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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28953 字 5个月前

宋怀景说罢, 也如贺星芷那般四处张望着。

此处虽是荒废的庙, 但从这庙残留的痕迹以及建筑的规模,似乎还能看出曾经香火旺盛的痕迹。

宋怀景记得他方才与贺星芷一同跑来此处避雨时,见到这庙有一处的砖瓦被推翻了。

想来原先是要将这庙拆了将土地另作他用。

按理来说这样规模的庙供奉的应该也是有名的神像, 即使要拆了这处,也会是迁庙而不是这般简单粗暴地拆了。

只是不知何缘故,这庙没有继续推翻, 就连庙里有的物件都还安好地放着。只是经历了长久荒凉的岁月, 到处布满了蛛丝以及潮湿的霉味儿。

这庙的匾额被拆了,宋怀景仅凭目前已知的情况,暂且还不知这是个什么庙。

他望向破庙门口的方向,此时天色因为被乌云的遮挡渐沉, 雨越下越大,门边已被雨水冲着泥土侵染。

这样大的雨,还打着响雷,他们二人定是不能出去的。

贺星芷此时好似没那么害怕了,只不过宋怀景不知的是她正在疯狂地翻找系统面板的讯息,企图找到些剧透。比如现在她是不是正在走剧情,又比如这个世界不会真的有鬼吧?

只是她什么都没找到,就连任务提醒栏还停留在十余日前让她南下润州的任务提示。

“阿芷,要去看看吗?”

宋怀景说话的同时,天边伴来一道光亮,不过一瞬,响起一道惊雷。

贺星芷又瑟缩了一下身子,目光还落在破庙的门外,“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阿芷,方才我与你说的是,想要去看看吗?”宋怀景十分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此时,贺星芷才抬起头与他对视,也不知为何这儿如此昏暗,宋怀景的双眸却如此清亮,在这糟糕透顶的天儿里,在这昏暗的破庙中,灼灼生辉。

她咬着唇思量一番,如若一直在这伴着不知名的哭声等雨停,贺星芷觉得这简直精神攻击,还不如壮着胆子去瞧瞧。

且不说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女鬼,他们这可是两个人,二对一,总不会将命丢在这儿吧。

贺星芷未思量多久,便点了点头,回道:“好。”

只是抓着他衣袖的手依旧不肯撒开。

宋怀景垂眉望向她的指尖,“好,你跟着我,要是怕,就抓紧我。”

两人朝着破庙里继续探入,虽乌云密布下着暴雨,但总归还是白天,能依稀看清眼前的光景。

贺星芷倒一如既往的看不清,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宋怀景的身后。

不多久,两人找到了这破庙供奉的神像面前。

贺星芷虽什么也看不清,但总归是看得见几个人形泥塑在不远处或站着或坐着。

只见身侧的宋怀景顿下脚步,贺星芷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余光瞧见他微微侧着头,正在打量着那些神像。

年久失修的破庙中,连神像也变得残破不堪,不过宋怀景只觉得这并不是庙里供奉的主神像,这些应当都是庙里的配神,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宋怀景微眯起双眸,“这合该是个城隍庙。”

“城隍庙?”

贺星芷下意识地嘀咕道,虽说她不顺心时也会去拜一拜,但说实在话,她根本不认得这个那个神像,本就是寻求心里安慰虚无缥缈的念想罢了。

在京城时她拜过两三次神,还是与红豆特意问了掌柜才知要去哪个庙拜哪个神像。

故而她压根也不知道城隍庙是如何样子的。

但听宋怀景说出“城隍庙”三个字时,她又觉得格外耳熟。

也许城隍神是个大神,她从前也听过。

宋怀景微微扬了扬下巴,“阿芷,那边是正殿,哭声大抵是从那边传来的。”

此时哭声渐散,只余下低低的抽泣声。

贺星芷扯着宋怀景的衣袖继续往前走。

还未走几步,贺星芷只觉得好似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她吸了吸鼻,是一股烧焦味儿……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闻错,她深吸了一口,直觉让她感觉好似清明节时常闻到的烧纸味儿。

“我好像闻到了烧纸味。”贺星芷又用力扯了扯宋怀景的衣袖。

“嗯,确实是有烧纸味。”宋怀景句句回应。

身侧的贺星芷下意识叫出了声,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跳了跳。

一张未燃烬的元宝纸钱顺着风吹的方向径直朝着贺星芷的身前飘了过来,纸元宝掠过,将灰烬粘在她的衣裙上。

宋怀景下意识便握住她的手,随后一瞬,从不远处也传来一身尖叫声。

只见一个身穿丧服,梳着妇人发髻,手持神香元宝纸的女子怔愣住,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

虽梳了发髻,但她额前的长发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只眼睛。

那浑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贺星芷与宋怀景。

是人……

还是只身一人……

贺星芷瞬间松了一口气,只是意识到那不知名女子身上的穿的是何物时,她又浑身鸡皮疙瘩地默默退后了两步。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儿,我儿啊!”那女人晃着头,将纸元宝洒得到处都是。

“官老爷,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她口中说着方言,贺星芷听不太懂,但有个别字眼与官话有些相似,虽依旧不知她在说什么,但贺星芷能猜到他们二人大抵是吓到这位妇人了。

宋怀景却不动声色地挡在贺星芷面前,“这位夫人,在下并非官员,在下与家中小妹是途经此地的行商,因大雨暂避于此,无意惊扰。”

想来是因为他与贺星芷身上穿着华丽,被这妇人错当成官员了。

随后宋怀景侧头瞥了一眼那主殿上的神像,身着官袍,左手抚膝,泥塑的脸虽斑驳残损,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威严。

确实是城隍爷。

贺星芷仰起头看着宋怀景,他说的不是京中官话,听着是与妇人相似的语言,大抵是江淮官话又或者是吴语。

她攥着衣袖的力道轻了许多,但指尖依旧揪着他宽大的衣袖。

宋怀景又回头望了她一眼,朝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又隔着衣裳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

宋怀景蹙紧眉头,望着这周遭的环境,心下已有了个猜想,但他依旧打算循循善诱。

“这位夫人,可是受了何冤屈,竟来城隍庙告阴状。”

听到宋怀景的话后,妇人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宋怀景看,随后越过他的身子,望向她身后的贺星芷,但没有回话。

此时的贺星芷全然没了害怕,她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也猜想了个大概。

在庙里烧香烧纸痛哭流涕,那定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才来求神拜佛。

贺星芷低声问道:“宋……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也是个耳尖的,将贺星芷的话听清了,她歪着头望着她,用着不太流利但能听得清的口音道:“你是京城来的?”

贺星芷与宋怀景对视了一眼,两人未说什么,但貌似领悟到对方的意思。

她从宋怀景身后站到他的身侧,点头,“嗯,我与表哥是京城来的行商,今日初来乍到,是来润州采买纺织布匹。”

“这位娘子你别怕。”贺星芷继续道,“这外头雨下得大,我与表哥匆忙避雨,无意打搅你的事。”

说罢,她还看了眼妇人手里的元宝,以及她身后烧纸的火盆。

妇人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位约莫有着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未出嫁姑娘的模样,发髻簪得简单,但做工华丽精巧,身上的衣裳布料也不同寻常,张嘴还是一口官话。

起初看着她身侧那男子,穿着同样华丽富贵,但眉眼有与常人不同的威严与锐利,故而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官老爷。

但这姑娘瞧着确实是商人模样,完全一副富家小姐的模样。

面对贺星芷时,她心中的警惕总算是渐渐放了下来,只是蹲下身,将最后的纸元宝烧完,口中念念有词道。

贺星芷有些无措地望了一眼宋怀景,宋怀景与她解释道。

“那位夫人在告阴状,我们且等等,别打断她。”

“告阴状?”贺星芷咽了咽唾沫,感觉喉咙已然有些干涩。

“有理无处说,有冤无处诉。活人向阴间的鬼神诉说冤屈,便是告阴状。”

宋怀景与她简单明了地解释道。

此时,贺星芷恍然大悟,总算明白那妇人为何在破败的城隍庙中悲泣不止,烧着香火纸钱苦苦哀求神明。

不多久,妇人烧完了纸元宝,才站起身重新正眼望向他们。

贺星芷抿了抿唇,语气软而亲昵,“这位姐姐可是遇到什么冤屈了?”

只见她抖着身子,又开始啜泣起来。

“你们京城来的老爷们可不知,这润州发了水患,治理无门。”

她枯瘦的手糊涂地擦着脸上的泪,紧接着道:“那官老爷们竟说是我们惹怒了河神才发了水灾,活捉童男童女,活捉他们,活捉……”

她哽咽着,连话都快说不直了,只得平复半晌,“活捉他们献祭给河神。”

“我的小妞与哥哥前后被他们拖走了啊!活的官不管,只能找阴司了啊!”

