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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31380 字 5个月前

感觉到宋怀景手朝着自己方向伸来的同时,本就还处在紧张状态的贺星芷下意识挥起手挡开了宋怀景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贺星芷略微尴尬地笑了笑。

“阿芷,你的发髻要散了,簪子将将落下的样子,我只是想替你扶起簪子。”

“啊?”贺星芷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脑袋,果然被梳好的发髻此时已变得有些乱,头上的簪子也摇摇欲坠。

她索性将簪子拔了下来,正当她低着头理着自己长发时,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贺星芷惊得条件反射地挡在小芸面前,直到听到门外周掌柜的声音时她才松下一口气。

“东家,他们走了,安全了。”

贺星芷想要去开门时,宋怀景却挡在贺星芷的身前,“我去开门。”

她知道宋怀景此人做事极其谨小慎微,点头道好,便继续理着自己的头发,她至今还未习惯这头及腰长发,发髻什么的也不会梳,每次都是红豆或者别的丫鬟来替她梳头。

宋怀景见确实只有周掌柜,才放心将大门敞开。

周掌柜进了屋,先抱住小芸瞧了瞧,小芸扯着周掌柜的衣裙道:“周掌柜,小芸没事,是姐姐救了我。”

周掌柜咳咳两声,“东家,叫她东家。”

小芸抬起眼睛,连忙改口,“是东家救了我。”

贺星芷笑着摸摸她的脸蛋,“没关系,我喜欢小孩叫我姐姐,显得我年轻。”

“东家本就年轻。”周掌柜皱着眉,忧虑道:“东家,也不是我说您呀,您怎么想的这法子逼退那些官差。您还是个小姑娘呢,不能拿自己名声说笑。”

贺星芷知道这确实不太合乎礼仪,也知晓周掌柜只是担心她,她拿着簪子无所谓道:“没关系啦,他们又不知道我表哥是谁。”

她看了眼站在周掌柜身后的宋怀景,“周掌柜先把小芸带出去吧,我还有正事要与表哥说。”

宋怀景挑了挑眉,有些许意外,微微侧着头显然是等贺星芷问出这正事。

“表哥,你今日与小燕跟着张大娘去那边,有何发现?”贺星芷见到宋怀景回来时就想问这话了,结果一直没机会开口问。

听了她这话,宋怀景却只是轻摇着头。

只道:“就是一个一眼望不尽的坑洞,想来只是便于扔了东西下去也让人瞧不见。”

宋怀景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贺星芷听明白了。

天坑就是一个很深的洞,祭祀的时候把小孩人扔进去,瞬间就能砸死不说,还能让人看不见尸骸。到时候提出河神祭祀的幕后之手便可以轻飘飘地说小孩被河神收走了,总之又没有人能看清底下的尸骸。

贺星芷皱起眉,似是打了个颤。

宋怀景低眉,又道:“阿芷,过些时日,城中会兴起新传言,说那河神实则是位女神,是河神娘娘,既不需童男童女,也不要新娘。你听到此留言不必感到惊讶,我与你说便是让你预先知晓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散落的发梢上,“今日我与燕郎在张大娘面前做了一场戏,她信不信河神娘娘不打紧,但她会与那些丢了孩童的人家帮我们将这流言流传出去。”

除此之外,宋怀景也收买了城中几位出名的说书先生,还有戏班在这几日也会传唱河神娘娘的曲目。

贺星芷有些惊讶,“意思是你想让那幕后之人坐不住,等他又做出什么反应吗?”

虽然明面上知道润州官员贪污残害百姓此事与长史以及长史身边的道长脱不了干系,但这道长极其谨小慎微,宋怀景至今也未查到他真实的身份,更不知道是谁撑在他们背后。

宋怀景此行人手也不多,断断不能贸然行动,只能引蛇出洞。

宋怀景笑着点点头,“这法子也是多亏了阿芷。”

“多亏了我?”贺星芷有些懵然。

贺星芷这人忘性大,前一日才说过的话就忘了。宋怀景只好提醒她道:“你前一日与我无意说道世人又不知这河神是男是女,说不定是河神娘娘呢。”

贺星芷听了宋怀景这话,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只见宋怀景突然低下头,唤了她一声,“阿芷。”

“怎么了?”

