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就不会生气了吧?这件事应当也就过去了,不会再被提起,自己也不必再忧心。
容钰这么想着,满怀期待地看着许怀鹤,只等许怀鹤提出他的要求,却全然忘了上一次答应许怀鹤所谓的邀请,自己吃了多少闷亏。
旁边的青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国师大人微微上挑的唇角,简直没眼看,知道国师大人又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直为公主殿下的天真叹气。
像殿下这样纯真善良的人,怎么能够斗得过国师大人这样一肚子坏水,老谋深算的黑心眼呢?殿下啊,哪怕已经看清了国师大人是怎样的人,却依旧逃不开国师大人的身边,还要被国师大人吃干抹净。
许怀鹤差点笑出来,他愉悦地低声回道:“等入夜,殿下就知道了。”
许怀鹤就这么轻易地被“哄”好了,他放开手,用旁边小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掉了手上的口脂。
容钰有些懵懂地转过头,由春桃继续为自己整理妆面,并没有多想许怀鹤话里的深意,也不知道许怀鹤的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了公主府,马车缓缓启程,容钰的车架华丽宽敞,两个人坐都绰绰有余,许怀鹤偏偏不安分,不去坐在对面,非要和她挤在一起,马车稍微一晃动,两个人就紧紧贴着,衣带缠绕,山茶花香气和檀香气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被许怀鹤抓住手指,暧昧地轻抚她的掌心时,容钰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许怀鹤钻入她的马车,对她做的那些荒唐事,脸颊微红,假装挑开车帘看向外面,借着车窗外的凉风为自己散散热意。
昭华公主殿下来的突然,但镇国公府并不是全然没有准备,顾培安和镇国公了解容钰,知晓她定然会来镇国公府看一看,也期盼着能见一见容钰,看看她新婚后过的好不好,早早就起了身在院中候着,听到门童来报,更是携家出门迎接。
许怀鹤虽然还没有正式登基,但监国以及先朝太子遗孤的身份也依旧高贵,几人互相见了礼,辈分和地位都乱了套,惹得顾云溪悄悄笑了起来,藏在哥哥顾明之身后,不住地朝着昭华公主看过去,看到昭华公主眉目舒展,并不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心下终于安然了几分。
都是过来人,镇国公夫人顾林氏一看容钰红润的气色,就知道夫妻俩在床事上必然和睦,也知晓容钰在公主府过的不错,等入花厅时,悄悄将自己的见解向镇国公说了。
镇国公本想说一句胡闹,但知道容钰过得好,心里就安定了,面上也露出高兴的笑来,对着许怀鹤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花厅的一半让给了男人们,由他们去聊天谈事,女眷们则是去了后面,顾云溪拉着几个妹妹围在容钰身边,她犹豫地开口:“殿下,驸马对您好不好呀?”
容钰抿了一口新泡的花茶,她闻言微顿,脑海里闪过自从认识许怀鹤之后,和许怀鹤相处的点点滴滴,温柔地笑了笑:“他对我很好。”
许怀鹤是伪君子,但他的真心做不了假,他的爱意也做不了假,自己被许怀鹤深深地爱着,宠着,她是能够感觉到的,她不能因为许怀鹤的本性和她想的不一样,就否认许怀鹤对她的爱,对她的好。
顾云溪有些愣愣地看着容钰面上释然的浅笑,不知为何,她从中读出了几分无可奈何和哀伤的味道,但公主殿下又是笑着的,是幸福的,于是她茫然,直到手里被容钰塞了一枚圆润的东珠,才回过神来。
镇国公府的小姐们每人都有份,就连顾林氏也得了一颗,但顾云溪身为嫡小姐,拿的东珠是最大,品相也是最好的,她们笑着对容钰道谢,气氛热闹极了,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的趣事,哄容钰开心,欢声笑语从未断过。
花厅的另一边,男人堆这边的气氛略有些凝滞,顾培安和镇国公面对许怀鹤这位孙女婿/侄女婿都有些不知所措,对方的身份太尊贵,不能当做普通驸马对待。
但许怀鹤向来圆滑,丝毫没有架子,寥寥几句就破开了局面,还亲自为顾培安和镇国公把了脉,为两人的暗疾开了药方。
许怀鹤精湛的炼丹术全京城都有目共睹,顾培安和镇国公自然不会怀疑这药方的有用性,连忙道了谢,就连顾明之只是粗略地学了一些药理,都能看出这药方有多精妙,叹为观止:“驸马……国师大人太厉害了。”
“过奖,许某不敢当。”许怀鹤微微笑了笑,医毒不分家,他的毒术有多精妙,让太医院的院判都难以察觉,让皇帝瘫痪在床形如废人,他的医术就有多高超,不说活死人生骨肉,也能让濒死之人多活几刻钟。
收好药方后,镇国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不少:“殿下准备何时登基?”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在镇国公府里说说,顾培安沉默,转而看向许怀鹤,从这位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埋藏颇深的野心和镇定,听到对方说:“快了。”
老皇帝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不出这月就会死在床上,算算时日,差不多正好是春日祭典和春猎将近的日子,老皇帝的葬礼正好一切从简,千万别冲了祭典和春猎。
钦天监已经在他手中,他只要随便编出一套天象不和的话,礼部那群人就只能乖乖照做,草草下葬老皇帝,毕竟谁敢和天道对着干?若是触怒了上苍,谁能承担后果?
容钰全然不知许怀鹤连皇帝的身后事也要报复,还准备用古书上的阵法布阵,让皇帝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变成孤魂野鬼游离在人世,最后凄惨消散,入不了轮回,她从镇国公府出来时,眉眼间俱是轻松笑意,还约了顾云溪下次去看白孔雀,买一只回公主府养着。
得知许怀鹤为外祖父和舅舅把脉,找到了隐藏许久,连郎中都看不出的暗疾,还开了药方,据说若是长期服用就能根治,容钰心中高兴又感激。
她在马车内主动牵住许怀鹤的衣袖,往许怀鹤那边靠了靠,贴着许怀鹤的耳朵,低声道:“谢谢你。”
“殿下不必同我客气。”许怀鹤顺势牵住容钰的手,细细揉捏着,“夫妻本是一体,殿下的家人,以后也是我的家人,孝敬外祖父和舅舅是应该的。”
容钰被许怀鹤话里“夫妻本是一体”触动,她靠在许怀鹤的肩膀上,依偎着他,全然依恋,下马车也是被许怀鹤抱着下来,一路进了卧房。
坐在拔步床边,容钰正要使唤许怀鹤去给自己倒茶,就被许怀鹤低头吻住了唇,没说出的话全都消磨在了唇齿间,被亲的晕头转向,头钗散乱。
许怀鹤随手拆了发簪,墨色如瀑,青丝倾泻而下,铺在容钰的脸侧和肩膀,被剥去外裙的容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刚想拂开许怀鹤的手,就听到许怀鹤道:“殿下应过我,等入夜就答应我一件事,我想要殿下,可好?”
容钰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窗外,暮色四合,确实快入夜了。
她这么一愣神,又让许怀鹤抓住了机会,被许怀鹤打横抱起去了浴房,一路走一路亲着,亲得她迷迷糊糊,分不清方向。
她被许怀鹤抱着走入浴池中,去了衣物,脸上有轻柔的帕子为她擦去残妆,许怀鹤的指尖在她发烫的皮肤上游走,引起阵阵颤栗,她听到许怀鹤引诱地低语:“阿钰,钰儿?”
容钰头一次听许怀鹤这么叫自己,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浴池里,好在腰身被许怀鹤稳稳托着,她羞红了脸:“不准叫……”
但很快,她就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抓着许怀鹤的手臂,起起伏伏。
第67章 第67章漠北起兵
*
许怀鹤实在太能折腾,容钰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又觉得腰酸腿软,窝在软而厚实的被褥里面,半晌都不想起身,连拉铃的力气都没有。
罪魁祸首还躺在她的身侧,带着浅笑看她,容钰别过脸去,气鼓鼓地不想和许怀鹤对视,许怀鹤也不恼,圈住她的手腕把玩着手指,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着颈侧的秀发。
喉咙有点沙沙的,带着微微的刺痛,容钰心里更气了,知道是昨夜自己叫的次数太多,把嗓子都弄哑了,忍不住抬手轻轻锤了一下许怀鹤坚实的臂膀,又逗得许怀鹤低笑了一声。
依旧是被许怀鹤抱着进了浴房,等换好衣物出来,容钰的脸上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被许怀鹤不安分的手脚作弄羞的。
她坐到桌边,端起春桃泡好的温茶饮了半杯,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一些,转头问正在束发的许怀鹤:“你什么时候回皇宫去?”