她崩溃般跪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妇人也知晓,她将这些话说给面前的年轻富商听也没有任何用处,只是这委屈溢满了整个心,说与他们听,也只当作是发泄了罢。

贺星芷皱起眉,只感觉身体反来一阵恶寒,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她以为活捉小孩献祭这事只会在志怪民俗小说中才能看到,却未料到自己会亲眼所见。

从周掌柜给她寄来的信中她就隐约得知润州此时的官员对水患毫不作为,她还以为只是单纯地好吃懒做贪图钱财这般简单。

“阿芷,莫忧心。”宋怀景的声音将她从愤怒中扯了出来。

贺星芷知晓,方才那妇人对宋怀景有偏见,不大愿意与他说话,宋怀景便让贺星芷主动套话。

妇人见贺星芷是一个小姑娘,说话不过是软了一点,便一五一十将这事说了出来。

贺星芷弯下腰将妇人扶起身,忍着把宋怀景真实身份说出的冲动,只能说几句好听的安慰话给她。

“听说前两日,圣人派了京官来润州协助治理水患,京官来了,或许孩子们还能被救出来呢?”

那妇人抬起头,额前的头发被风吹散,“当真?”

贺星芷只见她已然哭得红肿的双眼,她点点头,“我们是京城来的,消息当然是灵通些的,好像是姓裴的,去年科考的进士呢。”

“是不是抓了许多孩童?”贺星芷继续问道。

妇人点头,“十岁以下的,抓了一批又一批,润州城中的都抓了个遍,连我们城外的也开始抓了。”

贺星芷被她这话惊了一瞬,心里纳闷,抓那么多小孩有什么用,就算要祭祀,也不可能用得着那么多小孩吧……

“姐姐不妨与被抓了孩子的人家一同去衙门告状去,有京官在,总归是有些希望。”

妇人只沉沉地叹了一声气,她其实早就做好两个孩子都死去的准备了,只是心中实在是哽着一口气。

否则她又怎会来告阴状,这可是极其凶险的事,若是阴司觉得你在告假状,会直接夺了告状人的命哩!

她现在宁愿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就算孩子真没了命,也要拉那群昏庸的官员一同坠入地狱!

直至此时,贺星芷才恍然发觉天亮了起来,原来是雨停了。

这江南夏天的雨季就是这般,雨来的快走得也快。

贺星芷皱起眉望向宋怀景,显然是不知要再说些什么了。

“这位夫人,在下有一同僚是这裴大人的师兄,若是你怕去告状,在下可以帮你试试寻到裴大人在他面前说说话。”

妇人终于敢将目光落在宋怀景的身上,她颤着唇,“多谢,多谢……”

感谢的话才说出口,她话音一转,又有些疑惑问道:“恕我冒犯,我们不曾相识不过萍水相逢,你们为何就这般愿意帮我。”

这妇人大概也不是平头百姓,至少读过些书,十分敏锐。

贺星芷连忙道:“姐姐不知,我们家中有规矩,行商千里便做几件功德事,所谓积善成德。何况找裴大人说上一句话不过举手之劳,若是能救了那些孩童,对我们来说不知是积了多少功德。谁不想下辈子也投个好胎呢。”

说罢,她掏出一个木牌,“我在润州罗城有间食肆,云水轩便是我名下的铺子,姐姐拿着这个牌子可以抵五十文的茶水钱,也可以给掌柜的来找我。”

宋怀景即使补充道:“这位夫人若是有孩子相关的信息,也方便告知吾。”

“云水轩……”

妇人接过牌子,只觉得分外耳熟,又连连道谢。

宋怀景瞧了眼窗外,“不过我们也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胡乱走来这庙中避雨,已然不记得走到城街的路了,可烦请夫人给我们带带路,带出这片林子即可。”

“好,好,姑娘公子跟着我走,且等等我收拾收拾。”

人走到绝望之路时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善意,难免会感动万分。

想着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这对年轻的兄妹也不可能从自己身上谋财获利,妇人此时总算是彻底与他们建立了信任。

说罢便起身收拾自己方才告阴状用的物件。

贺星芷望了一眼宋怀景,总算是呼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她知道宋怀景不可能忘了路,想来是还想从她身上套到什么信息。

只是一路上,他们也只是说些很寻常的家常话。不过还是套到了这妇人与她夫婿的姓名与大概的住处。

不多久,他们便走出了林子,重新来到了商铺聚集的街道。

妇人来到此处便与他们分开了。

贺星芷皱着眉,悄悄转了转脚踝,大概是今日走了太多的路,那林子小路又不好走,她不慎拉到了脚筋。

虽不像扭伤那般严重,但这脚一时半会都有些痛。

宋怀景低头看着她,“阿芷,可是扭到脚了?”

贺星芷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痛。”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铺子,“那有轿行,可租聘轿子,离回客栈还有好一段脚程,租个轿子?”

“好。”贺星芷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坚持着走回去。

两人从来不是亏待自己的性子,直接租了一架配置最好的轿子。

贺星芷坐在轿中,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累了半日,不知不觉中竟直接睡了过去。

只是她感觉自己才闭上眼,就到了目的地,轿子停下落到地时,她身子随着倾斜朝一侧歪倒。

恍惚间贺星芷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微微动了动自己的脑袋,却只觉得有些热,闻到了些朦胧的香味,脑袋感觉贴在什么软软的物什上。

“阿芷,到了哦。”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贺星芷又晃了晃脑袋,总算是睁开眼时才发觉自己竟倒在宋怀景的怀里,甚至还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第37章 水晶包儿

这轿子的轿帘用的是上好的杭绸, 铺了软垫。

虽算得上华丽,可到底是租给寻常百姓用的,再如何精巧, 也断不敢僭越礼制,轿身比不大, 两人并排坐着正正好。

轿子晃动下, 两人的肩膀便将将挨得一块,动动手,胳膊肘就会碰到一块。

方才想着这轿子本就能容纳二人, 租这最好的轿子使的银子也不少, 便没有想着租两个轿子。

贺星芷这人没有古人这数都数不清的礼法的观念, 而宋怀景又自知自己与阿芷真正的关系,两人并没有觉得这般坐在一块有何不妥。

只是贺星芷很快就困得沉沉睡了过去,轿夫虽走得平稳, 但总归还是有些颠簸, 她的脑袋又开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晃动, 一个不留神,头就枕在了宋怀景的肩上。

两人的身高差,正巧能让她睡得极其舒服, 舒服到贺星芷彻底沉睡了过去。

宋怀景也就着她的姿势,让她安生睡着。

他不禁想起贺星芷从前说过,坐在马车摇摇晃晃的感觉, 会让她感觉像是在摇篮, 摇啊摇啊,便将她摇入睡梦中。

从前夜晚,她总喜来书房凑热闹瞧瞧他在做什么事,见他一本正经地忙着公务事, 贺星芷便会坐在书案的另一侧,拿起毛笔墨水与颜料随意地写写画画,又或者算算这两日的账。

等玩累了就会坐在他身上,要他陪她睡觉,还喜欢搂着他的脖颈要他抱着她轻晃。

就这样抱着抱着她就能在自己怀里睡着。

这几日日夜赶路,饶是体力不错的宋怀景也觉得身心俱疲,想必贺星芷也早就累得不像话。

又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在破庙避雨时又遇到了惊险之事,她在轿子里才坐下便睡着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来润州之前,宋怀景就说过不想将贺星芷扯入调查地方官员这件事中。

在破庙遇到妇人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只是现在看来,还是将贺星芷扯入其中。

宋怀景抬起手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温和又一望无尽的眼底多了几分忧虑。

又在心中思虑一阵,宋怀景也有些乏了,正想阖上双眼小憩,帘子外传来轿夫的喊声,紧接着轿子略微倾斜落了地。

而此时贺星芷不受控的身子跟着一歪贴在他的身前。

宋怀景抿着唇,连着他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些许。

雨后的润州没那么热了,在这密闭的轿子中,能分明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声与体温,本还觉得凉快,却只感觉温度渐渐攀升。

她竟还睡着。

宋怀景抬头瞥了一眼轿帘,风吹起帘子的一角,只见前头站着三两个轿夫。

没有客人的回话,他们只站在轿子边等待,没有直接掀开帘子。

他小心翼翼地垂下头,只感觉她睡意惺忪,将头在他的胸膛前蹭了蹭。

此时的宋怀景已被逼到角落,她的额头实实在在地抵在他的身上。

从前的宋怀景便觉得阿芷是个有些怪的姑娘,不知她为何如此喜欢他的胸膛,不仅上手,甚至还会冷不丁地咬上几口。

不过只要她欢喜,哪怕她的喜好有些古怪,但宋怀景也依旧任由她的动作。

八年前得知阿芷极有可能意外亡故,不过弱冠年华的宋怀景一夜之间沧桑许多,不过三两月,同僚都惊叹他骤然变得羸弱的身子。

连阿芷最喜欢的那结实的身子也日益消瘦。

好在后来他念着阿芷肯定还活在这世上,重新振作,将身子养回从前那般健朗。

妄图能等到阿芷回来,等到她在灯火明灭的夜晚将微凉的手探到他的里衣下方,触碰到她最喜欢的部位。

可岁月流转,八年了,他都没等到他的阿芷。

阿芷上一次挨在他身前挨得如此近是何时的事,宋怀景甚至想不起来了。

他将掌心虚虚地贴在她的脸侧。

宋怀景突然不想阿芷醒来,想永远被她这般枕着,想永远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客人?”轿子外又传来了轿夫的声音。

宋怀景闭了闭眼,垂下手,轻声道:“阿芷?”

