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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话刚说出口,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只是沈明昭的笑容格外尴尬。

方灼:“不用另找地方,就在这说吧。德申影娱是想收购巨人娱乐的哪方面业务呢?”

“是只包括公司员工和艺人, 还是连着399星的所属权、私人飞船和游轮一起?”

沈明昭活了四十多年, 已经爬到了头部经纪公司管理层的位置, 很少有这种窘迫得恨不得用眼神在地板上划条缝钻进去的时刻。

之前德申影娱董事会对巨人娱乐的看法极其统一, 他们一致认为巨娱老板是个叛逆而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是拿着家里的钱出来胡乱挥霍的,只不过在挥霍的过程里恰好踩中了几个风口而已。

只要后面越亏越多, 那家里就总有断供的那天,那时候就是德申低价入手的好机会。

那些老得成了精的董事们倒也没指望沈明昭能一下把这单收购谈成,只是交待他先过来探探口风,顺便也在对方心里埋下个种子——缺钱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系德申。

至于私人飞船和私人星, 那帮老头们根本没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在眼里。

他们见的富二代多了去了, 现在稍微有点小钱的年轻人租云列摆阔太正常了。

飞船和私人星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升级版而已, 这个行为反而更说明了方灼是个虚荣爱面子的二世祖。

甚至在没接触过方灼本人之前,沈明昭也是这么想的。

但对方长达三个小时的晚宴接待全程没一点纰漏, 不止把竞争对手公司的老板拉过来表演, 还当场公布了野心宏大的招商计划, 就连沈明昭抛出去的每一次言语试探都会被恰到好处地挡回来。

哪怕让沈明昭坐在那个位置上代替方灼组织这次晚宴, 他也没自信会比对方做得更好。

这种勃勃野心和与之匹配的商业手腕万里挑一, 对方肯定不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

而且听方灼这意思,这游轮和飞船竟然不是租的,而是人家正儿八经买下来的。

沈明昭听了这回复, 只觉得一股冷汗从脚底板升上来。

他硬着头皮道:“德申董事这边计划收购内容包括现有员工及艺人,以及部分娱乐产业相关固定资产,比如团播直播间等。”

“您如果后续经济有困难的话, 可以考虑一下我们。”

周围越来越多想详谈招商内容的品牌方代表人围了上来,方灼留给沈明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贵公司可能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沈明昭后背的冷汗像是瞬间冻成了冰渣,被宴会厅内徐徐的缓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句话的信息量简直大到惊人。

到底巨娱背后是多庞大的资本,才能作出经济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保证,这个年轻人背后的水比他们所有人想得都要深太多。

沈明昭退到宴会厅后排的茶歇区,连忙切到光脑的聊天界面。

核心运营群里早有几个董事好奇地艾特了他好几遍,催问他巨人娱乐的老板到底有没有卖公司的意向。

沈明昭擦了擦额头的汗,简单把今晚的情况复述了一下。

[@沈明昭,小沈你是不是听错了,离主星这么近的私人星所属权可不止百亿,你说巨人娱乐到底什么来头?]

[@沈明昭,方总说不打算上市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要反了行业协会?]

[@沈明昭,你以后对外沟通的时候要注意态度,现在的小年轻脾气都不好,方灼大概率是故意说气话来刺激你的]

[@沈明昭,小沈,你不是录了方总的发言录像吗,发出来给大家看看]

群里简直有一万个人在同时艾特他,沈明昭应付得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把几分钟的录像转到了群里。

不用他自己解释,方灼的发言状态和内容足够让群里每个人闭嘴。

要是德申影娱里有这种年轻才俊,估计三年内就像坐火箭一样被提拔到管理层去了,怎么可能是大手大脚混日子的废物。

群里本来还在讨论到底该给巨娱开多高的收购价,现在沉默震耳欲聋,沈明昭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打开了禁言模式。

过了十来分钟,才有个大逆不道的助理往群里丢了个新闻号链接——[巨人娱乐方总最新公布两项重大招商计划,巨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德申?头部经纪公司竞争格局惨遭洗牌?拭目以待!]

下一秒,群聊在线人数就少了一个。

沉寂了十多分钟的群重新活跃起来:[怎么管控的??以后不要把实习生拉进这个群里]

[@付郝,付董,这是正编员工,只不过这个月正在走离职OA流程]

[……]

沈明昭看得莫名想笑,跟着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半,本来已经到了晚宴结束的时间,但一旁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游轮上留了豪华套房,他们可以选择在巨轮上住一晚。

上班的时间是公司的,下了班之后的生活才是自己的,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在出差的时候享受奢华巨轮套房,他当然选择留下来。

大家说白了也都是高级打工人,沈明昭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发现离开的人寥寥无几。

游轮在长达近五个小时的海上航行后稳稳靠岸,连老总们都纷纷在船上留宿,粉丝们更是几乎没几个要下船的。

整艘游轮灯火通明,靠岸带来的震动相当轻微,恰好惊醒了浅眠时的噩梦。

阮梓翰晕船晕得四肢发软,对致幻剂的瘾又上来了,三两步趴到马桶边干呕了好一会。

他本想打开光脑发消息叫来助理,可发现这个游轮上竟然没有信号。

简单漱了个口,他扯了扯领带,晃晃悠悠地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刚刚在宴会厅表演时见过面的几位大佬刚好在走廊另一头出现,里面既有德申影娱那位年少有为的沈副总,还有佰盛文娱的高层,连几家平时见不到面的奢侈品品牌设计总监和顶级时尚杂志的主编也在其中。

不愧是Charent赞助的高端晚宴,阵容就是豪华。

这寒暄的机会几乎送他脸上来了。

阮梓翰也顾不上身体上难受,连忙上前几步:

“大佬们好,刚刚我在台上唱了星瀚传媒的新短剧的主题曲,几位有没有时间听我讲一下这部剧……”

令他略有疑惑的是,对面众人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同情和怜悯交织的表情,眼神像是在看智力残缺的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扔两枚硬币过来了。

阮梓翰说话微微卡壳,这时才看到面前的大佬们似乎注意到什么,他们纷纷分成两排,给中间让出空间。

而方灼从众星拱月的位置缓缓踱步过来,笑着轻轻鼓了鼓掌:

“感谢阮老板在晚宴上的精彩演出,刚刚你提到什么?是星瀚的新短剧吗,抱歉我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购买支持一下。”

阮梓翰一时愣住。

方灼怎么会在这里,他不该在什么该死的粉丝见面会上吗?

