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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周涉狠狠翻了几个白眼。

他懒得跟周泽多说话,干脆随手打包几件衣服,又往里面多塞了几坨金子,转身就走。

留周泽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大哥虽然游手好闲,但他还真没见过对方哭的样子。

只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走远了。周泽不再去想,反正他跟这个大哥也没啥感情可言,少个人分家产不好吗?

常跟随周涉的两个小厮都不知道他要离开,被支开在外面打酒。周涉快步出了自己的院子,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周母早就安排好马车,大家也并不知晓他被禁足的事情,谁也没起疑心。周涉把随身的包裹放上去,正要上马车,却忽然有些迟疑。

就这样一走了之,真的不会祸及家族吗?天幕毫无顾忌一通胡说,牵连到顾二姑娘,这又该怎么办?

周涉头一次恨自己这样优柔寡断。

心脏激烈跳动着,一时天人交战。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他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去,只见母亲站在阁楼上,朝他轻轻颔首,目光还是那样平静无波,却让他有了些安全感。

罢了……

他朝楼上点点头,撩起帘子就要上马车,手的动作大了些,有个尖利的东西扎到皮肤上。

周涉本就做贼心虚,先是心跳骤停,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是……他做的金簪啊。

车夫疑惑地回过头:“大少爷?”

他送大少爷出城游山玩水已经驾轻就熟,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瞻前顾后。

周涉站在前板上,脸色五彩缤纷。在车夫疑惑的呼唤里,他终于狠狠一咬牙,抬起头冲车夫笑了笑:“我有东西忘了带,你先去城门处等我吧。”

下定决心骗起人来,还是挺简单的。

周涉觉得自己实在熟练,做了决定,连心跳都没有加速。他平静地走下马车,微笑着向对方道:“我很快就回来。”

“好,那我把车停到西城门去。”车夫不疑有他,扬鞭就走。

周涉站在原地等了一阵。

他隐隐觉得……天幕又要来了。

这是一种隐秘的直觉,他不再犹豫,朝着顾府的方向奔去。

这一条街都是勋贵的府邸,很快,顾府的匾额也出现在视线里。他昨日递上的拜帖,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用。

周涉有些迟疑,他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他不知道天幕什么时候会暴露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揭穿昭娘的身份。

他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来到这里,能不能带走顾二姑娘,全看对方的决定。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暴露自己来过的事情为好。

他绕了一段路,找到另一头的院落后墙,利落地翻了进去。

顾府,顾寻辉起得很早。她看了一上午嫁妆的账目,觉得有些心烦,又换上轻便的衣服,看着几个丫头装箱。

大件物品自然由工人们做好装箱,小件物品,还是要挑一挑,再仔细准备好。

她有些无趣,站起身对身边的侍女道:“我先去外面转转。”

比起准备这些,她倒更想看看天幕,想象着自己也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

若自己生为男子,便不用嫁人,这一身的才学……

也不用束之高阁了吧。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走到了花园里。春日万物复苏,草木自然也格外繁盛,顾寻辉站在一树桃花下,静静地看着它。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谁,叶片也窸窣地摇晃了一下。

顾寻辉敏锐地发觉了,顿时皱起眉。她没有出声,而是绷紧肌肉,警惕地缓步后退。

心念电转,她猜测着是谁混了进来。

窃贼?还是登徒子?

她紧盯着对方,只见茂密的树丛中露出衣摆一角。那片衣角衣料极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用品。

顾寻辉呼吸一沉。

各种猜测在心头滑过,林中那人却突然一动,半张脸探了出来。

“……”虽然只见过三四次,但顾寻辉一眼就认出了他,警惕还没有消散,疑惑也随之浮了上来,“周大公子?你……你怎么在这里?”

周涉愣了愣,猛一转头,叶片窸窣作响,他却极其松快地笑了起来:“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他做贼一样把顾寻辉拉到房间里,轻轻掩上房门。顾寻辉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上,他则挡住自己半张脸,缩在看不见的地方,小声道:“昭娘。”

“……”顾寻辉有些疑惑,也有些不悦,这实在太无礼了,“大公子想说什么?”

什么话是只能翻墙进别人家里说的?

周涉听出了她言外之意。他往前移动了一点,紧张地说:“天幕说的人,我猜……是你和我。”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抿了抿唇,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自己的猜测,隐瞒去自己告诉了父母这一段,只说自己准备出去避避风头。

虽然都是一条绳索上的蚂蚱,他自己倒没什么,却不能把家里人牵连进去。

说罢,他从袖笼里取出那根初成形的金簪:“我昨日正在做,图纸已经画出来了,只是……我找找……”

顾寻辉有些怔愣。她呆呆地看着周涉,看他胡乱翻找着什么,好半天终于掏出来一张有些皱巴巴的图纸。

周涉本来准备直接递给顾寻辉,手举在空中,见顾寻辉没有来接,才想起来这也算很唐突的事情。

他连忙把手往后一缩,正要把图纸放到桌上,突然,顾寻辉伸长了手臂,轻轻巧巧地捏住图纸一角,顺畅地接了过去:“这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极度的震惊,眼瞳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

但凡看过天幕,就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天幕昨天展示的那根金簪。

只不过这是图纸版,还没有造出完整的实物。墨迹已干,处处精巧,画的人几经涂改,用铅字标注了许多细节。

“这……难道不是大公子看了天幕所画么?”顾寻辉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把手腕放在膝上,假装无事发生,甚至露出一个笑容,“大公子画工如此深厚,真是让我佩服。”

周涉轻叹一声:“我猜到你不信,今天来,也只是想问一句,你要不要与我走?”

“……”顾寻辉认真地听完这句话,站起身看了一眼背后的门缝。斜斜的阳光照进来,她的身影也拉得很长。

周涉耐心地等着她做决定。

“我不会与你一起走。”顾寻辉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了回答,“若你所说是假,我如何处之?若你所说是真,那我一走了之……家族如何处之?”

她虽有许多抱负,有许多不满,可家族到底没有亏待她。

若她不是生在顾氏,有更多生存的难题等待着她。吸取了家族的养分,总要在关键时刻,有些决断的勇气。

逃避有用,但那就不是顾家的女儿了。

周涉似乎并不意外。他冲顾寻辉点点头:“顾二姑娘,那我走了。”

顾寻辉也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掩护你出去。”

后花园的林子很密,顾寻辉挡住周涉的身影,两人遮遮掩掩地走到后花园。

周涉矫健地爬到墙头,还是有些迟疑,坐在墙头上,半伏下身体:“顾二姑娘……”

回应他的,是顾寻辉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大公子,再会。”

周涉轻叹一声。

他纵身跃下墙头,脚步加快,向着城西的方向奔去。

几乎与他双脚落地同一时刻,久久沉寂的天幕中突然传来悦耳的音乐,从前听起来悠扬,现在却只觉得是催命符。

周涉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连衣服都有些乱了,还不忘直起耳朵听天幕的声音。

【哈喽大家好!欢迎回到宁朝奇葩历史中宗特辑,我的速度很快吧,只用了短短两天就剪辑一篇,完全没有偷懒,哈哈!】

女声轻快,带着一点自得。周涉却听得直想哭:他现在一点都不介意对方偷懒。

吃瓜果然没好事,吃着吃着,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前面我们讲到,昭娘怂恿中宗造反登基。那么中宗听了这些话,他的回应是什么呢?

全过程一共分三段:第一阶段,拒绝。我是宁朝的好将军,陛下的忠臣,我是大大的良民,我怎么能造反?】

弘安帝准时等到新一期视频,听到这里,不由得眯了眯眼。

陛下的忠臣?

天大的笑话。

他回过头,还没忘记一件事,把昨天才被撵出宫的儿子们叫到他面前来,免得他看得要气死了,想骂人都没处骂。

三皇子此时还坐在府里,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真是滑稽,区区一个造反的逆贼,竟然也敢自称忠臣?”

应该杀之!

【第二阶段,动摇。咦,其实这真是个好提议,但是我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好像论资排辈都安排不到我这里,实操有点难度,果然只能想一想吗?】

果然。

多么诱惑的提议,动摇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这人手握数万精兵,如果他硬要从北疆打到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弘安帝几乎已经能猜出来后续,无非是“起兵,从北疆动兵,朝廷无人能挡,最终此人杀进京城,挟天子以令诸侯,时机一到,立刻篡位!”

这不就是前朝某人的操作成功版吗?!

只要这么一想,就够他生气的。

【第三阶段,接受。诶,虽然按道理来讲,我没有继承权,但是正所谓时代在变化,思想在进步——我的意思是说,谁规定的继承权只有皇室有了?】

“这是何意?”