“嗯……”

贺星芷无意识地呢喃一声,贴在宋怀景胸前的脸又蹭了蹭,还以为自己睡在家中的大床上。

“阿芷,到了哦。”

宋怀景只感觉她好似挣扎了一番,眼皮终于舍得抬起,他正想伸手将贺星芷扶起时。

她却猛地坐直了身子。

贺星芷抿着唇,眼睫乱颤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宋怀景,她只记得自己睡得意识朦胧时感觉自己贴着什么香香软软的东西,怎料是面前那么大一个男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便往宋怀景的胸前望去,夏季布料单薄,且这身衣裳大概是宋怀景临时添置的,尺寸不如官服合身,略小的衣裳竟也能将他上身的身材勾勒出来。

惊得贺星芷睁大了双眼,好大……不是,好威严……

想起自己在轿子上睡着后贴到宋怀景的怀里,贺星芷连忙挪着屁股往后坐,贴在了轿子的另一角。

险些脱口而出的宋大人被自己死死咽了下去,“表哥,方才我睡着了你怎不叫醒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困了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不是故意挨在你身上的,抱歉抱歉非常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呵呵干笑,还未等宋怀景回应,她就站起身掀开轿帘,身影簇地一下就闪了出去。

贺星芷这人对感情是迟钝了些,倒不是故作矜持,而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但两人之间什么该做的什么不该做的她可清楚的很。

莫说宋怀景是当朝参政,位高权重,即便他是个平头百姓,她这般枕着他的肩酣睡,也实属逾距之举。

轿帘掀起后天光乍泄。

雨后初晴,空气里还泛着潮湿的清新,贺星芷站在轿外,微微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明亮。她忽地浮起了半点疑惑,宋怀景为何不把她叫醒。

莫非是觉得她累了不忍心叫醒她,那他也实在是太替人着想了,怪不得未至三十而立,百姓都称他一声父母官……

坐在轿中的宋怀景蹙眉,脑中反反复复出现方才阿芷远离他的动作。

沉沉叹了一声气,掀起帘子跟着她走出轿。

贺星芷抬头打量了一眼宋怀景的脸色,好吧,什么都看不清。

只感觉宋怀景的目光好似落在了自己身上,“阿芷,走吧。”

已在心中自圆其说的贺星芷倒不觉得尴尬了,只是宋怀景走近与自己并排走时,她的目光总是能看见他的胸膛,紧接着脑子便不受控地回想起那触感。

果然,这游戏连重要NPC的身材建模也如此权威吗。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回客栈。

“阿芷,在轿中我瞧你实在困了,才没有唤醒你。”宋怀景顿了顿。

“且你我也算是兄妹一场,借个肩头与你枕着,也不是如何过分的事。”

贺星芷摸了摸鼻尖,“表哥你太客气了,叫醒我也没关系的啦,我这人一坐在车上啊轿子上啊,就想睡觉,也不知怎么回事。”

说着她加快脚步,朝着在客栈租的小院门口走去。

润州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水陆交汇,商贾云集,每月往来于此的商队络绎不绝,特别是这种在城郊地多人少的地方,供人歇脚的客栈、邸店房廊鳞次栉比,有些规模大的甚至占了半条街。

贺星芷他们落脚的这家民营客栈便大得很,甚至有整个小院出租。

想着人多,贺星芷便直接租了个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的厅堂,此时国师一行人也已回到客栈,正侯着宋怀景。

贺星芷飞扑到茶几前,灌了好几杯水才缓过劲来。

宋怀景回头望了眼厅堂的门。

虽在租聘院子时贺星芷便与掌柜的交代他们不需任何奴役,但他还是一再确保院子没有闲杂人等,才关上门坐到主位,随后倒了杯茶缓缓呷了两口。

“今日诸位分头查探,想必都有所收获,不妨将各自所见汇总一二。”

国师与燕断云的发现大差不差,他们目前位于润州南边的南郊,未与河道接壤,故而受灾影响最少,润州城中以及北岸的灾民大多都往南郊逃。

街道上能看见不少流民,街上也有些赈灾的粥棚,都是在江南富商捐资下临时搭建的,反倒是没怎么见到官府的粥棚……

怨声载道,可见官府确实不作为。

除此之外,宋墨补充道:“说来属下发觉一点蹊跷,南郊如今聚集流民,以至于这段时日南郊流动的人数比往常多得多,可属下巡视时留意到,街上鲜少见到幼童身影。反倒是六旬以上的老人,几乎随处可见。”

他顿了顿又道,“此前属下有去看过润州的人口黄册,此地物阜民丰,每年的新生孩童数量并不低。”

宋怀景点头,“今日我与阿芷也打探到一点重要的信息。也与宋墨的发觉有重要干系。”

随后他便将今日与贺星芷在城隍庙中遇到的事与他们一说。

“疯了吧,拿活的小孩去献祭?”听完宋怀景的话,燕断云愤愤道。

“这世上要是真有保佑老百姓的神仙,那我们哪需打仗,直接让神仙掺和不就行了。”

说罢,他才想起国师也在这,此前燕断云与国师并不相熟,在他的认知中,国师许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且国师官比他高……

燕断云到底年轻,面子薄,口直心快后便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

却未料道国竟附和道:“我自然是不信那些拿童男童女祭祀的野路子。这世上就算有鬼神,也与我们人无关,所谓占星卜卦,不过是在算这些藏在天地间的规矩。”

说罢,国师轻笑一声,“还不如算算那提起童男童女祭祀的人还有几日阳寿。”

贺星芷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悄然打了个哈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慵懒了些。

“今夜有暗卫前去受灾之地打探,除此之外,明日一早我会与裴大人联系上。今日各位也辛苦了,先好好安顿歇息,明日估计我们就要有所动作了。”

宋怀景回头看了眼贺星芷,“阿芷忙你那边的事就好。”

贺星芷点点头,说起铺子受灾的事,她倒是有些一个头两个大,还得等红豆回来再做决定。

……

直至夜幕降临,吃过晚饭洗漱过后的众人各忙各的,国师与宋怀景貌似在屋里商量些什么。

贺星芷闲着没事做,坐在院子纳凉。下过雨的夜晚舒服不少,连风也跟着凉了些许。

红豆去了润州罗城,明日才能回来,贺星芷只好有些百无聊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拿着蒲扇自顾自地扇风,享受着难得的娴静。

在游戏之外的贺星芷总是很忙,学习忙工作忙,想着如何赚钱,如何能一个人富足地生存。

日复一日地做着相似的事,像上了发条的人偶,被时间推着向前走。

然后打算就这样独自一人过一辈子这样重复的机械的生活,一直到死。

贺星芷极少像现在这般,能将生活中的事抛之脑后,脑袋空空地坐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贺星芷依旧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阿芷姐姐”燕断云也无聊得很,坐在她身侧。

她睁开眼瞧了一眼,又闭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无聊找你说说话。”

他绕在贺星芷身后,给她捶捶肩。

前几日赶路贺星芷一直在马车上睡觉,燕断云是知晓的,想来这马车再如何精巧也舒服不过卧室的大床,便机灵地来给贺星芷捶捶肩。

贺星芷最近几日也确实睡得腰酸背痛的,燕断云自小就很会捏肩按摩,还会找准穴位摁压。

燕断云问:“姐姐今日与公子没淋到雨吧。”

贺星芷摇摇头,“没有,恰好在下雨时躲到破庙里了。”

想起今日在庙中遇到的画面,贺星芷还是有些毛骨悚然,“太吓人了,起初我听到有女人的哭声,还以为撞鬼了。”

她突然想起宋怀景今日与那妇人用了方言对话,她好奇地问道:“对了小燕你知道表哥他为何懂得说江淮官话吗?”

“公子从前在苏州咳咳,当过那个什么。所以会些吴语和江淮官话。”

燕断云总怕隔墙有耳,并没有说得很直白。

但贺星芷听懂了,宋怀景从前在苏州当过官。

“哦,怪不得呢。”

“公子可厉害了,还会说波斯语,大食语,天竺语……”

这事贺星芷倒是知道,只是她有些纳闷,宋怀景不是鸿胪寺的官员①,怎么会说那么多语言,这样想着,贺星芷也问出了口。

燕断云叹了一声气,“听说公子年轻时的未婚妻,当年在去西域的路上遭遇不测找不到人,他后来亲自去那些地方寻过,在那边待得久了,自然就学会了这些话。”

贺星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梢不自带上了同情。不过转瞬她便被眼前飞过的萤火虫吸引了注意力。

“萤火虫诶!”她指着盘旋在天边的萤火虫。

在她的时代里,萤火虫近乎灭绝,她从来没见过萤火虫,小时候甚至以为那是在书本中虚构出来的生物。

燕断云也跑到院子前,想要抓住那些萤火虫。

贺星芷笑着喊道:“小燕你不许弄死萤火虫!”

“姐姐,我只是抓来看看,看完就放走了。”

贺星芷又躺回了躺椅上,肩膀处再次传来按摩揉捏的感觉。

“这个力道可以吗?”身后的人轻声问道。

贺星芷下意识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块,嘶……”

说罢,她才意识到燕断云还在院子那和萤火虫玩,给她按肩的又是谁?

她回头,只见到宋怀景那张堪比其他四位男主的脸庞,而目光所及之处,恰是他的胸膛。

贺星芷难免又想起今日坐轿子回府的糗事。

“哥哥哥,不用你帮我按!”

她推开了宋怀景的手,又有些纳闷问道:“你怎的来这,有事找我?”

