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出,满朝皆惊。
在颁布圣旨前,皇帝竟然完全未与众大臣协商此事。
前不久,他们还在为储君之位争得满城风雨,谁料如今……
众位大臣神色各异。
例如萧宜春,他虽然同样未曾预料到皇帝的所作所为,但心中早有几分期待,因此接受得无比顺滑,毫无磕绊。
如今皇帝立储,朝中争执,泰半也可以消弭了。
方竞若等人,当然更加欢欣鼓舞。
他们是明牌周涉的人,如果三皇子登基,一定会打压他们,哪里还有未来这些辉煌?
方竞若前不久从家乡归来,入职翰林院。
皇帝还顺手给他一个太子少师的职位,不过太子之位空缺,也不过是个虚职而已。
谁知道虚职变实职,方竞若猝不及防,瞬间成了皇帝、未来太孙面前的红人。
虽然他早就是周涉的熟人。
同僚对他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些人原本还觉得,他虽然天幕钦定是贤能之才,终究受困于未来皇帝,估计也走不到天幕所说程度了。
现在……众人呵呵冷笑。
真是让他方竞若捡着大便宜了!!
中宗皇帝难不成就他一个亲信吗?当然不可能。
只是方竞若太具有代表性,因此天幕屡屡提及。
不过……有人心想,也有他爱写书的原因吧。
后世之人不是爱看野史吗?恐怕他写的那部方侯传,还有什么诸多的话本,也都被后世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难不成……他们也要去学着方竞若写话本吗?
一群文臣面色不显,心中蠢蠢欲动。
方竞若:“……”
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快透出精光了?
不止满朝文武,就连周涉本人都狠狠震惊了一把。
原来皇帝给他画的饼不仅是真的,而且还挺香,直接把饼放在了他面前,稳稳地交给了他。
心中原本那点怨念瞬间消失,只剩下对弘安帝的赞扬:陛下真是个好陛下啊!!
圣旨一下,如果说原来还有可能有疑虑、异议,在天幕孜孜不倦的讲述中,众人已经逐渐打消了反抗的念头。
除了一个人——三皇子。
三皇子初听此言,起初还以为只是京中谣言。
直到圣旨的的确确颁布天下,昭告群臣,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父皇竟然当真因为天幕的谗言,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作为继承人!
三皇子震惊、愤怒、惶恐、无能为力。
他不懂,二哥因造反,四弟因骨肉背叛,五帝因愚蠢妄为,皆失圣眷。那他呢?
他只不过输了一仗,失了性命。最多说他在军事上缺少天赋,可天子上阵,御驾亲征,本就是罕见之事,这哪里需要剥夺他的皇位,交与周涉呢?
三皇子慌乱之中,立即奔向皇宫。
同一时刻,皇帝却正在与周涉密语。
皇帝此时仍然精神矍铄。不知是因为想开了,还是的确身体康健,他从前满是皱纹的脸上竟隐隐泛出些许红光,长须柔顺地搭在胸膛上。
皇帝一身便服,和颜悦色地对周涉道:“朕之天下,来日将交与你。你若心怀恐惧,便早早提出,莫让朕失望。”
他这番话显然只是随口说来。
毕竟他若当真会参考周涉的意见,早在圣旨写成之前,他就会询问周涉。
不过周涉也是野心勃勃之人,什么恐惧畏惧,他全当做没听到:“陛下所言甚是,臣一定谨言慎行,绝不让陛下失望。”
皇帝呵呵一笑。
他温和的眼神忽然渐渐沉稳,眼中充满了沉重,对周涉道:“萧相从前就与朕说过,你本性聪慧,只是稍显懒惰。不过,朕当然相信,你会成长为一个可靠的君王。”
周涉应是。皇帝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淡淡的忧伤:“朕放心你,却不放心……”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皇帝猝然转头,被打断而万分不悦,冷哼一声:“谁?!”
门外站着的正是赵文。他满脸苦笑,拢紧衣袖,自觉自己真是倒霉。
皇帝在里面商议秘事,他在外面打扰,难道不是找死吗?
可三皇子在外长跪不起,若按照从前皇帝的态度来看,自己视而不见,这同样是找死。
左右为难,实在无奈。
眼看着三皇子见他始终不去禀告,几乎要站起来发疯,赵文只好屈从。
他压低声音:“陛下,三殿下在外求见,已经跪了许久。”
皇帝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番事,他眼神微微变化,良久道:“让他跪着。”
赵文心情震动。
殿内周涉,殿外是三皇子。皇帝在这二人之中,看来还是更加倾向于周涉。
不过想来也是,能立皇太孙的程度,于国本而言,岂是如今的三皇子能比拟的?