阮梓翰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向后退了半步到栏杆边缘,刚好看到底下零星几个粉丝正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退场,而她们手里还扯着印着桃咪名字的巨大灯牌。

晚宴……什么晚宴,难道是巨娱组织的?

那他刚刚在巨娱晚宴上的献唱算什么?算动物表演吗?

一时间似乎每个骨头缝都在传来摩擦产生的剧烈痛苦,失去致幻剂带来的焦躁涌了上来。

阮梓翰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上前两步,狠狠蓄力的一拳眼看着就要打在方灼脸上。

旁边一圈老总立马做出拉架的架势,而方灼只是伸出右手,轻笑着对着阮梓翰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这一刻,阮梓翰突然想起之前派出去的那伙小混混回来对他说的内容——方灼只是做了个手势,简单说了声“砰”,紧接着他们之间就突然有人中枪倒下。

阮梓翰的瞳孔一瞬间睁大。

这番说辞在其他人耳朵里根本没有可信度,但他自己就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对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有着说不出的忌讳。

而方灼的嘴角抿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那个字——“砰”。

阮梓翰的右腿猛然失了力,贴着墙边向下滑了一段。

在众人眼中,他就像是被简简单单一个手势吓到腿软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看到对面几人面上纷纷涌现出或震惊或无语的神情,德申影娱的副总虽然遮住了下半张脸,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傅召屿,送阮总下船。”伴随着方灼一句话,阮梓翰只觉得自己突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拽起。

直到保镖员工将阮梓翰拉出很远,走廊上仍然能听到对方愤怒的叫喊:“方灼,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方灼转身向众人解释道:“不好意思,阮总可能某种瘾发作了,影响到了行为逻辑。”

沈明昭依旧维持着拳头抵嘴的动作,憋笑了很久才接话道:“可以理解。”

佰盛副总也义愤填膺地感慨:“星联邦早就该对致幻剂加强管控,论文里都说这种药剂对认知力的影响非常大。”

这个小小的插曲没对晚宴的完成度产生任何影响,反而在众人心里产生了个阮梓翰脑子不好使的印象,从今往后这群人在涉及星瀚相关的投资上都要多不少斟酌。

方灼继续介绍着巨轮上的各项设施,轻巧地为众人拉开游轮上豪华套房的门。

这里的装修规格比中标的爱琴海号系列成本要更高,套房总面积有两百多平,上下有两层,客厅中央是个由二层滑到一层的银白色滑梯,二层露台外还有个室外的步入式浴缸,浴缸边上便是装着各种预调鸡尾酒的酒柜。

这样的接待水平无论放在任何商业晚宴上都可以称得上顶级,一天下来沈明昭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在离开时拍了拍方灼的肩膀:

“方总,抱歉今天跟你提了收购的事,实在是太冒犯了,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

“我虽然不能帮得上多大的忙,但充当半个圈内猎头还是可以的。”

方灼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不必放在心上。在确认给每个来宾都配了专属工作人员后,他才转身从十三号电梯离开。

这个电梯只有巨娱和第三方服务公司的内部人员在使用,刚往下降了两层,他便看到周宗昀和逾宇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冲进来。

“我靠,方总,吓死我了。您怎么这么神通广大,把阮梓翰给绑到船上来了?”

周宗昀在下面餐厅吃得满嘴流油,抖了抖衬衫,试图晾干刚刚跑出来的汗:

“您都不知道,刚刚阮梓翰看到我和逾宇走在一起,他就跟狂犬病突然发作了一样,非要跳上来咬我们,幸好旁边那哥们及时给了他一拳。”

方灼:“很合理。”

阮梓翰在短短两天内经历了短剧扑街、被姚孟然粉丝狂喷、意外在竞争对手的晚宴上表演节目、当着一众老总的面被手势吓到腿软,现在突然发现原来逾宇当初也背叛了他,竟然只是想跳上来咬人,精神状态已经相对稳定了。

电梯还有十多层才到一楼,方灼随便找了个话题:“当初你们是怎么认识阮梓翰的?”

“唉,说起来都是孽缘……”

“当时我、逾宇还有另外两个朋友本来是一起入行的,大三的时候,另一个朋友的女朋友开着那种型号已经淘汰了的小型代步车送我们四个去一个商业展台上班,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我们发现撞人的那辆私人云列是给阮梓翰所在的剧组送货的,当时他和池莹莹还来医院看望我们来着,再后来阮梓翰就把我们活着的三个都签到子公司了。”

“但是沿淮的女朋友在那场事故里去世,他自己也脸颊受伤,后面他还是解约了,就只剩我和逾宇留下来了……”

方灼听着听着,眉头逐渐紧皱。

直到听到最后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打断道:“沿淮?你那个朋友姓什么?”

周宗昀意识到方总莫名郑重的态度,连忙道:

“他姓岑,岑沿淮。他真的超级帅,脸伤得一点都不严重,如果他能坚持下来的话一定能大火的。”

“但是解约之后我们几个都不知道他去哪了,连阮梓翰都找了他好久。”

一直沉默的逾宇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道:“我知道,他当时说阮梓翰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不想在这儿待着。”

“他舅舅给他介绍了个老家婚礼司仪的工作,月薪比待在这边的子公司要高,他特地让我不要告诉阮梓翰。”

方灼不动声色地长叹一口气。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这就是在《璀璨》原文里把刘小澜从婚纱店带进圈的那个影帝——

岑沿淮本该在六年前带着女朋友到ES婚纱店挑选婚纱,从此结识了造型师刘小澜。

方灼短暂地闭上眼睛,怪不得这一世岑沿淮没有和女朋友走到结婚,原来是遇到了这种变故。

他对阮梓翰的预期也没错,照这个时间线,对方至少已经重生了七八年。

这人虽然认知很低,但手段狠辣做事做绝,手上果然不止沾了一条人命。

“当时去医院看你们的只有阮梓翰和池莹莹吗?”

