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在这一天动手,就是为了不让公主殿下也被卷进纷争的漩涡中,殿下只需要无忧无虑地玩乐就好,只等着继续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有的恶,所有的鲜血仇恨都由他一手承担,必定不让殿下沾染分毫。
“许怀鹤。”容钰忽而回头,她脸上有着明媚的笑容,像一束光直直照进许怀鹤阴暗的心里,“你来说,这株草药叫什么名字?”
许怀鹤被这样纯净的笑烫了一下,他缓缓道:“龙胆草。”
第46章 第46章殿下宽心。
龙胆草耐寒耐旱,再加上有温泉的滋养,哪怕是在严寒的冬日也开出了深紫色的花,在一众药草当中格外显眼。
容钰又问了龙胆草的药效,兴致勃勃地听着许怀鹤耐心诉说,青竹和春桃对视一眼,十分默契且识趣地往后退了退,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冬季的白日太短,不多时就已经日暮西山,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暗淡下去。
容钰在许怀鹤的指导下亲手拔了一株草药,洗净又剔除了花叶,放在簸箕里面等待晒干,就能变成可以做药用的药草,她觉得十分新奇,还想多玩一会儿,却听到春桃低声提醒:“殿下,该回公主府了。”
容钰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对着许怀鹤弯唇:“我要回公主府了。”
“好。”许怀鹤颔首,脸上带着浅笑,“臣与殿下一同回去。”
容钰微微瞪大了眼,她看着许怀鹤淡然自若的样子,方才在温泉里逾矩的行为又涌上脑海,脸颊上染了薄红,低声警告道:“你不许再乱来了,我们还没成婚,怎么能,你怎么能和我一同回公主府,夜宿在我那里呢!”
这得是多浪荡的做派!她脸皮薄,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眼看容钰上当,许怀鹤唇角的笑意更深,他故作惊讶地回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许怀鹤正色道:“臣同殿下一起回去,不过顺路而已,臣要回新建的国师府,就在殿下的公主府旁边,莫非殿下忘了?”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容钰脸上的红晕更重,她总怀疑许怀鹤是故意这样说,引得她误会,让她尴尬,可对上许怀鹤十分正经的神色,她又不太确定,最后还是面子和傲娇占了上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别扭地走开了。
许怀鹤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跟着,逗弄心上人的愉悦让他通体舒畅,再加上计划顺利进行,许怀鹤心情极好,哪怕被容钰赶下马车,不许他挨着,只能在旁边骑马,也一直保持着浅笑。
此刻另一边的皇宫之中,焦灼的氛围有所缓解,经过太医的诊治和灌药,皇帝终于悠悠转醒。
意识到被人下毒,还有皮影戏的事让皇帝怒火再起,他正要将手边的白玉枕头甩出去,就被旁边的大太
监赶紧下跪拦住:“陛下,您如今可万万不能动气,否则余毒又会复发啊!”
皇帝的怒气梗在心头,他憋了又憋,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愤怒,沉声问道:“朕晕倒后,消息封锁了吗?可有出什么乱子?”
现在正是邀功的好时候,大太监连忙弯腰躬身,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了,又拍胸保证绝对没有消息传出宫外去。
“好,还是你办事最稳妥。”皇帝的面色果然缓和了一些,他顿了顿,继续问,“镇国公也不知晓?皇贵妃那边呢?”
他最宠爱的皇贵妃知道他晕厥了,居然没有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喂他喝药吗?怎么他醒来却不见皇贵妃的身影,连永宁也不在?
陛下会在意镇国公府,也在大太监意料之中,陛下一直对这镇国公府提防在心,陛下又膝下无子,镇国公权大势大,是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人,就怕镇国公万一有反心,不得不防。
听陛下提起皇贵妃,大太监犹豫了一下,但他知道面前的人是天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不能对他有所隐瞒,否则掉的就是自己的脑袋,连忙道:“回陛下的话,镇国公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如今都还没能进宫来。但皇贵妃……”
“皇贵妃娘娘听闻陛下骤然晕倒,失了方寸,太过慌乱,意外跌倒,”大太监抖了抖,咬着牙说了,“滑胎了。”
像有一道惊雷劈下,皇帝的眼前一黑,刚刚才坐起来的身子晃了晃,肥胖的身躯又重新倒了下去,将床榻似乎都压弯了几分。
大太监吓得手忙脚乱要伸手去扶,害怕陛下再一次晕了过去,皇帝双目圆瞪,因为充血而有些发红,死死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气,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他怕好不容钰盼来的儿子没了?!
大太监不得已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就听到了来自皇帝的一声怒喝,他正等着迎接陛下骤雨一样的怒骂,却发现倒在床榻上的人忽然又没有了声音,惊慌地叫道:“太医,让太医快来!”