赵文连忙退了出去,假装无事发生。
刚才的对话被打断,皇帝重新转过头来,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儿子的态度让他很没有面子,因此他沉默片刻:“你若当真如天幕所言冷酷绝情,与至亲下手……”
他停顿片刻,周涉猜测,他想的是:皇帝就不会考虑继承皇位给他。
弘安帝直视着周涉的眼睛,似乎要透过他的双眼,看透他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朕立你为太孙,继承国本,你亦是我钟家人。可朕之四子愚钝鲁莽,不知天下大事为何物。朕不放心他们。”
这原本不该是此时说的话。
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是皇帝将死之际,躺在病榻之上,留给周涉的遗言。
现如今,他却早早将自己的所有想法摊开来讲。
周涉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其实我早就想搞死你的几个儿子了。
皇帝当然也知道。
但在国家基业面前,他还是选择了放弃儿子。弘安帝想开了,儿子不继承就不继承吧,他唯一的担忧,就是几个儿子作死被弄死。
周涉泰然自若:“陛下大可放心,几位殿下若无动摇国本之事,臣是不会对他们下手的,一定让他们荣华富贵,安度晚年。”
三皇子跪在殿外,听闻皇帝不想见他,当即心神恍惚,好悬才维持住自己风度翩翩的姿容。
他等了许久,大殿终于敞开,只见一道人影立在殿中。
正午的阳光稍显猛烈,竟刺得他看不清正脸。
三皇子仓促之间,只以为那是父皇的身影,正要上前去说些什么,那道人影却愈走愈近,最后逐渐出现在他视野中。
三皇子瞪大了眼睛。
周涉!那是周涉!!
周涉的脚步逐渐逼近,三皇子几乎以为对方要与自己说什么威逼利诱、恐吓之语。
但是最终,周涉的衣角在他面前扫过,扬起一道轻微的弧度。
周涉什么也没说,但这动作姿态已经足够让三皇子感到憋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他哑然无语,怔怔盯着周涉的背影,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过继仪式必须在册立太孙典仪之前完成,皇帝并不介意让周涉的婚事也往后拖一拖。
如此一来,届时婚礼便是太孙的成婚仪式。
从世族子弟,一跃成为皇太孙,这跨度可谓是相当的大。
周叙言听说过继之事,险些当场破防,但他毕竟浸润官场多年,倒也不至于如三皇子一般,立刻奔去皇宫,向皇帝要一个说法。
要说法,多么可笑的行为。
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哪里有要说法的理由和资本呢?
即使三皇子,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臣子。
皇帝看得上你的儿子。让他入了皇室,那是泼天的富贵和荣幸,不感恩戴德,还准备说什么?
因此周叙言默默憋屈了几天,和早就想明白的公主殿下二人,沉默不发,闭府不出。
周泽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了。
他以前一直担心长兄会抢夺自己的地位和资源,现如今倒是不抢了。
不……怎么能说是不抢?应该说是抢的更多,更快,更狠了。
但公主殿下想了半晌,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若我是个男子,这倒也的确算是合理。”
若公主殿下是男子,过继优先在同母弟的子嗣中选择,选到周涉身上,无论从理法上来讲,还是血缘上来讲,都最合适不过。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帝到底为了什么。
一切流程都在稳定的进行中,六月二十日,皇帝御门宣诏,礼部尚书明湛当众宣读过继诏书,明确地表示了将周涉过继给故太子的决定。
周涉在场,听得仔细。
虽然明湛明大人手抖眼花,念得无比缓慢,但这种缓慢,更加让人觉得精神紧绷,激动中又有些许紧张。
这将是一切的开始,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诏书念罢,皇帝亲手将金色印章交给他。周涉三跪九叩,从此表明与昭平公主,周叙言二人再无法理上的父子母子关系。
周涉有些惆怅,他和钟准、周叙言做了接近二十年的父子,亲情稀薄,但也不是没有。
但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周涉收敛心神,不再去想。直到最后一个头磕下,周涉心中再无波动。
他只觉得平静。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他还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同年九月,周涉与顾寻辉成婚。
洞房花烛夜,周涉被灌了一肚子的酒,跌跌撞撞走进院中。
顾寻辉端坐在床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一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周涉在她面前站了许久。
顾寻辉微微扬起脸,红绸垂落:“郎君何不掀起盖头?”
她笑着问,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了的笑意。
周涉有些紧张。
他担心自己身上的酒气太冲,想要后退一步,又担心顾寻辉会想多,因此纹丝不动地站了半晌,犹如一块木雕泥塑,好一会儿,才从袖口里落下一根小巧的金簪。
和天幕上的形态并不相同。
这是他回京后几个月里做出来的,没有照着天幕的模样,而是换了一个全新的造型,做了完全不同的簪子。
天幕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但这个时间线,如今他和顾寻辉……
也是独一无二的。
周涉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在这寂静的房中,温和的声音,竟也稍显几分缠绵。
他轻声道:“昭娘,从此咱们就是夫妻了。”
第77章 专业对口
正式册立太孙的第二天,弘安帝已经给周涉把全部班底安排上了。
萧相喜提新任务,和方竞若二人轮班教习,用皇帝的话来说:他无法容忍周涉那一手丑字,就算练不成书家圣手,至少不能给宁朝丢人。
周涉也不是没看过天幕,说到底,那是和众皇帝对比的结果。
真单独看来,虽然是太过洒脱了些,略无章法,也没有那么看不过眼吧?
说这句话时,他正坐在弘安帝对面。
弘安帝看完他的近期课业,闻言呵呵冷笑,吩咐几名内侍抬出厚厚一叠书案:“朕十四岁那年所写诗词歌赋,你怎么不看看?”
周涉:“……”服了,真的服了。
陛下,你还留着存档啊?