周宗昀摇摇头:“有三个,但是我只认识他俩。另外一个人戴着口罩,看上去年纪挺大,如果线下再见面的话我应该能认出来。”

方灼心里大概有了底,向逾宇要来岑沿淮老家的地址,接着向江虞交待完各品牌方招商文件整理的注意事项,快步走出游轮长廊。

手中拿着张纸条穿过漫长的长廊,从光线昏暗的室内走到亮处,眼睛难免会因为不适应而刺痛片刻。

岑沿淮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将写着新人名字和专属司仪词的纸条塞进兜里。

他跟叉车司机打了个招呼,和工人们一起将红粉色玫瑰组成的立式花束从叉车托板上卸下来,双手捧着花束向场地里面走去。

这家规模不大的婚庆公司是他舅舅自己经营的,已经开了八年之久,算得上稳定。

894星上最大的城市常驻人口也不过两百万出头,风景也远远没达到能开发旅游的程度,除了沙漠发烧友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外来流动人口,对婚礼的需求没那么大,但相对来说婚庆行业也没什么竞争,有种小而美的自给自足感。

这份工作的收入并没那么高,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千块的偏远星税后一个月能拿到五千出头,总比待在没什么活干的模特经纪公司要好得多。

现在才刚早上七点多,还没到新人亲属们入场的时候。

帮忙布置完场地后,岑沿淮总会在把腿伸出二层走廊的栏杆外,在那里静静坐一会。

舅舅总说他每天走路跟做梦似的,他也自认是个相当多愁善感的人,每当这个时候,看着底下朴素却用心的婚礼场地,他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近乎荒凉的悲怆感。

七年前,他也曾做过不切实际的梦。

那时候他和几个同学拉了个群,在上课间隙把学校周边的商业活动跑了个遍。

那段时间文文心疼他们每天往返半小时坐云轨,专门买了辆过时的小型代步车去云轨站接送他们,还引起了其他同学对他的一阵羡慕。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和文文一直这么走到结婚,他会拼命给她一场最好的婚礼,哪怕没有钱,他们也会在一个朴实的场地、在家长朋友的祝福下互相交换戒指。

直到一场意外带走了他的一切。

他失去了从初中走到大学的八年女友,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在ICU病房躺了将近一个月,而那个云列司机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撞歪了。”

撞歪了?文文专门买了橙黄色的小型代步车,车身上还贴了反光条,为什么偏偏在黑夜里看不到他们?

从那以后,他的身边从此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恶意。

那家经纪公司的老板看似负责,甚至给他们几个贴心安排了工作,但那位老板向他投来的目光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嫉妒与排斥。

而他身边的其他同事总会若无其事地打量他,每当他在又一次甲方面试里落选,他们有意无意地提起他的五官有哪里不对劲,还有人干脆下班后把他约到整容医院面诊。

他还有次逮到同事偷偷在他的水杯里倒某种白色粉末,而对方声称是把蛋白粉倒错了杯子。

岑沿淮一开始只以为是自己想法太多,可到了公司附近的医院,那医生却说被害妄想是精神分裂的典型前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家公司,从此远离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模特梦。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怨恨过自己。

如果不是他非要和朋友们去跑商业活动,文文就不会买那辆过时的小代步车,他们也就不会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云列撞到。

事情发生后,他向文文的父母下跪过,在她家楼下的花坛里淋着雨痛哭过,最后像一个懦夫一样,选择收拾行囊逃离一切,只每个月定期把自己的收入的一半打给文文家里。

他是一个孤独的赎罪者,他此生只配重复地在一次又一次幸福的婚礼里照见自己的罪恶与不幸。

“信物换得手牵手,情相依依到永久!看来我们新娘新郎之间的感情非常好,新娘不要笑场哈,我们场下的各位朋友们也举起酒杯好吗,我们一起共同祝愿两位新人天长地久白头到老!”

岑沿淮高举话筒,哪怕这套说辞他已经说得极其熟练,但声线依旧微微颤抖。

今年的新娘新郎似乎格外青涩,他们同样是从校园到婚纱,在主星上一起完成学业,又回到家乡开了家夫妻店。

新娘笑起来有两颗大大的酒窝,动不动就背过身偷偷笑场……

岑沿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压抑着当场落泪的冲动,说出了那句最后的祝福词:

“今天是两位新人新生活的开始,从今以后你们共享温暖欢乐,共看大好河山。祝你们从此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情绪如决堤般崩溃,在场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对于场下所有亲朋好友来说,司仪的这句词代表了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大口搂席了。

这句套路似的台词对所有人来说都习以为常,只对岑沿淮本人来说是过去日子里无法触及的奢望。

他来到这栋五层小楼的天台,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后门处后厨来回搬运着食材,世界在这里变得寂静,也只有这种独处的片刻他才能安定下来。

直到舅舅的一通电话打破寂静:“沿淮,哦对,我忘跟你说了,你有几个朋友来看你了。现在在三楼最里边房间等着,你那边仪式结束的话记得过去哈。”

岑沿淮下意识问道:“谁啊?”

舅舅文化不高,复述个名字也说得不太清楚:

“叫大禹还是小鱼啥的,另外一个叫周总,另外一个好像也叫什么总,反正好几个人,你过去就知道了……”

岑沿淮从舅舅乱七八糟的描述里拼凑了一下,觉得那个大禹应该是逾宇,而那个周总可能是周宗昀。

自从那场事故发生后,他主动和以前那些朋友都断了联系,确实只在离开前向同校学弟逾宇透露过去向。

逾宇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却是个守得住秘密也很有主见的人,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和逾宇交心。

不过对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全星联邦都有名的著名大主播,他们也已经至少四五年没联系了,逾宇和周宗昀怎么会突然过来找他?