等皇帝再一次在太医的施针下醒来后,房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知道陛下现在已经是盛怒之后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他随便挥挥手发泄余怒,就能让他们所有人全都丢了命。
一片寂静之中,大太监突然忍不住想到,若是皇后娘娘还在就好了,皇后娘娘聪慧贤德,临危不断,哪怕是面对陛下昏厥,也能处理好宫中事物,还能在陛下醒来后劝陛下平心静气。
若是皇后娘娘还在,想必也能再怀上龙胎,说不定还能生下皇长子,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殿下。
但想到皇后娘娘的病,大太监又哆嗦了一下,不敢继续深想,也不敢再想如果皇后娘娘还活着的事了,恭敬地等待着陛下发话。
皇帝瞪着床帐上缝制的明珠,明黄的色彩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闭了闭眼,心烦意乱。
比起已经没了的皇子,他还是更在乎自己的皇位稳固。自己中毒一事,大太监也没能从那些宫女的口中撬出来什么,还是得交给专门的人去盘问,还有该死的皮影戏……
交给谁去查?镇国公不行,他不放心,万一这毒就是镇国公下的,那还能查出来什么?刑部又是一群酒囊饭袋,不,刑部还有一个人是自己提拔上来的,看着有几分本事。
皇帝的眼睛转了转,哑声道:“下毒的事,还有皮影戏的事,传朕旨意,交给刑部左侍郎闻锐达去查,可以越级查办,大行方便,只要他能尽快给朕一个结果。”
他刻意给闻锐达这么大的权利,让闻锐达放手去做,他要把闻锐达培养成自己的忠臣,孤臣。
“还有,”皇帝有些乏力,“宣国师进宫,让他给朕炼养气丹。”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医院就是一群废物,给他解毒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让毒消除干净,让他喝的药也没能起作用,他现在依旧觉得手脚乏力,头晕眼花,多说几句话都要喘气,根本不如一枚养气丹来的管用,瞬间就能神清气爽,还是国师年轻有为,医术高超,不愧是修道之人。
大太监连忙领命,一边搬来了圣旨和笔墨端到皇帝榻前,等皇帝写好圣旨,让人送去行刑部,递到闻锐达手上,一边又叫人连忙去请国师大人入宫。
大太监派去的人在观星楼跑空了一趟,又一拍脑袋,连忙去新建成的国师府寻许怀鹤,而宫里的人到达国师府门口时,容钰和许怀鹤刚好从白云观回来。
马车缓慢在府前停下,容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穿着宫里服饰的小太监,不由得走下马车在原地站定,想听一听父皇这么晚突然让许怀鹤入宫去,是要做什么。
小太监有些诧异国师大人居然和公主殿下同行,但也不敢多想,连忙向许怀鹤说了陛下请他入宫的话。
他不敢说陛下中毒晕倒,只说陛下身体抱恙,但容钰听到后还是有些担忧错愕,上一世直到她被送去漠北和亲之前,有许怀鹤的丹药在,父皇的身体都很安康,这会儿怎么突然病了?
哪怕父皇并不喜欢自己,她也不再期望从父皇那里得到亲情关怀,但父皇以往给她的赏赐却是实打实的,那毕竟是自己的父皇,为人子女者,不能为父母侍疾,也得分忧。
容钰往前走了一步,对小太监道:“父皇病了,本宫心里不安,就随国师一同前去吧。”
小太监惊了一跳,内心叫苦,他来之前大太监已经嘱咐过他,千万不能惊动其他人,特别是镇国公府的人,昭华公主殿下虽然是公主是陛下的亲女儿,但昭华公主殿下也和镇国公府有关系啊,这可怎么办?
“公主殿下,”小太监苦着脸,只希望自己不要像师兄那样在怀柔宫里差点磕死过去,也不知道招惹了赵华公主殿下,自己还能不能活着,“陛下说了,只让国师大人一人入宫,这,奴才也没办法。”
容钰的心好似被轻轻刺了一下,扎的并不深,但却刻骨的疼和酸,她竟不知道父皇已经讨厌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就连入宫去看望都不许,但她也无意为难下人,勉强站住了:“好,本宫知晓了,那你们快去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别人轻易察觉不到的酸楚和苦闷,许怀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心绪不佳,转头看过来,正好对上了容钰湿漉漉的眼睛。
许怀鹤心里很清楚老皇帝在防什么,心里的猜测再一次被证实,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更怜惜容钰,温声道:“殿下宽心,臣一定尽力医治陛下。”
容钰点了点头,被春桃和青竹扶着进了公主府的大门,木门合上,遮住了她纤弱风情的背影,许怀鹤也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前往皇宫。
等他随着大太监的脚步进入房内,来到老皇帝的床榻前,阴晴不定的老皇帝盯着他,突然幽幽开口,眼里泛出危险的光:“国师,你既然能观天象,卜算吉凶祸福,那怎么没算到朕这一次会被下毒呢?”
第47章 第47章父皇他,并不喜爱我。……
老皇帝一开口,许怀鹤就知道对方的疑心病又犯了,他掩去眼中的冷意,只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看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还有其他人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许怀鹤这么直截了当承认了失职,皇帝反而愣了一下。
但他就喜欢许怀鹤这样的真性情,直来直去,有种修道之人的清高,皇帝微微抬起手,让许怀鹤起身:“朕并没有责怪国师的意
思,这次请国师来,还望国师能让朕重获康健。”
对着给自己下毒,让自己内里被掏空,只等一剂猛药就能殡天的罪魁祸首说这种话,许怀鹤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直起身:“是,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伸出手为皇帝把脉,又淡淡解释了原因:“臣上次夜观天象,道破了天机,修为还没能完全恢复,这几日又接连乌云密布,无法占卜,这才让陛下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皇帝阖上双眼,静静听着许怀鹤的话,忍不住又开始思考起来,近几日确实乌云密布,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无法夜观天象也在所难免。
这下皇帝心里的最后一丝疑云也被打消,又完全信任了许怀鹤,听许怀鹤道:“陛下体内的余毒还需慢慢调养,臣先给陛下几枚养气丹,供陛下服用。”
许怀鹤说着,旁边机灵的小太监已经跑去了观星楼,不多时就从观星楼的小道童手中接过木盒,来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皇帝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就像看到了救命仙草一样,拿起圆润漆黑的养气丹一口吞了下去,旁边的大太监都没来得及开口,只能连忙端了茶水过来。
服下养气丹之后,皇帝苍白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他陶醉地仰起头,长长吸了一口气,觉得原本沉重的身躯都变得轻盈,闭上眼睛,神色安详,又隐隐中透着一丝细微的癫狂。
见到这一幕,大太监本来还想提醒陛下服用丹药之前先验验毒,毕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但此刻也只能把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陛下正在兴头上,国师大人又如此得陛下信任,修为极高,定然不会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若是贸然提醒,不仅会惹得陛下不快,说不定还会被国师大人厌恶。
不过这养气丹可真是神仙才能有的丹药,也就国师大人能够制出来,见效如此之快,像是吃了话本子里的人参果一样,养气提神,延年益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资格吃上一枚。
皇帝服用完丹药后就睡下了,大太监送许怀鹤出了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低声求道:“国师大人,奴才斗胆问一句,大人那里可有活血化瘀,止血祛疤的膏药?”