弘安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做他宁朝的继承人,当然得样样精通。周涉在其他方面都很好,就是文学上不太开窍。
看周涉默然无语,他终于抬抬手把周涉放过:“不过你近期进步很大。”
周涉心说当然。
嘴硬是一回事,发愤图强是另一回事。
总不能在太孙的位置上被换下去吧。
弘安帝检查完,终于想起另一件事,催促道:“你与顾氏成婚也有小半月,该把子嗣的事情提上流程了。”
周涉早就知道皇帝的心思,他几个儿子个个无后,也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总之皇帝是着急的。
但是周涉本人并不着急。
顾寻辉的年龄还是太小,着什么急呢?大家都还是年轻人,放在前世,那是大学都还没有读完的水准。
所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已经在准备了。”
皇帝沉稳地点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
和往常平缓的音乐并不相同,这一次的乐声更加激扬,所有人都听出来,这是消失一个月多的天幕,终于再次出现。
天幕上甚至出现了重重楼阁,无比立体地浮现在众人眼前,一时间,似乎大家都能够一睹皇宫的尊容。
【大家好!今天是咱们的最后一期,宁朝皇帝之中宗特辑。
关于up为什么拖延一个月多才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因为去参观现陵,而是up去搞了个特效,给咱们完结期拉满排面。】
周涉合理怀疑她单纯是偷懒去了,但皇帝并不知道,他对着天幕上稍显简陋的特效,连连感慨:“后世之人,竟已有如此伟力,可将皇宫雕琢于天幕之上。”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涉:“若有一日,你也能……”
周涉顿时头皮发麻,心道:陛下,你该不会想让我给你搞出来这种科技吧?
好在皇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景化八年三月,中宗正式立储,作为第一个常规流程上位的女帝,成帝的册封仪式,当然拉满排场。
中宗也在自己的日记本中感慨地写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啊?
这两句诗咱们可不是没有听过,天幕你不要糊弄我们!
就连最后知后觉的任恒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这句诗是这么写的吗?
【哦,不好意思,串戏了。但总体来讲就是这么个意思。
中宗对于成帝的培养当然力所能及。而且大概是他对自己太过了解,因此在女儿读书时,还特意吩咐几名先生一定要好好管教,千万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偷懒——结果完全没有想到,女儿比自己勤奋自律多了。】
周涉:“……”能不能说句好听点的话?
弘安帝默默垂下眼帘,视线扫过桌上的几叠诗帖,又扫过周涉的脸。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是,这对于和谐友爱的中宗一家来讲,当然是一件大好事。
中宗立即愉快地将所有政务移交给女儿,和之前一样,自己只负责最终把控。甚至到了景化九年,中宗将最后把控的环节也移交了出去。】
沈明哲大惊。
这怎么可以?!
难不成他只顾着将人送上太子之位,就撒手不管了吗?
太子终究年少,还是需要皇帝在后方多加扶持啊!
方竞若倒是很平静,他仔细琢磨,觉得这不过是个小问题。
皇帝的刀子,都快杀得满朝文武不敢吭声了。还需要什么扶持?这个力度难道还不够吗?
弘安帝的神情更加复杂,他幽幽问:“难道你当真毫不在意权势?”
周涉:“啊……”
他觉得,倒也没有这么大公无私吧。
只是早朝真不是人干的,短短半个月,他已经长出黑眼圈,每天只恨不够睡。
【中宗一生武德充沛,活了半辈子,没干过一件软事。
这个武德充沛不仅体现在对内,同时也体现在对外。宁朝的铁骑在遍布整个东面大陆之后,游船往来于南北,不仅给中宗带来了全新的讯息,也带来了新的炮火。】
什么?!
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同时又惊又怒。
当然,于官员而言,怒大于惊。于百姓而言,惊大于怒。
天幕上的辉光逐渐亮起来,木质屏风背后,软椅之上,显露出两个男子的身影。
中宗皇帝此时年过四十,鬓边并无白丝,颌下无须,眼角虽然多了几分皱纹,神态却依旧从容。
他倾身侧坐在软椅上,手中正捏着一个众人从未见过的器具,随意把玩。
随着他的手指动作,天幕的镜头逐渐偏移、倾斜,最终落在了不远处。
就在中宗正对面,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皇帝。
此人看着是个无比老实诚恳的模样,头顶缓缓浮现两个大字:钟铄。
众人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在年轻一代的宗亲皇室里排除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这究竟是哪位王爷的子嗣……
最后有人一拍大腿:难不成是肃王的后嗣?
众人:“……?”
他们第一反应是质疑,但仔细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肃王子嗣众多,也许这就是大清扫时的漏网之鱼呢?
唯有一些重臣,他们总觉得这个名字说不出的熟悉。忽然,任恒一拍脑袋:“这不是六殿下吗?!”
周涉几乎同时想起了六皇子的名字。他也认得出天幕上那器具:这不就是未来手榴弹的古早版本吗?
玄学道士改良火药?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天幕上,中宗将那枚圆球翻来覆去地查看一遍,最后谨慎地放在桌上:“你已经实验过了,威力如何?”
未来的六皇子兴奋地伸出三根手指:“整整翻了三倍!”
中宗又看了一眼手边的小圆球,满意地说:“这件事你居功至伟,朕该记你一功。”
六皇子喜上眉梢,笑着问:“那臣是不是可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中宗的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是会给朕找麻烦。”
他这话说得很轻巧,声调也温和,六皇子却立即不安地住了嘴。
但中宗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伸出手指,随意撩开对方衣袖:“朕猜你炸炉也炸了不少次。手臂上的伤现在还没有好,不曾找林景程看过吗?”】
林景程:“啊?”还有我的戏份嘛?