宋怀景眯起了眼,眸色倏地沉了下来,只感觉指尖还残留着贺星芷肩颈上的温度。

为何燕断云那厮能帮她按摩捶肩,他就不能,可明明他才是贺星芷真正的夫婿。

其余人又算什么?

夜色下,贺星芷瞧不清宋怀景的神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好似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就宛若那浓酽夜色中的月光,无论如何躲,都能被那黏糊糊的光亮罩住。

第38章 蒸黑枣

此时空气中竟彻底静了下来, 贺星芷正坐在院子里最高大的那株榕树下。

树下杂草丛生,雨后的夏夜,虫鸣此起彼伏, 与树上不绝的蝉声交织成一片。又是数不清的雄虫求偶声。

贺星芷仰起头看见宋怀景只将手慢慢地搭在了她的躺椅椅背上,逆着屋内灯光的脸庞完全瞧不清神色。

只是贺星芷的脑中已经浮现出宋怀景的五官。

甚至觉得此时他必定是蹙起眉, 高挺的眉骨压着他那一望无尽漆黑的双眼, 有时明明是笑着的,却有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贺星芷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觉得参知政事给自己按摩肩膀这事儿实在是太小众了。

哪怕现在他们是扮演富商表兄妹, 也承不起呐。

她摸了摸鼻尖, 笑了两声道:“不是, 我只是想着不用劳烦表哥,不还有刘大夫在这吗,让他按一顿就舒服了。”

宋怀景不禁咬紧牙关, 拼了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压抑着那无法诉说的爱意。

什么君子礼法他都可以不要了, 他只想要回他的阿芷。

方才站在廊下看见燕断云站在她身后为她捏肩捶背,看见他们二人如此亲昵,宛若家人那般聊天聊地, 甚至还将话头聊到了他的身上,宋怀景感觉他要忮忌疯了。

宋怀景无法述说他那时的情绪,他脑中只有极其冲动的一个想法, 将燕断云从贺星芷身后狠狠地推开。

旁的人怎可触碰到她。

过往的情绪与感情压抑太久, 连宋怀景也发觉自己并非从前的自己了,那又如何,他连阿芷都没了,他变成什么样哪怕是去死也无所谓了。

可明明只有他才是阿芷真正的夫婿, 凭什么,凭什么其余男人可以接近她可以博得她一笑,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连阿芷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破局……

宋怀景仗着贺星芷短视,什么也看不清,就这样不再收敛自己的神色,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身上。

“哥,表哥?”贺星芷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

宋怀景笑了一声,但贺星芷一时之间听不懂他这个笑,她有些懵地看着宋怀景。

随后只见宋怀景朝着燕断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燕断云敏锐地感觉到了宋怀景有些不同寻常的目光,他本弓着身捉萤火虫的腰身挺直,问道:“我是不是不能听。”

宋怀景闭了闭眼,轻嗯了一声。

燕断云低头瞧了眼贺星芷,将捧起的双手放开,有好几只萤火虫从掌心中溜走,闪着微弱的黄色光芒不知朝着哪处飞窜。

随后他分外懂事地扬起高马尾朝着院里小屋走去。

此时院子里便只剩下贺星芷与宋怀景,一阵风吹来,将她身后的青丝扬起,风拂过时还闻到了一股浓郁舒心却无法描述清楚的香味。

是风将他们二人的味道搅在一起了。

宋怀景闭着眼轻叹了一声气,从她身后绕到她的身前,随后随意地坐在贺星芷的面前。

“现下这个时辰,还没困吗?”宋怀景看似随意地问道。

贺星芷诚实地摇了摇头,看着他如今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他本就是这样温和,还是为了如今假身份伪装的。

“方才吃饱饭睡了一会儿,现在又醒了。”

贺星芷最近这段时日她的作息被打乱,睡觉也睡得糊里糊涂,虽然每日是睡饱了,但睡得太混乱了。

以至于她如今还未彻底调理过来。

“还是要早些歇息。”宋怀景顿了顿,“明日我还需要阿芷的携手相助。”

“有什么要我协助的?”她直言直语地回问,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兴奋。

贺星芷一想到宋怀景要想办法揪出润州不作为的地方官还要救出那些被抓走献祭给那劳什子河神的孩童们,她只感觉如今自己正义感爆棚。

“明日我便要去衙城寻默之,需要借你的身份一同去。”

贺星芷眨眨眼,明日她打算先去她的香料铺以及食肆云水轩瞧瞧情况,若是不下雨且时间来得及的话,还会去北岸的纺织铺探查探查。

贺星芷在润州名下的香料铺与食肆都开在罗城,即为包围润州中心行政区的外城,也是润州的主要商业地带。

纺织铺则远了些,在临水的北岸,是遭遇水患最严重的地带。

宋怀景要去衙城的话,是必须会经过包围在衙城外的罗城。

“那你与我一同出发,表面上你是与我一起去我的商铺,到时候暗地里再前去找裴默之?”

哪怕确切地知晓这院子没有旁的外人,贺星芷也依旧努力压低了声音道。

他们口中的裴默之就是此次圣上派来里应外合的工部都水监丞的裴禹声。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约定只用表字称呼对方。

宋怀景笑着点头,“嗯,我的打算便是这样,到时候会有人在云水轩接应我。”

“那你要去多久呀?傍晚会和我一起回来吗?”

他蹙眉仔细思量一番,“阿芷打算明日又回南郊吗?”

被这样一问,贺星芷也愣住了,红豆还没回来,她也不知如今润州城内是如何情况。

毕竟水患可大可小,若是危险那定是要回南郊这边安全地带,若是情况没想象中的危机,就会在城内过夜。

“这样吧,先看看情况,若是我明日戌时还不能与你碰面,你就不用等我了,若是阿芷想回南郊便回南郊,要在城内过宿,应当也是有客栈空房的。”

贺星芷觉得他说的在理,摸着下巴点点头,“好,就按表哥的来。”

宋怀景望着她,静默了半晌,半晌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阿芷若是有何想知晓的,直接问我便可,若是我能答得上的,我定会如实告知你。”

“啊?”贺星芷先是一愣,不知道宋怀景这人怎的没头没尾说了这通话。

不过片刻,她觉得宋怀景这话也没什么问题,便慢半拍地“哦”了一声。

宋怀景此时倒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他知晓贺星芷没明白他这句话,只好拆穿她刚刚在树下与燕断云在他背后说他的事。

“你方才问燕二郎我为何会说此地的方言,这样的问题,你若是好奇大可直接问我,何必问其余人。”

贺星芷反驳道:“我倒也想问你的,在破庙的时候就想问了,只是那时情况紧急来不及问你,后来雨停走出林子时那张大姐又在身边又问不到你,再后来我坐轿子上睡着了就忘了。”

张大姐是那位告阴状的苦命妇人。

“原是这样。”他轻叹了一声气,“我在苏州待过一段时日,便会说一些。都听得懂,不过说得不算好。”

宋怀景是在景和二十四、五年时在苏州任苏州通判辅佐知府工作。

那时是阿芷离开他的第一年。

宋怀景鲜少会回忆起在苏州的事,实际上他好似也记不太清了,除了每日完成公务,便是打探有没有阿芷的下落。

每日夜晚都在祈求着能梦见阿芷,可是上天连一个美梦都不舍得赐予他。

“除了在京城还会来地方吗?”贺星芷这话说了一半,不过宋怀景显然是听明白了。

她单纯有些好奇,好奇他这种进士及第入仕之初就是京官,在没有犯事的情况下还会派到离京城很远的地方任职吗?

“当然,我还去过郃州,去过苏州,去过边疆州府。”

“郃州?这是哪?”贺星芷好似从未听过这个地儿。

宋怀景垂下眼睫,笑意似是僵在脸上,“离京城不远,不过三百里地。”

“哦哦。”贺星芷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见宋怀景也没再出声,她摇摇扇子,“说着说着我又给说困了,我先回去睡了,晚安哦表哥。”

贺星芷摇着那把比自己半边身子还大的蒲扇优哉游哉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郃州……当年在郃州的条件虽艰难了些,但是他与阿芷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十年前,宋怀景进士及第又过了吏部试后,便在京城中领了个八品小官的职位。

那时贺星芷在京城的生意也渐渐有了些许起色,只是京城地价金贵,他们又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生意也不是这般好做,终究不及在老家时红火。

但总归两人相依为命,一切朝着幸福美满的方向走去。

未料在京任职不足一年,宋怀景便接到外放郃州县令的调令。

这郃州虽与京城相距不过三百余里,但三面环山,与京城的繁华盛景相比,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瞧着此时贺星芷在京城的生意渐好,虽此时两人心意早已相通,甚至已经打算等着贺星芷过了十九岁的生辰便打算成亲,宋怀景便想着自己独自一人赴任就职,等她的生意彻底安稳下来,他那边的日子应该也安顿了,再想法子将两人聚在一起。

他却未料到贺星芷竟放下在京城这边的生意要跟着他一同去郃州。宋怀景起初是反对的,毕竟他们二人从未去过郃州,又听闻那边环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去了总归是会受苦的。

而宋怀景很清楚地知晓,阿芷定不可能仅仅因为想和他在一起就愿意暂且放下在京城的生意来郃州陪他。

贺星芷若是坚持要跟着去郃州,他必须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结果她的理由是去做生意。