“我那不争气的小徒弟得罪了贵人,磕破了头,太医院给的普通药膏多半起不了作用,”大太监点头哈腰,“只要国师大人能给,银钱不是问题。”
他得知皇贵妃滑胎,迁怒徒弟,小徒弟晕死在怀柔宫里时,心里就一凉,但他忙着伺候皇上,也不敢去看,只能在内心希望小徒弟福大命大,能够保下一条命来。
但头都磕烂了,破了相要是养不好,有碍瞻观,以后就不能在贵人面前露脸伺候,只能做一些杂活,想到这里,大太监不免又有一些哀叹,自己用心力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也没人给自己养老了。
他心里不满皇贵妃和永宁公主,但又无可奈何,他是皇帝身边的人,陛下偏爱皇贵妃和永宁公主,他就更不能表现出与陛下相逆的意思,不然就是自寻死路,皇贵妃和永宁公主再不好,也得将她们好生捧着。
“有。”许怀鹤自然应允,在宫灯的照耀下,他的玉面清冷,目光近乎悲悯,带着淡淡的神性,“银钱就不必了。”
许怀鹤甚至比大太监更早知道小太监差点在怀柔宫里磕死过去的事,也料到了大太监会向自己讨膏药,送上门来拉拢人心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拒绝。
大太监为此看呆了一瞬,又连忙回神,跟在许怀鹤的身后一路去了观星楼,从许怀鹤的手中接过装有膏药的木匣,自然又是千恩万谢,满怀感激地走了,去找小徒弟。
另一侧,许怀鹤安插在永宁公主身边的暗桩用冷水打湿帕子,轻柔地将小太监脸上的血污擦去,小宫女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点点冷意和痛恨,低声道:“皇贵妃和永宁公主太狠毒了,她们这是无理由地迁怒,看你我命如草芥,才肆意践踏。”
小太监的眼皮抖了抖,他身体沉重,头晕眼花,疼痛也激发了他内心的恨,但又无比悲凉。
他动了动干涩的唇,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声。他们又能做什么呢?那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是他们的主子,他们难道还有能力反抗什么吗,能为自己讨个公道吗?
似乎知道小太监在想什么,小宫女接着道:“我们人微言轻,能做的也有限,但只要我们抓住机会,总能报心头恨。”
小宫女顿了顿:“你若实在不愿意,胆小怕事,想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就当我说了胡话吧。”
她刚刚收了帕子,大太监就找来了,小宫女立刻惶恐地站起来,向大太监问了安,找了个借口离开,继续回永宁公主身边伺候。
大太监看她一眼,带着小太监走了,小太监怀里揣着膏药,心里却不断想着小宫女刚才说的话,一遍又一遍洗刷着他的脑海,又想起小宫女那双轻柔的手,还有关怀的神色,心跳也快了起来。
怀柔宫如今死气沉沉,永宁公主还在发脾气,皇贵妃也不能接受丢了孩子的事实,满地碎片残渣,宫女们个个当鹌鹑,大气都不敢出,人心浮动,哪里有空管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的去向。
皇贵妃歪在贵妃榻上,太医已经给她开了药方,宫女们又替她洗浴,换了衣服,劝着哄着让她喝药,皇贵妃一边喝着苦到心里的中药,一边突然掉泪来。
一碗药喝完,皇贵妃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多了比平时的算计还要更狠的深意,开口对着心腹宫女道:“陛下刚才传了国师进宫,是不是?你带着厚礼去观星楼,若是国师大人不在,就等明日再出宫去国师府上,向国师求丹药。”
她咬牙:“要那种让女子更容易受孕的丹药。”
宫里的妃嫔们要想争宠,除了美色,更重要的还是肚子争气,最好能生出个皇子来,这才能确保以后的荣华富贵。
不少妃嫔都会想方设法向太医们讨要一些能够让自己更容易受孕怀胎的药方,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向太医院以外的人要方子要丹药,这还是头一回,说出去也不太好听,但她才滑了胎,正是伤心的时候,皇上就算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她。
皇贵妃掐着指甲,一想到许怀鹤那张清冷英俊又年轻的面庞,再想想自己的诉求,心里就微妙地涌起一股尴尬羞涩,但想要做皇后,想要生太子的贪婪还是更胜一筹,她催促道:“快去。”
心腹宫女领命去了,也不出所料地扑了个空,许怀鹤赶在宫门落锁前一刻出了宫,骑马回了国师府。
长街落雪,新春的欢腾还没有完全褪去,街边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更添几分喜意,比起前街的喧闹,贵人们的居所要安静许多,普通百姓也不敢多逗留,生怕不长眼冲撞了哪位贵人,丢了小命。
许怀鹤在国师府门前停下,但并没有立刻下马进府,而是绕着国师府的边缘,来到后院的高墙,看了一眼不过两臂之隔的公主府,突然有了几分兴致,运起轻功,衣袍翻飞,轻轻松松地就站到了公主府的墙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加上公主府的侍卫们懈怠,觉得没人敢在天子脚下,冒犯身份尊贵的昭华公主殿下,正在院子里喝酒划拳,醉醺醺的,并没有注意到墙上何时多了一个人。
许怀鹤冷冷看着,他记得这群侍卫是老皇帝在公主殿下及笄后,搬进公主府时送的,还没有自己安插在殿下身边的眼线有用,必要时刻连青竹都比不上。
他的目光越过后院,向前看着更加奢侈,散发着温暖烛光的中心院落,知道那就是公主殿下所在的卧房,再往右走,隔着花园便是他之前为公主殿下授课的书房,公主府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的卧房里,容钰呆在坐在拔步床边,春桃和青竹都心疼极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一人殷勤地帮容钰敷面,一人为容钰推拿按摩。
就连桂嬷嬷都听说了公主府门口发生的事,脚步匆匆地从自己的院落赶过来,一把将容钰搂进怀里:“殿下莫气,定是陈贵妃那妖妇又说了什么歪理,连同永宁公主绑住了陛下,陛下一时迷了心窍,才不让您入宫看望。”
春桃愤愤地听着,也没
提醒嬷嬷陈贵妃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听着桂嬷嬷一开口就将皇贵妃和永宁公主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畅快了几分。