同僚的目光立即窥向他。
但天幕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打算多说,因此话题仍然延续着刚才的内容。
【钟铄连连点头:“看过了,也包扎过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垂下眼帘:“只是昨日又炸了一次,臣想着早日让陛下看见成果,因此……”
中宗心里其实明白。
炸炉受伤这种事情是工伤,工伤当然得让老板看到,否则自己受到的伤害算什么?算空气吗?
但这种态度是值得学习的。因此他和蔼地说:“朕知道你想做什么。从景化元年起,你就开始钻研方术,不过此事不能太过于沉迷,于国亦无好处。”
他对佛道的态度,就是三不政策,即不推崇、不禁止、不鼓励。
钟铄近年来一直沉迷于道学,私底下学学倒没有什么,可他偏偏想要正式出家。
这还得了?
近些年来,钟铄一直是群臣眼中,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一生钟爱在朝堂和群臣斗智斗勇的皇帝,在钟铄面前温柔和蔼,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些臣子私下讨论之事,中宗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更清楚这些臣子的秉性——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总结来说就是,如果他当真给钟铄开了后门,第二天这群人就能给他送上祥瑞。不是玉皇大帝,就是西天佛祖,总之不会让他“失望”。
但他看着钟铄期待的眼神,仍然叹了口气:“也罢,你去吧。”】
如今的六皇子还在牙牙学语,走路也并不稳当。
他在乳母的照看下,万众瞩目地走近弘安帝和周涉二人,摇摇晃晃地扑向周涉的腿边。
周涉:“……”
弘安帝:“……”他这个正牌老父亲,居然被忽略了?
六皇子张着嘴,笑得不见眼睛。他含含糊糊地喊着周涉的名字,被弘安帝抓住腋下,猛地抱了起来。
弘安帝把幺子上下打量一番,恨铁不成钢地说:“朕与你侄子都不信方术,怎么偏偏你这么愚蠢?”
六皇子的笑脸渐渐收敛起来,一双小手抓住弘安帝的脸,不太开心地抵住他的下巴,转过头去要周涉抱。
周涉无奈接过,他盯着小皇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问:“这么喜欢我?”
六皇子两眼一闭,已然开始呼呼大睡。
【很多人都怀疑,钟铄是为了自保,担心外甥的屠刀砍到自己头上,所以用了自污这个计谋。
这当然也是其中的理由之一。但是作为当时顶尖的化学家,钟铄对于玄学的热爱,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他后来甚至自己开道场,做法术,炼丹药——丹药倒是没磕下去,他进献给中宗的第二天,就被逮到宫,一群人围着逼问:你小子,是不是要给皇帝下毒?!
把钟铄吓得连夜销毁剩下的丹药,只留了一颗用来平反。结果又被中宗一番恐吓,从此再也不嗑药。】
六皇子睡得正香。
群臣不约而同地想:仙丹在前,怎么算是下毒呢?不过,难不成这钟铄,当真是上天派来,特意给皇帝赐下长生不老之药?
唉,陛下你要是不吃,咱们吃两口剩的也行,何必销毁呢?
可惜,可惜啊。
第78章 兄友弟恭
【咱们先不说六皇子到底是不是真爱玄学,虽然按他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算一卦的习惯,up感觉他绝对是真热爱道学。
景化十年五月,全新的武器装备完毕,在对国内情况稍加评估之后,中宗从此踏上了南征北战的道路。
什么?你说朝政谁来管?那当然是他的亲亲太子,以及传说中已经反目成仇的皇后。】
群臣疑惑,群臣不解。
这个道路他们实在是看不懂。如果说荒唐呢,似乎又没有那么荒唐。
储君已立,国本已定。简而言之,即使皇帝死在外面,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
他们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了一位故人。
一生热爱打仗的宁太宗皇帝,半辈子都在和北狄做斗争。死前太子未立,数子夺嫡,最后闹得满城风雨。
和这位比起来,还知道为自己的继承人着想的中宗皇帝,居然显得无比清流。
【其实中宗主动出征,可以算作是早有预料。为什么这么说呢?从最早进攻北狄以来,就有大臣提议,在东北一面修建长城来抵御外敌。
中宗当时一口否决,直言:北狄既然入我宁朝,防的是谁?有这个必要吗?难不成还要在我家修一个长城来防备自己人?】
程卓然眺望远方,身后是黑压压的山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什么时候宁朝才能做到这一步?这样强烈的自信,何尝不是他所期待的呢?
但他相信,这一天总会来的。
【说到和皇后反目成仇,Up之前就提过一次,这是非常经典的洗脑包。
起源实际上也是某落第学子,科举不利之后,误以为是被女子占据了自己的名次,一怒之下写出了这篇非常经典的同人yy话本,围绕顾敬山之死,大刀阔斧地对真实历史进行了改编——即造谣,写得他俩仿佛不是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
中宗皇帝愣是没想到,自己死后还有这一劫,钟铄啊钟铄,你给皇帝算命时,怎么没算到这里呢?】
周涉:“……”这确实防不住。
顾寻辉:“……”爹啊,你……唉。
你怎么变成了被说道的素材呢?
弘安帝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个落第士子所写的酸书,居然能流传数百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且不说成书年间究竟是不是景化朝,即使是后世之人,想必也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景化朝主打的就是一个能人辈出。且不提被怀乐驹等人从家里挖出来的隐世高人,每年科举都有无数贤良之才被发掘。
中宗本人自述也说:我只是把握大方向不走偏,具体的实操还是得大家一起干。
当然,虽然他把自己个人的能力降于无形,但是通常我们说,像他这种能熬夜打工的皇帝,其实也很敬业了。
有时候我都严重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些熬夜加班的经历,才让中宗年轻时就去世了。】
弘安帝毫无防备,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周涉,上上下下打量一圈,转头吩咐道:“传太医来!”