“继承权还能轮到皇室之外??”

“荒谬,着实荒谬!此人难道是想混淆皇室血脉之事?!”

“我看不见得,这分明连混都懒得混了。”

“这——”

弘安帝两眼一黑,自己最惧怕的事果然要发生了。

宁朝历经三代而亡,如今亡在他的手上,这是他的罪过啊!

他猛地合上眼,就好似他一瞬间的软弱。然而再次睁眼后,那份脆弱烟消云散,立刻又化作锐利。

天幕还在讲着:

【听起来很快,但其实这段动摇经历了很久。但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并不是方竞若和昭娘的劝进,而是五皇子又动手了。

弘安三十三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慢,跟春天一起到来的,还有太子的使者。是的,以前他还遮遮掩掩,搞点学习的名义埋卧底,而现在,他要明目张胆地插手军队了。】

周涉一路贴着墙根,心情十分沉重,听到天幕的声音,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太子啊太子!你是要逼死我吗?

也是,手握重兵,又不是他的人,只怕太子半夜睡觉都要留一只眼睛站岗吧?

弘安帝沉着脸。五皇子做出什么事,他都觉得很正常,当务之急是揪出这个祸乱的根源,而不是和老五生气。

【此外,和太子的使者一起来的,还有另一封信。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提醒中宗,太子之所以对他处处为难,一方面是你小子太招眼,另一方面,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弟弟在太子那里当差?】

啊?

天幕下,众人都愣住了。

合着不只天家无父子兄弟,你们还没当上皇帝,也闹得你死我活啊?

勋贵们摇头长叹:“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天幕所说,果然不出众人预料:

【中宗还真忘了。不过他这个弟弟嘛,他实在没放在眼里,用中宗的话说,“蠢材而已,不值得操心”,根本不用管。

但是看完这封信之后,还是决定针对一下好弟弟,不为别的,纯看他不爽而已。然后他就很疑惑:真奇怪,这种内幕,是从哪里传来的呢,好难猜啊。】

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还在那里“好难猜啊”,天幕你真的很促狭。

就是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是哪个?

赵文站在弘安帝身后,悄悄换了一条腿。以他的角度,能看见皇帝沉默的面容。

他抓紧拂尘,脑子里浮现出一长串人名,都是近些年声名鹊起的年轻人。不过以他的预感,恐怕……天幕说的又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作为天幕长期关照对象,怀乐驹肃立一旁,目不斜视,好像没有听见天幕的声音,也没有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是的,年轻的中宗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是当时刚调任太子讲师的任端。】

任恒:“嘶——”他看向儿子,有些讶异地上下扫视一眼。

任端:“……”

任端老老实实地坐着,冲老爹露出一个朴实中透着尴尬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弘安三十二年秋,时年三十二岁的任端调任回京,结束了长达六年的外放之旅。如果说年少的任端是气势蓬勃的愣头青,那么现在的任端就是个老狐狸。

弘安帝老了,但还没有傻,他昏迷前的最后一道旨意,就是把任端调成太子的身边人。用意大家都很清楚:任恒忠心耿耿,确实好用。任端是老油条,但也很得力,政绩拔尖。

任端,就是他选定的辅弼大臣。】

任端:“……”我吗?

他有点疑惑:我现在连进士都不是,还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他越想越洋洋自得,任恒看着他尾巴翘得老高,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把儿子打得跳起来:“你在高兴什么?你什么时候背叛了陛下?!”

任端被这一提醒,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爹,这事是不是很严重?”

任恒面无表情:“我怎么知道?”

然而嘴上不说,他心里嫉妒极了:陛下连他儿子都能选,为什么不选他?他才是一颗真心向陛下啊!

至于天幕说的什么成帝,他认识吗?

【跳出当时的恩怨来看,任端是有抱负的好青年。不管他当时对中宗的评价是什么,他绝不会看着太子迫害一个有功之臣,这是非常合理的。

但对中宗来说,这就很奇怪了。要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任端都互相看不顺眼,两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有点仇,所以说……端子,你辛苦了。】

任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是觉得自己挺辛苦的,但不是这方面,而是天幕这一点名,注定自己又要成为皇帝的重点观察对象了。

任恒看出他的表情,又是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你怕什么?陛下可是早就知道你了!”

任端:……是知道,知道我在国子监打架斗殴,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当然,中宗不知道这封信是任端写的,不然他大概率会觉得任端在谋害他。

当然,回去收拾弟弟,只是其中一件事,边将偶尔也要回去刷刷存在感。刚好,他有一个非常合理的回京理由,那就是回家吊唁老爹。】

周涉:“?”

他不记得哪里说过他爹去世的事情啊?

周叙言捻须的手也停了下来:“咦?”

周涉那傻儿子,到底说的是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这是把他都咒死了?

【每年春天,中宗都要遥祭他爹。众所周知,这对父子两关系很差,一度陷入水深火热,家产也是给弟弟,他自己啥也没有,天天在北疆捡垃圾。

至于所谓的遥祭,其实也是明为祭拜实为吃喝,就是他吃放纵餐的一个理由而已。

前两天我查资料,还发现一些读作野史写作造谣的东西。比如“中宗其实不是亲生的,他爹娘都知道这事,只是他爹碍于公主的面子,不敢撕破脸,于是达成默契的一致”。

这么一看,父子关系紧张也合理了呢。】

周叙言震惊:“什么东西?”

钟准:“……不愧是野史。”

别的不说,他们夫妻感情还是很好的。虽然野史很野,但这倒是更对上了,和周涉所说几乎处处都能对应。

唯一的疑惑是,这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大儿子,是怎么一跃成为皇帝的?

难道真是生存的压力迫使人成长?

弘安帝也微微睁大眼,甚至没来得及听什么驸马头戴绿帽的话题:什么公主?宁朝的公主可多得很,还个个飞扬跋扈,听起来都很符合想象。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天幕嘻嘻一笑,话锋一转:

【然后又有一条野史说“中宗和他弟弟有些不清不楚的感情,他弟弟几次逼迫,中宗宁死不从,随后兄弟反目,爱化作恨……”,这个走的是骨科路线,两个只能信一个,大家挑一挑,看喜欢哪个,就选出去造谣……啊不,宣传。】

周涉暗骂一声。

他就知道,后世这些家伙,编排起别人从来不手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他身上套。

周泽那张脸……实在是想一想都嫌恶心。

就连一些一直骂中宗狼子野心的人也受不了了:这天幕实在荤素不忌,兄弟**都能说得出来!

【总之,中宗的亲缘关系都很烂,这是史书上板上钉钉的。弘安三十三年,受到任端来信的影响,中宗第一次决定回去扫墓。

此时,他和母亲已经有七年未见。就连上一次回京时,中宗也一直没有回家,可见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未破解过。】

钟准似笑非笑道:“周涉还能有这样的骨气,真是叫我惊讶。”

周叙言作为另一个深知内情之人,显得气定神闲:“你忘了,如果他真是中宗,在北疆无钱无粮的那几年,也够他成长了。”

钟准当然记得。

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想说话。

【当然,这时候的中宗已经不是说走就走的闲人,作为北疆巡安军的直接领导,守军的中坚力量,到处乱跑算怎么个事?

北疆这时候主要还是三支队伍顶着,一个是中宗的人,一个是庄子谦的人,还有一支小一点的部队,是程家人,这个后面详细说。

中宗大部分时间都是可靠的队友,他在走之前和庄子谦做好交接,顺便在走前把北狄再打趴一次,震慑一下对方。

所以说看看人家,老三你真的要学一学,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谈什么夺嫡。整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知道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莫名其妙被骂的三皇子:“?”

弘安帝:“……”骂他儿子,感觉和骂他差不多。偏偏再仔细想一想,如果不想将江山拱手让人,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看来看去,也就一个利益熏心的老三,一个嗜好诡异的老四。

怎么选都觉得绝望怎么办!

【打了胜仗,回朝的规格就和之前不一样了,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然后他走到京城这里,抬头一看,哎呀,这不是老熟人嘛!】

天幕一动,又是镜头俯瞰,拉过长长的军队,落在为首一人身上。

才过去没几天,大家都记得,这不就是上一次回京时的场景嘛。

当时,还是……

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四皇子身上,都很隐晦克制。只是四皇子也不是死人,那些视线倒比火舌更灼热,像针扎一般,叫他浑身难受。

四皇子满脸涨红,浑身刺挠地动弹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就在弘安帝的逼视之下又默默缩了回去。

弘安帝开口,语气里不乏阴阳:“敢做,还怕别人看几眼?”