容易有些哭笑不得,她拉住桂嬷嬷的臂弯,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靠在嬷嬷的肩膀上:“没事的嬷嬷,我不生气,只是有些心寒。”
“这事也不全怪皇贵妃和永宁,是父皇他不想我入宫探望。”容钰叹了口气,她原本不愿在嬷嬷面前说这些,免得让嬷嬷担忧难过,但事到如今,她还是决心说清楚,让嬷嬷也看清这一切。
容钰忍着刺痛,亲口说出了自己曾经都不愿面对的事实:“父皇他,其实并不喜爱我,她更爱皇贵妃和永宁,往日的温情兴许有几分真心在,但……只是顾忌着舅舅,顾忌着镇国公府。”
这也是她经过这么久的思考想出的结果,也是她能够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她确实有些愚笨,但并非真的傻的透顶,多琢磨琢磨也能想通,只是她上一世一直被蒙蔽双眼,太过糊涂。
父皇登基后不久,外祖父激流勇退,突然辞官,不再做左相,就是为了防止镇国公府权势过甚,引起父皇猜忌,这是外祖父亲口告诉她的,她那时年幼不懂,如今想起来却满是讽刺荒凉。
父皇当年能登上皇位,还是镇国公府鼎力相助,越是想的清楚,容钰就越是寒心,她苦涩地笑了笑,拉住桂嬷嬷颤抖的手,对上嬷嬷不敢置信,悲痛的双眸,忍不住还是落下一滴清泪,砸在嬷嬷粗糙的手背上,引起一阵颤抖。
这滴泪落下,容钰反而轻松了许多,就像以往的牵挂,对温情的期盼全都散去了,心底一片清明。
“嬷嬷别担心,”容钰轻声宽慰,“只要镇国公府还在一天,我也还是昭华公主,咱们的日子就照常过,父皇喜不喜爱我,并不重要,我会自己寻一位好驸马,有他为我遮风挡雨,鞍前马后。”
“对,”桂嬷嬷早就哭得满脸濡湿,“殿下就是最尊贵的公主,管他如何,谁也不能越过您!咱们有镇国公府撑腰,有未来的驸马爷撑腰,定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卧房内的絮语传不出门扉,大雪掩盖了痕迹,脚下的瓦片有些松动,许怀鹤回神,轻轻一跃从高墙上跳下来,重新上马绕回了国师府门前,在门口侍卫和小道童的躬身迎接下进了门。
第48章 第48章要是许怀鹤在就好了。……
绕过假山空池,书房亮着灯,许怀鹤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推开门,随手将大氅脱下来丢给旁边的小道头,拂去了肩头和发丝上的雪花,看向了坐在书桌边的男人。
右相杜科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带了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脱离掌控的无奈:“为什么突然动手?为什么突然选在这个时候,却又不干净利落地做到底?”
一连被问了三个问题,许怀鹤毫不在意地往前走,同样在书桌边坐了下来,和杜科相对而坐,碰了碰桌上的冷茶,不慌不忙地让小道童烧一壶新的茶水来,这才缓缓开口:“突然?那你们想拖到什么时候?”
年近五十的杜科鬓边已经有了花白的头发,但眼中依旧野心勃勃,他看着面前年轻的少年,对方已经具备了帝王的威势,只是淡淡的反问,就让他内心微微一颤。
要知道如今的圣上可没有这样的威严,虽然身居高位,但并不能完全服众,全靠镇国公的军队在背后撑着,而陛下却怀疑忌惮镇国公,这对他来说,对支持许怀鹤的人来说都是好事,但对镇国公府来说,那就是包着蜜糖的砒霜。
他和当年的左相顾培安斗了那么多年,最后顾培安风风光光地扶持女婿坐稳皇位,但又不得不激流勇退,辞官回家,女儿病死在深宫之中,如今镇国公府也不得帝王心,荣华富贵还能维持多久呢?不过表面的繁华罢了。
所以你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人看似赢了,实则输的彻底。
“不敢。”杜科拱手,摆出了恭敬的姿态,“一切由殿下做主。”
他连对许怀鹤的称呼都变了,虽然他们一直都很清楚许怀鹤就是当年太子的血脉遗孤,是那个没有被找到,没有查出下落的孩子,是如今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各有算计,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称呼“殿下”。
当年宫变太复杂,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要推新帝上位,只要成功,那他们就是功臣,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们却低估了许怀鹤的心性,也低估了许怀鹤的手段,是啊,毕竟是先朝太子的孩子,怎么可能泯然众人,任由他们拿捏呢?
如今杜科也看清了形势,决定做第一个向未来新帝投诚,表明臣服真心的人,他,一定会成为真正的赢家。
杜科继续道:“殿下出手果断,杜某自愧不如,一招就断了皇贵妃和皇帝的念想,将那孩子扼杀在娘胎里,绝不会阻碍殿下未来登基的道路。”
他有意捧高讨好许怀鹤,但许怀鹤却并不应他的话。
“和我可没什么关系,”许怀鹤抬起茶盏,刮了刮茶碗边沿,“那是暗桩自己动的手,她对皇贵妃和永宁公主恨之入骨了,哪怕就算是死,拼上她自己的命,也要为她姐姐报仇。”
许怀鹤指尖微顿,意有所指:“仇恨的力量,远比你想的更强大。”
杜科笑了笑,说到底,还是许怀鹤算计人心的本领更高,虽然皇贵妃滑胎这件事不是他指使的,但他也料到了那名小宫女会动手,不是么?他只是在幕后看着,挪动着棋子,坐收渔翁之利。
“新年之时,正是好戏开场的好时机,右相难道不觉得吗?”许怀鹤轻笑着回答了杜科的第二个问题,“皮影戏只是造势,在老皇帝的心里埋下一根刺,至于下毒,是他急火攻心,诱发了体内埋藏已久的毒素,才晕了过去,杯口上的毒是后来才抹上去的。”
许怀鹤放下茶盏:“所以,他是查不出真相的,只会查到这毒和宫宴上刺客用的毒是同一种,都来自漠北。”
对上许怀鹤狐狸一样微微眯起,饱含嘲讽和冷冽的眼睛,杜科突然打了个哆嗦,在官场经营多年的勾心斗角,让他立刻意识到了许怀鹤的打算——
许怀鹤要让皇帝对漠北的怀疑和厌恶更深,最好主动起兵攻打漠北,而只要出兵漠北,镇国公必定会带军队去边关赴战,没了镇国公在京城坐镇,想要杀皇帝,夺皇位,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第三个问题也不必许怀鹤再亲口回答他,杜科已经明白许怀鹤这哪里是没能干脆利落地做到底,而是一步一步铺垫着,为皇帝选好了必死的结局。
杜科稳了稳心神,轻声问:“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一击即中?”
