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也没有。
人形的,鲜活的,会动会说话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厉辛脑袋里嗡鸣作响,几乎有些愣,茫然的进去花房,在地下一米的坑里,到处摸索。
“小少爷?”
他翻起一块石头,看着下面的坑,叫叫,“小少爷?”
“小少爷?”
“苏锦沐?”
花房无墙,风贯通吹来,几乎透骨的冷。
厉辛打了个寒颤,呼吸有些凝滞,喘不上气似的。
他……猜错了?
厉辛脸上苍白,一点血色没有,似乎有些站不稳。
不,DNA、头发、牙刷,这些一定有问题。
绝不是巧合。
厉辛没有急着把DNA结果送去絮家,小少爷被他逼太紧,不想去絮家,甚至故意把头发寄出去引走絮家人。
他听话。
他乖。
他不和小少爷对着干了。
不想去就不去,不想认就不认。
“小少爷,快从花房出来吧,不要藏了。”
他念着,但花房始终静如死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响。
厉辛站在一米深的地底,茫然环顾,空荡荡的四周。
花房就这么大,小少爷,能在哪儿?
脑袋里画面一闪,突然出现那个蜷缩着的乌黑人形。
厉辛脑袋剧烈的疼,像要挤压碎裂,心口撕扯,针扎似的。
不会的。
怎么可能。
那一定,一定不是他的小少爷。
厉辛脸上惨白骇人,眉眼漆黑空洞。
不似活人。
像鬼。
.
苏父苏母想把那个乌黑人形下葬,用苏锦沐的名义。
厉辛眼神冷得可怕,暴戾当场。
苏父苏母便不敢再提。
厉辛把那个人形放进透明柜里,依然放在三楼卧室。
他不准人胡说,不准说死,更不准把死字和小少爷连起来。
只咬定了说苏锦沐躲起来了。
自欺欺人,像个找不着家门的野鬼。
厉辛通通无所谓。
花房一米深的地下坑被回填了。
偌大而平整的下挖痕迹,花房地下像个巨大的葬坑。
厉辛受不了,叫人填了回去。
土层混合,焦土不显,看上去,似乎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
厉辛不停的想。
花房没有,小少爷不在花房,也许那天他看见的人影……也许就不是小少爷本人呢?
投影,视频?
也许只是迷幻他的影像。
包括那天定位手链的移动轨迹,可能小少爷买通了人,让其他人带着手链去转呢?
他那么聪明,说不定早就跑走了。
这里只是假象。
厉辛又安排人去查各个交通要道,查每一个机场车站,查每一个离境人员。
厉辛不许人对外胡言乱语,但到处大动作监控调查,终究还是有流言四起。
说苏家起火,烧死了苏二,苏二曾经的佣人,如今的京洲炙手可热的掌权人厉辛,不能接受,快要疯了。
絮家的人忙于在北方找人,日日奔波,四处调查,对京洲没有关注。
等终于收到消息,从北方回来的时候,已经一个月之后了。
还是江璟告诉的絮家。
苏家被全封闭,乔听睿只是在之前临时请假了两天,结果再回来就不让进去了。
江璟也没办法从乔听睿这里探听到消息。
也是等流言传出之后,不确定真假,但联系了小姨苏涵。
苏涵三人匆匆赶回来,风尘仆仆,连夜不休,近乎迷茫的到苏家前面。
守在门口的人放三人进去。
往里走,一眼就能看见被拆到只剩顶的玻璃花房。
最炎热的天气似乎过去了,天上下着点小雨,阴沉沉的。
厉辛站在花房外面,一瞬不瞬的盯着,良久的伫立。
顽石一般。
苏涵懵然,上前,看向花房里面,土壤混乱,但依然能看见零星焦土,有火焰肆虐过的痕迹。
苏涵看了一会儿,回不过神似的,脑袋发空,转向厉辛。
“……锦沐呢?”
厉辛站着,像灵魂被挖空,只剩一点躯壳,黝黑眼底暗不透光,幽幽的晦暗。
“锦沐呢?”
苏涵又问一声,厉辛才回神似的,目光在絮家几人身上扫过。
“你们去北方,找到人了吗?”
他仿佛很久没说话,又可能是自言自语叫苏锦沐叫了太多遍,声音低哑,森凉诡异。
絮司白抿紧唇,摇摇头,“没找到。”
明明收到同份DNA鉴定信息,可那个孤儿院太荒僻,监控不到位,怎么也查不出是谁送来的头发。
怎么找也找不着。
厉辛看向一旁,有人握着一份材料,递给絮家几人。
苏涵拿过来,翻看看了看。
很厚的材料。
是DNA比对。
和木木,一模一样的DNA信息,同一个人的DNA比对!
絮予和絮司白也紧紧盯着材料看,苏涵眼睛睁大了点,声音无端有些抖,像嗓子噎着,“这是……谁、的?”
“……小少爷的。”
厉辛眼底发空,扯一下嘴角,像是在笑,“他之前给你们的头发,是我的。”
苏涵脑袋里响了几声,轰隆隆的,炸开,眼前猛到有些发黑,呼吸顿住了,几乎要昏过去。
“……锦、锦沐,人呢?”