四皇子不敢说话,弘安帝教训完儿子,又微微侧过脸,见身后众人连头也不敢抬,这才满意地躺了回去。

儿子嘛,可以自己教训,但让外人看自己的家事的笑话,那就是大大的不妥。

对天幕,他虽很是满意,却对这一点十万分的不满。

天幕是仙人降世,她要说,说就是了。可宣知天下,这又是什么道理?

把乱七八糟的野史到处传播,这就更加过分了。

【没错,上一次接见中宗的,还是当时的太子四皇子殿下,现在新太子也支棱起来了,亲自前来接见他,这还不出奇,他顺便把中宗的弟弟也带了过来。

要知道,老五一系列神操作,中宗本来就看他很不顺眼。结果老五身边还站着他弟弟……嗯,这就很不爽了,属于一坨屎边上贴着另一坨屎,臭不可闻还碍眼至极。】

五皇子:……

呵呵,真是一点都不惊讶,这种粗俗之语,是天幕说得出来的。

刚才还如坐针毡的老四脸不红心也不跳了,甚至还有些怡然自得。

他就知道,同样被天幕嫌弃,老五才是火力重灾区,他顶多算些许风霜而已。

弘安帝把这两人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顿时一阵无语,真想把老四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是屎吗?

你在骄傲什么东西?是觉得自己强夺臣妻这种事情很自得吗?!

【中宗的弟弟,具体姓甚名谁没有记录,中宗把历史刨得相当干净,包括史册上,原本记录了名字的地方,在他登基后都全部抹黑了。所以为了分辨,这里我就把他叫做“老六”。】

弘安帝陷入沉思:老六是什么意思?在家族中排行老六?

昭平公主府,周母垂眸:“泽儿在周氏族谱上,是排行第四吧?”

周父确定地回答:“当然,这排行对不上。”

“看来,那簪子只是巧合了。”周母抬起眼帘,忽然笑了笑,“也好,卷入夺嫡,总没有亲自……来得可怕。”

周父深以为然,握住妻子的手,温柔万千地说:“叫他自己出去,体验些人间疾苦,也是极好的。”

大家都只往排行、小名、姓氏之类的方向去猜,只有还在顺着墙根撒足狂奔的周涉听懂了。

“噗……”周涉狂奔中,差点被天幕取的名字呛死,“这什么东西……”

不过他转而又想,未来的自己真是聪明,知道把名字涂了,不然这会儿自己就该凉凉了。

【中宗直接忽视了“老六”。而这边,五皇子争了好几年,终于熬走几个哥哥,心里实在美得很,也忘了什么叫谨小慎微,对中宗说:如今我是太子,你是不是该诚惶诚恐一点,唯我马首是瞻呢?

噢,这里插播一句,老五确实是个蠢材,完全没想过中宗本来就是好父皇留给他的人,每天都觉得那是四哥的人。

他也并不知道,其实老四和中宗早就反目成仇了。】

天幕下,皇宫中众人做沉思状。

啊这……

五皇子听得快抑郁了。

我杀我的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撼。

四皇子自从到嘴的鸭子飞了,心情一度郁结,听到这里再也绷不住,阴阳怪气地问弟弟:“五弟当了太子,怎么比大哥还招摇?”

大哥就是他那早死的、深得皇帝偏爱的太子哥哥。

虽然素未谋面,但不妨碍他用大哥当当筏子。

三皇子也笑:“弟弟野心甚大,不知道压不压得住太子之位啊?”

上点眼药,何乐而不为?兄弟两人难得同步,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可爱的弟弟显然压不住,不然怎么能让中宗上位当皇帝。

五皇子被两侧夹击,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居然聪明了一回:“父皇既然立儿臣为太子,父皇的臣子,自然也是宁朝的臣子!”

太子也是君!

这话说的有点道理,弘安帝虽然看老五不顺眼,但如果是他,当然会让臣子听从于太子,这不算错。

因此他选择保持沉默。

天幕也很应景地说:

【太子殿下说得张扬了点,但问题其实不大。中宗跟他敷衍两句,就准备去见弘安帝。

结果“老六”看他要走,横移过来把他哥拦下,开始了说教,中心意思就是:皇帝陛下很好,但你也要找个后盾,太子殿下就很不错,赶紧五体投地臣服吧!】

这小子是真敢说。

这话要是自己在家说说就算了,现在皇帝可就坐在面前呢,他听着呢!

不止是五皇子,在场几个逆子同时低下头,被弘安帝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中宗能听他的吗?这时候他的人设是皇帝的好臣子,外祖的好外孙。但是好弟弟才不管,兄友弟恭,必须从头维持到脚。

见中宗不理会,回去他就和老五开始蛐蛐人家,说得好像中宗马上要举兵造反,再把他五马分尸一般。

前面说过老五心眼小,后来大家还怀疑他有被害妄想症,因为他听了“老六”的话,也没考虑过这兄弟两是不是有私仇,就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一爬起来,决定了,我得弄死他!】

弘安帝实在听不下去了,眼睛一斜:“老五,你怎么想的?”

中宗会造反,这是既定的事实。但是你又没有天幕,做决定这么草率,甚至不多找几个幕僚问问,这合适吗?

咱就是说,中宗造反这事,你总得背一半的责任吧。

而且这水平也不行啊,怎么还让中宗登基了?

五皇子心里一哆嗦,也不知道父皇到底问的是该不该杀中宗,还是问他怎么杀中宗,沉默好一阵,才答道:“儿臣……惶恐。”

说完他就趴在地上装死,头也不敢抬。

弘安帝一点都不为老五的神操作生气。他甚至笑了笑,把天幕那句“皇帝的好外孙”咂摸好几遍。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不过,如果儿子不能即位,那外孙……

不不不。

弘安帝再次制止自己的大脑。外孙毕竟是外姓,又有大族限制,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就算要跳过这几个傻子,也只能在孙子里挑一挑。

可惜,他还没孙子。

三皇子不知道弘安的想法,跳得老高:“父皇!外姓岂能坐皇位?!”

一向不齐心的另外两人同时点头:“是啊父皇!”

危险要扼杀在摇篮里,上辈子没争赢算什么,这次先把他弄死不就行了?

对这个外甥,三人完全想法一致,非常心有灵犀。

弘安帝:“……把那几个小子先召进宫。”

天幕还在继续:

【那边,中宗无视了两个不安好心的人,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直直地进宫了。

倒不是因为他不尊敬皇帝,而是他就是去卖惨的。这种事情,他对亲爹已经做了很多遍,现在对皇帝做,也同样驾轻就熟。

他还没走到殿里,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从殿外传到殿内,把皇帝都吵醒了。

史书形容这一幕,说“帝悲,恸哭”。另外还有一封信,是中宗后来写给女儿的,大概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他夸赞自己“演技上佳”,又说弘安帝被他哭得“为之一震,感同身受”,于是决定交给他独立带兵权。】

周涉已经跑到城门处,车夫还在门口等他,见他过来,连忙把他请上马车。

周涉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假装无事发生地上了马车,对车夫道:“我自己驾车出去,这边你不用管了,先回去吧。”

车夫没有多想,只以为和从前一样,是与哪些家的公子哥约好出远门,行礼后就回去了。

宫中,听到自己的表现,弘安帝嘴角一扯。

对于自己的高频出镜率,他并不惊讶。毕竟这时候自己还没死呢,这些猴子猴孙,谁也绕不过去。

但是这个中宗,怎么脸皮如此之厚?

要说哭戏,这是皇帝、臣子的必修课程,至于什么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当然也常常上演,不足为奇。

可从来没有人能把这种情景写给后辈看,还在里面大加赞赏……

弘安帝摇摇头,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混成暴君的了。

如果要他来评价,倒更像是个脸皮厚得出奇的地痞流氓。

天幕继续补充:

【弘安帝可能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中宗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凭空捏造史书,经过他的手,史书只能信一半。

这一段故事的过程,我猜是这样的:中宗进了皇宫,看见躺在床上病殃殃的弘安帝,当场一个滑跪,哭着说:“外祖哇,你病得好惨,你外孙我也好惨。你儿子现在要抢我的家产,我的钱就是陛下您的钱,给您我乐意,但是他还要我的小命啊!”

咱们弘安帝还是有点护犊子心态,虽然以前不熟,但是感情都是混出来的,混了将近十年,他们早就熟悉了。按他原来那个安排,让中宗给老四当辅弼大臣,这就是一个非常信任的态度,可惜老四啊,真是把握不住机会。】

老四又被点名,一口牙差点咬碎。

真的……不用提醒他干了什么蠢事……

心好痛。

周涉还在快马加鞭跑路,出了城,心情也爽快极了,只觉得天宽地广,还能腾出手指指点点:“我有这么茶吗?!”