“春猎。”许怀鹤已经耗尽了耐心,“右相难道忘了,年年春猎时,臣服于大夏的小国也会带着进贡前来参加?”
杜科慌然大悟,心里不断猜测着许怀鹤之后的打算,但也看出来许怀鹤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奈,非常识趣地起身告辞,悄悄从国师府的后门溜了出去,趁着夜色掩盖,坐上简朴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天色已晚,妻女和姨娘们还聚在一起打着叶子牌,享受着新春佳节的快活,杜科从院子里进来,看着自己长相秀丽的女儿用帕子掩唇轻笑,心里忽然又升起了另外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许怀鹤为妻,那许怀鹤登基以后,岂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但
紧接着杜科又一凛,他猛地想到了镇国公府,有前车之鉴在,杜科再贪图女儿能为自己带来的荣华富贵,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心思。
若是许怀鹤对自己的女儿有意,那还好说,女儿指不定能像如今的皇贵妃那样宠冠六宫,不断补贴娘家,让娘家人在京中几乎横着走,但若是许怀鹤对自己的女儿无意,甚至不喜,那下场就如同先皇后一样,凄惨地病死在宫中。
杜科并不知道的是,今夜并不只有他一人想着先皇后,昭华公主殿下的府邸里,桂嬷嬷终于擦干了眼泪,但心里还是不断思念着先皇后的音容笑貌,越想就越心疼,越心寒,越心碎。
送走桂嬷嬷,容钰的心情也依旧沉甸甸的,她拆了发髻,平躺在被褥上,盯着床帐上镶金线的山茶花绣纹,视线逐渐有些模糊,忍不住偏头将柔软的侧脸埋进锦被里。
要是许怀鹤在就好了。
容钰突然出神地想,虽然许怀鹤喜欢欺负她,做出一些浪荡的事来,但许怀鹤总是在她陷入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几次救她性命,又是真心爱她。
要是这时许怀鹤在身边,自己就能保住许怀鹤劲瘦的腰,将脸埋进去许怀鹤温暖坚实的肩膀,闻着许怀鹤身上的沉檀香气,自己一定会安心许多。
荣誉甚至想,其实应了许怀鹤的话,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府,留他在公主府里过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两厢情愿,又没碍着旁人。
这么胡思乱想之间,容钰沉沉睡去,守在外间的春桃和青竹听着公主殿下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春桃拨了拨油灯,小声同青竹道:“青竹,我心里空的慌,我一直以为陛下是最疼爱公主殿下的,前不久我还暗笑自己想的太多……殿下说的对,如今只有镇国公府和未来驸马才能靠得住。”
她有一些迷茫地看着灯花,将下巴垫在胳膊上:“你说,国师大人会是一个好驸马,一个好夫婿吗?他会全心全意地只爱咱们殿下一个人,愿意伺候殿下,为殿下挣功名,护殿下一世平安吗?”
青竹想了想国师大人的手段和性子,肯定道:“会的。”
国师大人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他手上沾了很多人的血和命,走的路也是最荆棘,最坎坷的那一条,未来还会背负更大的,足以让整个大夏颠覆的命运,心机深沉阴暗,但国师大人对公主殿下的在意,对公主殿下的爱远超其他一切。
国师大人只会爱公主殿下一个人,那是他的明月,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心上人,为了不吓到公主殿下,国师大人不惜一直在殿下面前伪装自己,暗中帮公主报复那些敢欺负殿下的人。
所以国师大人会是一个好驸马,一个好夫婿。
有了青竹的肯定,春桃更加安心,她笑着打了个哈欠:“那我们去休息吧,今晚该小红她们守夜了。”
翌日早晨,荣誉醒来后用清茶漱了口,她一边让小丫鬟给自己换衣服,一边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想知道春桃什么时候带消息回来。
用完早膳后,春桃在期盼中风风火火地带着一大堆消息进了门,好险忘记了向荣誉行礼,一开口就让荣誉惊掉了手里的酥点:“皇贵妃娘娘的皇胎没了!”
容钰抖了抖睫毛,虽然经过上一世的经历,她知道皇贵妃这一胎没能平安生下来,在四五个月的时候就被宫里的其他妃嫔们联手算计滑胎,但绝不像这一世这么早!
“是她自己没站稳摔没的,怨不得别人。”春桃嘴快地噼里啪啦说了,“但皇贵妃没站稳,是因为听到了陛下中毒晕倒的消息。”
荣誉刚拿在手里的酥点又一次掉在了地上,被雪团欢快地捡了便宜,容钰面色惊愕,原来身体抱恙只是托词,父皇是中毒了!
“但陛下经过太医和国师大人的诊治,已经好了,还让刑部侍郎闻大人去查案,不过一个晚上就查出来了,真不愧是断案如神的闻大人。”春桃继续道,“据说这次的毒又和漠北有关,皇上发了火,吵着要出兵攻打漠北,被其他大臣们劝下来了。”
容钰心里一惊:“舅舅呢?”
第49章 第49章钰儿的心上人是何人?
容钰心里发慌,她紧紧攥着手指,不安地看向春桃。
自从她重生回来之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提前了,王雪莹的死,闻锐达升官,刘家落败,许怀鹤有了国师府,大夏和漠北交恶……
如今就连舅舅也要提前奔赴上一世的命运,去边关战场和漠北开战么?不行,她不能让舅舅再去边关,她不能让上一世镇国公府的命运重蹈覆辙!