“殿下这是在赶我走吗?”许怀鹤并没有直接回答,他靠过来,没让容钰瞧见自己的神色,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伤心,“是我昨夜伺候的不好,还是……”
“不是!”容钰差点一口茶水呛住,美眸瞪
了一眼许怀鹤,赶在许怀鹤说出更多的浑话之前开口,“你如今监国,好歹也该在百官面前露个面,总不能像这样日日不去早朝。”
许怀鹤不以为意:“我新婚燕尔,正是和殿下浓情蜜意之时,想来他们会理解的。”
这个人怎么没个正形!
容钰抵不过许怀鹤的厚脸皮,无语地转过脸,就在她以为今日也会和许淮鹤一起腻歪一整日时,许怀鹤的仆从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赶进来,在门口通报了一声,低眉顺眼地来到许怀鹤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容钰没有仔细去听,也无意打听许怀鹤的事,只看到许怀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转身对她道:“殿下,我今日恐怕没法在府中陪你了,但入夜一定能赶回来。”
“好。”容钰只是愣了一瞬,就点了点头,目送许怀鹤离去,白衣轻拂,留下如白鹤一般孤高清冷的背影。
出了公主府,许怀鹤脸上的神色立刻肃冷了起来,他坐上马车,身穿黑衣的下属半跪在马车内,向他禀报已经得到的消息:“殿下,已经找到人证了,是当年宫变时的小太监,人在江南,不日就能入京。”
许怀鹤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怎么在意,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漠北那边,漠北王确定有意发兵边境,攻打大夏了吗?”
“是,殿下,”属下颔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漠北王狼子野心,我们在漠北的密探已经回信,确认漠北王在听说大夏的皇帝缠绵病榻,无力行动时就已经想要出兵,但去岁漠北被寒冬和干旱肆虐,兵力不足,他们打算等一个春季,养精蓄锐,就抓住时机开战。”
许怀鹤冷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假装不知他们的野心,照旧请他们来参加春猎,看看他们胆子到底有多大,敢不敢让最出色的大王子来大夏。”
只要对方敢来,他就敢让对方再也走不出这京城,直接斩掉漠北送来的强大战力,让漠北损失一员大将,若是运气不错,漠北多派了几个王子来,那就更好了。
来一个,他杀一个。
听出许怀鹤的话里的杀意,属下先是打了个哆嗦,有些胆寒,但随即又安心下来,只要有国师大人,不,有未来的陛下坐镇,大夏必定是安全的,漠北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被大夏吞并的下场,只能乖乖成为大夏的属国。
他静悄悄地退出了马车,车夫得到命令,扬鞭驾马,快速地驶向另一个方向,去往了皇宫。
许怀鹤略有些厌烦地靠在马车的车壁上,他轻抚了一下袖口上的白鹤花纹,知道一入宫就会面对大量的奏折,上面尽是些无意义的废话,做实事的人不超过十个数,还要面对无数人的巴结讨好。
但漠北有意攻打大夏的消息,他又不得不向几个能信任的大臣公开,让大家心里多少有些底,防患于未然,先拟出几套应对的方案来,这么一商量,必定又会引发口舌之争,拖到入夜都不一定能解决。
至于查清先朝的宫变,这事并不紧迫,只不过要想让自己名正言顺地登基,这就是最后一步。
先朝太子是罪太子的身份,因为弑父弑君而背了一世骂名,也让现在的皇帝当初有机可乘,夺得了皇位,自己身为先朝太子的孩子,若是这件事不澄清,不解决,等自己登基的时候,恐怕还有一股阻力,有人会借机生事。
放在从前,许怀鹤毫不在意这些,也无意帮名义上的父亲澄清什么,他对记忆中的父亲并无多少感情,从他有记忆起,便是慈爱的母亲照顾自己。
那个名义上的生父自私自利,心中只有他的皇位,明明都已经沦落成了罪太子,处处躲着军队,和逃犯没有任何区别,却还依旧觉得自己尊贵无比。
那个男人看不起母亲,觉得母亲能够做他的女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丝毫不顾母亲的意愿,强行占有了母亲,还觉得自己是太子,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让母亲伺候他一辈子。
当初被那姓王的村妇发现,告知军队他们的藏身之处时,男人还想撇下他们母子独自逃生,若不是母亲拖住了时间,将自己藏匿在山林之中,捡回了一条命,他恐怕早就死了。
母亲被抓时,男人也丝毫不顾念,明明是母亲救了他,母亲对他有救命之恩,还有夫妻之恩,他却只想着自己逃命,死了也是活该!
且只要皇位在手,历史总是由胜者书写的,许怀鹤冷冷地想,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忤逆?
但如今,许怀鹤却不得不多做一些,澄清当年的宫变,洗清骂名,免得公主殿下又胡思乱想,觉得他冷血无情,害怕他,畏惧他,和他离心。
入了皇宫,许怀鹤依旧心情不佳,他抬手敲了敲扶手,让抬轿的人直接转到养心殿,去“看望”病榻上的老皇帝。
大太监一边想着国师大人不会要对陛下动手了吧,一边又不敢多言,连忙让抬轿的人转向,去了养心殿。
刚进养心殿,就有一股淡淡的恶臭传来,许怀鹤微微皱了下眉,大太监连忙识相地递上一张熏过香的手帕,屏着气向许怀鹤禀报:“殿下,陛下的身上生了疮,太医来看过了,治不好,疮流脓才生了恶臭,已经让人点了香压住,奴才这就让人再多燃些香。”
养心殿内,伺候皇帝的宫人们都懒散松懈,无人在意卧房内的老皇帝有什么需求,就连一杯茶都没人去上,见到许怀鹤进来,这才紧了紧皮子,流露出几分恐慌的情绪。
听到大太监的话,他们连忙又搬了一个香炉过来,往里面加了上好的苏合香,终于盖住了殿内的恶臭。
许怀鹤站在卧房门口,并没有进去,只静静地打量着出床榻上老皇帝的丑态,对方听到门口的响动,似有所觉地奋力挪动着眼珠,朝着许怀鹤的方向看过来,以为是自己的乖女儿容钰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看望他,却只看到了许怀鹤那张令他恐惧的脸。
他先是畏惧,但见到许怀鹤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变成了愤怒和仇恨,用想要杀人的眼神死死盯着许怀鹤,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而许怀鹤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看着老皇帝愈加愤怒的眼睛,冷冷嘲了声“废物”。
大太监狠狠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跟随着许怀鹤的步伐离开养心殿,走在软轿旁边,一路小跑跟去了御书房。
许怀鹤的心情好了不少,在见到右相杜科,镇国公还有另外几名心腹时,嘴角都带着浅笑。
他淡声将漠北那边的异动说了,镇国公深深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旁边的杜科抢先:“殿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镇国公立刻反驳:“不行,边境
的寒冬不光影响了漠北,也影响到了边关,加上之前户部贪污军饷,边关的战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力气打仗。若是从京城和其他州县出兵,漠北那边必定也有所察觉,打不了出其不意,只能正面对抗。”
杜科有些不悦地抽了抽嘴角,早些年顾培安还在朝堂上的时候,就净和他作对,这会儿顾培安退下去了,镇国公顶了上来,依旧和他作对。
杜科缓了缓:“镇国公说的也对,那就从长计议吧。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殿下登基的事。”
和许怀鹤在意的截然不同,几位大臣们都更关心许怀鹤究竟何时登基,至于漠北攻打的事,倒是可以先放一放,毕竟要等春季过后,对方才有能力出兵,几个月的时间足以他们做许多事,而让许怀鹤尽快登基,成为一国之君,稳定民心,拔除异心才是最重要的。
许怀鹤随手拿起砚台边洗干净的狼嚎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不急,先朝宫变的事我已经着手准备澄清了,你们若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先朝太子的清白,也可以呈上来。”
杜科立刻拍起了马屁:“殿下英明,臣就知道先朝太子必定是冤枉的,先朝陛下就只有太子一位皇子,太子什么都不用做,也必定会继位,他何必多此一举,冒着风险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必定是被陷害的,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先朝太子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弑父弑君,所以当年他在听到先朝太子杀了皇帝时,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但其他人却有理由陷害先朝太子,从而抢得皇位,毕竟先朝皇帝可只有先朝太子这一个儿子,旁支血脉淡薄,只要有野心,有权利,有能力,谁不想争一争?万一呢?万一这皇位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
“听说当年宫变,镇国公最先入皇宫,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什么,能为先朝太子证明清白?”杜科转头,将话题带到了镇国公身上,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谁不知道当年宫变,就属镇国公功劳最大,也最先入皇宫控制住局面,后面又全力支持如今的陛下,才让如今陛下当年顺利登基?若是许怀鹤心眼小了一点,杜科这么一说,许怀鹤必定会对镇国公增添几分不满和迁怒。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御书房内的其余几人都默默交换了个眼神,想要知道镇国公会如何应对,也想知道陛下会不会因为这些往事而动怒。
然而镇国公根本没听出杜科的那些小心思,只当杜科是在认真询问自己,他也陷入了回忆之中,认真思索了一番,对着许怀鹤开口道:“回殿下的话,当年确实有一些疑点,臣入宫时,先朝皇帝的尸身已经被收敛好,不许任何人靠近,无从得知先朝皇帝究竟是不是被先朝太子一剑刺穿而亡的。”
许怀鹤抬眼,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漫不经心地问:“哦?是谁阻止旁人靠近的?”