周涉默默站着,心想:现在的我身体应该还是挺好的……吧。
被叫来的太医也是老熟人,正是林景程。
他看着皇帝忧心忡忡的模样,再一看周涉身强体壮的样子:“……”
一番折腾,果然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脉象强劲有力,感觉再活九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弘安帝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一双手捏得骨节发白,训斥道:“哪有你这么当皇帝的,不知道爱惜身体,也是对国家不放在心上!”
【总体来讲,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宁朝的经济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峰。
中宗皇帝是一个对下不太爱折腾的人。除了对于臣子来讲稍显严厉,对百姓来说,他是一个非常宽容的皇帝。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着西方前来探险的传道士、明显不太和谐礼貌的某大国,他能忍吗?忍不了一点。】
萧见和等人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未来的中宗皇帝就是这么的温和慈爱呀。
至于那群被拖下去斩首的大臣,谁认识他们呢?
任恒一听,外国之人又敢前来中原嚣张撒野,当即冷冷一笑,恨不能立刻披挂上阵:“浪子野心之辈,就该立刻杀之!”
显然天幕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都占据政治高位了。怎么可能容忍这群人?一开始中宗是派出的庄始,但他骨子里就有点不太受拘束。
发现太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之后,连忙借着锻炼太子的借口,表示:诸位爱卿,你们守家,朕先去打探打探。】
不太受约束的中宗皇帝,能老老实实在皇位上端坐十年,实在已经尽力了。
一生循规蹈矩,从不跳出约束的萧宜春,此刻则脸色微变。
当了半辈子的激进派,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保守派。
真正的激进派在他身边呢。
【一开始众臣当然是不乐意的。陛下你说的没错,太子很棒,很厉害了。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是皇帝呢?
萧见和这个随风倒的皇帝铁杆党就不提了,他对皇帝说出的任何决策都举双手赞同。怀乐驹于是跳出来说:陛下远行,朝中无主,奸佞若生异心,朝局动摇则如何?征讨之地不过微末,何须天讨,亲临险地?】
这番话恰恰说中了众人的心。
诚然,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皇宫之中长久居住,确实有些无聊,而周涉此人,众人更是有所耳闻。
他几乎每一年都要出门游山玩水,这样的性格,让他一直待在皇宫之中,着实难。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希望皇帝可以老老实实地待着,大不了南下巡游,解解馋也挺好。
【怀乐驹这番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好小子,真敢说啊,别人劝诫还温和一点整个先扬后抑,你是直接上来开大啊?!
中宗皇帝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当初朕征讨北狄,亦是卿与皇后共守京都,如今太子监国,一切政令如朕所出,卿又有何担忧?
京城若有奸佞,自然交由太子处置。】
怀乐驹:“……”
弘安帝险些被逗笑了:“朕看,你也没有那么独断专行。”
至于怀乐驹说话这个语气,弘安帝表示,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一直是这么个模样,他甚至能想象出来怀乐驹说话的表情。
周涉被弘安帝这番话震惊得无言以对。陛下,你的意思是,我从善如流,坚决不改,也不叫独断专行吗?
【总之,群臣反抗无效。中宗倒也没有完全对京城失去把控,临走前他对太子说:满朝文武皆可供你指挥,但这是朕的班底,不过你若要挖朕的墙角,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不仅支持太子挖他的墙角,还表示:虽然我对你很满意,但是咱们天家父女,基本的防备还是有的,好好干吧,年轻人,我会一直监视着你的。】
其实这番话倒也不是错,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种话题是会拿出来直接表达的吗?
说坦荡吧,好像也不是很坦荡。但你如果说是不坦荡,这都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方竞若这回真松了口气。
中宗如果对女儿完全信任,毫无防备,那和他想象中的皇室真是太不相同。
太子和皇帝本就是竞争关系。作为皇帝的人,他会因为皇帝的命令而对太子效忠,会因为多年所学对太子尽职,但他的心永远会偏向于皇帝。
【曾经有人开玩笑地说,宁中宗的战功,比起同时代最强将领庄始,那也是翻了一倍不止。
宁朝的铁骑一度深入西方,但并没有停留太久,也并没有搞殖民之类的活动。大胜仗后中宗即将返回,人才到关外,一封急信忽然送来。】
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种急信,恐怕是出了岔子。皇帝远离朝局,果然有人闻风而动。
沈明哲几乎要仰天长叹了,冲动,实在是太冲动!
唯有几位心思较深的,不由自主的想:难不成他是在钓鱼?
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是防不胜防啊。
【天幕上,仍然是熟悉的明远关。作为皇帝龙兴之地,这里和从前相比,自然大变样。
中宗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先拆开来信。
这封信的真容,也同时展现在了天幕下所有人的眼中。】
众人定睛一看,同时瞳孔震动。
只见上面写着:“庶人周溯、周仁造反。”
又是造反?这又是何方神圣?