关上天台的门,岑沿淮迅速下楼,手指搭在三楼最里边房间的门把手上——

第42章

在舅舅租下来的这栋五层小楼里, 三层靠里的这个房间已经是面积最大也最体面的了,平时他们谈客户和接待新人都是在这里。

可当岑沿淮推开门,看到逾宇和周宗昀穿着崭新而时尚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却忽然为这个房间的破旧萌生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惭愧。

他自己身上是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 裤腿上因为中午帮忙搬物料而蹭了点灰, 衬衫扎进裤子的那片地方还在刚刚下场时不小心被大爷手上提着的打包塑料袋蹭上了油。

“你们喝茶吗?”

六年多没见面, 岑沿淮搓了搓手, 动作有些局促。

周宗昀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性格一点没变, 熟络地大步过来和他抱了一下:

“这么多年没见,哥们还是这么帅,羡慕死我了。”

本来有些凝滞的场面被这么一句话轻巧打破,岑沿淮也露出久违的毫无挂碍的浅笑, 转身去铁皮大柜子里拿茶叶。

房间内的气氛逐渐轻松, 逾宇从他拿茶叶的那个柜子里翻到一叠游戏卡, 三人开始聊起七年前风靡大街小巷的那款游戏,这一刻仿佛和当初他们还在上大学时没什么区别。

“哦对, 刚刚忘了问, 你们怎么突然来找我?”

泡好茶后, 岑沿淮刚将茶杯放在桌上, 便看到逾宇指了指旁边关着门的里屋, 低声道:“有惊喜,把茶送进去就知道了。”

看着那个关起门的房间,岑沿淮虽然一头雾水, 但还是听话地端着茶杯敲了敲门——

如果说逾宇和周宗昀的光鲜打扮是把房间衬托得陈旧灰败,那么面前这个男人似乎有种带着周边场景一起变贵的能力。

这个面积不大的隔间仿佛瞬间变成了年轻企业家的那家蒸蒸日上厂房的办公室,虽然墙上的陈年挂画都卷了边, 但挂在那人身边,这张画远远打眼看上去莫名像大老板们最爱的那种书画大师水墨山水图。

岑沿淮当然认识面前这人,他手抖得几乎把茶打翻,连说话都是结巴的:

“方,方总您好,我不知道是您要过来。您要吃饭吗,我们楼下有席面,或者我可以带您去市里吃……”

方灼刚结束一段远程会议,随手将光脑里早拟好的合同发给对方:

“不用,你先看一下合同,有疑问随时跟我说。”

岑沿淮有些手忙脚乱。

他现在没法立刻打开这份合同,他的便携终端还停留在上两代版本,每次打开光脑前需要重启两次终端。

平时每次开机时都好端端的,这次却不知怎么搞的,临时掉链子,折腾半天都没法打开。

足足过了四五分钟,便携终端才像个尿不干净的大爷似的终于舍得亮一下屏幕。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份页数不多的演艺合同。

和网上的所有传言一样,九一分成,五险一金,合同里甚至还写明了无限期的员工宿舍。

逾宇细心地在旁边跟他讲解合同里的细节,岑沿淮心里泛着酸涩,向两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等看完合同,他扯出一个笑容,不安地不自觉搓着衬衫上的油滴,对着方总解释道:

“不好意思方总,我不太擅长跳舞。人也有点内向,做团播可能没法拿到太多打赏……”

“而且我之前在车祸里右脸有受伤,当时缝了几针,有点破相了。”

他指了指自己苹果肌上方,眼神中透露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涩:

“您来这里之前可能对我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之前在模特公司试着待过一段时间,在品牌方那边其实也不怎么吃香的。”

方灼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了眼对方。

在他见过面的艺人里,岑沿淮本人和《璀璨》原文里的性格描述是差距最大的。

在原文中,阮梓翰和岑沿淮的篇章上下紧挨着,甚至有媒体将他们称为小屏幕和大荧幕上的双子星。

他们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一个是草根出身、靠着一身拼劲辗转打拼数十年终于如愿捧杯的视帝,另一个则是出道半年即爆、演技颜值无短板的天才影帝。

但相同的是,他们同样有着桀骜的心境与舍我其谁的傲气。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大众视野,各有各的意气风发自信飞扬。

阮梓翰和岑沿淮成了同时代同时站在娱乐圈金字塔尖的两人,但凡谈论其中一个,必然绕不开另一个。

他们各自是励志和天才两条成功途径的最好代言人,如同同一枝杈生长出的双生子。

方灼还记得原文中岑沿淮的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获奖感言:

“感谢组委会,所有人都说新人出道两年内不可能做到把主流电影奖项拿个大满贯,现在我站在这里向全世界证明,我做到了!”

书中的岑沿淮在大众面前的形象一向恣意潇洒,作为真正意义上没有任何短板的演技天才,信心是他最不缺乏的东西。

面对这样一个性格可以称得上冷傲的人,方灼在来之前就做好了会冷冷吃个闭门羹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已经被生活磋磨得懦弱卑微的年轻人。

对方的后背呈现着一个微微下弯的弧度,眼神灰暗无光,穿着一身材质又薄又不合身的短款西装,手里拿着厚重得像砖头的老款终端。

岑沿淮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对面的目光,手指来回在衣服上反复搓来搓去。

那张脸依旧帅得无可挑剔,当时车祸受伤的地方根本没影响到周边的皮肤肌理和五官表现,但岑沿淮却经常将头偏过去,无意识地遮挡着那处基本看不出的伤疤。

就连收到演艺合同,对面第一时间的反应也不是欣喜,而是担心焦虑自己会做不好。

方灼耐心问道:“不是让你来干团播,是演戏。你们之前在阮梓翰的子公司有接触过这方面吗?”