“是太医院的院判。”镇国公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他身在刑部的牢里。”
看来对方身上还有许多秘密没有吐干净,许怀鹤放下狼毫毛笔,拍了拍掌:“好,那诸位就来谈谈,该如何应对漠北吧。”
御书房内,数名大臣吵的不可开交,面红耳赤,差点就要动起手来,而公主府内却一片岁月静好,容钰靠在软枕上,看完了一卷新话本,随手合上书,摸了摸雪团柔软蓬松的毛发。
说来也奇怪,自从许怀鹤做了驸马,住进公主府里来,雪团就跑没了踪影,只要许怀鹤在身边,雪团都躲得远远的,今日许怀鹤走了,雪团才敢进屋内,像往日一样跳上她的膝盖,撒娇打滚。
容钰点了点雪团粉嫩的鼻尖,低声细语:“都怪你,若不是你在大婚前那晚乱跑,害我跑到了边院,上了墙头,也就不会看到许怀鹤杀人的那一幕……”
说到这里,容钰忽然顿了顿,她默默地想,以许怀鹤的好演技,自己说不定真会被许怀鹤骗一辈子,都不知道许怀鹤的真脾性,还傻傻地觉得许怀鹤是真君子。
雪团不明所以地“喵呜”叫着,容钰失笑,拿了一枚酥点喂给它:“乖乖的,再过几日,院子里养了白孔雀,你可不许去扑腾它们。”
第68章 第68章许怀鹤怎么会是这种人?……
许怀鹤回来时已经约摸半夜,容钰早已睡下,不知为何,没有许怀鹤在身侧,她迟迟未能入眠,百无聊赖地盯着床帐上精美的刺绣和珠串。
明明先前没有和许怀鹤成亲,还没有成为夫妻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这样睡着,却很少有过失眠的情况,许怀鹤一走,自己就睡不着了。
听到外面轻微的响动,还有春桃和青竹低声喊“驸马”的声音,容钰知道许怀鹤回来了,半撑着手臂从床上支起身子,将床帘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看到许怀鹤高大的身影从烛台前走过,去了浴房,一举一动的声音都很轻,想必是不愿吵醒她。
于是容钰又重新躺回去,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静静等了片刻,许怀鹤就带着微凉的水汽,挑开床帐上了床榻,十分自然地用手圈着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容钰紧紧闭着双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兴许是想知道许怀鹤在她睡着时会做些什么,她假装睡得很熟,自以为装的极好,只是有些不自然的呼吸和略僵的肢体还是暴露了她。
许怀鹤也没挑破,只是轻轻地,略带挑拨地摸着容钰的腰,摸得容钰身体愈发僵硬,脸色微红,从许怀鹤侧躺的角度看去,就能看到她粉红色的后颈,眼底的笑意更浓。
容钰本想着再装一会儿,谁知一窝进许怀鹤温暖的怀抱里就犯了困,不多时就沉沉睡着了,也没听到来自身后许怀鹤低低的轻笑。
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后,容钰起身用午膳,许怀鹤已经不在公主府内,她原本想装作不在意,但吃了几口琥珀芙蓉羹后还是没忍住,询问旁边的青竹:“驸马去哪了?”
公主殿下果然还是在意驸马的,青竹忍住笑意,回答道:“回殿下的话,驸马和国公爷去兵营了,说是想看看新兵们的训练成果。”
兵营?容钰愣了一瞬,她缓缓放下白玉瓷的勺子,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和想法,她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心,心想不应该这么快吧?
漠北不是还有一年多才会起兵吗?怎么现在就要去军营了?
可仔细想一想,上一世发生的事的确全都提前了一年甚至更早,容钰心里越发不安,她招了招手,让青竹靠过来一些,低声道:“青竹,你若是有法子,就去军营瞧一瞧舅舅和驸马在做些什么,务必要将他们说的话都告知我,明白么?”
这下轮到青竹惊讶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公主殿下会说出这样的话,竟然有些国师大人的作风,但这也说明公主殿下的确在意驸马,喜欢驸马,她心中高兴,连忙领命去了,准备将公主殿下说的话也同样告知国师大人。
容钰如并不知晓青竹误会了什么,她心里存着事,剩下的午膳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连爱看的话本也看不进去,在桌边发了半晌呆。
左右无事,容钰转头:“春桃,你去镇国公府递个帖子,问一问顾云溪今日有空么?我想请她一同去买白孔雀。”
春桃带着公主府特制的帖子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复命,脸上带着笑:“回殿下的话,顾小姐已经坐着公主府的马车到了。”
顾云溪巴不得能日日同昭华公主殿下一起出门游玩,一看到帖子就忙不迭地收拾出门,连头钗都落了一只,这会儿正不好意思在马车内让丫鬟帮她整理发簪。
见到容钰出来,她连忙下马车行礼问好,忍着激动和容钰同乘了一辆马车,规规矩矩地坐在容钰的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巧的不得了,只是总忍不住往容钰的脸上瞟,总觉得昭华公主殿下几日不见又更美了一些,之前因为风寒清减下去的脸颊也添了几分红润。
入春后一日比一日暖和,容钰今日出门没披厚斗篷,只是套了件内里有灰鼠皮的短袄,下面是石榴红的马面裙,身上原本的少女气息不减,但又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一举一动都更加迷人。
马车要去的地方是京郊的一处庄子,是如今这天下最富
的商人,柳家的地盘,据说里面藏满了奇珍异宝,有些罕见的东西哪怕给足了银钱,柳家都不一定愿意卖。
柳家的商路四通八达,外番都有贸易之处,从各地淘来的宝物数不胜数,各行各业均有涉猎,就连奇珍阁里的东西都从柳家进货。
柳家得了几只白孔雀的消息,上个月就传了出来,不少人都想要从柳家买一只,据说最高价已经出到了三万两黄金,但柳家一直没松口。
顾云溪听得咋舌,到了地方,她下了马车,乖乖巧巧地跟在容钰身后,一抬眼就被这所庄子的装潢所震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奢侈的房屋,白玉为梁金做地砖,晃眼看过去,尽是珠宝散发出来的火彩光亮,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价值上万两白银的书画字帖就这么挂在墙边,哪怕随便一个仆人身上都是绫罗绸缎,富,太富了。
顾云溪不由得有些拘谨,但看着容钰依旧闲适自如的神态,颇有兴趣地欣赏着桌边摆的一只缠花瓷瓶,她又放松了许多,默默跟在容钰身后,看着仆从迎上来认出了容钰的身份,连忙行礼叫了昭华公主殿下,又去招呼庄子主事人过来招待,请她们去了最好的上房,为她们备茶。
大红袍的香气在雅间里散开,容钰轻轻抿了一口,满意地弯了弯唇,这里泡茶的手艺可比之前的茶楼酒馆好多了,至少没有埋没了这样上等的好茶,微苦回甘,唇齿留香。
不多时,就有一位极其年轻的男人敲门,进了雅间,向容钰行礼,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参见昭华公主殿下,在下是柳家三郎,殿下叫我柳三就好。”
柳三长着一张笑眯眯的俊朗面容,看上去十分正义,让人一看就生出几分好感,容钰颔首,请他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本宫听说你们这里有几只白孔雀,若是本宫想要一只,需要用什么来换?”