他明明是长袖善舞能屈能伸,说得他像是个佞臣一样。

等等……周涉像是被雷劈中,不敢置信地想,他这会儿的定位,不会真是佞臣吧?!

【弘安帝不算清醒,听完中宗的哭诉,把外孙往怀里一揽,护犊子地说:“别怕,朕保护你,那不孝子,实在太过分了。”

中宗一听,立刻乘胜追击,继续茶里茶气地说:“外祖,俺娘对我不重视,要把家产都给弟弟,我觉得家里人都不爱我,只有你爱我,如果你不嫌弃,我就跟你姓吧!”】

周叙言:“?”这一定不是他家的逆子!

钟准:“……”无父无母无祖宗,果然是一以贯之,从来不动摇呢。

不过,按道理来讲,头脑清醒的弘安帝,应该是不会同意这个提议的。

就连弘安帝都懵了。

这你也敢说?

不管是哪一家的儿子,他膝下一共就三个女儿,出降后各有两个子嗣,既然是长子,改皇姓虽然是赏赐,但也不能说改就改啊!

“陛下。”正沉默着,侍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个年龄不同、神态各异的少年。

这正是弘安帝的外孙们。

弘安帝有三个女儿,长女昭平公主、次女昭阳公主、三女昭明公主。三个公主都已成婚,膝下均有子嗣。

几个少年给外祖父恭敬行礼,随后便听见弘安帝平静道:“都起来吧。”

弘安帝很少和外孙们见面,更少如此仔细地打量他们。

五人中,反而是三女儿的儿子傅云滔更年长些,今年已经加冠,看起来斯文有礼,沉默寡言。

弘安帝既然知道未来中宗有个弟弟,便跳过每家的二儿子,转而打量二女儿的长子谭昭和周……

咦?

他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问:“周涉呢?”

一边说着,他又往边上扫了一眼,也没有看见周涉的身影。

一名年轻侍卫上前一步,恭敬道:“臣等去公主府上,不曾见到周涉,现在已经让人去城里寻了。”

弘安帝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这小子昨天才被禁足,今天就找不到人影,是不该中的不该。

他的视线先落在谭昭身上。前几日见过这小子,他和周涉年岁相仿,正是十九岁,未加冠,生得面如冠玉,不笑也似在笑,一双眼睛天生自带柔情。

弘安帝对几个外孙了解都不足,稍微熟悉一些的,就是昭明家的傅云滔,知道他聪颖,有礼,实在算是外戚里的扛把子。

那么这三个人里,究竟谁是中宗呢?

弘安帝眼神梭巡,脑海中回荡起天幕的点评。

“无父无母无祖宗。”

“杀人不眨眼,滑跪很熟练。”

“和父母关系不好,经典的老婆奴。”

首先排除傅云滔,这小子是三女儿夫妻的骄傲,总时不时显摆。

至于谭昭和周涉……这两个都是混不吝的人,和兄弟关系都一般,且都认识庄始。但周涉为人散漫,谭昭长袖善舞,似乎谭瑛更符合圆滑这个刻板印象。

谭昭被外祖看得头皮发麻,心说千万别认为我是中宗,八条命都不够杀的,连忙喊:“陛下,我的字还不如中宗啊!”

他这一声喊得十分果断,连弘安帝都愣了愣。

接着心里升起的是恨铁不成钢:“你还觉得很骄傲?!”

谭昭呐呐低头,看似诚恳认错,实则心里却想:我又不需要科举。

他们这些草包,分明才是最好的外戚。

至于那个天天读书、对他和周涉不屑一顾的傅云滔,呵呵,以他看来,这人才是个隐患!

【按道理来讲,虽然中宗他爹死了好几年,也有两个儿子能继承爵位,但是长子的含金量还是不一样的。

中宗其实也没准备真改名,他利用的是皇帝身为外祖的那点怜悯,看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多可怜呢。

结果皇帝想了想,居然觉得“其实这提议还行。”于是等他出宫的时候,就变成了有统兵权的将军,受赐皇姓为钟,自此从周涉变成了钟涉。】

随着天幕的话音落下,一阵风也适时刮了起来。

无声的惊雷炸响,林叶簌簌,细雨纷纷,天色转眼阴沉,恰如弘安帝的心情。

也正如在场众人,霎时间惊怒交加的心绪。

第23章 真不熟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出乎意料,皇帝的神情竟然格外平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胡须也微微颤动,泄露了他些许心绪。

弘安帝微微垂着脸,正思考着什么。他不发话,谁也不敢作声,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整个殿前安静至极。

虽然不敢说话,众人却心潮澎湃,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中同时炸响。

谭昭:我没有睡醒吗?

周泽:我才是没有睡醒吧!!

刚起床就告诉我大哥要造反怎么办?

傅云滔:不愧是你,周涉……

傅云深:惊天大瓜,周家要完蛋啦!

弘安帝抬起眼帘,他似乎完全不记得在场还有周家人,问:“周涉人在哪里?”

几名御前侍卫接收到他的旨意,立即道:“臣等这就加派人手去寻。”

弘安帝不置可否,视线微动:“子游,你同去,记得把顾家的二女儿也带来。”

怀乐驹听到这个命令,有些意外,但仍领命离去。

等几个站在原地当呆鹅的外孙都离开,弘安帝转过脸,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个儿子:“憋着做什么,有话就说。”

三人对视一眼,四皇子思考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弘安帝一脚踢开,骂道:“一群废物。”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看着都嫌碍眼。

皇帝盯着天幕,画面中的青年身形高大,衣着简朴,看不出丝毫世家子弟的纨绔模样。

天幕上的周涉,和他从前见过的周涉,真是完全不同。

暴君中宗……

弘安帝神色幽深。若手下能有这样一员猛将,哪里需要担心什么武功?

可惜。

是猛将,也是篡位的罪人。

心念电转,他神情自若,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道:“既然没有话要说,你们就都回去吧。”

轰隆——

雨丝渐密,化作倾盆大雨,笼罩在众人头顶。

马车的车顶噼啪作响,周涉几乎只是机械地挥鞭,催促马儿加快速度。

他完全没想到,之前一直磨磨唧唧的天幕,在要他命时,速度反倒快了起来。

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骤冷,极度的恐惧,反而让他冷静了些。

他刚出城不算远,铺得整齐的大路溅起泥泞,周涉压紧头顶的斗笠,朝身后看了一眼。

马车没必要留着了。他解下套绳,翻身上马,只紧紧将包袱捆在身上,扬鞭轻喝一声:“驾!”

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狂奔,在路上踩出一行细碎的脚印。

*

怀乐驹得令出宫,第一程并不是去公主府。

副指挥使程荣跟在他身后,见他朝另一头走去,不由得好奇地问:“老大,咱们这是去……”

怀乐驹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腰身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嘴角微微抿起:“顾氏。”

都说顾氏与周氏联姻,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正主就是周涉和顾家二姑娘。

程荣想起皇帝的吩咐,虽然如此,他还是有些犹豫:“老大,她一个弱女子,跑也跑不到哪里去,倒是周涉……我们再耽搁一阵,恐怕……”

顾二和周涉对比,肯定还是周涉更重要啊。

怀乐驹扫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什么,只道:“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程荣有点疑惑,盯着顶头上司看了又看,突然灵光一闪,狐疑地问:“老大,你不会喜欢她吧?”

“……”怀乐驹的脸瞬间青了。

“噢噢!”程荣看他脸色不好,抓了抓脖子,小心提醒,“老大,要是你真是由爱生恨……”

看起来不太君子哦。

怀乐驹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程荣连忙拔腿就追,还记得吩咐身边人:“先去公主府找人,我们随后就来!!

顾府。

顾寻辉听见天幕的话时,险些摔碎面前的茶杯。父母更是差点晕过去,母亲脸色铁青,一把搂住她,泣不成声:“昭娘、昭娘!我们不该和周家结亲啊……”

顾寻辉知道阿娘想说什么。她伸手擦了擦母亲的眼泪,指腹温热,手指轻轻贴在母亲脸颊上,轻声道:“陛下一定会派人来抓我。”

顾父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血红,好半晌才喘着粗气道:“昭娘……”

雨越下越大,庭院外雨声噼啪作响。

顾寻辉看着天色,无奈地摇摇头:“我去向陛下自首吧。”

顾父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二女儿,好像这个从小温柔恭谨,知书达理却稍显柔弱的女儿,此时突然和他的想象有了区别。

不,如果这个昭娘真是天幕中的皇后,那她的形象早就颠覆了。

“你去也无济于事。”顾父默然,颓然坐回藤椅中。

造反重罪,难道还能指望皇帝能放他们家一马?