岑沿淮显得有点犹豫。

周宗昀见状接话道:“那边大多数都是给品牌方拍主图的工作,偶尔会让我们去演那种小成本分账剧的前景小配角,没台词的那种,但是那些剧好像最后也没在平台上线。”

听了这话,方灼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阮梓翰旗下的那家子公司多半也是为了监视岑沿淮而量身定制的,否则以这种出众的客观条件,放在自由市场上竞争完全是乱杀。

方灼很少给艺人做心理辅导,罕见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就知道你有演戏的天赋,你也看了不少关于巨人娱乐的新闻吧。你相信我,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把捧到一线。”

这番承诺的分量很重,如果换一个其他娱乐公司的老板说这种话,岑沿淮一定会以为这老板肯定在画大饼。

但这是巨人娱乐,这是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巨人娱乐。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方总才刚花费数不清的资金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爱豆送到新晋流量花的位置上,还一手捧红了几十个小主播。

岑沿淮虽然不相信自己在演戏上真的有什么所谓天分,但他非常相信巨娱老板的财力。

唰唰几笔,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灼这边收到投资成功的通知,立即将消息传给邓家强,让他过三个小时带着人在公司等自己。

[投资对象七号位:岑沿淮]

[智力:65][体力:52][颜值:95][情商:52][忠诚度:92]

[推荐职业:表演、主持等演艺类工作]

[技能天赋:90]

[初始价值评估:5290]

巨人娱乐那边的效率快得惊人,岑沿淮才简单回家收拾了一下必备的证件,飞船就立即把他接到了主星。

方总亲自带着他来了个看上去眼花缭乱的大商场,两人刚往卖终端的柜台前一站,整个店面的服务员就哗啦啦围了过来。

“先生是要购买便携终端吗,要不要看看我们店的新款。这款限量款mini终端前天才刚发布,重量做到了市面上最轻。”

“它是带人体感知和动作捕捉功能的,支持同时开启八屏光脑。”

“目前这款特型终端是不在线上售卖的哦,只在主星六家门店有售。”

“或者要不要看看这款互动屏幕,长一米五宽三米,可以支持记录上百种运动,同时能和官方库里的几千款人体感知游戏链接……”

营业员接连他们推荐了三四款产品,她们殷勤得让岑沿淮甚至有点害怕。

他接连向后退,却不小心撞到柜台的一角,正好看到后面电子屏幕上标注的各个产品的价格。

光是那个重量才小几十克的新款穿梭机就溢价到了两万多,而特型mini终端更是飙到了近九万。

这么一个终端的价格比他现在账户里的余额还多。

而很快岑沿淮就意识到为什么服务员会这么主动了——

方灼点了点其中几个实用的电子产品:“一样来两件。”

他目光落在最后那排相机上,感觉秦颐或许能用得到,又对营业员道:“那一整排相机各来一个。”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一边大包小包地打包,一边没话找话地夸两人长相帅气。

岑沿淮以一个供奉的姿势端着那个重量可以忽略不计的迷你终端,听了服务员的恭维之后,又不经意地将之前受伤的那半边脸转到众人看不见的角度。

方总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这个终端先凑合着用,我给你卡里转了一百万,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可以晚上买。”

一百万?买什么生活用品要花一百万?

这么多钱给毛坯房装修都够用了。

哦不,岂止是装修,在894星买下一套房都足够了。

岑沿淮之前倒是知道方总很有钱,但不知道竟然有钱到这种令人震撼的程度。

而等他到了399星的办公楼,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里虽然只有五层,但占地面积比主星的高层办公楼还大。入口旁边有个巨大的下沉广场,甚至有员工就那么明晃晃坐在广场台阶上摸鱼。

众人见了方总都十分恭敬地站起来打招呼,但没有一个人露出那种应激似的惶恐表情。可见方总虽然相当有威严,但并不是个苛刻不讲理的上司。

办公楼的一层拐角是个小众的高端咖啡品牌,见他们几人走过,店员低声问道:“先生要喝什么?”

岑沿淮被店员的主动出击吓了一跳,对这种看上去就高级的店有些过敏,条件反射地愣了一下。

店员倒是挺和气的,立马换了个说法:“您喜欢甜一点的或是加牛奶的呢?我可以给您推荐。”

方灼靠在吧台边:“两杯热美式。”

岑沿淮松了一口气,转头便看到有个面容和善的微胖中年人从电梯那边慢悠悠走过来。

对方还没到就熟稔地大声开玩笑道:“别跟他点一样的,喝热美式还不如喝刷锅水,回家煮点饺子汤都比热美式好喝。”

“来两杯冰拿铁,这个大帅哥一杯我一杯。”

那中年人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894星的居民眼光真不行,帅成这样都没被偷拍发到网上。”

岑沿淮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将受伤的那半边脸往后藏了一下。

等咖啡做好后,他惊讶地发现店员竟然没有收费,而且不止他们三个,路过的员工都养成了过来领一杯饮料的习惯。

店员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帅哥,我们这里的运营模式跟别的店不太一样哦,你可以理解为方总已经提前预支过单杯费用了。”

而更让他震惊的还不止这家不一样的咖啡店,而是这栋办公楼里竟然有一整层都是员工休息区。

平面图上不止规划了一整片摆着两米大床的豪华休息单间,还有汗蒸室、淋浴室、健身房和巨大的茶歇区,而另一侧则是各种各样的球类场地。

如果懒得回家,甚至在公司直接住上半个月都没问题。

不像其他公司一样规划休息区当做摆设,岑沿淮跟着电梯上行的时候,竟然看到上班时间有两三个员工在用跑步机。

穿过地面铺着轨道的办公区,坐在方总办公室的沙发上时,他已经被这栋楼的规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和他印象里的传统办公室完全不搭边,有种边玩边上班的感觉,如果是在这种环境里工作,说不定真的会有人喜欢上班。

岑沿淮在几个助理上前给方总汇报的间隙打开光脑搜了搜关于巨人娱乐的动态,光是这些路人讨论的内容就足够让他一整个大开眼界——

[也就是说你们参加线下见面会的这些人竟然还在游轮上住了一晚是吗,吃喝玩乐都是免费的是吗,哈哈我不酸,一点也不酸]

[嫉妒得面目全非了,本来没抽到票就烦]

[我列表的然粉抽到了票,她说见面会结束之后看到好多艺人在船上吃饭,不只有巨娱自己的艺人,还有好多歌手和乐队,不过主播们好像今天上午十点就统一下船了]

[因为他们六个下午还要去拍杂志吧……这几位真的又美美升咖了,除了一开始巨娱投资的嘉莎金九封,VOLLE也主动邀请了几个主演上封面……我担没舔上VOLLE我先说了]

[你要不要再看看找上门的商务呢……第一次看到一天之内能宣这么多代言,方总真的不考虑让他们后续拍别的剧嘛QAQ,真的很想很想看]

[下次给主播们开剧估计得等下次竞演了]

[预感下次竞演会比这一次打得更凶,毕竟这次奖励是全都实打实兑现了,升咖速度堪比坐火箭]

[^^怎么全在讨团播,听说399星要对游客开放了]

[提前放个耳朵]

[??什么时候,官方账号放料了吗?]