柳三的视线还停留在容钰那张绝世美人的脸上,内心不禁感叹着百闻不如一见,昭华公主殿下果然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美人,艳丽和天真,妩媚和可爱在她身上融合的极好,不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顶级的。
更别提她肤若凝脂,还有那令人血脉喷张的好身材,纤腰丰胸,长腿嫩指,哪怕他们柳家花费大量心力搜罗的十八位花魁,加起来都不如昭华公主一人美丽。
特别是昭华公主殿下身上那份气度,需要用多少珠玉,多少金银才能养的出来,那双眼睛更是澄澈无邪,不论哪个男人看了都会沉溺其中。
可惜这样的美人已经嫁人了,且是公主,身份尊贵,没办法为柳家所用,柳三在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听到容钰的话,连忙堆起笑容,回复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这庄子里的确有两只白孔雀,但并不售卖,此等稀世之宝,千金不换。”
容钰微微蹙了眉:“拿什么都不换么?”
倒也不是。柳三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要是昭华公主殿下肯纡尊降贵,嫁到他们柳家来,那柳家必然是心甘情愿地将这几只白孔雀悉数奉上,任由公主殿下挑选,包括柳家剩余的其他所有珍品,全都由昭华公主挥霍。
但昭华公主殿下已经有了驸马,且那人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国师大人,先朝太子的遗孤,即将登基的新帝,他们可千万惹不起,这话可更不敢说,柳三赔笑道:“是,公主殿下请见谅。”
柳三说完这话,就默默观察着昭华公主脸上的神情,他也是听说过昭华公主殿下在外嚣张跋扈,以权势压人的名声的。
若是昭华公主和传闻当中的一样,那也没关系,他们柳家向来不怕权贵以势压人,能够走到今天,他们柳家除了处事圆滑之外,也始终有条底线,有风骨在身,说不卖就是不卖,自有法子暗度陈仓。
这白孔雀太过珍惜,他们柳家寻了几代人,也只在这一代寻到了三只,哪怕再小心,运回京城的途中也死掉了一只,只能含泪将其羽毛全部拔下来,珍藏在库房之中,剩下的两只精心喂养,期盼着这剩余的一公一母能够繁衍出更多白孔雀的后代,若是少了一只,都是不成的。
但柳三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的昭华公主殿下只是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唇,便没有过多纠缠,十分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好吧。”
柳三忍不住愣了愣,哪怕看起来再温和的其他权贵以及商贾,在面对白孔雀的事上也得讨价还价,几番试探才肯罢手,更有甚者还想出手强抢,但都被他们柳家挡了回去,他认为最不好应付的昭华公主殿下,竟然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柳三心里忍不住有些警惕,总觉得昭华公主殿下恐怕还有什么后招,在他的严阵以待中,容钰思索了几息,再度开口问他:“那这庄子里可有品相好的白鹤?本宫想买几只,柳家应该不会连白鹤也不卖吧?”
白鹤自然是给许怀鹤买的,上一世她就听闻许怀鹤极其爱白鹤,不光衣服上的刺绣是白鹤花纹,就连得了国师府后,也命人专门在国师府里建了一处池子,养了数十只白鹤,任由它们在池子里生活玩乐。
如今许怀鹤才得了国师府不久,应当没来得及动工,就做了她的驸马,住进了公主府,后面又出了些事,一直没提起这事。
好巧不巧,公主府里就有现成的池子可以养白鹤,那池子原先是养荷花的,后面又放了许多锦鲤进去,如今再添几只白鹤,相得益彰。
听到容钰这番话,柳三愣的时间更久了,直到容钰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柳三这才回神,连忙点头,心里的震惊丝毫不减:“有,有有有,公主殿下请随在下去兽园,兽园里有许多白鹤,公主殿下看上哪只就挑哪只。”
谁不知道国师大人许怀鹤是最爱白鹤之人,公主殿下想买白鹤回去养着,恐怕是为国师大人挑的吧,看来传言也是真的,国师大人和公主殿下果然恩爱非常,两人的命格奇特,他之前远在江南收冰蚕布料时都有所耳闻,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容钰点了点头,跟着起身,顾云溪也连忙跟在后面出了雅间。这庄子的地盘太大,去兽园也得坐马车,足足行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后山。
刚下马车,容钰就听到了一声虎啸,震得地面都有些微微发颤,她惊的往后退了半步,顾云溪也吓得紧紧攀住了她的手臂:“殿下?”
柳三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容钰面前连忙解释:“殿下和这位小姐不必惊慌,兽园里的确有几只狮虎猛兽在,但它们都被关在笼子里,绝不会出来伤人,若是两位害怕,咱们绕着走就好。”
容钰缓了缓神:“好,不必特意绕路,若是有机会,本宫也想看一眼。”
老虎诶!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参加春猎时远远看过一眼,那年是哪位勇士猎得了老虎,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只老虎身形巨大,一口仿佛就能吞掉十个她,毛皮仿佛都在发光,倒在猎场上,周围都是欢呼的人群。
顾云溪虽然也怕,但是柳三说那些猛兽都被关在笼子里,加上公主殿下想看,胆子也大了几份,想跟着容钰一起看一看,两人互相挽着手臂,慢慢向前走着,兽园头一处就是几只温顺的金丝猴,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们,看上去可爱极了。
容钰看的有些心动,金丝猴的毛发在阳光下如同闪耀的碎金,她又想买几只回去养着,心里记着这事,结果一路走,一路看到的奇珍异兽她每只都喜欢,看着看着就忘了,沉浸在了惊叹和赞美之中。
她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只发出虎啸的猛虎,对方身上的肌肉如同起伏的小型山峦,每一步都带着十足的力量,像一位王者巡视着自己的地盘,看向他们的目光冷漠,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容钰半掩着唇,以免自己发出惊呼,惊动了对方,和顾云溪一起静悄悄
地从笼子边走过,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只健硕的猛虎,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转头,一路走到了养着白鹤的大水池边。
这片水池几乎一眼望不到头,不光养着白鹤,还养着其他的鸟类,发出的叫声杂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岸边的碎石堆上站立着几只身形孤高的白鹤,它们的双腿细长,时不时低头在水里用尖尖的鸟喙一啄,就捡到一条小鱼,几口吞入了腹中。
容钰伸出手指,点了几只看上去:“就要这六只吧,凑个吉利数字。”
“好,”柳三又恢复了笑眯眯的奸商模样,“在下就收一半的钱,六百两银子吧,当做无法卖给殿下白孔雀的赔礼,还望殿下原谅。”
“多谢。”容钰客气地点点头,“还得劳烦柳家将这六只白鹤送去公主府上,不知何时能送到?”
柳三拍胸保证:“今日就能,殿下请放心!”
送走了容钰和顾云溪,柳三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下人们将昭华公主殿下要的那六只白鹤抓起来,关进笼子里面,准备最好的马车,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公主府上。
吩咐完之后,柳三才回到了自己的账房里,他刚坐下来,准备将今日的进账写进账本里,就察觉到脖子微凉,有一股冷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头皮,他头皮发麻,声音都有些发颤,勉强稳住心神:“不知阁下是来寻仇,还是来寻财的?”