“试一试而已,父亲觉得呢?还是要造反,或是逃跑?”顾寻辉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若能救顾家……昭娘何辞一死。”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顾母猛地抓紧女儿的手。那双手雪一样冰凉,顾寻辉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背,撑起伞去开门。

“吱——”

程荣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强闯,那扇朱门却忽然推开一条细缝,露出少女素洁的半张脸。

怀乐驹认真行礼:“我奉陛下之令,请姑娘配合御林军行事。”

顾寻辉看见来人,明显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门全打开。

她手上还拿着一把伞,递给怀乐驹:“怀大人冒雨前来,当心感染风寒。正巧,我也想入宫叩见陛下……”

“并非如此。”怀乐驹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请顾二姑娘帮我找一个人。”

顾寻辉呼吸一滞。她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强笑道:“大人说的是谁?”

怀乐驹上前一步:“逆贼,周涉。”

果然!

顾寻辉牙都要咬碎,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无奈道:“大人,我和周……周涉,真不熟。”

怀乐驹认真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那……”

“你跟我走就是了。”怀乐驹回头看一眼程荣。

程荣懵了懵:“头儿?”这可是个女子!他程荣好歹是个翩翩公子,这种唐突佳人的事情——

“好嘞!”迎着怀乐驹的视线,他迅速怂了,转头看向顾寻辉,“顾二姑娘,请吧。”

*

弘安帝坐在亭下,亭外竹林摇曳,被雨拍打得不断晃动。

雨幕下,天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接着刚才的内容:

【改姓钟,其实是个很突兀的事情,但这也算是他未来登基的重要条件之一。

前面说过,中宗一直很纠结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身份:按道理,他是皇帝的外孙,往下数八百个人都轮不到他。

但是现在他改姓了,你甭管他到底是个啥身份,我身体里有皇帝里的血,我姓钟,这个姓氏能传下去,那怎么不算继承人呢?】

三个皇子呆滞地看着天幕。

只见那上面,一幅卷轴缓缓展开,写满了周涉……不,钟涉的一堆歪理。

【这就是中宗举兵造反时,收拾完几个对手,大局已定后发布天下的檄文,我总结一下,主要还是三点。第一,表达无奈之情:这个皇帝其实不是我想当的,我纯属被逼无奈。】

三皇子当场破防:“惺惺作态!真叫人恶心!!”

五皇子无言以对:是的,你不想,那你怎么把我撵下去了?

四皇子满脸菜色:你不想,我挺想,咱俩换换也行。

【第二,讲他最恨的两个人的坏话:为什么我当这个皇帝呢?因为我是个好人,我外祖也是个好人。咱俩都看不惯他几个儿子,为了让大家变得更好,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当一下这个皇帝。

当然,这里省略了说老四和老五的坏话若干。喜欢的可以直接去翻原文,他骂得挺脏的,为免被封号,我就不讲了。】

弘安帝盯着天幕。

卷轴保存得很好,字迹丰润秀拔,一看就不是中宗亲自写的。他扫了一眼,在里面看到一堆诸如“信用奸邪”、“不孝不仁”、“失德于天”之类的词。

除了因为早死而没什么存在感的老三,另外两人都被无差别攻击,天幕还贴心地停留了许久,看得两人气急攻心,在府上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

【第三,本人登基的必然性:鉴于陛下现在的儿子几个要么道德有问题,要么脑子有问题,我只好自己上任当皇帝。当然,你们同意,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们要是不同意,那不好意思,我只好给你以德服人一下了。】

所谓以德服人,就是武力镇压,再来慢慢讲道理。

弘安帝的脸色刷地青了。

与此同时,周涉还在跑路。

初春的天气,又是阴阴密雨,雨水浸透衣衫,贴在肌肤上,刻骨的冷。

他骑术算是尚可,当然比不上那些常年骑马的将士,但在年轻一辈里,因为常常骑马出城游玩,体力还算不错。

但是马儿的身体状态不容乐观。

周涉明显感觉马儿的步伐慢了下来,有些不满地撩蹄子。他无奈地拍拍马背,有些郁闷:难道真是天命如此吗?

他把疲惫的马儿留在原地,自己往后退开,准备沿着小路到路边的树林里躲一躲。

他走了没多久,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清脆的马蹄声,有人高喊道:“痕迹到这儿就断了!咱们往哪里追?!”

周涉压低身体。雨帘遮挡了大部分视野,但他没瞎,能看见数十个斜配长刀的青年,正围着大路上研究着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继续往后退,小心地压住自己混乱的呼吸。

程荣和怀乐驹二人带着顾寻辉,追上了大部队。

追在前面的御林军士看见来人,连忙汇报:“大人,周涉应该是弃马逃了,咱们——”

斗笠有些遮挡视线,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余光瞥见一个陌生女人,当场怔住:“大人,这是……”

顾寻辉抬起眼帘,正要说话,却听身边的怀乐驹道:“顾侍郎家的女儿,她主动要帮我们来找周涉,我带她来试试。”

顾寻辉:“……?”她有些惊疑,盯着怀乐驹,彻底懵了。

程荣也懵了,他怎么不知道这姑娘是主动的?

怀大人,你不太对劲。

周涉看他们半天没动作,不准备继续观察,抬腿刚要走,就见众人四散开。

“周涉!”一声厉喝骤然炸响,“我知道你在附近,你想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真以为自己能躲掉吗?!”

周涉没有出声,他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

程荣连着喊了几声,半点声音都没有听见。他也不急,从背后把顾寻辉拉出来,高高举起她的手:“你看看这是谁?!你自己一走了之,牵连他人,你狠得下心吗?!”

周涉:“……”我又不是傻子。

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已经尽力了。就是这边人也太多了,要是他们慢慢搜查,也是真麻烦。

怀乐驹拦住喊得差点嗓音劈叉的程荣。他轻轻说了些什么,周涉看不清楚,只见两个脑袋动了动,随后又响起程荣的声音:“我猜你铁石心肠,连父母也不管了。周涉,你真以为公主能保住整个周家吗?陛下已经派人去公主府了!”

周涉脑子里默念:呸呸呸,听不见。

他还是知道母亲的能耐,命是丢不了的,只是估计要吃些苦头。

怀乐驹指挥手下堵住几处较明显的出口,一边分派人手,四处搜索。他自己则和顾寻辉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顾寻辉被冻得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抖:“大人,周涉是在这里吗?”

怀乐驹回头看了她一眼,惜字如金:“不错。”

“……”她咬咬牙,“那我在这里……”

“攻心之计而已,不过你看起来没有用处了。”怀乐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顾二姑娘,那就请你在这里等等我们吧。”

顾寻辉看着他的脸,一时居然想到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人不会是想把她活活冻死吧?

幸好他没这个想法,把伞重新还给顾寻辉,让她撑好,他自己则头戴斗笠,快步走进了树林中。

第24章 御林军奉旨缉拿逆贼

暴雨瓢泼,遮挡了众人的大部分视线,升腾而起的水雾,更让视线模糊起来。

御林军将士们十分娴熟,按照怀乐驹的指令,分做三人一组,开始搜查整个树林。

怀乐驹最后一个走进密林里。

“轰隆——”随着雷声,一道闪电贯穿天际,也照亮了怀乐驹冷淡的半张侧脸。

雨滴顺着他的脸,滑进衣领下。

他伸手把帽檐抬高了些,顺着从大路蔓延出的脚印,举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周涉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

倒不是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从怀乐驹求学开始,就总能听说这人的故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纨绔,都不可能逃脱御林军的搜捕。

怀乐驹并不生气周涉打了他,在他看来,这点小事,连反应的必要都没有。

他只是单纯的……看不上周涉。

这些思绪一闪而逝,怀乐驹快步走上前,沿着足迹追了小半段路,那足迹却突然消失了。

“嗯?”怀乐驹脚步一顿,半俯下身子,扒开面前的草丛,仔细打量起来。

最后残留的脚印只剩半个,似乎被人用心遮掩过,有一行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足印,顺着树下蔓延出去。

怀乐驹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四处打量。

林叶丰茂,只听得见噼啪作响的雨声。枝叶摇曳,天幕的光芒仍在,却被高大的树冠遮挡住。

他环视一圈,看不见半个人影。

怀乐驹觉得这更像陷阱,但找不到线索,抬手一刀割断面前的灌木,仍旧顺着那边去了。

雨声兀自作响,溅起泥浆点点,染在众人的衣摆和裤腿上。

隔了好一阵,远处的灌木丛忽然微微一晃。

周涉蹲在灌木丛中,谨慎地冒出半个脑袋,看着对方远去,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水珠。

