无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叮当……”
温绍卓睁大眼睛，一下紧紧攥紧手心，生怕这铃铛再弄出什么声响。
……铃铛？哥哥为什么会突然把铃铛给他？在这里？？
这忽如其来的意外一下打断了温绍卓的所有情绪。
以至于当妈妈愤怒的低喝声在耳边爆开的时候，温绍卓竟然一时间没有立刻回到刚刚那种窒息得无法呼吸的状态中去。
“……温绍卓，说话！”
温思恒忽然在这时候出了声：“妈，你吼这么大声干嘛，阿绍又不是听不见。”
他侧过头，鼓励地对着温绍卓说道：“阿绍，别怕，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
哥哥面对爸爸妈妈的时候从来是这样勇敢而冷静。
……他明明下定过决心，要成长为和哥哥一样的人！
他想改变。想改变。想改变！……他不想一直躲在哥哥身后！
温绍卓像是被哥哥注入了氧气，呼吸一下子顺畅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固住颤抖的声音，开了口：“……不是的，妈妈。”
“我没有想和你们对着干的意思。我只是……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擅长和不擅长。”
他的声音并不大，低低的、轻轻的，只要仔细听，就能发现尾音中带着的轻颤。
可是话开了匣子，声音就变得越来越顺：“妈妈，画画对我来说是这世上最自由、最开心的事情。我现在已经能靠画画养自己了，我能租得起房，吃得起饭，养得起哥哥。我还成年了。所以……我想过过我自己的生活，妈妈。”
温清才攻击：“什么叫做你自己的生活？你管你那微薄的稿酬……”
温绍卓却没有停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爸爸妈妈面前说出自己的心声，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尝试去爆发自己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这份委屈和这些话语，憋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这些话他越说越顺畅，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甚至说得眼泪直掉。
他紧紧咬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们给我安排的道路！金融课我一节都听不下去，我听到那些理论知识我就想吐，我就想死！”
“虽然我的美术道路现在才刚刚起步，还很业余，可我有热爱、有努力，也有天赋！龚老师愿意将我收作学生，他告诉我，只要我肯在这条道路上坚持走下去，我的成就也不会低，那我凭什么不能选择我自己想走的道路？！”
“……我不要你们的时间，不要你们的精力，你们要是不愿意养我，那就不要再我往我身上投钱，我可以自己出去过的！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但你们也别阻碍我！”
温绍卓越说越激动，这份在他身上极其罕见的情绪一下就将温毅锋和温清才两个人惊到了！
然而温绍卓的经验还是太少。
一通爆发之后，脑子稍稍冷静，他立马就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好在温思恒赶在温清才气势重启之前，率先抢过了话头：“阿绍的人生该是阿绍的人生，而不是你们人生的延续！他的酸甜苦辣他自己会去品尝！”
说着，他一拉绍卓，硬气地说道：“阿绍，我们走！”
他趁着温清才和温毅锋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将温绍卓拽离开了生日宴会场。
温绍卓跌跌撞撞地跟着哥哥出了门。
他的情绪刚刚爆发完毕，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当马路上嘈杂的汽车声涌入耳中，双手的拳头微微松开，古旧的小铃铛重新获得喘息的空间，在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奏起乐来，温绍卓才后知后觉地缓过劲来。
他竟然……真的将自己的想法对爸爸妈妈说了出来？
他竟然真的和哥哥一起，从爸爸妈妈面前全身而退了！
他们还没有拿转专业的事情威胁自己！
温绍卓慢吞吞的意识到这一切，双眼忽然逐渐变得愈加明亮。
他开心地拽住哥哥的衣袖，想跟哥哥分享着这份喜悦：“哥哥！我们……我们安全出来了！妈妈没有阻止我们，妈妈是不是被我们说服了？她是不是不会卡我的转院申请了？”
这时，温绍卓才发现，哥哥似乎也在为了刚刚的小胜利而开心着。
哥哥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一垫一垫，像是快要跳起来一样，小揪揪也跟着在脑后活泼地蹦着。
温绍卓的目光定在哥哥身上，一时难以挪开。
他怎么不知道呢……如果不是阿恒哥哥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忽然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认认真真地对哥哥说道：“阿恒哥哥！……如果我以后能够赚到更多的钱，那我也要给哥哥买个像家里一样大的房子，到时我和哥哥一起住，好不好？”
哥哥听得开心，笑眼弯弯。
阿恒哥哥拉长了声音：“大房子？那当然好呀！不过——”
阿恒哥哥轻快地笑：“要是有钱了，我肯定是要去全球旅行的！到时可别怪我留阿绍一个人在家里住哦！”
作者有话要说：
[三花猫头]非常好的准时销假，人类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