容钰急的就要站起来,立刻让人备车去镇国公府阻拦舅舅,却听到春桃回复道:“国公爷当然也劝了陛下,现在并不是和漠北开战的好时机。”
容钰松了口气,慢慢松开手指,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红痕,又听到春桃继续开口:“国公爷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到春猎,漠北不是也要派他们的王子来进贡么,到时候好好问一问他们几次三番对陛下不敬是什么意思,确定漠北有反心再开战,也算师出有名。”
对了,春猎。
雪团吃完了酥点,抖掉胡子上的残渣,灵活地跳上容钰的膝盖,舒舒服服地盘成一团,窝在柔软的裙面上,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容钰摸了摸它的脑袋,心里开始思索,上一世这年的春天,她还病着没能好全,不便去参加春猎,但也听说春猎上是漠北的大王子拔得头筹,居然猎到一只威猛的白虎,还当众扒了皮,得到了父皇大量的赏赐,夸赞他是漠北的勇士。
后一年的春猎,漠北再次派了耶律大王子和小王子过来参加,而那一年,小王子一看到她,就夸赞她是天上有,地上无,世间难得一见的仙女,还当众向父皇求娶她。
现在想来,那时父皇似乎就有些意动,但不知怎么还是拒绝了,大王子看她的目光也很令她害怕,像是被猎人盯上的必死无疑的猎物,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扒皮抽骨。
再后来,那年冬,她就被父皇送去漠北和亲,来接她的人是耶律小王子,小王子在路上几次三番想要非礼她,若不是桂嬷嬷拼命拦着,恐怕就要被他得手。
耶律小王子看她的目光黏腻又垂涎,还不断在她耳边说着,以后她也会是他的妻子,不光是大哥的女人,还是他们所有弟兄的女人,一路都是淫词乱语,污人耳朵。
想到这里,容钰不禁有些难受,她捂着胸口,耶律小王子的长相并不丑陋,但在她的记忆中却是无比恶心的面容,如狼如豺,野性又凶狠,还伴随着她最讨厌,最害怕的回忆,每想起一次都会心颤。
今年的春猎自己当然是要去的,春猎是家国大事,朝廷百官,及笄的贵女贵妇,还有年过十五的高门少年都有资格参加,春猎前还会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多少也能沾点福气。
但今年一定得小心避开漠北的耶律大王子和小王子,千万不能和他们碰上面,容钰想了想,不如自己这次也学永宁,戴着面纱,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或许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说干就干,容钰招手叫来小丫鬟:“你去箱笼里挑几批柔软的料子,送到绣娘那去,让她们做些面纱出来,不用太精细,但一定要让别人看不清脸。”
小丫鬟连忙领命去了,容钰看她出门,又转过头来问春桃:“外头还有什么消息吗?”
春桃想了想,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回殿下的话,还有的,今日孔大儒入宫,向陛下提了辞呈,说不愿再教导永宁公主,请陛下为永宁公主另寻良师。”
春桃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永宁公主伤了脸之后,许久都不请孔大儒为她授课,孔大儒早就对她有所不满,如今又是她先违背了之前日日不懈怠的承诺,孔大儒不想再教导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现在外头指不定有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笑
话永宁公主,觉得她的才女之名是假,名不副实,不然孔大儒那样广收学徒,门下有许多天才的大师,又怎会不想要她这个学生呢?
肯定是永宁公主并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又或者是品行不端,才惹的孔大儒厌恶!
听到这个消息,容钰摸了摸雪团晃动的尾巴尖,心里并没有多高兴,她咬了咬唇,心想孔大儒骂人可厉害了,这一走,就没人骂永宁了。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春桃思索了一下,压低声音,“殿下,那夜的戏班子确认是反贼了,陛下已经派了闻大人去查,但对外却不敢声张戏里的内容,只说戏班子演的是禁剧。”
“闻大人现如今手握圣旨,如同陛下亲临,到处找线索抓人,据说有人看到戏班子那群人连夜走了水路,逃到江南去了,闻大人说不定也要外派去江南查案呢。”
又对上了!
容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捏了捏指尖,心里轻轻打起鼓,上一世闻锐达升官成了刑部侍郎之后,也是南下去查案,最后死在了查案中途,他的棺椁本来是要运回家乡安葬的,结果在路上遇到意外,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不行,上一世的事有一些被避免了,有一些却依旧在更快地重演,再这么发展下去,舅舅迟早也要去边关赴战,大夏和漠北又会打起来。
容钰站起身,雪团从她的裙面上滑下去,四只脚爪落在地上,有些疑惑地抬头喵呜叫了一声。
容钰面色严肃,一双细眉微微拧着,美人的忧思更添几分怜弱的气质,她正要让青竹去备车,立刻就要去镇国公府,就看到外面有小丫鬟打了帘子进来,对她福了福身开口道:“殿下,镇国公府来了人,说是国公爷请您去府上玩。”
容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浓而密,她立刻应了:“好,青竹,春桃,我们现在就去镇国公府。”
坐上马车,容钰的心绪还没能平复下来,她掀开车帘,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公主府旁边的国师府。
国师府的规制比公主府要小上许多,装饰也随了许怀鹤的喜好,清雅简朴但又不失大气,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门口没有像其他府邸那样摆着两尊辟邪镇宅的石狮子,而是立了两只栩栩如生,脖颈高昂的仙鹤。
上一世,许怀鹤的国师府也落在她的公主府旁边,但她和许怀鹤没什么往来,许怀鹤经常入宫面圣,而自己多半时间都病在床上,蜗居在府里,偶尔才会出门看看风景,游玩一番,偶然碰见几回,也只是点头之交。
正想着,马车缓缓向前,容钰松开手指,车帘随之落下,阻挡了她的视线,也就正好错过从大门走出来的许怀鹤。
许怀鹤看了一眼公主府的马车离去的方向,已经从线人那里得知容钰要去镇国公府。
他知道昭华公主殿下和镇国公府的关系匪浅,前左相顾培安和镇国公也是真心疼爱公主殿下,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对镇国公府动手的最大原因,而现在,他要先去给闻锐达使点绊子。
马车逐渐远去,不多时就到了镇国公府门口,容钰被春桃扶着下了马车,随着小厮进门,一路去了舅舅所在的书房。
舅舅的书房比起外祖父的书房要小许多,书房前的院子边还摆着刀枪等练武用具,容钰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从刀尖泛着的寒光上挪开,抬手敲了敲书房门,得到了舅舅的回复后,推门走了进去,却发现书房里还站着另外一人,是舅舅的嫡子,也是她的表哥,顾明之。
从今早知道昨日陛下中毒晕过去之后,却并没有让他入宫护驾起,镇国公就知道,陛下已经和他离了心。
他不是蠢人,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心事重重地从皇宫回来,终于是劝下了气急败坏想要和漠北开战的陛下,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思虑之后,还是叫来了嫡子顾明之,又派人去公主府叫了外甥女容钰过来。
顾明之向容钰行了礼,内心叹了一句表妹的惊人之貌,真是看一次就让人更惊叹一分,天上的嫦娥也比不过她,但行为上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父亲开口。
镇国公有一些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头,他看着容钰,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难道要说陛下已经对镇国公府产生了怀疑提防,不再信任他,以后或许还会对镇国公府开刀动手?