冷汗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他伸手按了按胸膛,几乎能听见自己汹涌的心跳声。

连手指也在微不可查地颤抖,周涉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寒冷。

他轻轻搓了搓手,感受到一点细微的暖意,耳边听见渐渐逼近的清扫枝叶声。

这样下去,总有一刻,他会被逼到绝境。

袖口滑下一把冰冷的短刀,他用力握紧,好像这样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呼吸里都是潮湿的水汽,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滑,泥土松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等怀乐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涉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腿,顺手给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埋点土,尽可能小心地往后逃窜。

刚调转方向,前方忽然露出一只手。

周涉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树后,隔得并不远,对方的谈话声也渐渐飘进耳中。

近了,近了……

身前身后都是四处搜查的人,周涉摈弃一切杂念,只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旦被抓,他不敢想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既然如此,只有拼死一搏。

身边,拂扫枝叶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他抓紧短刀,另一只手随手捡了些树枝和碎石,看准时机,猛地砸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砰——”石头落地,水花四溅,砸出一声闷响。

“在那边!”寂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的密林里,忽然发出这样一道声音。

只听一声疾呼,循着石头坠地的声响,身披轻甲的将士们猛地转身,纷纷朝那边涌去。

就是现在!

周涉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拦在眼前杂乱的枝叶,尽力低伏身体。短刀开路,一路向前奔去,尖锐的树枝划破衣衫,在身上摩擦出细密的伤痕。

错乱的脚步声里,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往前奔跑。

在他身后,将士们涌到目的地,几个队伍会和,却谁也没有发现可疑的身影。

程荣被耍得脸色发黑,张口就要骂人,被紧随而来的怀乐驹制止:“够了,先往那边追。”

他指的方向,正是碎石飞来的另一头。

众人得到指令,不敢迟疑,立刻掉头。

树林里积水深深,想跑也跑不快,然而一前一后两行人都不敢停步,在密林里撒足狂奔!

周涉养尊处优十几年,体力着实比不上御林军,好死不死,他还选了个上坡路,更是跑得喘不上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眼看着要被追上,小坡的方向终于渐渐向下。

周涉咬咬牙,身体忽然一矮,不顾一切地朝倾斜的土坡下滚落!

“追上去!”程荣见前方人影消失,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向前扑去。然而周涉滚落的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拉开了极远的距离。

“放箭。”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程荣深深喘了口气,闻言毫不犹豫地抽出背上的长箭。箭矢破空而去,深深钉入地上,只有偶尔几支箭矢落在周涉附近。

“大人!”程荣喘了口气,又气又急,习惯性地回头看去。

只见怀乐驹也已拉弓,脸色显得尤其冷漠。他顿时放下心来,收好弓箭,紧跟着向坡下追去。

暴雨如注,不仅遮挡了视线,也阻碍了他们的行动。程荣烦躁极了,一边追,一边喊:“周涉!你一走了之,真以为陛下能放过周家吗?!”

周涉闭口不言,只顾着往下滚落。这点嘴炮对他没啥用,父母都送他出来了,难道他还要回去送死?

别太搞笑。

坡底很快出现在面前,周涉撑着手腕站起身,还来不及拍拍身上的泥沙,抬腿就要继续往前跑。

然而他还是没来得及。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出炸耳的呼啸声,随着尖利的声响,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支长箭就稳稳地扎进了他的大腿。

一阵剧痛从大腿传来。周涉想要忽视,身体却在向他发出抗议,腿下无力,跪倒在泥地里,溅起大片雨水。

“抓住他!”程荣高喝一声,第一个追了上去。

“唰——”

周涉扑腾几下,疲惫之下,只能勉强支起一条腿。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肩膀和胳膊却同时被两只手抓住,刀锋反射着森森寒光,冷冷地架在他脖子上。

程荣和另一个青年一左一右将他按住,怀乐驹随后才到,脸色比刚才似乎更加惨白,雨水贴着他的脸颊流下:“好久不见。”

周涉盯着他看了看,事已至此,他反倒笑了一声:“不是才见过吗?”

眼睛底下的乌青都没有消退呢。

怀乐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御林军奉旨缉拿逆贼,束手就擒吧。”

冰冷的刀刃还架在周涉脖子上,他不再说话,顺从地站了起来,两个士兵把他绑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树林里,泥水顺着靴筒灌进鞋子,怀乐驹突然问:“周涉,我这一箭,够准吗?”

周涉回头看了他一眼。刀刃在他脖子上割出细细的血痕,他恍若未觉,甚至禁不住笑得浑身颤抖:“准,准极了!”

程荣一只手按住周涉,刀锋往后稍稍退了些,隐晦地盯了顶头上司一眼:两个癫子,真服了。

顾寻辉仍站在大路上。

周涉走出树林,便看见她撑着伞,沉默地站着,瓢泼大雨将她淋得湿透。

怀乐驹毫无波动,朝顾寻辉挥挥手:“走吧,回程。”

顾寻辉缓缓走到他面前。

怀乐驹盯着顾寻辉,等她反应过来,突然补充一句:“顾二姑娘,你自首在前,将功补过在后,此事我会替你向陛下禀明。”

顾寻辉脸色发白,她犹豫地看了看周涉,见他神色镇定,又猛地转过头,沉默地坐上马背。

周涉被押进宫中时,皇帝正在与人对谈。

那人不施粉黛,衣着素净,满头簪翠都被取下,唯有一根早已过时的银簪,将长发紧紧挽起,却是个中年女子。

雨林里的追逐,影响不到天幕的声音:

【……总之,中宗发布檄文,目的很简单,核心就是恶心五皇子、抹黑四皇子,顺便表示自己登基的必然性。

在仁宗选择继承人的漫长岁月里,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给了中宗继承皇位的合理性,避免宁朝陷入更大的动荡。

毕竟比较起来,五皇子即位,全天下遭殃;中宗登基,只有文武百官受苦受难嘛。

感谢弘安。】

弘安帝听完这一段,突然问:“你觉得如何?”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雷声轰鸣,闪电照彻天际,照得他对面那人面色苍白。

然而弘安帝好像看不见她的神情,兀自追问:“你自小就有主见,有什么想说的话,尽可一次说完。”

“儿臣有罪,无可辩驳。”女子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地回答,“儿臣教养子嗣有过,致使他无法无天、纵容他犯下大罪,这都是儿臣的过错。”

她垂着头,可是弘安能看见她镇定的神情,没有分毫迟疑的神色。

他这一双长子长女,心性智慧,都远超后来的弟妹,可惜……

可惜她不是男儿。

心中虽然这么想,话说出口,却并不是温和的语气:“你是来替周涉求情的吧。”

钟准久久不语。

直到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回到中宗觐见完皇帝这一刻。觐见皇帝的目标达成,中宗终于离开皇宫。一夜过去,惶惶不安的五皇子、背后搞事的好兄弟也达成了一致。

五皇子没有忘记自己昨天晚上的信念:如果中宗不能为他所用,那就要毁掉。他是君,杀一个臣子有很多方法,偏偏他自恃大权在握,就要让对方痛哭求饶,这才能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弘安帝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钟准总觉得那里面掺杂了很多嘲讽意味。

但天幕这些话,总是有利的,她适时开口:“纵观全局,周涉也不过求活而已。儿臣斗胆求一个恩典,赐他一生圈禁,从此必不再惹是非了。”

“你五弟也对朕说过这句话。”弘安帝疲倦地倚着藤椅,昏暗的天光下,天幕散发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微微阖眼,低声道,“你与均儿从小善解人意,最懂朕心……”

不知不觉,钟准红了眼眶。

儿时记忆中高大健硕的父亲,如今也已垂垂老矣。她柔下声音,尾音发颤:“儿臣自始至终,也最挂念父皇。”

弘安帝不知是信或不信,轻轻笑了一声:“待周涉入宫,朕再与他聊聊,你且退下吧。”

话到这里,已经不必再说。

皇帝不再看女儿,然而钟准并没有起身告退。她仰起脸,虽然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依旧年轻。

她膝行两步,低声道:“今夜雨大,阿爹身体不好,不能受寒,还是早些避雨为好。”

她自如地换成了多年前,潜邸时的称呼,头上的银簪在天幕的亮光下,反射出莹润的光芒。

弘安帝默默地看着她,那视线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钟准沉默片刻,又道:“阿爹不过五十,女儿相信这病总有养好的一天。”

雨声似乎小了些。

弘安站起身,将女儿抛在身后。赵文早就候在一旁,忙取过伞,小心地护着皇帝走进寝殿中。

钟准独自跪在朱亭下,默默看着皇帝老态龙钟的背影。良久,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有些湿润了,看来着实动情。

周涉啊周涉……钟准在心中轻轻一叹,更多狡辩的话,还是你自己去说吧,能不能逃脱一条命,也全看你的造化了。

她的力量已经尽了。

周家的马车停在宫外,弘安帝虽然把她抛下,却还是给她准备了步辇。

钟准没有推拒。她坐上步辇,虽然雨丝绵绵,入眼一片昏暗潮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依旧能看见一行人远远走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青年。一行人放缓脚步,向她弯腰行礼,钟准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涉的半张脸。

似有所感,周涉也抬起头来。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面颊上,嘴唇有些发白,却向钟准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第25章 他能做到吗?