宋怀景虽不擅长经商之道,但总归是与贺星芷相处许久,总该是懂些门道的,但他实在想不到在郃州有甚生意可做,京城的环境与条件显然好上许多。

不过宋怀景并没有再反对她跟着一同前往郃州。

只要她是有自己想做的事,宋怀景还是会无条件支持她的。

结果这生意还真让贺星芷做出来了,她在驿站附近开了间酒肆,郃州这地儿有许多山泉,很快她便将山泉酿酒的名头打了出去。后来又开了一间药材铺,这山里都是些好东西,药材利润又极大。

她拿着郃州赚的银子补到京城,在京城总算是租下一个铺面做回了从前在老家食肆的生意。

见阿芷能有这般成就,宋怀景自然是欣慰的,她见了钱就开心,而他见她开心也欢喜。

阿芷还说是因为他旺她财运,她要日日都与他亲近,财运便更好。

那时的宋怀景只当贺星芷这话是哄他开心的。

在郃州的公务不算忙,而贺星芷生意做得好,两人那时还以为就这样过上了梦寐中的日子。

宋怀景回过神来,贺星芷已站起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从前的阿芷说他去哪,她便跟着去哪。

而如今,该是他追随着她的脚步走了。

翌日一早,天上飘着小雨。

整个城宛若被灰蒙蒙的网盖上。

与昨夜说的那般,一切按照计划中进行。

他们从京城来时便伪装了身份,此时润州又乱成一锅粥了,很难有人会留意到宋怀景与国师。故而他们进衙城与裴禹声碰面的过程也十分顺利。

贺星芷先是去罗城瞧了食肆与香料铺的情况,罗城此处地势偏高,水患受灾的影响相应地好些,总比她那临近河水边的纺织铺情况要乐观许多。

她一早就来到了云水轩,比起金禧楼,云水轩只能说是一间食肆,虽在润州也算有些名气,但定不如酒楼那般华丽辉煌。

周掌柜与红豆也如期来接应贺星芷。

目前因为食材断供,食肆近日的生意也萧条了。

漕运阻断,城内庄稼被水患淹坏,从别的城陆运食材成本又过高,顾客也少了许多,实在是令人头大。

不过这些问题只需等待水患解决,一切便迎刃而解。贺星芷想起此时应该已经与裴禹声碰面的宋怀景,突然想到了个点子,不过还得迟些与宋怀景商讨。

贺星芷先安抚了还在替她做活的伙计们,又去看了看香料铺的情况。

等逛了一圈,天还亮着,想着来都来了,贺星芷还是与红豆去了纺织铺。

“许多布料都被染坏了颜色。”掌柜叹气道。

贺星芷看着颜色混在一块的布料,“那只能染成深色了。”

“嗯,这个我们有想到,只是深色的料子可能不大好卖。”

“欸,不如把一些布料拿去做成香囊,香料铺不是还有不少救回来的药材吗,做成防疫或者防虫的香囊。”贺星芷说着,一巴掌拍在自己的手上,拍死了一只蚊子。

潮湿闷热的天儿,确确实是招虫子,她都数不清今日拍死多少蚊子,光是昨夜,手上腿上都被咬了好多包。

“这个好,不过……”

“不过什么?”贺星芷问道。

“不过这铺子里的绣娘有空的不多了,也不知赶不赶得及做香囊。”

“有空的不多了?这是何意?”贺星芷总觉得周掌柜在与她打哑谜。

红豆瞥了一眼铺子门口,拉着贺星芷小声道:“东家,你可不知,这城里说什么惹怒了河神,抓那些小孩去祭祀。我们店里的绣娘几乎都是做娘亲的,攒了些钱的已经逃出润州了。”

贺星芷皱起眉,回头看了眼周掌柜,“在店里的绣娘还有多少?”

“大概三四个吧,不过只有一个绣娘带着孩子。其余几位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周掌柜与贺星芷解释道。

那位带孩子的绣娘夫婿早亡,家中只有她一人挑起养活全家的担子。现在她那孩子正藏在他们的纺织铺后院呢。

周掌柜原是心软的,私下掏了五两银子给她,叫她带着孩子逃出润州去。可谁曾想,这几日城门突然严查起来,专盯着出城的孩子盘问,这下想跑也没有用了。

而绣娘程绣云那家徒四壁根本藏不了孩子,只好将孩子带来了铺子里。

贺星芷拧起眉头,只感觉胸口一阵恶寒。

正想说些什么时,她便听闻街道外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不多久三两位高大壮汉走到他们的铺子里。

周掌柜轻车熟路地去应付,“几位官老爷可是要扯些布?”

领头的那位扫了一眼屋内,直截了当道:“买什么破布?”

随后喊道,程绣云,润州西郊人士,夫亡,育有一子。此妇在你这铺子做活的。人呢?”

“人我真不知道,前几日那水患那么严重,说不定,说不定已经走了呢……”说着周掌柜演技精湛地擦了擦眼角,“可怜的母子哩。”

领头的官兵眯起眼死死地看着周掌柜,随后抬头一眼便瞧见了贺星芷。

贺星芷眯起眼,脸上憎恨分明,她不如周掌柜那般会审时度势,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哪怕努力克制了也无法将脸上的厌恶彻底藏匿。

“这位娘子面生得很,莫不是来帮着藏人的?”他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地上装着碎步的箩筐,“查,给我查!”

“且慢。”贺星芷本还想与他讲理。

结果对方直接啐了口唾沫,“贱人敢拦官府拿人?!”说着他还想上手。

此时藏匿在深处的暗卫已准备出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扇柄倏然出现在贺星芷的眼前,视线前的手腕一转,扇柄架住官兵的手腕,将他的手腕一折,对面传来一声哀嚎。

贺星芷也没闲着,见那人竟敢上手打人,她赶紧撑着案几旋身想要躲避对方。

只是忙了一日下来,她已经有些饿昏了头,贺星芷意识到自己高估自己现在的体力和反应力,重心已经不稳直挺挺往一侧倒下。

但她没与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

而是结结实实地倒到一个怀抱里,温热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熟悉香味的怀抱。

晃神间,贺星芷总觉得从前好似也被这样抱过。

第39章 雪花酥

臂膀传来温热有力的触感, 贺星芷显然动作也极快,抓住了宋怀景的衣袍躲闪。

门外的风吹过,将宋怀景落在肩后的的青丝拂起。

风掠过贺星芷的鼻尖时, 她捕捉到那缕独属于宋怀景的气息。

从前贺星芷以为他在京城养尊处优会熏上好的香,才有这种她无法描述的香气。

怎料此时两人来到正值水患的润州, 条件不比从前, 那阵香味依旧如影随形。

直到此时,贺星芷才发觉这种气味很奇怪,并不像香料那种会给予人冲击的刺激性香味, 又与她沐浴用的会留香的澡豆味不同, 更不像是衣裳清洗过后的熏香味。

反倒是让她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像从前自己已然忘记的爸爸妈妈身上的香味。

“阿芷,身上可有伤着?”

宋怀景将折扇收到腰间,扶稳她, 哪怕知道自己一直派在她身后的暗卫会保证她的安危, 但他的目光依旧略带了些忧虑,

贺星芷回过神来,拂起动作间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摇了摇头, “没事。”

“没事就好。”

宋怀景轻叹了声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方才发现官差想打人,站在不远处的红豆想挡在贺星芷身前。

只是她动作不如宋怀景快, 见自家东家与宋大人都安好无事, 她也跟着悄然松了一口气。

等贺星芷站直身缓过劲来,抬起头望着那几个高个官兵的目光已彻底掩饰不住,满是愤怒与憎恶。

先前她还觉得这些官兵来搜刮捕捉孩童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才在最初时准备与他们讲讲道理。

可现在她算是看清了, 面前这几位都是在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高个官兵起初还以为是何人,看清宋怀景的打扮只猜想他顶多是有几个臭钱的富家子弟。

方才手腕被他折扇折得生疼,他怒目圆睁地看着宋怀景,正想发作时,外头走进两人,挨着高个官兵的耳旁说了两句话。

听了这悄悄话后,他顿时收起了手,连带脸上的凶神恶煞都少了许多。

显然,他的下属不过是将贺星芷的真实身份告知了他。

这江南富商贺星芷的名头还是有些用的,虽她并非润州人士,但她在这做的生意大家也是知晓的。

只是他们瞧着她的眼生还带着些许本身自带的轻蔑。

士农工商,光是这个顺序也能瞧得出商人的地位算不上高。

在官府当值的多得是瞧不起富商的,只是利益面前,总需要维持该有的体面。

且不说贺星芷在这的云水轩在整个润州也能叫得出名字,光是她在洛阳知味阁与京城的金禧楼都是在昭朝商界掷地有声的金字招牌。

每年缴纳的商税从无拖欠,年年过节时都会给官府送上冰敬炭敬,甚至现下水患肆虐,官府还要仰仗这些富商掏钱赈灾。

贺星芷也回了个鄙夷的眼神,学着他们扫视她的那副模样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后低着头姿势格外优雅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宋怀景知晓贺星芷这人面皮向来有些薄,又最看不惯这些官差的行为,无缘无故被骂了一句,她定是有气要出的。

只是怕她又像方才险些被伤到,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前侧边的位置,若是有何危险,他也能顶在前方。

察觉到宋怀景的动作,贺星芷也学会了狐假虎威这招。

虽然众人不知宋怀景的真实身份,但她心底知晓便够了,故而望着那些官差的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几位差爷,凡事也该讲个理啊。我记得昭朝律令中有记,凡官府稽查在逃人口,须持加盖刺史印鉴的搜捕文书,文书需详列被缉者姓名、年甲、籍贯、体貌,并注明事由。若无文书而擅闯民宅者,依昭朝律令当处杖二十。我瞧着您这文书也没刺史盖印吧。”

说罢,贺星芷又扶了扶头上的簪子,“且《昭律·贼盗》规定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均处绞刑;略人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①。您几位今日这行径与律中所载人贩子有何区别?”