周家人。
这个微妙的姓氏让他们同时想到了周叙言的族人。但以他们的记忆而言,似乎并不存在周溯这个人。
周仁倒是可以猜出来,大概率现在还没有出生,应该是周家的下一辈。
好在天幕很快解释:
【这个周溯,就是咱们普遍不知道名字的中宗的亲弟弟。因为中宗把他的名字模糊化,全部涂黑消除了,所以咱们虽然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但是并不知道他的真名。
周溯这个名字是通过猜测推断的,并不能作为真实姓名来定义。】
懂了。
昭平公主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这一双儿子,是实实在在的兄友弟恭。
而其他大臣想的却是:这不是钓鱼吗?这绝对是钓鱼吧!
第79章 曰孝仁昭皇后,葬于陵寝
天幕上那双手往后翻过一页,是一封加盖印章的书信。
众人盯着他的动作。
这封信是钟琮寄来,信中描述了她得知周溯与当地勾结时,当即惊愤交加的心情,因担忧此人扰乱地方的管理,因此她派人快马加鞭,把周溯直接勒死了,甚至没过夜。
天幕上,中宗皇帝心情看不出半分波动,只问:“周仁呢?”
使者当即回答:“太子殿下有令,已经一并处死。”
皇帝哼笑一声。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把信揣进袖袋中,淡定道:“回京吧。”
【虽然中宗没说话,但他应该是挺满意的。
毕竟当初不杀周溯,就是为了拿他当教材,现在教材确实派上用场了,以钟琮杀人的速度,简直就是每天都在监视自家叔叔。】
刚才还信誓旦旦觉得是中宗在钓鱼的大臣:“……?”
看走眼了,没想到是成帝干的。
不过说到底,造反之人,能顺利上位的又有几个?
何况还是天下稳定之后,大一统的皇朝,老百姓都安居乐业了,谁乐意跟着你混?
钱和权总得有一个吧,像周泽这种,纯粹是脑子不清醒,让你活着就该偷着乐了。
【景化十二年初,中宗返回京城。
在他离开的一年多里,他满意地看见一切井井有条,人民安居乐业,只是朝臣中跑来和他告状的人有点多。】
告状的是哪种人呢?好难猜啊。
任恒撇撇嘴,不屑一笑:“一群小家子气的家伙,这才两年不到就跑来告状,等新帝登基之后,还能去地府告状不成?”
任端:“……”爹,积点口德吧。
萧宜春自觉置身事外,因此心情平静,还有空低头喝了口茶。
为太子之事,他都和中宗闹翻了,还用得着上朝吵架吗?
明显不可能。
萧见和更淡定。
他才不会和谁吵架,对自己就是这么有信心。
【中宗回京第二天就开始接见这群人。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臣们悲伤地发现,太子比皇帝更执拗。以前觉得皇帝真是不懂什么叫从善如流,现在觉得皇帝你真是能听劝告的人呐!!
中宗听完这群人的诉苦,总结来说就是政见不同。成帝是一个言辞犀利的人,而且她的优点是饱读诗书,和文官讲文化,和武将讲军事,主打的就是用你的长处碾压你,哎,你说要我听你的?倒也不是不行,你好歹说赢我才行啊!
大臣被吐槽得哑口无言,说不过她,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御史这次支棱起来了。
一群废柴啊!
论口水战,他们什么时候输过??
简直丢尽了他们文官的脸面,不行放着我来!!
【中宗听完,觉得自己也应该学习。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父女两完全是一挂的,只是中宗其实更和善些——我知道大家听到这个词都觉得很耸人听闻,听起来像诈骗。】
百姓们当然是无所谓的,但是群臣颇有异议。
天幕真的没胡说吗?
如果是真的,中宗都算是和善的人,那成帝……她得多不和善呐!
【其实听完中宗整个发家史,大家应该就懂了。他收纳很多降将降臣,一方面是利益关系,另一方面,他本人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其实有江湖气,也就是讲义气、讲道义。
像他这种人,即使登基之后很擅长和臣子对着干,整体都是松弛的。一些决策被萧见和柔里带刚地顶回来,他也不生气。】
众人若有所思。
恍惚之间,他们甚至回想起了从前的几朝臣子。
据说高祖逐鹿天下,与众臣称兄道弟,君臣坐而论道。
高祖实实在在是寻常出身,天下英雄为他折腰,同样身上带了几分匪气和义气。
朝堂上演全武行都是常事,这样一想,其实……这应该叫复古?
或者是,太孙果然肖似祖宗?
【因为钟琮的决策并没有问题,所以最后中宗选择稍作提点,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而提点,除了教育她如何治国,还顺便说了一些被臣子听到会气死的内容,比如如何敷衍朝臣,如何在朝臣政见不一的时候站队,还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文武百官:“……”
弘安帝也默默看了周涉一眼。
你小子是真的混不吝!
【整个景化朝,就在这么磕磕绊绊中度过了,至于皇帝和百官不够默契……这是千古难题了,还能离咋地?就这么支棱着磨合吧。
毕竟争到最后,总有一方会赢的。】
天幕说得轻松,上下嘴皮一碰就完了。
很明显,对着军权在手,作风强势的皇帝而言,最后的赢家肯定不是他们。
君不见萧相那么能说的人,都被中宗皇帝那三板斧给整下去了?