已经得到了青竹的汇报,以及从暗桩那里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许怀鹤轻轻笑了声:“寻白孔雀的。”
柳三不敢回头,但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咽了口唾沫:“阁下有所不知,这白孔雀我们柳家实在不能……”
剩下没说完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柳三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吐,他明显感觉到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往里陷了一些,皮肉有阵阵的刺痛,如果他再说一个不字,恐怕下一秒刀刃就会割破他的喉咙。
“实在不能?”许怀鹤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最后几个字,“柳家灭门和白孔雀孰轻孰重?柳三郎应该能分清吧。”
柳三的心跳骤停,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他终于想起来这声音是属于谁的——
许怀鹤!
许怀鹤的确有能力灭门,可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第69章 第69章皇帝驾崩了。
回到公主府,容钰下了马车,由马车继续送顾云溪回镇国公府。
虽然没能买到白孔雀,但买了六只白鹤,容钰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前脚刚在桌边坐下歇息,抿了口温茶,后脚柳家的人就已经将白鹤送到了公主府门口,效率奇高。
有百姓悄悄地站在街外,朝公主府门口打量,目光在那六只高傲的白鹤身上来回看,都觉得新奇,又不禁感叹公主果然家底丰厚,想当初昭华公主殿下出嫁的时候,嫁妆和聘礼都能围着长街绕两圈,真是富可敌国。
换做以往,容钰是不会让柳家大张旗鼓将白鹤送来的,生怕让那些可恶的言官瞧去,又在外面坏她的名声,说她挥霍,在父皇那里状告她奢靡无度,惹父皇不快。
如今她一身轻松,再也不必在乎那个男人的所思所想,又对自己如何,对方想杀妻杀女,根本不配为人父,况且买几只白鹤怎么就算挥霍了,她又没有像户部前侍郎刘大人那样贪污军饷,中饱私囊。
再怎么样,还有许怀鹤为她兜底呢,许怀鹤可是日后的皇帝,自己就是皇后,谁敢说她的不好?
容钰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傲然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温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柳家的人和公主府里的下人将关着白鹤的笼子抬进来,一路去了公主府里的花园里,到了水池边。
那六只白鹤的状态极好,一入水池就各自找到了舒服的地方饮水觅食,哪怕换了一个环境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容钰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它们的脚上都戴着不明显的细环,控制住了双脚的行动,也遏制住了它们飞翔的本能。
柳家的养鹤人正在向公主府里的人交代养白鹤的事宜:“腿上的铁环千万不能取下,一旦没了铁环,它们可就飞走了……这池子里的锦鲤它们也吃,若是公主殿下不舍这些漂亮锦鲤,就寻一些普通的鱼虾,虫子等物喂养……”
他说着,看了一眼池子,清澈的池水碧波荡漾,依稀能够看到因为受惊而飞快游动的丹顶锦鲤和九纹龙锦鲤,每一只都金贵的不得了,那白鹤一口就吞了,他看着都心疼。
容钰抱着雪团,她站在池边的凉亭里,静静欣赏着那六只白鹤高傲美丽的身姿,越看越觉得自己花的银两不亏,雪团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几只从没见过的大鸟,想从容钰的怀里扑腾出去,被容钰轻斥了一声,又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柳家的人走了,看完了白鹤,见它们逐渐适应了公主府里的环境,容钰也放下心,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但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外面又传来了更大的喧闹声,还有连连惊叫。
这样大的动静容钰想不注意都难,她转身,有些讶异地问从外面赶过来的小丫鬟:“外头出什么事了?”
不会是漠北出兵了吧?!
小丫鬟脸上神色震惊,还带着几分恍惚,她缓了缓,终于将舌头捋直:“回殿下的话,外头……外头,驸马带着两只白孔雀回来了!”
这一段话里的含义太多,容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她抓着手里的锦帕,直到帕子都被捏出了几道皱痕,她才同样恍惚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思绪纷飞。
柳家不是说这白孔雀不卖么?千金都不换,拿什么都不换,怎么如今又送来了公主府?还是许怀鹤带回来的,莫非是许怀鹤逼迫柳三,又……
那夜的血和腥臭似乎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容钰没忍住反呕了一声,她用帕子掩住唇角:“去看看。”
公主府门外,外街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远远站在街边看着,不敢靠近公主府门口,但个个都伸长脖子,视线黏在那笼子里的两只白孔雀身上,根本舍不得移开。
现下比昭华公主出嫁大婚那日都要热闹,有人连生意都不做了,铺子也忘了关,都要挤到人群里去,想近距离看一看传说中“神兽”的真面目。
普通百姓连孔雀都未曾见过,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哪怕一片孔雀的羽毛,更别提见到柳家用了好几代人,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才寻到的珍惜白孔雀,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以为是国师大人从天上带下凡尘的仙兽。
更有甚者,已经跪倒在路旁,对着笼中的白孔雀,还有骑马走在前面的许怀鹤磕头呢喃,口中称呼着许怀鹤为真仙,觉得他就是下凡来救世,做开世明君的,无不拜伏。
人群中,有看热闹的官员默默交换了眼神,支持许怀鹤登基的自然高兴,而犹豫的中间派则越发偏向许怀鹤,那些不支持许怀鹤,还怀有野心的反对派则愈发绝望,知道许怀鹤在百姓心中的威势更重,事到如今,除了许怀鹤,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坐得稳皇椅。
容钰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她站在深沉而厚重的大门内侧,微微抬头就能看到一袭白衣,清风明月的许怀鹤。
他看上去和百姓口中的真仙人似乎的确没有什么两
样,眉目淡然,带着极其难得的仙气和俊朗,可容钰知道,那副好皮囊下隐藏的是怎样深沉的算计,以及可怖的杀人不眨眼。
许怀鹤的视线忽而往下一低,正正巧巧和她对视上,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只要她看向许怀鹤,许怀鹤总是能在人群中精准定位找到她,对她温柔地浅笑起来。
容钰忽然觉得通体发寒,她有些狼狈地偏头,避开许怀鹤的注视,这才看到了笼中那两只惴惴不安的白孔雀,它们的确很美,美的不可方物,美的独一无二,让她的心神都有一瞬间被摄住了,只能看到它们的美丽和珍稀。
容钰的躲避太过明显,还有她那一瞬间的慌乱都被许怀鹤看在了眼里,有过肌肤之亲和床底之欢,他又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只一眼就看出容钰心有不安,在害怕他。
许怀鹤原本含在嘴角浅笑忽然消失殆尽。
他的眸色原本就深,现在看过去更深不见底,身上都起了一层寒气,原本跟在他身后一同回来的青竹忽而起了一身冷汗,抬头看过去,那股气息又消失不见。
但动物何其敏锐,后面笼子里的两只白孔雀原本就因换了环境,又被这么多人围观而害怕,如今感受到许怀鹤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是惊得扑扇着翅膀,想从笼子里面飞出来,尾巴拍打在笼子上,还掉了一根洁白的尾羽,被许怀鹤的下属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到许怀鹤手边。
许怀鹤漫不经心地接过,夹在手指间,对着身后的人群摇摇拱了拱手,就带着身后的下人和两只白孔雀入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两只白孔雀也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中,没有热闹看,人群渐渐散开,街道又恢复了本来的安静。
容钰已经退到了花厅,她转身离开时的脚步略有些仓促,这会儿心神不宁地看着门口,许怀鹤大踏步地向她走来,脸上是她熟悉的,只对她温润的笑,手中还拿着一只白色的孔雀尾羽,递到她手心里:“殿下,喜欢吗?”
容钰愣了几息,她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洁白无瑕的孔雀羽毛,心忽然一颤:“……你拔下来的?”
许怀鹤看着她,心往下沉了一寸,有苦涩的味道在唇角散开,这种感觉很陌生,是被爱的人不信任,被怀疑所产生的无可奈何,语气委屈:“当然不是,这是那只公孔雀自己掉的,莫非在殿下心中,我就是那样心狠的人?”