“藏起来了。”厉辛盯着花房,面无表情。
外面站着苏父苏母,厉辛封了苏家,不许人进出,苏父苏母一直不得出入,憋的厉害,这会儿在花房附近,叹气。
絮司白看过来,苏父摇摇头。
哪里藏起来,分明……分明是……
厉辛说什么花房里的是假象、是投影,但那天很多佣人都看见,苏锦沐从外面回来。
上了三楼又下来,进到花房里。
那么人亲眼看见,怎么可能是投影。
厉辛偏就是不肯信。
“叩叩!”
“叩叩叩!”
有人久违的敲响了封闭的大门。
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人来苏家,苏父不能出门,憋的难受,过去看了看。
“一家私立医院的人,说有寄存的东西,要送过来。”
“给厉辛的。”
厉辛微微抬眼,侧目过去。
给他的?
他把来人放进来,两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手里拎着个带锁的箱子。
伸手递过。
“这个寄存有段时间了,让我们在指定时间送过来。”
厉辛心脏古怪的跳动两下,眸光墨色浓稠,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
给他的?
厉辛接下,慢慢打开。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冰凉的冷气。
森然的铺了他一身。
里面放着冰袋,中间,是一袋猩红色的液体。
是血。
厉辛瞳孔缩了缩,直直看着,呼吸错乱,声音涩的厉害。
“……谁存的?”
医护人员道:“叫苏锦沐,京洲台风刚过,第二天他就来存了,不捐献,只是存着。”
台风。
厉辛心脏拧了一下。
那会儿他知道小少爷知道他厌食,想摊开,可小少爷不许,不愿意。
不承认厌食,也不承认自己对他厌食有用。
结果第二天,给了他很多衣服,还去抽了血。
厉辛指尖发白,眼瞳红的几乎和箱子里的液体同色,猩红无比。
像脆弱到极致,要弓下腰去,捧紧手里箱子。
他后悔了。
是他逼的太狠,太黏人。
小少爷想走,如果不是他逼的那么紧迫,那么密不透风,那天中午,小少爷或许根本不会在花房里。
他后悔了。
他可以,不那么黏人的。
厉辛像是要被抽干了。
苏涵缓过神,努力稳住身体,“花房里那个……那个……”
她顿住,不愿称呼那个流言里被烧焦的人形为锦沐。
“在哪?”
她问。
“三楼。”苏父看眼厉辛,“不让下……”下葬。
苏涵急忙往上走。
絮予和絮司白跟上。
三楼的卧室里没有一丝丝变化,生活痕迹浓重,十分生动。
好像房间的主人日日生活在这里,没有片刻远离。
苏涵一眼看见透明柜子里的蜷缩人形,像是怕痛,缩在一起。
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明明一个月前,还在床前说话的。
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苏涵几乎要站不稳,被絮予扶着,喘几口气,骤然挪开视线。
不是。
不会的。
苏涵惶然,絮予和絮司白愣愣看着,失神难言,像是难以置信。
苏涵不去看,移开视线,在房间里扫视,不知怎么,突然到处翻找起来。
找一找,有没有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点端倪,一点异样。
一点,能支撑住人的东西。
她翻来翻去,没有大肆乱动,但看的很细。
拉开抽屉,看见钱包,里面是一些卡。
翻另外的抽屉,却又看到单独在外面的一张卡。
厉辛上来了,苏涵回头问,“这是什么卡?为什么单独放。”
厉辛盯了一会儿,“一直在那里,很久,我没问过。”
“拿去查。”苏涵递给人。
结果飞快出来,是张普通的银行卡,里面钱不少,但比较不同的是,里面的每一笔入账,都写明了用处。
哪年哪月,辅导课程费用,包含诸多详细课程分类。
生活费用。
礼物费用。
归还苏家。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看的人心疼。
苏涵猛地看向苏家人,直直盯着。
“怎么……这么多课。”
苏父惊一下,支吾含糊,“看我们干什么,课……课就是上课啊,卡我们不知道,小沐这孩子……”
苏父声音弱下去,本来苏锦沐是絮家人,是好事,可他死在苏家,又多这么一张卡。
苏父紧张起来。
.
夜里,厉辛躺在床上,被褥柔软,依然带着苏锦沐身上清淡的甜香气。
但时间太久,已经快要消散。
厉辛脸埋进去,蹭了蹭,昏暗房间里,意识模糊,好像听见道熟悉的清冽声音。
“别勒这么紧,难受。”
小少爷!
厉辛心底漫上欣喜,上去牢牢攥住,抬手本能想去揽边上的人。
箍进怀里。
但动作的下一瞬,倏地落空。
怀里只有一点冰凉空气。
厉辛猛然惊醒。
房间里空荡,被窝里冰冷,没有一点活气,没有小少爷的温暖。
厉辛眸光黝黑,没有眨眼,摸起床头的打火机。
面无表情的按下。
房间里亮起幽咽火苗。
熄灭,燃起,熄灭,再燃起。
照着厉辛的脸,愈发森然,仿佛被丢弃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