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外祖父和舅舅,镇国公不想让容钰为难,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向容钰说这些,只提起另外一件事:“钰儿,你觉得明之如何?愿意让他做你的驸马吗?”
他话音落,书房内的两人都被惊得齐齐抬头看向他,容钰和顾明之都是一脸讶异,随即偏头对视了一眼,又快速别开脸。
镇国公看着两人的神情就知道没戏,他也不强求,继续道:“舅舅只是随口一提,钰儿若是不愿意也无妨,自然有更好的男子由你挑。”
他之前就动过让嫡子顾明之娶钰儿的想法,自家人知根知底,顾明之这孩子虽然看上去冷心冷肺了一些,但为人处事细腻有章法,且一心扑在读书上,考取功名在即,也不会有什么妾室。
娶妻之后,顾明之自然会全心全意对妻子好,更不敢欺负钰儿,只要顾明之敢对钰儿有一点不好,他就会亲自拿着长棍往顾明之身上招呼,半点不会手软,镇国公府永远都会是钰儿的家。
但今时不同往日,镇国公府的未来难测,能繁华多久也是未知,若是钰儿愿意嫁到府中来,他必定尽全力保护好钰儿,给钰儿最好的,若是钰儿不愿,他也会帮钰儿挑天底下最好的男子,给钰儿做驸马,做靠山。
容钰愣愣地抖了抖睫毛,突然想起上一世时,自己有几次来镇国公府,舅舅和舅母都有意无意都让她和顾明之多见面,甚至还特意将顾明之从书院叫回来。
她此刻才回味过来,脸上有些热,低声道:“舅舅……表哥自然是极好的,但钰儿已经有心上人了。”
听到容钰有心上人了,顾明之垂眸,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对于父亲的话,他倒没有多少不好意思,但他也很清楚,现在形势艰难,若自己真娶了表妹,反而会耽误表妹。
毫不夸张地说,镇国公府现在就是个火坑,舅舅疼爱表妹,必定不愿意让表妹往火坑里跳,自己也希望表妹能够寻个更好的,靠得住的驸马。
镇国公闻言顿了顿,问道:“钰儿的心上人是何人?”
第50章 第50章许怀鹤并非好人。
容钰带着一丝羞怯,她轻轻咬了咬唇:“是国师,许怀鹤。”
镇国公和顾明之同时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很明显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但如果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如今谁人不知国师许怀鹤正得圣眷,又助力破获户部大案,才得了国师府,前途无量,是人人都想攀一攀关系的新贵,也的确只有他,才能配得上金尊玉贵的昭华公主殿下。
顾明之掩去心底淡淡的失落,心想这样就很好,表妹已经有了心上人,有了中意的驸马,许怀鹤是端方君子,许多人赞不绝口,眼下看未来也一片坦途,必定不会让表妹受委屈,自己也不便再多想。
镇国公收起淡淡的惊讶,他思索了一番,和顾明之所想差不多,觉得许怀鹤此人的确不错,清冷正直,有高人之姿,但随后又担心起了另外一件事。
许怀鹤身为国师,是修道之人,他对道教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修道之人是否可以娶妻生子,是不是要像和尚那样需得还俗才行?
镇国公这么想着,便也问了出来,他倒是和桂嬷嬷当初一样,都没有把许怀鹤不愿意成为驸马这个结果纳入考虑之中。
他和桂嬷嬷都觉得,容钰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子,没有哪个男的会不喜欢她,多的是人争着抢着想要成为她的驸马,将她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好生呵护,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
不来的好事,许怀鹤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
听到舅舅的问话,容钰的脸顿时更红了。
其实她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还以为许怀鹤真是不沾半点俗尘,不懂男女之爱的清修高人,但现如今她却知道许怀鹤私底下是如何的浪荡,如何喜欢欺负她,手段比话本子里的都要多。
“修道之人是可以娶妻的。”容钰低声回答,“许怀鹤也说了,等他再做出一些功绩,就去父皇面前求娶我。”
“好,”镇国公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们两情相悦,很好,要是许怀鹤以后胆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舅舅,舅舅帮你出气。”
容钰禁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微弯,脸颊上浮出淡淡的酒窝,又甜又软,如同找到了归巢的倦鸟,神情放松:“好。”
顾明之微微别开眼,沉默地直直站着,像一座难言的山丘,冬雪覆盖了埋藏在泥土里的新芽,原本只等一个契机就开花,但却被他自己死死地扼住,往上面封了一层更厚的土。
“舅舅,”容钰踌躇了几息,还是坚定地开口,她看向舅舅已经并不年轻,有了沧桑皱纹的面容,心里又酸又涩,“要是大夏真的和漠北打起来了,你能不去应战吗?或者待在后方就好,不要亲自上战场,好吗?”
镇国公并不明白容钰为何会这样说,想了想,觉得是外甥女担心自己出事,他收下这份关心,但还是笑着说:“大丈夫理应建功立业,一马当先,我又是镇国大将军,哪有龟缩在军队后面的道理?自然是要亲自披甲挂帅上阵的。”
“钰儿不必忧心,”镇国公温柔地劝她,眼里满是慈爱,“漠北不足为惧,他们不过小国,兵力也不强盛,边关的战士足以应对他们,将他们打退,舅舅领兵不会出事的。”
容钰的眼神中满是哀伤,她明白舅舅的自负,也明白舅舅为什么会这么想,上一世所有人都觉得漠北不过小国,不过弹丸之地,觉得漠北必输无疑,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什么呢?
漠北居然打赢了!漠北连攻十几城,拿下了边关,逼得大夏求和,可她该怎么告诉舅舅,上一世舅舅就是意外死在边关之战中,镇国公府又被父皇怪罪,就此落败?