他当然是。
但他不希望自己在容钰的心中是。
知晓是自己误会了许怀鹤,容钰有些尴尬,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手中那根白孔雀的羽毛,手感柔软丝滑,如同上好的绸缎,但表面却又散发着珍珠一样柔和的光泽。
也许是被许怀鹤的话说的有些心虚,容钰忍住方才的猜忌,用询问的语气,尽量装作寻常,淡然地开口:“这两只白孔雀,你是如何得来的?”
“用养气丹的方子换来的。”许怀鹤声音淡淡,仿佛只是提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中也没有什么不舍,“柳家想要,我便给了。”
身后的青竹将头埋的更低,国师大人这些话哄哄公主殿下便也罢了,她可是知道真相的。
国师大人得知公主殿下要去柳家买白孔雀后,就从军营赶了过去,知道公主殿下必定无功而返,控制了柳家庄上下,以柳家全家的性命威胁,让柳三交出白孔雀。
国师大人早就有要让柳家为他所用的计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刘三的心防,顺利拿到了那两只白孔雀。
至于养气丹,国师大人的确是把方子给了出去,但那是和柳家合作,也是对柳家的安抚,而且养气丹卖出去赚到的钱,国师大人依旧能拿一半,稳赚不亏。
容钰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养气丹有多珍贵,她自然是明白的,那可是许多人做梦都想要,趋之若鹜的东西,比玉容膏还要珍稀上百倍,之前只有父皇才能享用,高官贵族想要一颗都不行,可她没有想到许怀鹤竟然愿意为了自己,把丹方都交出去。
加上之前对许怀鹤的误会,容钰心里更加愧疚,她主动走到许怀鹤面前,抓住了许怀鹤的衣袖,有些扭捏地侧了侧身子。
衣袖被晃了晃,这是公主殿下惯常用的撒娇服软的手段,许怀鹤微微勾了勾唇角,听到她开口,声音软的像春水,从心坎上缓缓流过:“谢谢你呀,许怀鹤,你对我真好。”
“臣既然娶了殿下,自然会一辈子对殿下好。”许怀鹤反手握住容钰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不给容钰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声音低而沉,“殿下不必对臣有多好,能陪在殿下身边,臣已经满足了。”
许怀鹤向来会拿捏人心,这时候又后退一步,自降身份称起了“臣”,惹得容钰更加心疼他,连忙带他进了卧房,连白孔雀也不去看了,全权交给柳家的人打理,还亲自为他斟了茶,看着他喝完。
许怀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几次克制住笑意,才抱着容钰进了浴房,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了微妙的水声,和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一个时辰后,容钰裹着轻纱,被许怀鹤横抱着从浴房出来,轻柔地放在了床榻上,她扯过锦被盖住自己,耳朵和颈后都红透了,偏过头不想看许怀鹤。
许怀鹤轻笑一声,往外走了几步,就当容钰以为今夜许怀鹤不会再做乱时,许怀鹤突然挑开床帐上了床榻,手里拿着已经洗净擦干的那支孔雀尾羽。
容钰有些不明所以地半托着腮,偏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退的慵懒:“这是要做什么?”
答案她很快就知道了。
原本摸起来光滑如绸缎的羽毛轻拂过皮肤表面,带起一阵颤栗,和摸在手里的感觉截然不同,也和许怀鹤手指的感觉全然不一样,若即若离,似云似雾。
容钰以为和许怀鹤成亲之后,许怀鹤在床榻上的那些花样她已经见得够多了,但没想到许怀鹤还能更加浪荡,做出连那些话本子上都不敢做的事,比嬷嬷给她看的避火图上的画面还要令人面红耳赤,她根本招架不住,想要求饶,话到嘴边却又不成调。
念着昭华公主殿下的身体底子弱,昨夜也尝了甜头,许怀鹤贴心地想让公主殿下今夜歇息一晚,并没有只让自己快活,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而是尽心尽力地伺候起容钰,看公主殿下露出情态,双眼迷离。
蜡烛燃尽之前,许怀鹤终于丢开已经完全浸湿的白色孔雀尾羽,将已经精疲力尽的昭华公主殿下抱在怀里,相拥而眠。
醒来时许怀鹤已经不在身边,容钰将自己团进被子里,脑海里不断闪过昨夜的某些片段,直到把自己憋的喘不过气才掀开被子,红着脸拉铃,让春桃和青竹进来。
梳洗完毕,换好衣裙,容钰坐回桌边准备用早膳,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小几边,已经被重新清洗干净,又恢复了光滑蓬松的孔雀羽毛。
她脸上顿时更热了,原本想让人丢掉,但犹豫一番后还是舍不得,让人把孔雀羽毛拿下去,放进箱子里,还特意选了最底下的箱笼,决计不让许怀鹤再找到,再把昨夜的花样用在自己身上。
“驸马呢?”容钰随口问了句,“去上早朝了吗?”
“回殿下的话,是,驸马爷已经上完早朝,又和国公爷去军营练兵了。”青竹连忙回答。
许怀鹤和舅舅接连两日都去了军营,容钰心中的担忧更深,不好的预感也更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询问青竹道:“昨日我让你去军营看看,打听许怀鹤和舅舅都说了些什么,你打听到了吗?”
青竹顿了顿,她昨日跟随国师大人回府来的时候,就想同公主殿下说这件事,但国师大人一直陪在公主殿下身边,又进了卧房,亲密无间,她不好贸然打扰,便一直拖到现在。
如今公主殿下问起,她很快准备好国师大人交代
的措辞:“回殿下的话,奴婢打听到了,驸马爷和国公爷说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一看这批新兵比起前几年的士兵如何,驸马爷还和国公爷商量着要不要再从户部拨一笔军饷去边关,让边关的战士们过得更好一些。”
许怀鹤如今监国,又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新帝,自然是有这个权利的,容钰听着,放心下来,丝毫不怀疑青竹也会对自己说谎。
她胃口都好了不少,加上昨夜太累,吃了一整碗雪蛤粥,最近本就被养的红润的脸色看起来气血更足,神采奕奕。
用完早膳,雪团“喵喵”叫着跑进屋来,熟练地跳上她的膝盖,任由她抱着。
容钰颠了颠雪团,觉得雪团最近又长胖了些,她都快抱不动了,宠溺地点了点雪团的脑袋:“走,我带你去看这天底下唯二两只白孔雀,你可不许调皮,千万别吓到了它们。”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马面裙,轻便怡人,身上有遮挡不住的少女气息,成了蓬勃的春日里最亮眼的一道风景,甚至隐隐盖过了院中暖棚里两只白孔雀的风头。
两只白孔雀已经熟悉了院内的环境,加上喂养的人将它们照顾的极好,如今已经放下了戒备心,亲亲热热地依偎在一处。
那只公孔雀还在容钰看过来的时候恰巧开屏,白色的羽毛依次展开,如同一把洁白无瑕的扇子,抖动的时候又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让人看的目不转睛,皆被它的美丽所震撼。
容钰此刻再一次理解了为何柳家会千金万两都不换,这两只白孔雀实在太漂亮了,她甚至要想不出如何描述,心想恐怕这世上最厉害的画师来了,也无法将它们一半的美丽刻印在画卷上。
就连雪团都被惊住了,它从未看过这样的活物,先前的白鹤就足以让见识并不多的它震惊,此刻看到更怪异的大鸟,它竟有些害怕,连忙往容钰的怀里钻了钻,耳朵高高立着。
但容钰此刻顾不上它,随手将它交给了等候在旁边的春桃,自己则从养孔雀的下人手中接过一把洗净的青草,试探着伸出手,将青草递到两只孔雀面前。
两只孔雀先是往后退了退,警惕地转了几圈,随后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仰着高傲的脖子,轻轻往前一伸,就从容钰的手中抢过了青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容钰不自觉笑起来,又抓了一把小麦,抛洒在它们面前,两只孔雀啄食的动作变得更快,但依旧优雅高贵。
她寻到了喂养孔雀乐趣,接下来的几日,每天一睁眼就往院子的暖棚里跑,忙着去和孔雀逗乐,也管不上每天早出晚归的许怀鹤,知道许怀鹤有要事繁忙。
两只孔雀也被养熟了,知道容钰并不会伤害它们,还会给它们喂吃的,逐渐和容钰亲密起来,围绕在容钰的身边,有时心情好了还会开屏给容钰看。
雪团渐渐地也不怕这两只大鸟了,但看到容钰和大鸟这么亲密,它有些不满,喵呜喵呜地叫着,想要让容钰多摸摸自己。
两只大鸟嫌它吵闹,对它更不满,甚至试图去啄它,又被雪团躲开,奇妙地上演了一出争风吃醋的戏码,下人们都啧啧称奇。
负责养白孔雀的人是个嘴甜的,他笑着道:“公主府里灵气足,白孔雀和猫儿沾了公主殿下和驸马爷身上的仙气,自然就通了灵性。”
容钰眉眼微弯,她笑起来,赏了养孔雀的人一枚金锞子,听对方千恩万谢完,正要转身回卧房,就看到小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因为跑的太急,甚至跌了一跤。
小丫鬟也顾不上什么,继续爬起来往这边冲,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脸惊慌失措,声音都因为太着急和恐惧而有些尖锐:“殿下,皇上,皇上不行了!”