宋怀景微蹙起眉头,没想到贺星芷竟对这些律令如此熟悉,可此前也未见她有看过昭朝律令相关的书籍。

贺星芷对宋怀景的疑惑毫无察觉,反倒是越说声音越发高昂,声音掷地有声。

此时无人知晓她心中暗喜,多亏系统给了她昭朝律令的提示,要不她还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多亏了她知道面前的宋怀景是个好官,当今龙椅上坐着的也是个明君,要不贺星芷也不一定能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听了她这话,那高个官差此时彻底蔫了气,这贺东家可是从天子脚下来的润州,若是当真惹怒了她,去告了京官就棘手了。

“贺东家,方才是我有眼无珠,可是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上头的差遣,不敢不从啊。”

正当贺星芷想反驳说些什么的时候,外头走来了个虽精瘦但身姿挺拔的男子。

“此处好生热闹。”

贺星芷眯了眯眼,只看见了原处走来穿着一身绿的男人,她猜到此人便是裴禹声。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宋怀景。

宋怀景只是低着头微微勾起唇角朝她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意。

裴禹声低着头抚过衣袖上的豁口,“本官途经贺东家的铺子,原只想买件衣裳。”

他看了眼前几位官差,又道:“昨日本官已在府衙明令,严禁借祭祀之名强征孩童。怎么,莫非你们司里的主事大人还未通知你们?”

见到裴禹声这一身绿色的圆领官袍,几位官差都不敢怠慢地行礼。

“大人明鉴,是前两日主簿大人说今年祭祀是州里交代的要紧差事……小的们不敢懈怠。”

这裴禹声虽只是个七品小官,但顶着个钦差大臣的名头来,哪怕是从三品的刺史与他说话也该有商有量。

且这治水官初来乍到,这些官差们都还不知晓他是如何性子,此时还需看他脸色行事,故而还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裴禹声又道:“东家都将律令搬到众人面前了,还不快道歉离开?”

他的嗓音倒还算得上温和,只是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显然是将台阶给这些官差,他们岂还有不顺着下的道理。

“是小的们糊涂。贺东家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贺东家,这就告退。”

见他们步履匆匆走得极快,贺星芷摩拳擦掌,往面前的空气锤了一拳,心中可惜没能揍他们一顿。

越这样想,越气,她还作势朝空气踹了一脚。

周掌柜松了一口气,见裴禹声来铺子,赶紧想着做生意,客套话堆到面前毕恭毕敬问这裴大人需要什么。

等裴禹声装模作样买了件成衣离开铺子后,周掌柜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些疑惑地看着宋怀景。

“东家,这位是?”

“这是我在京城做生意的族中表哥。”贺星芷解释道。

周掌柜虽知晓贺星芷无父无母,但有些远房亲戚也该是正常的,并没有起疑。

不过起初他还以为这是贺东家的相好。

他脸上还是带了些忧愁,“还好东家今日来了,又碰上了这京城来的裴大人,否则今日也不知如何应付。”

想起裴禹声说的话,周掌柜松了一口气,想来程秀云和她的孩子这些日子应该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

“孩子最近一直躲在这铺子里吗?”

“是,就在后院的一处小屋里藏着。”周掌柜实话实说。

贺星芷这纺织铺与染坊连通在一起,故而有个小的后院,有些小房间供绣娘休息。

她不禁皱起眉,神色带了些悲悯。

贺星芷作为江南出身的富商,在江南地带定是有许多产业,名下的产业不仅遍布各地,涉及的行业也丰富多样。

除此之外,贺星芷也有投资一些商铺,像这类的商铺她只用坐等分红。

只是这些商铺对于贺星芷来说,只是完善她人设的设定,好像只是存在于剧情介绍的文字中,没有实感。

不如金禧楼那样能让她感觉到这是实实在在属于她的东西,也不会让贺星芷觉得决定与铺子的命脉息息相关。

故而最初时,她觉得自己对在润州的铺子无何感情,若不是这是游戏的重要剧情线,她或许不打算会亲自来润州。

只是直到现在,她却感觉面前都是实实在在鲜活的生命,在从南郊来罗城的路上,街上满是流民已经被水患损坏的棚房。

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呐。

哪怕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两种想法在互相搏击,她也与之共情。

一道声音与她说这只是游戏,所有一切只是数据。

一道声音又说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也许面前的人哪怕只是在她面前连一句台词也没有、连NPC也算不上的路人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

这般想着,她感觉脑仁隐隐作痛,摁了摁太阳穴,真情实感道:“周掌柜最近辛苦了。”

周掌柜客气道:“东家也辛苦。”

贺星芷正想着要不要见见这小孩,但想着还是让她们藏好不要露面最为安全,便没有主动让周掌柜将程秀云的女儿带出来。

从南郊驱车来到罗城又来到这北岸的铺子,此时已有落日的迹象。贺星芷现在是又饿又累,她总算是扭头看了眼宋怀景。

“表哥,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不是说去云水轩等我吗?”

“是宋墨告知我你在这,去云水轩也会经过这,我便来这寻你。”

贺星芷看了眼天,“那我们还回去吗?”

“还来得及,我瞧你饿了,先吃些吃食再回南郊的客栈?”宋怀景指着门口的马车,“我已租了车马,吃饱饭再回去?”

贺星芷点点头,又看向红豆问:“红豆,你饿了么?”

“饿了,小姐我们快些吃饭吧。”红豆知道贺星芷现在肯定也饿坏了。

“好咧。”

贺星芷看了眼周掌柜,知道现在他在这儿,宋怀景有些话不方便说,她有些想问的也不方便问。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过饭后,周掌柜回了云水轩,平日她都是宿在云水轩。

而贺星芷与宋怀景正巧顺路,在云水轩暂且歇脚,往水葫芦补了些水又打包了雪花酥与桂花糕打算路上吃,准备继续乘着马车准备回南郊客栈。

周掌柜望着天道:“东家,我瞧着天象不大好,可能快要下雨了,您二位回到客栈可还有几里路程?”

贺星芷对地理的概念简直一窍不通,她抬头看了眼宋怀景。

“约摸二三十里地。”宋怀景回忆道。

周掌柜皱起眉,“若是要回去,东家可得赶快了,不如今夜不如宿在罗城,罗城地势高且有城墙,哪怕下了大雨也抵挡得住。就怕到了半路要下暴雨,这马车可不好走了。”

宋怀景也看了眼天色,“阿芷想如何?”

“我?”

贺星芷也瞧了眼天色,好吧,她完全看不出要下暴雨了。

让她算术写代码还好,让她瞧天文地理那就简直是问道于盲。

“那找个客栈住一夜吧?”

“好。”宋怀景这马车是给了一日一夜的租金,他便先让周掌柜将马车带到后院棚子里。

红豆这一日已经差不多熟悉了罗城的商铺,带着贺星芷与宋怀景来到城中最好的客栈,三人租了三间并排的房间,贺星芷的房间居于中间。

还有两位昨日跟着红豆出城的家仆则与周掌柜宿在云水轩的院子中。

才将包袱放下,一道闪白的光破开天际,好似要将房间的窗给劈烂。

紧接着雷声滚滚,震得贺星芷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震颤。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贺星芷觉得那声响比坊市新铺开张时的锣鼓鞭炮声还要喧闹。

到底是地处江南的高级客栈,客栈东家在客栈隔壁开了间香水行。

名字叫做香水行,倒不是卖香水的,而是澡堂,且有专门女浴的浴池。在客栈留宿的客人可免费到这洗浴,不过是混浴。

贺星芷加了银子去泡了单人汤,泡得快晕乎了才一身舒爽地回了房间。

梳洗整洁后她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宋怀景的房间,进了他的屋子。

此时他也换了身衣裳,想来也已洗漱。

这时的雨小了些许,但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起码下了有一个时辰了。

贺星芷做贼心虚般地四处张望。

宋怀景很知心地道:“阿芷,不怕隔墙有耳,我试过了,此处隔音不错。”

他一边低声说道,一边将房间八仙桌旁的椅子拉出请贺星芷落座。

“可是有何事想问我或者与我说?”

宋怀景低头慢条斯理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表哥,国师今日不是一同与你出去的吗,为何没见他?还有那个裴大人怎的与你一同到了我铺子里,结果只是买了件衣服就走了?”

宋怀景与她一一解释:

国师借了个假身份到了裴大人身边,而裴大人今日来她铺子时确实是因为衣裳破了个大洞,且阴雨天他没有多余干净的衣裳换洗,听闻宋怀景要去贺星芷的纺织铺,便与他一前一后错开路径来了她的铺子,买件衣裳。

“还真是单纯来买件衣服的啊?”