脑海中忽然有灵光闪过,容钰抖了抖睫毛,眼神从迷茫逐渐到坚定,她轻声道:“舅舅,昨夜我梦到了母后。”
“母亲说,她放心不下我们,就来梦中看看。”容钰说着,声音逐渐哽咽,眼眶也红了,晶莹的泪光从她的眼角滑落,冰冰凉凉地落在衣襟上,“她说,她看到了……不好的未来,你领兵轻敌,落败身亡,镇国公府被父皇怪罪流放。”
看到容钰哭了,镇国公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钰一边说一边取了帕子擦掉眼角的泪,用一双哭红的眼睛,湿润地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镇国公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可是如果说这话的人是自己的外甥女,而外甥女梦到的人又是自己的亲妹妹,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心里矛盾极了,更不舍得容钰流泪,已经信了大半,连忙点头:“好,好,舅舅知道了,舅舅一定当心!”
顾明之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表妹并不是能说出这些话的人,什么托梦更是无稽之谈,但看着表妹笃定的神色,还有不似作伪的反应,他又不确定了,有些迷茫地陷入沉思之中。
书房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敲门声,穿着深蓝布衣的小厮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对着镇国公一弯腰:“国公爷,夫人请您过去,说是右相府上的冰人来了。”
书房里的三人俱是一愣,容钰眨了眨眼,偏过头不让外人看到自己还没能消下去的泪眼,心里却并没有多意外。
冰人就是媒人,大夏风气开放,不光男方能让媒人去女方府上提亲,女方若是看中了哪位男子,也能派媒人来提,而这一世果不其然又和上一世一样,表哥最终还是会和右相家的嫡小姐定亲,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们的婚期是否能如约举行?
这样的场合容钰不便在场,虽然她很想看一看媒人提亲到底是怎样的,但还是礼貌告退,回了公主府。
容钰离开书房后,顾明之跟在父亲的身后,也抬步往花厅走,心里的疑惑更重。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大权在握的右相居然会选他做女婿,党争日益严重,右相所在的一派和镇国公府虽不算完全对立,但关系也没有多友好,若右相意图联姻,那也应该学王家,让清流一派的人掺一脚才对。
再者,虽然书院的老师们都夸自己的学问好,必能中第,但将来谁又说的清楚,万一他没能考中呢?右相就这么将宝压在他的身上,是不是有些不谨慎了?还是说,对方另有所图?
花厅的媒人见到他,自然是夸了又夸,什么丰神俊朗,学富五车,将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夸的都有些飘飘然,当即交换了早就备好的庚帖,只等合婚,看看八字和生肖是否相合,就等定亲。
顾家和杜家即将喜结连理的事在京城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只看到表面的人不过道一声恭喜,而嗅觉敏锐的人却闻出了几分危险的味道,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里面的算计有多深。
杜科站在窗前,背身看着树上的寒鸦抖落积雪,目光沉沉。经过一夜的思量,他已经决定进一步向未来的帝王许怀鹤投诚,将自己的女儿嫁去镇国公府。
他很清楚,如今的镇国公府就是一颗内里早已腐烂不堪,即将倒下的参天大树,外人只看到表面的枝繁叶茂,却不知即将大难临头。
他主动置身危险之中,就是为了让许怀鹤看到他的诚意。当今陛下的猜忌如此明显,他就不信镇国公看不清,不心寒,他要趁此机会劝镇国公也投靠许怀鹤,扶持新帝上位,这样新帝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顺利登基,而他,就会是最大的功臣。
在这片权力的漩涡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有些人被深深卷入,无法抽身,而有人懵懵懂懂,游走在即将坠落的边缘。
另一边的刑部,闻锐达看着面前的宗卷,难得有些焦头烂额,他伸出手指轻轻捏着眉心,脑海里不断一遍一遍思索着案件的细节,却依旧没有头绪。
他总觉得陛下这次中毒的事,并不是漠北又一次动手那么简单,可查到的证据有限,条条都指向漠北,就如同之前的户部大案一样,证据明晰,可他依旧直觉不对。
可惜户部大案的证据已经被人生生断掉,又像是之前的朱砂案一样,一环扣一环,闻锐达深感无力,他双手握拳,用力地锤了一下桌面,造出的声响让外面守着的小厮赶进来,他疲惫地摆摆手,让对方出去,又撑着头闭上眼。
事到如今,陛下要他快点给出结果,他也只能将漠北下毒的证词呈上去,了结此案,但戏班子的事却没有那么简单,他必须得亲自下一趟江南,抓住那些人的尾巴。
想到自己要离开京城,去江南查案,至少半月都无法回来,再想到昭华公主殿下秾丽的面容,天真的神情,还有许怀鹤挑衅的神色,他便感到深深的不甘。
他并不愚蠢,知道昭华公主殿下心悦的人多半就是许怀鹤,也知道许怀鹤是故意几次三番打扰他和昭华公主殿下谈话,刻意出现在他的面前,用行动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是许怀鹤?许怀鹤那样卑鄙的小人,怎么配得上昭华公主殿下?!
他猛地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簌簌的落雪,滚烫愤怒的心被冷风一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闻锐达怀着凝重的心绪走回桌前,拿起毛笔,铺开上好的春风纸,凝神片刻,最后还是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缓缓开始写信。
他要告诉公主殿下,许怀鹤并非好人,若是有一日,许怀鹤负了公主殿下,他希望公主殿下能向自己求助,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公主殿下逃出许怀鹤的魔爪。
公主殿下收到这封信后,或许会疑惑不解,又或许会生气,觉得他污蔑许怀鹤,但那都不重要,他只希望公主殿下能看到这封信,记住他说的话,若有朝一日公主殿下真的被许怀鹤伤害,
自己就是公主殿下能依靠的人。
写完信后,闻锐达的手都有些颤抖,他放好笔,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确定没问题后,等墨迹晾干,才装进信封中,让小厮拿着信去公主府。
接到信的人是从外买羊奶回来的春桃,她一路进了容钰的卧房,等青竹知晓这事,已经迟了,她没能有机会在公主殿下看到信之前,按照国师大人的吩咐,将闻锐达寄来的东西一律烧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殿下读完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