坐在方总办公室里,听着关于招商的内容汇报,岑沿淮第一次觉得离网上众人探讨的瓜这么近。

办公区的地面轨道上摆着各种各样尺寸的板子,工作人员随手将板子扯过来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投影屏:

“方总,自昨天下午宣布招商信息后,目前已经2985个商家发来入驻意向。”

“经资质及品牌类别形象筛选,初步剩余1320家,距离我们公布的截止时间还有两天,预计未来两天内还有其他新增商家。”

方灼在光脑上瞥了一眼对方提前发来的文件,大致将这些商家浏览了一遍:“把这个列表发给员工们看一下,让大家投票一下喜欢的店。”

“好的方总。”

另一个工作人员立即切换板子上的内容:“方总,在《制卡》短剧发布之后,六名主要演员的词条自然浏览量上涨了十一倍,除最开始预定的三个品牌外,共新增九个高价值商业代言。”

“鹅娱平台马上要开的S+级长剧《冬雪宴》邀请了桃咪演女二号,剧本我们这边已经审核过了,请问可以签合同进组吗?”

方灼的指尖在办公桌上点了点。

女二号的戏份并不多,团播是两天一循环的轮换制,桃咪应该可以兼顾得来。就算期间耽误一两场团播,对于新人来说,出演这种大平台的外剧也是积累作品厚度、提高知名度的好机会。

如果播出效果好,让桃咪后面转型做演员也不错。

“让桃咪自己决定吧,公司这边没意见。”

几人汇报的内容简短而精炼,在他们推开板子离开的时候,方灼刚好收到了桃咪签署合同的返利六千万。

随着公司各项业务铺得越来越大,他后面的被动收入也会像滚雪球一样逐渐增加。

而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筹划一个推广方案,把岑沿淮推到大众的视野里。

邓家强像喝水一样三两口把拿铁喝完,提议道:“最近那个不是很火吗,秦颐你要不就新开一个号伪装成路人,假装在路上偶遇咱这个大帅哥,然后拍一组视频。”

秦颐像抱孩子似的爱不释手地抱着方灼刚给她买的一大堆相机,闻言立马反驳:

“你这也太假了,怎么偶遇?走在路上嘎嘣一下偶遇了?这跟走在路上被钱砸中有什么区别?”

“大马路上要真有那么多帅哥,我至于单身到现在?”

邓家强摊了摊手:“没办法,大家伙都这么拍的嘛,我看评论区所有人都相信是偶遇。”

方灼打断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吵,对秦颐拍板道:“你策划个专题,可以就在岑沿淮工作的地方假装遇到,不管拍照片或者视频的经费都直接从公司卡里出,没有上限。”

秦颐思索片刻,挑了挑眉:“方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设上限哈,那我要策划一整个专题。”

方灼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岑沿淮本以为要第二天才开始拍摄,没想到秦颐拉来一个造型师给他换了衣服,随后直接带着他来到了主星最高的建筑底下。

这里又被称为联邦之巅,高度超过一千五百米,顶上三层的超高层观景台每天人流量巨大,是来到主星必打卡的旅游景点之一。

秦颐身高才不到一米六,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和高塔的工作人员沟通时有种强装镇定的感觉:

“从八点半到十点,我要包下最顶上三层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那工作人员根本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支着下巴坐在前台里面的工位上看着光脑:“我们这里不支持包场哈。”

秦颐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我还是把方总叫过来吧。”

话音刚落,对面工作人员终于抬了抬眉毛,将他们两个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岑沿淮那张脸上停留片刻,问道:

“你是艺人吗?是哪个方总?”

这一次岑沿淮甚至忘了遮挡右脸,接话道:“是巨人娱乐的方总,我们是巨娱的员工,想暂时占用场地拍摄一会。”

那前台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两步把经理喊过来。

经理是个面容挺随和的中年女人,倒也没为难他们,快速从光脑里调出计算器:

“两位是想包场是吧,我们这边单日客流量在一万人左右,进场票价是九十块,顶上还有个吊装游乐项目,单次游玩价格三百元。”

“现在是人流高峰期,单是一个半小时的入场票价就要十五万左右了,你们要包这么久的话可能会有些贵哦。”

秦颐和岑沿淮对视一眼,随后她也调出计算器算了一下,壮着胆子大气道:

“要的就是贵,我们方总有的是钱!把你们那个吊装游乐项目也包了,一共三十万,刷卡。”

这笔钱刚划出去,前台女生就立刻反应迅速地拿起对讲机通知塔下保安控制人流。

岑沿淮见秦颐用公司的卡付钱后一直原地来回踱步,有种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也咳嗽了两声:“秦小姐,这个花销是不是有点大了,要不我们还是跟方总说一声?”

秦颐:“正有此意。”

她当着岑沿淮的面切到聊天界面,语气卑微得和刚刚豪气刷卡的时候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皇阿玛,刚刚场地费刷了您三十万,您觉得如何?如果太多的话,我现在找人把那笔钱要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方灼:[没注意,我还以为是哪个软件的自动续费忘关了,以后低于一千万的单笔消费不要来问我]

秦颐:[嗻]

秦颐这才拍了拍胸脯,表演了一个二阶段变脸:

“看来是我格局太小了,皇阿玛给我顺手捎几个相机的价格加起来都十多万了,怎么会在意区区三十万场地费呢。”

她将相机的挂带缠在手臂上,对着岑沿淮做了个出发的手势:“汪汪队出发!”