“裴大人本来就是要来罗城视察情况,买衣裳其实是顺路。”

“那这祭祀的事情,表哥可有打探到具体的情况?”

贺星芷心想她既答应了帮张大姐救回孩子,总归是要想办法做出行动。

“润州刺史在两月前重病一直在休养,此时真正说得上话的是润州长史。而抓童男童女祭祀此时是长史提起的。”

宋怀景将自己今日打探到的告知贺星芷。

“不过真正提出祭祀的不一定就是这位长史,据说他身边有位道士,是长史的师爷带来的。”

宋怀景眯起眼,“我猜想,大抵是这位道士提出的。”

贺星芷了然般点点头,原来是州府的长官下的令,怪不得官府先从润州罗城一带捉捕幼童。

但能在罗城附近生活的百姓,大多手中宽裕。

在梅雨季之初,有先见之明的先出了城去了远离流域的地儿,得知要捉孩童祭祀,又跑了许多人。

加上孩童身子矮小,水患中最容易遇险,死伤了许多孩童。

最后剩下的便是像程秀云与她孩子这种没有家底跑不掉的,还有像张大娘那种离罗城远一些不知情况的。

“怪不得现在路上好像都见不到十岁以下的小孩了。”贺星芷愤愤道。

“那阿芷今日可有何发现?”

“我今日也只是看了看铺子的情况,食肆和香料铺还好,就是那纺织铺有些麻烦……地处低洼又离水域很近。若不是我今日去那,都不开张营业了。”

除此之外,她也大概知晓水患的原因以及目前的损失情况。

此处是太湖流域,又在长江与运河的交界处,梅雨季碰上长江洪峰。

大雨、江河溢,害稼,坏居民数千余家,溺死者甚众②。

听了贺星芷的话宋怀景轻轻地点点头。

现在形势已渐渐明朗,他需要知道刺史是否真的重病、这润州长史背地里又做了何勾当、他身后的那个主张为河神祭祀的道士又是何方神圣,想来弄清这些,大概离扯出背后的阴谋诡计很近了。

静默一阵,贺星芷将面前的水喝完,“那我先回我房间了。”

宋怀景抬头望着她,明明想要多看看她,但又留不住她。

他只笑着温声道:“好。”

随后他便也跟着起身,准备送她回她的房间。

贺星芷想要打开房门的手却顿时僵住,连带着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歪着头,好像听到外面有一阵奇怪的声音。

此时雨势渐小,外头雨声也明显小了许多。

明明听不清是何声音,但只觉得低沉婉转,好像有人唱什么歌谣。贺星芷顿时感觉一阵发毛。

“……烂心肝,夜夜梦见鬼敲床……”

贺星芷依稀听到这句话,一个字也没听清但听到了个鬼字,这还没到七月半中元节呢,怎么就神神鬼鬼的。

“怎么了阿芷?”

宋怀景说此话时贺星芷恰巧猛地转身,不知宋怀景就在她身后,她险些一张脸撞到他的胸膛上。

宋怀景手疾眼快扶着她,又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许是一楼有说书人。”

宋怀景顿了顿,“阿芷可想去瞧瞧?”

贺星芷点头如捣蒜。

两人出了房间,当真是有一群人围在客栈一楼的大厅处听说书先生在说话。

这虽是客栈但一楼也摆了些餐桌供客人吃食,像个小食肆。

而吃饭的地儿必有说书先生。

贺星芷与宋怀景挤入人群中,却发现这说书先生不是在说书而是在唱词。

听清了才发觉像是诅咒人的歌词。

贺星芷看见身前有个大姨,便问道:“这位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大姨转身见贺星芷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喊她姐姐,笑得乐呵呵。

只是她想到说书人说的事又沉了脸,叹了声气,“说的是最近河神祭祀的事。”

此时一楼围着说书先生周围人满为患,挤得贺星芷险些要站不稳,若不是宋怀景站在她身后撑着,她都要被挤出去了。

此时贺星芷也顾不上背后贴在他的胸膛上,满眼好奇。

大娘瞧了眼贴在贺星芷身后的宋怀景,端详着他俩的眉眼,了然道:“二位是外地人吧?还是说来这探亲的夫妻?你们可能不知这河神祭祀呐……”

贺星芷下意识想摆手,他俩看起来哪里像夫妻了,是纯兄妹呀,不对也不是兄妹……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

宋怀景却轻扯了下她的衣袖,“我们是经商途经此地,确实不太知晓本地风俗,还望姐姐指点一二。”

第40章 两熟鱼

人群如潮水般推挤着, 贺星芷低头瞧了眼宋怀景的手,方才勾着她衣袖口的指尖已然垂下。

她又想抬起头瞧一眼宋怀景的脸色,结果甫一转头, 鼻尖险些要撞上一片温热。

眼前是青色丝绸布下起伏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视线堪堪越过宋怀景的下颌线。

这些人挤得她压根就抬不起头看宋怀景。

只感觉到宋怀景与大娘说话时带起了胸腔的震动, 贺星芷只好又将头扭回来。

她知晓,现在他们都是有正事要做的人,且本就隐藏了身份来的润州, 没什么必要对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娘将他们二人的身份说清楚。

只是贺星芷怕大娘误会他们二人是夫妻这话会冒犯到宋怀景。

不过见他这副模样, 想来也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没有计较, 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与大娘解释。

贺星芷扭回头,往前走一小步想拉开与宋怀景的距离,却又被周遭的人群挤了回去。

她只好板板正正地站着不动。

宋怀景说罢, 那被围在正中央的说书先生拿着惊堂木一敲。

用着独特地腔调又唱着:“纸人哭, 童子笑。你索命, 我借阳。”

贺星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发毛,许是这说书人的腔调实在骇人,又或者是大晚上听到这种神神鬼鬼的话本就有些吓人。

八卦, 是人的本性。

见贺星芷与宋怀景满眼好奇,大娘倒也热心肠地与贺星芷宋怀景一一道来。

大娘是本地人,在客栈隔壁香水行做活计, 香水行的伙计们在晚上可以来客栈这吃免费的夜宵。

她今日才忙完手头上的活计, 便来客栈这歇脚。

而这说书先生几乎日日都会来此处开讲,而最近最热闹的事就是水患祭祀河神的事。

江南年年都会下大雨,大伙都习以为常。只是今年这雨下得格外凶险。

往年修筑的堤坝沟渠本足以抵挡寻常水患,至多不过是让田里的收成减少许多。

可今年这雨水来得又急又猛, 官府起初也是照着往年旧例疏浚河道与加固堤防。谁曾想十余年前的老工程还是经不住今年的瓢泼大雨。

太湖流域一带以及江河漕运附近的地都被淹了个遍,也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

紧接着大娘说的无非就是官府为了找借口,说是润州人冲撞了河神,抓童男童女去给河神祭祀这类话。

这些贺星芷与宋怀景早已知晓。

总之在大娘口中,起初润州的官员是有试图治理水患,只是治到一半治不好了就放弃了,开始将这鬼神之说拿了出来。

宋怀景插话道:“这位姐姐说的我们今日也有听闻,只是现在这说书先生唱的词,与这河神祭祀又有何干系?我好似听到什么索命借寿的词。”

大娘挥挥手,“方才与你们说的只是前情,这些都只是官府表面的说辞。”

随后她又将嗓音压低了几分,就像与小孩讲鬼故事那般,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们坊间有传言,他们抓这些小孩根本不是为了治水患给河神祭祀用的,而是用来给刺史借阳寿换命用的。”

“借寿?”贺星芷瞬间瞪圆了眼睛,比大娘瞪得还要大。

宋怀景显然也有些惊讶,不过他的神色向来不外显,只追着问道:“此话怎讲?”

他只知道刺史在半月前感染重疾,连升堂理政的力气都没有了,近半月以来一切公务皆由长史代行。

而他与裴禹声至今都没有见到过刺史的身影。

早在京城时,宋怀景便觉蹊跷,这位润州刺史在任多年,素有清名,又是江南本地人士,在此地为官已有十余载。

以润州刺史往日的为官风评,实在不似会做出瞒报水患灾情、荼毒百姓之事。

宋怀景也是昨日来到润州,他才知道刺史已重病到卧床休养的境地。

大娘接着道:

“听闻半月前,这刺史大人染了怪症卧床休养,郎中大夫束手无策,长史大人的师爷找了位道长。

“道长瞧了说刺史是被勾错了魂,但魂已被勾去,只得用阳寿换阳寿,还需要找至阴至阳的两对童男童女才能续命,他们便借着河神祭祀的由头找合适的孩子。

“不过顺带也找要用来给河神祭祀的小孩儿。所以最近抓了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儿。

“还说要等七月半鬼门开了才能给河神祭祀,我瞧是一直找不到他们要的至阴至阳的孩子哩。”

大娘说罢,说书先生那阴森森的唱腔又袭来。

如今不过农历六月,离这七月半鬼门开还有一段时日。

贺星芷却总觉得这儿处处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一切真相好像还有一层薄雾蒙在上面。

大娘继续絮絮叨叨:“我们掌柜也有俩孩子,本是要被抓走的,结果这润州的司马是掌柜好友,才从官府那将他的孩子给找回来!现在大伙儿怨足了这官府和官差,这不,咱们编了这小曲传唱,还有的懂些门道的扎小人咒回去呢。”