皇帝已经等了很久。

天际黑沉,乾清宫内却明灯盏盏,照得殿内几如白昼。

怀乐驹将众人留在殿外,独自进殿禀告。

绕过屏风,便见皇帝正端坐窗边,出神地盯着天幕。

怀乐驹躬身禀告:“陛下,逆贼周涉在殿外候旨,已验明正身。”

弘安帝闻声回头,眉梢微动,问:“顾家的二女儿呢?”

怀乐驹有些迟疑,斟酌着回答:“顾二娘也在殿外。陛下,臣去顾家时,顾二娘说……她可以助臣抓捕周涉,以此将功补过。”

弘安挑眉:“哦?”

“顾家与周家联姻,因此臣以顾二娘做诱饵。”怀乐驹垂下眼帘,认真道,“不过,他没上当。”

弘安帝轻笑一声,听起来不似恼怒,倒更像温和的指点:“你也是没转过弯,天幕说得再情深似海,此刻他们不也只是陌生人吗?”

“臣愚钝。”

“难得,你还会为旁人求情。”皇帝站起身,拢了拢衣袖,“让他们进来吧。”

得到准许,周涉将凌乱的头发捋顺,这才抬步往殿内走,在正中央跪下。

几乎只是转瞬,一阵脚步声传来。弘安帝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的目光落在周涉身上,将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

作为封建时代的至高权力,即使皇帝此时一句话不说,压迫感也绝非常人能忍受。

内监适时搬来座椅,弘安帝袖袍一摆,在两人面前缓缓坐下,吩咐道:“子游,你先下去吧。”

怀乐驹看了周涉一眼,有些踌躇:“陛下,此人有谋逆之嫌,臣……”

弘安帝眼角微弯,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你有心了。不过无需担忧,朕心里有数。”

皇帝说得这样明白,怀乐驹也没有抗旨的理由,只得忧心忡忡地走出大殿,立在殿外等待。

殿门大开,细雨绵绵,天幕还悬挂在天边,散发出朦胧的光。

周涉和顾寻辉同时垂眸。

弘安帝看着神态恭敬的两人,若有所思:“你跑得还挺快。”

周涉头皮一紧:“……陛下相信这只是意外吗?”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你觉得呢?”

周涉选择闭嘴。

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幽幽道:“你娘进宫替你求情,朕也很想饶你一命。可惜……饶了你,如何平定不臣之人的心呢?”

周涉心里明镜似的。

皇帝看在亲情的份上,也许愿意放过他。可他也是皇帝,杀鸡儆猴,这是永不过时的手段。

见他沉默不语,弘安帝等待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空中,一直沉寂的天幕立刻弹出一个旋转的圆环。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周涉。

周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轻轻吸了口气。

“今日的天幕还未结束,你先与朕一起看看吧。”

周涉:“……”他有些惊讶,只得低下头应是。

一片窒息的沉静之后,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皇子选择造谣。

自从弘安二十七年,中宗远赴北疆,京城里的事情他也很少掺和。

大家应该还记得二皇子造反事件吧,当时是弘安三十年,中宗已经在北疆立足了。

但是五皇子最擅长的就是东拉西扯,把根本无关、只是喜欢搞监视的中宗拉进了这个陈年旧案里。】

起初以为与自己无关,很多细节周涉根本记不清了。

残存的记忆倒是还有一些,他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天幕确实提过,当时“自己”正在监视五皇子。

弘安帝平静地说:“你在这些事里掺和得不少。”

周涉被一个惊天大锅扣在身上,很想问:你是不是没听见那句造谣?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戴罪之身,只好弱弱解释:“陛下,天幕说那是假的。”

弘安帝不搭理他。

【弘安三十年时,二皇子已经当了几年太子,那么他为什么还要造反呢?毕竟他又不是失心疯了,对吧。

作为真正的罪魁祸首,五皇子经过一系列缜密的分析,得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结论:中宗的家族——也就是周家——一直支持三皇子,但是三皇子死了,为了从龙之功,他们决定搞个大的,于是左右煽动,从而酿成大祸。

天才!听起来真是太有道理了。】

弘安帝摸了摸胡须。

周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最近这样频繁的情绪外露已经很少见。

但是,说他爹想要从龙之功他信,说他煽动二皇子造反……

周家当真没这么大的胆子。

周涉越想越无奈,他明明只是想活下去,五皇子非要挑事,这难道也能怪他吗??

不过他当然也知道,在这个时代,造反就是造反,谁管你什么原因?

按大部分皇帝的逻辑,就算全家被杀,难道你就该造反吗?

没这个道理。

【五皇子指挥手下把这封奏折递上去,但因为皇帝接见完中宗又病重了,于是理所当然的,这封奏折交由五皇子本人处理。

五皇子装得一脸无辜,看见这封奏折,顿时勃然大怒,深感痛心,表示不知道中宗为何参与谋逆,但为还他一个清白,还是走流程将他打入天牢,再行审查。

老五,你也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的。】

幽默吗?

周涉不觉得。

他真是和这个五皇子杠上了,哪里都有这家伙,着实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又悄悄看了皇帝一眼。

视线向上微微一挑,然而对上的,却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

皇帝竟然也在看他。

周涉顿时浑身发毛,浑身紧绷,没有动弹。

只听皇帝徐徐道:“老五确实荒唐了些,你觉得呢?”

皇帝视线幽微,看得周涉遍体生寒。只要他一个念头,甭管是什么勋贵、世族,都只有乖乖服从的份。

按道理,他这会儿就该滑跪,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

只要他乖乖认错,承诺日后唯五皇子马首是瞻……

不,即使这样,也不一定能保住一条命。何况……他确实看不惯五皇子。

死到临头,有些话当真是不吐不快。

已经过了最恐惧的时刻,此刻的一切,反而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迎着皇帝的目光,他反问:“陛下,恕臣直言,五殿下并非些许荒唐吧。”

他是真觉得冤枉。

话音一落,他就发觉身边并肩跪着的顾寻辉在拉他的袖子。

皇帝双眸微眯,声音抬高:“你说什么?”

周涉低着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跪得笔直,认真道:“五皇子确不该登大宝,否则天下、百姓皆受其害。”

皇帝一听这句话就来气,冷冷道:“朕知道,老五不能登基,合该你来。你这个当外甥的,倒是野心颇大,你可知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听他的口吻,下一句就是要把他拉下去斩了。

心中有一把火嘭地烧了起来。周涉扪心自问,他纵有千错万错,难道错得过五皇子吗?

只是当着皇帝的面,大家都不敢把这话说出来而已。

既然如此,他一个要死的人,倒不如把话摊开了讲。

周涉盯着面前的金砖,先骂自己一句,装了十几年老实,骨子里还是不安分,声音却十分响亮:“臣是有罪。”

弘安帝眼皮一抬:“哦?”

“依天幕所言,臣所作所为,是被逼无奈。”周涉没有看皇帝,他心里实在憋得慌,“五殿下倒行逆施,恐怕人人深恨,若非如此,岂生后来的事端?”

“你被逼无奈,却夺了朕的天下。”弘安帝打断他,沉声道。

周涉认账,但不完全认:“是,这正是臣的罪过。可臣本无反意,若非五殿下步步紧逼,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陛下圣明,臣一身本领全仰赖陛下,若无陛下,臣也不过一介庸人而已。”

“那就是你恩将仇报。”

“臣没有!”周涉断然否认,“臣报的是陛下的恩,臣愿为陛下效死,辅佐后继明君。可五皇子不是,他是陛下挑挑拣拣、下下之选!”

弘安帝勃然大怒:“大胆!”