军权和相权,天然就是不对等的。
然而天幕话锋一转:
【景化十五年,皇后顾寻辉因病离世,时年四十七岁。
可以说非常年轻了,而且据说皇后去世之前,她身体一直很硬朗。所以我又要说野史了,这里有几种猜测。
其一,夫妻不合型。这类把黑锅扣在了中宗脑袋上,觉得肯定是夫妻感情破裂,皇后手中权势过大,皇帝忍无可忍,最后选择毒杀皇后。
其二,情绪抑郁型。这类虽然黑锅没完全扣在中宗头上,但锅也不小了。他们觉得是因为顾敬山之死,让皇后情绪波动,而顾敬山死后,当时对于抑郁症这类疾病的认知还不到位,所以皇后最后抑郁而终。
其三,孝子贤孙型。这类觉得肯定是钟琮和钟璜干的。为啥这么说呢,因为他们是两种流派。一方觉得皇后若死,中宗一定随之而去——我谢谢你们肯定了他两的感情——所以肯定是钟琮干的,谁想做太子呢?
另一方觉得是钟璜干的,从之前那封奏折可见,此人是个黑心白莲花,中宗夫妻能养出什么纯白的芯子?皇后支持女儿登基,钟璜一定早就怀恨在心了。
其四才是最正统的:皇后早年与中宗打天下,殚精竭虑,费心费力,身体早有隐疾,人至中年病痛而终。
好了,请大家选择你们自己的流派。】
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边干活一边吃瓜的老百姓开始分析:“按这天女的意思,皇后娘娘不是正常死的啊?”
“我看不像。”男人努努嘴,“县城里那个陈家,前几天还闹出投毒案呢,也说是为了争家产,咱们这边都闹成这样,他们能安静下来?”
另一个人擦擦汗,万分感慨:“也是,皇宫还差大夫吗?指不定吃的药都是那什么……千年老参,包治百病的!”
“肯定是那个钟璜啊!”有人斩钉截铁,“从来没听说过家产给女儿,他不恨才怪了。”
众人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顾敬山当然最相信第二个说法。
他的女儿肯定是因为自己,才思虑过重去世的。
养女千日,即使出嫁,也还是一直记挂着自己。
【史书记载,皇后缠绵病榻数日,不治离世。“帝大恸,哀不能已。”太子常伴皇后左右,据说被皇帝当场撵了出去,这也是有人说钟琮谋害母亲的唯一依据。
然后说皇帝,据说他一夜白头,与皇后独处,枯坐数日。左右劝告不能,甚至担心被皇帝当场下令治罪,或者是陪葬啥的——虽然我个人觉得这很像话本的内容……】
顾寻辉轻吸一口气。
她和周涉的了解其实并不算深,她也并不准备按照天幕的内容,作为对周涉这个人的认知。
天幕上讲的是周行远,天幕下和她共度余生的人,是周若川。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活生生的人。
但她依然为了天幕所说的话而心潮起伏。
希望这一次,他们的缘分能稳妥到老,而不是终结在壮年。
【皇后尸身在坤宁宫停灵数日,皇帝下令辍朝不上,时间长达一年有余,这也是相当极端的时间。随后举宫缟素,皇子女皆服斩衰。文武群臣、内外命妇举哀哭悼。
皇后一生中,在义学所奉献的精力非常多,百官之中,受她关照之人数不胜数,杜华韵等人更是直接哭晕过去。
礼部上尊谥,曰孝仁昭皇后,葬于陵寝。】
天幕上,仪仗煊赫,皇帝在前,文武百官追随在后。
仪仗队伍所过之处,官府设立祭坛,场面庄严。
已有二十多岁的钟琮面色惨败,她看着前方,从前永远温和站在前方,引领着方向的母亲,已经在灵柩中长眠了。
父皇的身躯也已显出明显的老态。
不止是天幕上的钟琮,天幕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些人在意皇后死去,给朝局所带来的变化。
有些人感叹于生前尊荣万千,死亡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有些人尊重她一生的功绩,默默缅怀这个人。
【生命是非常微妙的,仁昭皇后死后,中宗的生命也很快走到了尾声,这就是夫妻的心有灵犀吧。
在此之前,他彻底放开手,给太子铺垫了后续的班底。从前皇后的臣子理所当然地追随太子,追随皇帝本人的大臣,也在皇帝越来越不好的身体状况中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中宗死前非常洒脱,没有给太子写什么书信。但这是因为人家病得快不行了,还记得给太子铺路,对一个未来皇帝最好的教导,不是让他如何轻松地度过,而是让他拥有处理事情的能力。
这一点中宗做得很好,而他的前任……我不是阴阳谁,也不是吐槽谁……咳咳。】
被暗暗点名的弘安帝脸色都绿了。
自从天幕出现,他发现自己破功的概率就很大。
当然,不得不承认,天幕中的自己,确实有些太过于草率。不过好在,现在有了第二次机会。
弘安帝默默给周涉的课程又增加了一些,然而顾及周涉的身体,担心他还活不过自己,又酌情缩减了部分。
这就不错。皇帝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第80章 驾崩
【天幕上,男子须发皆白。窗沿大敞,他倚坐窗边,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发呆。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循声回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眼含担忧地看着他。
“维则,你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女子连忙上前几步,皱着眉头先将窗帘拉下,这才道:“父皇当心风寒。”
老父亲也是一把年纪了,近几年身体越发不好,她看在眼里,实在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中宗皇帝皱着眉头,满不在乎地说,“当初我与你娘,就是在一个大雪天里奔赴北疆。”
钟琮立刻知道,他又要给自己讲父母的爱情故事。
她苦笑一声,无奈地问:“当初娘是不是说,要与您在五十岁后游历大江南北?”