两人登上塔顶的时候正是八点三十五,高塔之下是川流不息的街道与闪烁着万家灯火的高层建筑。

而整个顶层空无一人,只有大片大片落地玻璃窗倒映出的城市夜景,如同某个科幻片里的场景。

秦颐先是简单拍了两张照片试光,接着忽而皱起了眉。

岑沿淮有些紧张地摸上自己的侧脸,局促地舔了舔嘴唇:“是不是相机里能看到疤痕?我以前出过车祸……”

“不是。”秦颐摇摇头,眼中能映出明亮的灯光,她郑重道:“你很好看,化妆后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岑老师,你不要总是藏起来你的脸,你要相信会有人欣赏完整的你。”

“你要先学会爱自己,学会自信,这之后自然会有人爱你。”

看着那双闪亮的眼睛,岑沿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来到巨人娱乐不过才短短一个下午,他收获了原来在星瀚子公司时半年都没有得到的善意与支持。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充盈的内心,有着他心里最缺乏的那种自洽。

他曾以为那段时间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是自己有被害妄想,可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是星瀚的环境过于诡异……

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太珍贵,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他认知之外的经费,他来不及深思,只能努力纠正着自己躲闪的本能,尽量不浪费这个昂贵的场地费。

直到最后的一组镜头,他挂在一千五百多米的建筑之外,头朝下俯瞰着主星繁华的街道,镜头不再对准他的脸,而是瞄准他全身的肌肉线条与动作展现。

唯有这一刻,他绷紧全身的肌肉,按照秦颐的指导握紧和上臂固定在一起的刀刃,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跨过一千米的距离砸向地面。

而他的身后是已经被清空了的三层建筑,这滴眼泪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啪嗒”一声。

秦颐趴在宿舍的床上,将实体光脑放在枕头上,专注地点击着鼠标。

她特意把这段视频局部放大,期待着视频放出后会有人欣赏她的杰作。

该说不说,方总新签的这个新艺人的表现力实在高得离谱,比她之前约拍的那些小爱豆小明星们都要强上一个档次。

视频剪辑好后,她实在满意得要死,先是在公司群里来回给大家传阅了一遍,这才定了第二天晚上的定时发送。

为了让岑沿淮的这段视频显得更“巧遇”一点,她打算明天再不经意地另外拍一个素人,两个视频先后发,这样在观众视角里看上去会更有偶然性。

又将整段视频完整地看过一遍,她忍不住笑嘻嘻地在心里夸夸自己。

怎么能这么有想法呢,她可实在是太天才了。

晚上八点,在内部群里已经得到过一遍赞叹后,这段精心策划的“偶遇”视频在秦颐的官方账号和短视频平台号上同步发出——

第43章

这段竖屏视频时长一共短短一分半, 开场就是在一个场地略显简陋的婚礼现场。

铺着大红色毯子的长高台的两边摆着上面落了些灰的塑料花束,不大的舞台后面是个分辨率很低的屏幕,舞台两侧则是充着气的横幅, 这里的场地费看上去绝对不超过一万块。

和粗糙而朴素的婚礼场地对比强烈的则是台上的司仪——

虽然他并没化妆, 还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 但长相英挺硬朗, 五官端正得给人一种老式帅哥的安心感。

视频下半区域打出一行白字:“回老家参加初中同学的婚礼, 意外发现了一个超级帅的司仪,等仪式结束之后就问问他接不接受素人改造。”

在旁边人纷纷动筷吃席的时候, 镜头忽然一转,视频中秦颐快步跑到那司仪旁边:

“小哥哥你好,想问下你有时间吗?我是一个短视频博主,想给你拍一组杂志大片。”

那司仪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震惊地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抱歉, 我没什么拍摄经验, 要不你还是找其他人……”

秦颐对着相机上前一步,晃手打了个响指:“拍!我们拍的就是没有经验的素人!”

镜头再变化时, 司仪已经老老实实坐在了化妆桌前, 任化妆刷轻轻扫过自己的颧骨。

这本就是一张相当英隽的脸, 当粉底液将肤色涂抹得更加均匀、又恰到好处地在眼眶处打了阴影后, 原本眉压眼的特质被凸显得更加突出。

那眼神无论落在哪里都有种莫名的深情感, 光是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满满的性张力。

“天,你别这么正对着看我。”

刘小澜在镜头外忍不住出声提醒,再被这双眼睛看一会, 她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面前这个眼神像无时无刻不在讲故事似的,像是对视一眼就要命定三世情缘。

化妆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很近,刘小澜简直感觉自己在短短一小时里演了八百集恨海情天的古偶仙侠剧。

这完全是天生为演戏而生的一双眼睛, 不知道方总又是怎么神通广大地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人挖出来的。

而且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被盯出了心理作用,刘小澜总觉得这个人自己好像见过似的,这次的化妆过程和服装搭配格外顺利,就跟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样熟练。

她摇摇头驱逐掉这种既视感,可对方性格有些内敛,像是会错了她的意思。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化妆的时候不能看造型师。”司仪目光躲闪了一下,扯出一个愧疚的笑容,转而老实地将脸正对镜头。

随后画面一转,秦颐已经扛着大包小包出现在“联邦之巅”的顶层。

往常人满为患的顶层如今空无一人,视频中的司仪已经换下了主持婚礼时的旧西装,身上穿的是Charent这期时装周刚发布的科技机械主题成衣,银色的贴身材质在顶层蓝紫色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在秦颐的动作指导下,司仪有些笨拙但听话地摆着姿势,不断调整着手里机械长剑和镜头的呼应关系。

他动作生涩,时不时还下意识地躲避镜头,总是条件反射般用左脸对着相机,好几次还是秦颐强行给他拉回来的。

和其他一看就是找模特摆拍的素人偶遇摆拍视频不同,画面中司仪一看就不经常曝光在镜头下,小动作里透露着紧张忐忑,像是良家妇男被强制拉下海。

视频的剪辑节奏快而直接,短短十几秒的拍摄花絮结束,秦颐就跳到镜头面前挑挑眉:

“话不多说,欣赏成片。”