周涉被这一声斥责,反倒勇气暴涨,急促反驳:“陛下分明知道,五殿下心胸狭隘、毫无明君之相,他虽是您的子嗣,却无您的气度!辅佐明君是造福天下,辅佐昏君,岂不是更保不住宁朝的江山?!”

弘安帝怒而起身,死死盯着他。

周涉没有后退:“臣亦是陛下的子嗣,身体里流着您的血。宁朝的江山在臣手里成就盛世,数百年代代流传!若是五皇子登基,他能做到吗?!他只会败送宁朝的江山,将祖宗的基业拱手送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控制不住地起伏,虽然回想起来有些后悔,也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好爽。

造反大罪,是嘴炮能救下来的吗?

明眼人都知道,不是。

既然如此,说就说了。

死则死矣,人生不过一死。

在他对面,弘安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寻辉也呆住了,悄悄拽周涉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

弘安帝盯着周涉的脸。

已经十九岁的青年,身量极高,眉眼间却仍能看出年少的锐气。

皇帝忽然惊讶地发觉,他记忆中的周涉,和此时此刻,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其实于弘安帝而言,他唯一犹豫的就是那一句“他能做到吗?”

若信天幕,老五确实如周涉所说,小肚鸡肠、刻薄寡恩、搬弄权术、疑心深重。可他纵有千万般不好,那都是他的儿子!

若不信,他又为何要处死周涉?

弘安帝一直看着周涉,忽然又想起来前两日,天幕那些后世之人所说的话。

“平北狄,踏西域,他是宁朝最会打仗的皇帝。”

最会打仗?

弘安帝对此嗤之以鼻。周涉最会打仗,将高祖摆在哪里?他的祖父,那是堂堂正正从南至北,打下宁朝江山的猛人。一统天下的武力,难道还不能和周涉未来的战绩对比?

可他这样想着,又有些心动。

他一直记得天幕对他的评价,弘安朝不兴武力,他与千古一帝,也就缺一个武功而已。

当然,无论如何辩驳,周涉该杀,这是不该动摇的念头。

其实他也知道这多是老五造的孽,但……

皇帝忽然有些迟疑。以天幕的评价来看,传说中的ssr就在眼前,他到底要杀,还是要用?

皇帝扫过周涉青涩的眉眼,怒火稍歇,突然道:“若川,朕看你真是不怕死了。”

周涉心头一跳。

听这语气,怎么感觉还缓和了些?

他也不是真想死,连忙顺杆子往下爬:“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泽被天下,能使臣悬崖勒马,更显仁德啊!”

弘安帝见他这一手川剧变脸,险些气笑了:“你这意思,朕还该用你才对?”

周涉满脸乖巧:“臣只怕不能奉养母亲,不能在母亲与外祖膝下尽孝。”

他看起来真是诚恳又诚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弘安帝懒得看他,扶着膝盖缓缓坐下,身边一热,是周涉凑了上来,轻轻托住他的臂弯。

见皇帝看着自己,周涉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弘安帝也笑:“若川,你无需担心。周泽虽年少了些,也能照顾好你娘。”

周涉:“……”

亲情牌已经不管用了。

他这边还在心梗,那头皇帝突然又问:“顾二,你觉得如何呢?”

顾寻辉闻言,微微抬起脸,小心地不去看皇帝的眼睛,轻声道:“大公子年少,虽有些冒失……”

“朕在说你。”皇帝出言打断。

顾寻辉几乎没有停顿,这句话在她心里,只怕已经打了千百遍腹稿:“臣女有罪,只是父亲一切都不知晓,顾氏忠心耿耿,绝无异心。臣女请陛下法外开恩,只惩戒臣女一人,以告天下。”

周涉在边上,看得紧张极了。

他尚且自身难保,更不用谈保住顾寻辉,虽然是口头定亲的未婚夫妻,这回也算是双双倒霉。

他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陛下……臣的妻子,也不一定就是她。”

弘安帝看都懒得看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周涉:“……”我老婆啊!

弘安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再逼问两人,招手道:“顾二娘,你一介女子,既然将功补过,朕不与你计较。”

等他转脸看向周涉,眼中幽光一闪,骤然变了脸色:“周涉,你目无王法、犯上谋逆……来人,把他拖下去!”

第26章 陛下动摇了

在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前,周涉已经一骨碌爬起来,非常自觉地说:“我自己走。”

弘安帝:“……”

怀乐驹:“……”

周涉转过头:“走吧,怀大人。”

天牢密不透风,只透出一点幽暗的光。怀乐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周涉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像是怕他逃跑。

最前方的狱卒伸手推开铁门:“大人,到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涉,有些好奇。

看起来是养得精贵的模样,可惜……

进了天牢,有几个还能出去?

贵族一朝落魄,比他们寻常百姓还不如呢。

怀乐驹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干净,遂随口道:“收拾一下吧。”

周涉都有点惊讶了:这还是怀乐驹吗?

周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怀大人,你真好心。”

怀乐驹侧过脸,视线却还是盯着牢里,看也不看他:“……你还是多谢陛下吧。”

周涉紧盯着怀乐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狱卒简单收拾完毕,怀乐驹等周涉走进去,反手扣上锁。

隔着铁栏,周涉坐在草席上,与怀乐驹对视。

怀乐驹站在监牢外,嘴角扯了扯:“我真佩服你。”

这种死到临头还嘴硬的精神,找遍京城也难见一个吧。

周涉微微笑起来,他状似疑惑地问:“你今天才开始佩服我?”

怀乐驹被他怼了一句,面无表情转头就走,不再理他。

从昏暗的环境里走出来,天幕居然还没有结束,耀眼的光照得他有些眩晕。怀乐驹抬起手臂,袖口遮住双眼,正好听见了天幕的最后一段话:

【当然,对中宗来讲,其实太子搞的全是废话。早在他入狱前一天,他已经从任端那里得到了消息。】

一直敷衍的黑白两色天幕上,呈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更高大的那个走得略靠前些,另一个稍矮几分,跟在那人后面。

天幕上适时浮现出两人的名字。

青年中宗只穿了一件素色衣衫,负手行到池边。远处夕阳垂落,金光万千,天边一片霞彩。

这样的美景中,他十分煞风景地说:“任大人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更不该和太子争执,引火烧身?”

任端上前两步,无奈叹气:“周大人,你既然远赴北疆,何必回京?我……”

他想说自己那封信,说到一半,又想起是匿名去信,连忙停住,换了个话头:“我实在不忍看国之栋梁受难!”

中宗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虽已年近三十,他看起来仍旧年轻,北疆的几年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眉眼平静,似乎仍盛着年少气盛的光彩。

“太子?”中宗笑了笑,笑容渐冷,“他算个屁。”

任端目瞪口呆,听出他话语不善:“你想作甚??”

“我想作甚?”中宗冷冷道,“我倒想知道太子想作甚。我在北疆七年,他在京城逍遥自在,全天下人的苦难、我们北疆的苦难,他知道个屁!这时候倒来寻我的麻烦?”

两人目光对视,任端看着对面的青年,若只从神情来看,几乎看不出他半分波动,可那语气……

分明几欲将太子剥皮拆骨!

任端气息越来越粗重,怔怔盯着他,忽然发出一声颤抖的低吼:“你想做什么?!你、你要造反?!”

中宗沉默以对。良久,他才道:“竖子无为,如何能叫做造反?高祖皇帝登基时,也是造反吗?”

任端厉声道:“盛主倒行逆施、高祖是人心所向!”

“陛下百年之后,太子何尝不是昨日的盛主?”

中宗说完这句话,拍了拍任端的肩膀,温和道:“任守正,你不用担心,今日你与我说这番话,我会记在心上。陛下将来之事,谁能说清?太子殿下若真是明主,说不定我还会辅佐于他呢。”

“你……你不怕我泄密?”

中宗叹了口气:“任大人,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任端不信。

是他想岔了。在北疆煎熬数年,与北狄争锋相对的掌控者,怎么会是一个单纯无害的绵羊?

他就不该来找这家伙!

几乎同时,中宗补充道:“我与任尚书亦是旧识,尚书大人多有关照,我铭记于心……太子殿下应该也是铭记于心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幕再次出声:

【任端此前一直只是出于为国为民的考量,才试图帮助他。然而中宗和他的预料总是有点差别的……太子带人冲进将军府时,中宗一没有离京造反,二没有隐姓埋名离开,反而在家里等着他呢。

虽然中宗后来一直表示,他只是不想在弘安帝死之前就开始搞事,但……up并不相信,演戏已经是周某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技术,他嘴里说的话,当然也是不能信的。】

怀乐驹站在天牢前,回头看了一眼监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