皇帝给了她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你娘把我骂了一通,质问我,这样寒冷的天气,我尚且可以在家里生闷气,贫苦百姓却只能苦捱。”
钟琮简直要为母亲这番话鼓掌。
人在低谷时期,有人相伴左右,想来也是一件难得之事。
她虽然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不过对于钟琮而言,这本来也不是她最想要的事情。
皇帝已经转过头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倒是你,你若登基,总该有后嗣。”
他们家是真有皇位继承啊。
钟琮当然早就有了想法,此时淡定道:“从良家中挑选,生下后代后,留子去父。”
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的,她根本没有想过这回事。】
“哎呀——!”
天幕下忽然响起一道惊呼声,有人慌乱叫道:“赵大人怎么晕过去了?!”
“荒唐!太荒唐!!”有人声嘶力竭大喊,气得胡须发抖,浑身直颤。
身旁几位同僚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连连摇头。
这就忍受不了了?像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官员,岂会因这一点小小的改变而动气?
这些人不仅接受的比寻常人快,甚至开始思考,其实培养几个年轻俊美的才子……
【中宗皇帝听完这番话,连眉头都没有挑,像是刚才问出这番话,却并不关心回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学你曾外祖,他那是反面教材,死之前记得把继承人选好。”
钟琮:“……”虽然她知道这是父亲对国家大事的关心,但是这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呢?
曾外祖的光辉事迹,当然也被父亲常常念叨,钟琮只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干脆回答:“儿臣明白。”】
弘安帝眉头一挑,望向身边的周涉。
这话他听着,当然十分的不中听,但居然无法反驳。
周涉心里想的也是同一句话:这真不能怪我,陛下呀陛下,你这肯定会被后人千古嘲笑的!
【其实钟琮这时候就有些预料,感觉皇帝像是在给他交代后事。
毕竟从景化十六年开始,皇帝就一直病重,太医屡次诊断,都说是年轻时行军打仗留下的病根,加上精神不佳,双重因素导致的。
然后皇帝就话锋一转,突然问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而且是钟琮压根没想到皇帝会知道的问题。】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地猜测。
“是要造反?”这句话他们说得轻车熟路,甚至像是今天买菜花了两文钱。
“怎么可能!”立刻有人反驳,“这是太子,何况皇帝病重,她有什么理由自掘坟墓?”
这位还有一句憋在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不要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蠢!
“那就是他给皇帝下药了?”也有人围绕着这个话题持续展开。
但天幕说的却是:
【中宗皇帝询问钟琮:“你弟弟死哪去了?”】
众人一个激灵。
好哇,原来在这里,果然还是忍耐不住动手了吧?!
【钟琮哪里能猜到老爹居然知道这个事情。她还以为老父亲在皇宫中病的要死不活,根本没有心情管理外事呢。
中宗这一问把她问得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谎已经毫无意义。于是她迅速地把弟弟卖了:“信哥儿对我说,总有人试图接近他,他觉得意味不明,心里不爽。”
中宗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们俩演了一出大戏?”
相信大家听到这里都猜出来了。钟璜因为个人身份的原因,实在很难从斗争中解脱出来。
钟琮这边呢,虽然和弟弟关系尚且算是良好,但她确实也无法忍耐总是要解决来自兄弟的危机。没啥用,但心烦。
两人一合计:得嘞!看来还是死了更快!】
段明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感天动地姐弟情,他这辈子头一次,会因为皇室和谐友爱而感动。
当然,未来小孙女究竟会不会和皇家结缘,这是未知的事情。但是对于段明渊来说,一个顾及亲情的家族,总比好斗嗜杀的好。
他忍不住想起前朝某皇室,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
【虽然钟璜跑路,但其实成帝登基后,和弟弟还是有很多联系。只不过,这件事对于钟琮形成了一点小小的黑锅,但是想来,她应该不会在意。
不就是黑锅吗?谁没背过似的!】
周涉也觉得她不会在意。
能达成目的就是好事,指不定钟璜也是从中发现了危机,不得不跑呢。
谁没听说过黄袍加身,顾敬山都敢把龙袍披在他身上,钟璜又是个自认为打不过长姐的人——可拉倒吧,到时候他被裹挟着斗起来,掉脑袋的时候也不会漏掉他呀!
这一波,属实是两个人都满意了。
【景化十七年冬,中宗皇帝留下遗诏后,与世长辞。临死前他将钟琮叫入殿中,据记载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你心中自有见解,只要永远记得立足在人,就可以放心大胆松手去做。”
钟琮伏案而泣,久久无声。皇帝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去找她了。”】
话音落下,天幕下久久沉默,仿佛透过天幕单薄的文字,看见了那一对父女。
三皇子静静地看着天幕,此时的天幕,图案并没有变化,仍然停留在刚才,父女二人对话的那一幕。
他的父皇去世时……会不会对自己有这份慈爱?
原本的三皇子是很笃定的,但他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了。
天幕上响起阵阵哀乐,天幕的声音略显激昂,随着音乐而波动起伏。
【中宗皇帝享年五十二岁,谥号武皇帝。在这十七年里,景化朝的文治武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中宗皇帝以其豁然大度、知人善任的性格,凝结了时代的智慧。
诚然,在他执政的过程中,同样存在错误、遗憾。但在他死后,即使厌恶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中宗皇帝维系着天下的重任,其重要性、独特性都无法复制。
在他死后,从景化到显庆,新帝也将迎来新的挑战。让我们一起期待下一期,宁朝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