话音刚落,视频跳了几秒到先前那场简陋的婚礼场地,画面中是仰拍着的那个帅气青涩的婚礼主持,随后悲怆而浩大的背景音响起——

镜头随着长剑的视角贴着玻璃地面滑行,伴随着剑光划过,剑身逐渐抬起至与肩平齐。

而比剑光更亮的,是那双深情而深邃的眼睛。

眼神似乎透过相机镜头,欲语还休地直击着正看着视频的每一个人。

画面没在这张无可挑剔的俊脸上停留多久,紧接着镜头便缓缓拉远,露出剑者背后的深蓝色光芒映照着的浩大城市夜景。

熟悉的顶层建筑中空空如也,配上饱和度较低的冷感调色,将氛围衬托得如同末日降临般充满未来科幻感。

手腕一转,执剑人站在高台之上,微微蹙着眉俯瞰着一切,硬是用优越的骨相扛住了头顶打下来的蓝紫色死亡顶光,眉骨在眼眶处投下局部深重的阴影,仿佛他身上带着不可吐露的秘密。

伴随着恢弘的大提琴声,一道低沉男声的画外音响起,语气中似乎充满了说不尽的痛苦:“我会保护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玻璃顷刻碎裂,执剑人整个倒吊在万丈高空之外。

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干净凌厉,高空的飓风吹起发梢,他身后的整层建筑中空空荡荡,如同在末日中如约战斗到最后一瞬,一滴浅淡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而照片刚好停留在这一帧,男人眼中似乎带着无限的流连,而那颗泪珠随风而散,刚好飘在他眼角下方十几厘米处,如同一颗闪闪发亮的微小碎钻。

晚上八点,这则视频才刚在音希平台发布,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吸引了几百万点赞,无数切片被传上各大其他平台,而这张无论从场景、构图还是情绪都封神的照片更是在所有人的社交平台疯传。

九点出头,当秦颐登上星网主账号打算看一下后台数据的时候,发现这条动态下面已经积累起几万条评论。

[疯了疯了,谁懂这一分半我循环了多少遍,阿颐你配享太庙!!]

[???不是,素人司仪的这张脸感觉秒杀现在一线流量吧,为什么之前没火啊,感觉此等帅哥早在学校就被星探挖走了,怎么会出现在偏远星上主持婚礼,这是真实的吗???]

[呜呜呜已经把最后一张图换成屏保了,这滴泪好有冲击力,阿颐的超绝摄影力和素人帅哥颜值最搭配的一集,感谢喂饭]

[这个司仪的账号有人能推一下吗(怼手指)(脸红)想关注]

[如果百年后有强敌来犯,请把这段视频在我坟头美美播放,我将手持武器破土而出,誓死守卫星联邦击退强敌,但在这之前能不能把联邦旗的正面换成此男照片]

[这个场景好像联邦之巅的顶层……是清场了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哽咽,昨晚我就在塔上,他们是包场的。我们这组刚下来整个顶上三层就被封了,要是早知道当时是他们在拍摄,我就多留一会了]

[我愿称这段视频为财力、摄影技术和模特颜值的三向奔赴]

[阿颐新粉,想问下主包是哪家的大小姐吗,为啥为了拍一组照片能把整个联邦之巅顶层都包下来,这有点太夸张了吧我靠]

[真正的新粉出现了,你往下翻一翻,下面还有颐给团播主播们拍的公式照。主包早就被巨娱给收编了,嗯……怎么不算一种大小姐呢]

[背后是方哥的话那就不意外了,所有的大额花销瞬间都变得合理了]

[wait,真的是素人吗,是不是有点帅过头了??]

[巨娱能不能干脆把帅哥给签下来,这个眼神苏死我了,感觉像已经隔着屏幕谈了一百场恋爱,这张脸不出现在电视剧里简直浪费]

[呜呜呜已经脑补了一万字的背景故事,好会剪也好会拍QAQ]

[好帅好帅,本来还在地里看着牛耕田的,看到如此帅哥之后我突然充满了力气和手段,哞的一声就一脚把牛踢开了,狠狠自己耕了十里地]

[这哥们拍摄花絮虽然麻麻的,看上去没什么经验,但是成片表现力好超标啊,真不是专业模特吗]

[很明显是炒作啊,谁信这种帅哥会沦落到去婚礼上当司仪……]

[虽然视频策划有点把人当傻子整,但很帅姐很喜欢,姐选择闭眼溺爱]

秦颐本来还拍了同一个系列的另一个素人偶遇改造视频,用来凸显岑沿淮这个短视频的真实性,但单是这单条视频就直接爆了,后台私信每秒钟都在弹出其他经纪公司的商务问询,她的光脑简直卡得寸步难行。

在床上翻了个身,她当机立断决定下楼买杯奶茶,边喝边坐着飞船去趟公司,打算在公司那台巨大的高性能台式实体光脑上把剩下的那条改造视频给发掉。

另一条素人改造视频的主角是秦颐亲手从巨娱第二期主播招聘企划的应聘者名单里选的,同样是个之前从没经营过任何平台的男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东风也营销一波。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方总办公室的灯竟然还是亮着的。

几个负责推流的工作人员正广场上检索关于岑沿淮的高价值动态,并随时将这些动态挪到最中间的大屏幕上。

而方灼坐在大屏幕正前方的沙发上,用激光笔标了标其中一条动态:“给这条买八十万的推流。”

推流的工作人员是轮班休息的,但方总是全天在线的。

秦颐觉得自己的工作强度要是向老板看齐,那她一定会在刚开始工作的第一周就嘎嘣一下昏过去。

她蹑手蹑脚地在旁边坐下,便听到方总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加班?记得打卡计算加班费。”

“等商场招商流程结束,员工宿舍会一起搬过来。这两天不要这么晚来公司,任何工作都没有人身安全重要。”

方灼的目光短暂地在大屏幕上离开了一会,对身边坐着的岑沿淮道:“辛苦一下,等下送秦颐回宿舍。”

岑沿淮连忙摆手,对方总的客气受宠若惊:“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秦颐打开台式实体光脑的开机键,方灼接着提道:“有需要的话可以给你配一台。”

秦颐瞪大眼睛,这个主机像办公桌一样大的高性能独立实体光脑好像要近百万一台。

虽然知道老板不差钱,但是每次方总把钱当游戏币花的金钱观都能冲击得她一个激灵。

“不不不,不用了方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