贺星芷洗浴后穿得衣裳单薄,今夜下的这雨让整个客栈的一楼都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抬手交错搓了搓胳膊。

说实在的,除了求财神的时候,她是完全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只是听大娘这样说,她感觉心底实在有些发毛,又觉得好笑。

有病就找大夫治病,怎可能有阳寿续阳寿的说法,要是真能续上,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皇帝吃丹药中毒死了……

她回头瞧了眼宋怀景,宋怀景也低下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为何没有人去抢回孩子呢?而且不是说没找到合适的孩子吗,那从前抓的没有送回来?”贺星芷问道。

人多力量大,若是联手起来,说不成还真能从官府抢回孩子呢。

大娘摇摇头,“好像没有还回来,官府将这些孩子们抓去哪里了咱们都不晓得呢。”

宋怀景听着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此事不会像大娘说的这般简单,但大娘这番话也一定有些线索,毕竟空穴不来风。

现在他需要裴禹声的协助,只等裴禹声在长史面前露怯,假意附和长史,进而接近润州长史身边的那个道长,再让国师探究这道长的来历与目的。

最近几日宋怀景也只能勘察目前水患的情况,先尽快想到治理此次水患的法子,与裴禹声并线行动。

此时,外头的雨总算是又小了些,客栈门口的伙计弯腰扫着积水,手中握着的竹帚划过地面,发出簇簇沙沙的响声。

一阵阵风从门口掠过,将外头雨夜的潮湿凉意一同带到客栈里。

贺星芷忽觉颈后一凉,猛地僵住,随后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弯腰打了个喷嚏。

“阿芷,可是冷了?”

“还好,也不是很冷吧,这大夏天的。”贺星芷缓过来,揉了揉鼻子。感觉浑身的气都被刚刚那个喷嚏给喷出去了。

“那我们回房间吧?”宋怀景瞧了眼那说书先生。

贺星芷点点头,想来也无甚好听的,她朝着大娘道了声谢,与宋怀景略微艰难地从人群里退出来。

大家夜里也没什么可做的,又下着大雨,连夜市都逛不了,故而几乎半个客栈的客人都挤在这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打发时间。

贺星芷的鞋履都险些被踩掉,多亏了宋怀景给她挤开了路,两人一番折腾才退出人群。

“阿芷,你可有何想法?”

贺星芷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宋怀景方才是与自己说话,这处吵闹,他与她说话的声音又有些小,她没听清,

贺星芷侧着头将耳朵朝向宋怀景,“嗯什么?表哥刚刚是在问我什么吗,我没听清。”

“我想问,阿芷听了那大娘的话,可有何想法?”

“想法?”贺星芷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大娘的话里应该有些是真的,但事情真相肯定不只是这样。但具体怎么样我也猜不出来。我觉得吧,刺史也有可能是被推出来做挡箭牌的。”

“此话怎讲?”宋怀景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贺星芷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想的,就是直觉啊,乱想的。”

“无事,阿芷且说说看。”

“就是直觉呀,从我家周掌柜那边听闻,这刺史客观来讲,应该是个好官,合该不像是那么封建迷信的人。

而且他好像也有孙女孙子来着,虽然人心险恶吧,但总觉得不像是会做得出换命这种事的人。而且长史难道和刺史感情特别好吗?要不然怎么会想了这种法子去治刺史的怪病。”

贺星芷说罢,耸耸肩。

宋怀景轻轻地笑了一声,“阿芷说得其实不无道理。”

贺星芷压低嗓音问,“话说,表哥,你知道这世上当真有这种什么换命借阳寿的法术吗?我好像闻所未闻。”

宋怀景吸了一口气,“确实有这种说法,甚至不同门派还有不同的法子。据我所知,正统道教中有一种移命换厄术,茅山派中还有一种挡灾换命术。除此之外民间苗疆湘西也有以命换命的黑巫法门。”

他顿了顿,扯了个浅笑,“不过我是不信这些的,若真能轻易改命续命,那些王侯将相岂不早该长生不老了?”

两人此时已走回二楼的房间,宋怀景送贺星芷回到她的房间。只是此时贺星芷显然有话还没说完,他便也随她进了屋。

“天呐,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这些事?”贺星芷顿了顿,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清晰,又补充道:“就是和民俗有关的事。”

又是告阴状又是换命术的。

在破庙的时候贺星芷其实就有点好奇,宋怀景为何一眼就瞧得出这是城隍庙,又为何只看了一眼穿着丧服烧元宝纸的张大娘是在同城隍神告阴状。

但宋怀景在贺星芷这一直都是个正直的正面形象,瞧着就不像是封建迷信的人。

听到贺星芷这番话,宋怀景显然是怔愣一瞬。

为何知晓这些……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砚台里磨出的该是治国策。

南洲县地处虽偏远,但民风却比许多地方先进开放,按理来说,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么多虚无缥缈的与鬼神有关的民俗。

只是当年在找不到阿芷的尸体,在所有人渐渐遗忘她的时候,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天道远人道迩都被宋怀景彻底抛之脑后。

哪怕他的本心仍旧是不相信鬼神之说,但宋怀景又有何办法,只要有能找到阿芷的机会,只要不伤害到旁的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用他的命换她的命。

他跪过神拜过仙,走遍五湖四海寻仙问道,可阿芷连一个梦都没有托给他。

唯一一次梦见她,还是在他生出自戕的想法时,她才舍得到他的梦里见他。

也是因为那个梦,他才活到现在。

宋怀景眼睫轻颤,眼前已然有些模糊,趁着贺星芷在倒水的间隙,才悄然掠开眼角的湿润。

“许是我走过许多地方,听得些乡野传闻罢了。”他笑道。

贺星芷了然地点点头,也是,宋怀景那书房里那么多书,他看过的知晓的事物应该是相当丰富多样的。

她望着宋怀景抿了抿唇,随后又张了张嘴,却有些犹豫没有将话说出口。

“怎么了,阿芷可是有什么想与我说?”

贺星芷食指绕到腰间的绦带上转了几圈。

她最近又在做那些奇怪的梦了,梦里还是那个她记不住嗓音记不住面容的男人。

一开始梦境中两人的互动尚且算寻常,渐渐地越发荒唐起来。最近几日她隐约记得自己和梦里的男人同塌而卧。

她还总是扒开人家的衣裳,摸他紧实的胸膛,又顺着肌理分明的腰腹一路摸下去,更羞赧的是她甚至还上嘴啃。

贺星芷第一次用色中饿鬼形容自己。

虽然人好色是很正常的,但贺星芷觉得自己也没有好色到这般地步吧。

“说来是有些好笑,但表哥千万别笑话我。”

“阿芷,我不笑话你。你说吧。”宋怀景说着,却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着。

“就是……就是你有没有听说过阴桃花。”

“阴桃花?”宋怀景微微点头,“有听闻过,相传是未娶而殇的男鬼,化作风流鬼,寻阳世女子结缘抑或者是借运。可是这个?”

“对对对。”贺星芷摸了摸鼻尖,“那表哥可知这阴桃花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危害?”宋怀景敛起脸上的笑意,“阿芷可是遇到了这所谓的阴桃?”

贺星芷摸了摸脸颊,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信鬼神的说法,只是我最近这几个月很奇怪呐,我总是梦见同一个男子,梦里面他也没做何伤害我的事,反倒是很相亲相爱的感觉。”

她喝了杯水,抬头瞧不清宋怀景的神色,絮絮叨叨道:

“其实我有些想问国师。”国师二字被她压得极轻。

“但我和他又不是很熟,也没好意思问他,我主要是怕真有这阴桃花这种东西,还像传闻那样吸我运气怎么办?”

宋怀景不禁蹙起眉头,这平日里她身边有些莺莺燕燕就算了,如今怎么连梦里都有人想与他抢贺星芷。

“莫要担心,阿芷可还记得梦里人的模样,亦或者是是否感觉他像现实中存在的人?”

“好像是个书生模样的人?有梦见过我们在书房看书写字……只记得个子蛮高,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样子什么的完全不记得了。”

贺星芷转了转眼珠使劲地回忆,“我现实中又从未与哪个男子情投意合过,也没有喜欢谁,肯定不像是我认识的人。”

虽退一万步说宋怀景也算她半个哥哥了,但再细致的她也不能说,总不能把梦中那些亲密的接触说出来吧。

贺星芷抿起唇,只好有些茫然地看向宋怀景。

不过她也没打算真能从宋怀景口中得到什么解决的法子,只不过想借着宋怀景的口看看能不能问问国师。

若是会影响她运气健康什么的,那可不得行。

倏然,她拍了拍大腿又道,“我记得梦里面我们成亲了?总之梦见嫁衣什么的,对了,他腰上好像还挂着个鱼玉佩。”

贺星芷不知为何,对这个玉佩的记忆尤为深刻,对这玉佩的样式记忆犹新。

宋怀景原本微蹙的眉头忽地一滞,方才心底的酸涩顿然散去,垂在双腿上的指尖不禁掐着手心。

“可是阴阳双鱼玉佩,像太极图样那般,两个鱼玉佩可以合在一块?”

“对,就是那种玉佩,哥你这都能猜到!”

宋怀景微微启唇,他不是猜到的。

因为从前他与阿芷就有一对这样的翡翠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