容钰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好几息之后才回神,依旧愣怔,缓慢地发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字:“……啊。”
同一时刻,从皇宫的方向传来沉重而飘渺的钟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钟声逐渐传出了京城,朝向更远的方向。
大街上,不论是正在做生意的,还是正在行走的路人全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皇宫的方向,静静地听着这钟声,足足有八十一下才停止。
皇帝驾崩了!
众人只是慌了一瞬,就很快定下心来,如今国师大人监国,陛下驾崩,国师大人就会作为新帝登基,大夏依旧稳定,不会有政乱,更不会打仗,国师大人仁慈,是谪仙一样心善的人,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容钰默默地在内心告诉自己,她其实早有准备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想会来的这么快。
皇宫里很快就匆匆派人来请昭华公主殿下,容钰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戴了白色的绢花和白色的帷帽,坐上低调的马车入宫。
一路寂静,她的心情也十分平静,大街上听不到为皇帝哭泣的声音,容钰知道对方在位十几年,实绩并不多,只能说无功无过,真心实意替对方哭的人自然没几个,大家都关起门来,有喜事的人家更是往后推了日子,先缓过这段时日。
皇宫内的氛围更显肃穆沉重,容钰的步子也陡然重了几分,她下了软轿,缓缓走向大殿。
皇帝,不,现在已是先帝的遗体已经入了棺中,许怀鹤就站在另一侧,看她过来,立刻走下台阶来牵她的手。
入手冰凉,许怀鹤垂眸:“殿下节哀。”
先帝的棺边,由大太监牵头,还有一众嫔妃都跪在棺前低声啜泣,而容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当然此刻也无人在意,更无人敢苛责她,都在忧心着自己的命运,不时悄悄打量一眼旁边许怀鹤的神情,想要讨好巴结,为自己谋个好去处。
容钰不想跪,也不想哭,更不想为先帝点香,熟悉的干呕感又涌到喉咙,她偏过头,低低说了声不舒服,许怀鹤面色一紧,立刻带着她离开了大殿,不顾身后众人探究的视线。
第70章 第70章我不想死……
殿内的熏香盖了一层又一层,容钰靠坐在软榻上,用手指轻轻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软垫上。
太医诊完脉,收起帕子,转身对着许怀鹤行礼低声道:“昭华公主殿下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神思过重,近日也不宜行房事。”
听到“行房事”三个字,容钰轻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微微偏过脸。
许怀鹤听完不置可否,又亲自为容钰把了一次脉,收回手,这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让太医下去煎药了。
见许怀鹤在自己身旁坐下,容钰自然地依偎过去,将头靠在许怀鹤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没事,我只是……他是我的父皇,可他死了,我却并不觉得难过,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当然不是。”许怀鹤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捧在手心里,用自己手掌的热度温暖她。
许怀鹤注视着容钰,他时常觉得公主殿下实在太过仁慈,又太心软,但这也正是公主殿下的迷人之处,像一张洁白无暇的春风纸,不沾点墨,不谙世事。
老皇帝死的好,有什么可伤心的?许怀鹤这么想着,但没说出口,怜爱地牵着容钰的纤纤玉手:“殿下若是累了,就回公主府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便好。”
容钰刚想点头,又止住了,虽然她已经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反正嫁了人,又有许怀鹤撑腰,别人也不敢明着指责她,但毕竟是国丧,她就这么回了公主府,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我还是留下来吧,就住在坤宁宫里。”容钰想了想,“今夜是不是要守灵?我跟着你守几个钟头,就回坤宁宫休息。”
母后生前所住的坤宁宫她最是熟悉,毕竟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才离开,反正许怀鹤日后登基成了皇帝,她也会跟着许怀鹤回到皇宫里来,依旧住在坤宁宫里,不如早点搬过去。
许怀鹤颔首:“好。我让人送你回坤宁宫,要是缺了什么,尽管告诉大太监,让他挑最好的给你送去。”
容钰弯了弯唇,被许怀鹤扶着起身,一路牵着离开了大殿,直到坐上软轿,许怀鹤才松手,目送着她离开。
容钰一走,许怀鹤脸上温柔的浅笑就沉了下去,恢复了他本来的冷漠。
他身后的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但一直是许怀鹤手下的小宫女却习以为常,镇定地低头站着,小声提醒道:“国师大人,镇国公他们已经到了,另外几位高人也已经来了。”
许怀鹤转身回到大殿等候,白衣翻飞,衣袍边角的白鹤也跟着展翅,却怎么也飞不出衣边的囚笼,恣意潇洒都变成了笑话,只剩野心勃勃。
在听到丧钟敲响的一瞬,镇国公的心里就重重一沉,立刻换了白衣,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路上遇见了右相杜科,两人都没什么心情交谈寒暄,一路到了大殿。
在见到许怀鹤的那一瞬,两人的心神都同时莫名稳住,立刻行了礼,又去先帝的棺材前跪拜上
香,这才退回到许怀鹤身后站着。
数十位得道高人已经入了大殿,他们身穿法衣道袍,围成一圈,盘腿坐下,对着中心的棺木高声诵经。借着诵经声的遮掩,右相杜科最先按捺不住,急急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进行登基大典?”
镇国公的脸上本来还有一丝没有散去的伤感,毕竟君臣这么多年,他也实实在在付出过忠诚之心,可惜所托非人,这会儿听到杜科的话,他脸上的神情一肃,也跟着看过来,想知道许怀鹤怎么想。
许怀鹤淡淡道:“尽快吧。”
出乎意料的,许怀鹤这一次的回答竟然不是“再等等”,“不急”,杜科和镇国公都同时愣了一瞬。
听到许怀鹤接下来的话,两人又神色一惊:“先帝去的日子不大好,犯了地劫星,若葬礼拖延,恐怕引发五星错行,若葬礼太奢,恐怕地气不敛,必生旱涝疫病。”
许怀鹤这话的意思,就是先帝的葬礼不仅要尽快办妥,而且还必须从简,不然就会引发天灾人祸,引得大夏动荡。
杜科不由得有些担心,那些反对派恐怕会更加猖狂,抓住这一点对许怀鹤施以攻击,觉得他不敬先帝,居心叵测,但他转念一想,如今钦天监尽在许怀鹤的掌握之中,许怀鹤既然敢这么说,那必定是有依据的,其他人肯定抓不到错处。
那些胆敢反对许怀鹤决策的人,谁敢扛住这么大的责任,和天道作对,顶着未来发生天灾的可怕,非要让先帝风光大葬?
那些人恐怕个个都要装孙子,一声都不敢吭吧!杜科瞬间觉得畅快极了,要不是时机和地点不对,他真想鼓掌大笑三声,再顺势阴阳那些人几句,看他们气的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既荒谬又合理的一幕发生了——先帝尸骨未寒就要下葬,并且进行的几乎悄无声息,一切都用了最简朴的物件,陪葬物品只是他平日常用的,嫔妃们个个都平安,就连宫人都活着,无人为他殉葬。
杜科看的咋舌,都要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句,好歹是一位帝王,天下之主,这身后事还不如一位三品官员,但如今谁会在乎,又有谁会记得?没见那些人早早就沉浸在恭迎新帝新后的喜悦中了吗?
钦天监已经示警,先帝冲了地劫星,需早日简单下葬,守孝期自然也被缩短,以日代月,仅守了二十七天便算完成;
又称许怀鹤和容钰命格奇特,两人密不可分,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后,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在同一天举行,喜上加喜,能使大夏国运绵延,繁荣昌盛。
这话一出,再无人敢置喙,礼部和钦天监忙的脚不沾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做准备,要忙的事太多,个个都头晕眼花,又不得不再三谨慎小心,生怕出了岔子。
更别提许怀鹤还来了招釜底抽薪——
他让先朝的太监出面,加上前太医院院判的证词,以及当年参加宫变几乎被灭口的侍卫作证,所有证据详尽无可指摘,处处逻辑缜密,证实当年的宫变并非先朝太子弑父弑君,而是有人刻意毒害先朝皇帝,做局嫁祸太子,妄图先杀君再杀储君,先朝太子奋力反抗,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逆贼谋害。
这逆贼是谁,未能明说,可一字一句都是暗示,众人心中都清楚,就是那位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先帝,但这时还能和一个死人对峙什么呢?死人又不能开口,当然是许怀鹤说什么,“真相”就是什么。
至此,许怀鹤彻底站稳了清清白白的正统身份,谁要敢反对,谁就是新的逆贼。
许怀鹤登基大局已定,民间一片欢腾,许怀鹤最得民心,百姓们都指望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希望他能早日登基,朝堂上反对派早已噤声,宫里的宫人们也盼着新帝早些入主,希望新帝和皇后娘娘仁善。
就连容钰都感受到了宫里既欢喜又忐忑紧张的氛围,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上面是先帝嫔妃的名单,她一边看,一边抿了口清茶,询问站在旁边的青竹:“许怀鹤说要将这些人全都放归,至于想不想留下来,由这些人自己决定,是吗?”
容钰说完自己又愣了愣,心想着等许怀鹤登基以后,自己就不能这样直呼许怀鹤的大名了,而是要称其为陛下,许怀鹤也不用在她的面前自称为“臣”,而是一声威严的“朕”。
“回殿下的话,是的。”青竹回答,“宫人们已经去问了,这些娘娘们大多都回了家中,剩下的挑了碧月轩那处僻静地方,想在宫中安度晚年。”
嫔妃们大多都是朝臣家中的女儿,只要不是娘家已经没落,或是犯了重罪被流放的,都选择了归家。大夏风气开放,二嫁也不是不行,要是身份尊贵一点,娘家好一点,指不定还能再寻个好夫婿。
剩下的便是一些被先帝宠幸过的宫女,她们身世本就可怜,就算放归也无家可归,不如留在宫中,好歹有个身份,只要安安分分的,也能够度过余生。
只是可怜了这些公主们,如今身份尴尬,又不得不留在宫中,估计年龄一到就得嫁人,要是新帝狠心些,把她们当做物件儿,当做政治牺牲品送去联姻,随手赏给哪个大臣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公主们也知晓自己处境艰难,纷纷打起了投靠讨好容钰的主意。容钰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是这后宫之主,管理六宫的一切,要是能在容钰这边讨好得脸,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加上容钰是她们的亲姐姐,比起讨好别人又多了一层亲缘在,公主们个个鼓足了勇气,也卯足了劲儿,这些天一早就来坤宁宫请安,搞的容钰似乎已经提前过上了当皇后的日子。
偏偏她们又特别害怕许怀鹤,见了许怀鹤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心惊胆颤,一刻都不敢多留,只要许怀鹤来坤宁宫陪容钰,她们就立刻找借口起身离开,慌得和逃命一般。
容钰都有些怀疑,许怀鹤是不是当着她们的面又做了些什么,才引得这些妹妹如此害怕他。
不得不说,容钰已经猜对了一半,那日皇贵妃和永宁公主死的时候,她们中的有些人亲眼见过尸体被拉出宫,被皇贵妃和永宁公主的惨状吓得至今没能睡好一晚。
先帝死后,她们更是被大太监警告过,要处处尊敬未来的皇后娘娘,千万不能有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就和皇贵妃和永宁公主一个下场。
容钰本来就好睡懒觉,看着这些妹妹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心中也不是滋味,让她们都放宽心,日后不必常到她的坤宁宫来,并许诺等她们到了出嫁的日子,一定会为她们添嫁妆,给她们添荣光。
有了未来皇后娘娘的承诺,这些公主们终于安心了一些,千恩万谢,差点哭出来,不再来打扰容钰。
容钰得了清净,放下册子,下意识地想去拿手边的话本子,又叹了口气,转而拿起了旁边的礼册,上面全是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她要做的事,密密麻麻,每一步都为她写好了。
她记得头都发晕,趴在桌上直叹气,明明许怀鹤要做的事比她多太多,却早就记住了大典上要做的一切流程规矩,还每天都能抽出时辰来陪她用饭,甚至晚上还有精力折腾她……
容钰气闷地用力揉了揉脸颊,在脸上留下一小
团红印,又直起身,重新背诵起礼册上的内容,终于在大典举行的前一天记住了。
登基大典当日,容钰早早被春桃和青竹叫醒,她略有些忐忑地看向铜镜,由春桃和另一位大宫女为她梳妆,描眉点唇,是她极少用的艳丽而深的红色,看上去凌厉又庄重。
高高竖起头发,戴好厚重的九龙四凤冠,穿好深青翟衣,佩玉环绶,容钰已经感受到了疲惫,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对着前来迎接的大太监微微颔首:“走吧。”
封后的凤辇和金册金宝由銮仪卫护送至坤宁宫外,容钰被春桃和青竹扶着上了凤辇,这才察觉到自己指尖微颤,她不由得捂住胸口,直到凤辇逐渐慢下来,又听到外面恭敬的呼喊,她才回神转头。
属于许怀鹤的龙辇就在身侧,象征着钦天监所说的,礼部和其他大臣吵了十几日上“帝后同尊”,她只要转头,就能看到十二章纹衮冕,玉带赤舄,持镇圭的许怀鹤。
许怀鹤的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容钰看得心颤,刚觉得陌生,心里害怕,就看到许怀鹤忽而对她弯唇浅笑,还是一如既往深爱她的模样,心里如释重负,也笑了起来。
旭日初升,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在大地上泼洒光辉,远处隐隐有彩色的云飘过,钦天监的人喜的面色发红,都觉得这是吉兆。
许怀鹤面色淡然,他下了龙辇,扶着容钰来到天坛,率文武百官行燔燎礼,宣读即位告天文,声音冷冽,一圈圈向外扩散,向百官,向大夏,向天地宣告,祈求天命所归。
容钰静静地听着,她微微仰头看着许怀鹤冷峻的侧脸,等待许怀鹤再一次牵起自己的手,用温暖和有力告诉她,他在,他会一直在她身侧。
他们接下来行至太庙,以三牲九鼎祭祀列祖列宗,而后新帝升御座,鸿胪寺官鸣鞭三响,由镇国公宣读册文,授容钰金册凤印,在众人恭敬的声音中,容钰与许怀鹤共受群臣朝贺。
容钰有一刻的恍惚,自己居然成了皇后,这个上一世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也根本想不到的身份。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被送去和亲,不会病死在路上,不会受他人的侮辱,她依旧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最爱的夫君,有疼爱她的家人。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会不会她从未重生,这些都只是她的幻想,只是一场虚假的梦?
容钰的心骤停了一拍,直到大典结束,她回了坤宁宫,累得刚脱衣卸妆就倒头睡过去,心里也始终存着事。
入夜,许怀鹤将她抱进怀中,刚闭眼就听到轻喃:“我不要嫁给耶律……我不想死……”
许怀鹤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