“你的衣裳,这破了个洞。”

贺星芷顺着宋怀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自己衣服腰后侧确实破了个洞。

她怕热得很,身上穿的是轻软香罗衣裙,这丝绸质地的衣服虽轻薄美丽,但实在是有些容易勾破。

她伸手,将手指戳到勾破的洞里,想来是方才抱着小芸急急忙忙找地儿躲的时候不慎剐蹭到哪给勾破的。

见到她这般动作,宋怀景瞬时想起从前阿芷也时不时弄破衣裳,每次她发现了破洞,就会下意识将手指戳到洞中。

他呼吸一滞,“阿芷将这衣裳换下吧,我正巧懂些针线活,这洞小,稍稍缝补即可。”

贺星芷先是露出一个惊讶的神色,权当宋怀景是在开玩笑,“表哥,您可别折煞我了,我哪敢让您帮我缝衣服呀。”

她指着门外,“小芸的娘亲不就在云水轩吗,现成的绣娘,我去找她帮忙弄一下吧。”

说着,她便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宋怀景一人在房间里站着。

在去找程秀云的路上,贺星芷感觉宋怀景有些奇怪,此前她觉得他对她好是因为那几乎不存在的亲缘关系,但她细细想来,心底却感到越来越奇怪。

直至今日晌午休憩时,贺星芷才猛地意识到宋怀景的存在有些影响到她的游戏进程了。

宋怀景与所有男主们都有关联,就连每回大剧情中都有宋怀景这个人,而他的出现好似占据了男主们的剧情。假钱案中明明可以只有陆决明一人查案,江南水患中贺星芷明明理应与国师有更多接触。

贺星芷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宋怀景爱慕她,但她只觉得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从前她还以为自己是抱上了大腿呢。

她手里还握着刚刚摘下来的簪子,簪子的尖端扎在掌心里,贺星芷晃了晃脑袋,暂且将心底的疑惑放下,找程秀云帮她补好衣裳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

宋怀景忽然发觉最近两日,贺星芷好似在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

倘若说从前是若即若离,如今就像是攥在掌心中的流沙,越用力握住散得越快。

只是这两日他忙得晕头转向,宋怀景来不及去思考自己做了何事让贺星芷会心怀芥蒂。

想来是自己操之过急逾了距,也知自己更不能贸然做出太过主动的姿态。

他只能再静等几日等解决水患之事。

而贺星芷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在刻意疏远宋怀景,只是担心与他走得太近会影响到游戏与其余男主们的剧情与好感值,无声无息地对宋怀景更礼貌疏远了些。

这两日她也忙得晕头转向,听国师送来的信上说三四日后又要开始连着下暴雨,让他们做好准备。

这两日红豆一直在带板车来回从邻近州县拉货,贺星芷则是盯着工匠加固云水轩与香料铺。

如宋怀景所说的那般,这几日润州城的大街小巷,果然传开了新的说法都说这河神是位娘娘,娘娘慈悲,不是那般强抢稚童之神。

就连云水轩常来的说书先生近日也改了话本,天天在说《河神娘娘显灵救童》。

果不其然,长史施利锋那边似是坐不住了。

这不,官府连夜在城中集市旁的空地搭起了高台,朱漆立柱上缠着红绸,明晃晃写着谢神大典四个大字,说的是来谢河神。

官府通知每家要在农历七月十四这日举办谢神大典,并且每家每户均可派人来观看谢神大典。

夜里,国师找了机会瞒过耳目,来到宋怀景此时住的客栈寻他说事。

“翊玄,一切可安排妥当?”

国师点点头,只道:“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此话怎讲?”宋怀景轻呷了一口茶。

“我需要贺东家协助。”

听到贺星芷,宋怀景皱起眉,“翊玄,早与你有过约定,不得将阿芷牵扯进来。”

国师轻叹一声,“只是我如何算下来,她都是最好的那个。”

他压低嗓音,与宋怀景道需要借贺星芷在谢神大典中假扮那河神娘娘。

“这河神娘娘任何人都可扮演,为何非要阿芷?”宋怀景不解,语气也硬了几分。

前些日子与张大娘寻天坑回村的路上,是燕断云穿着衣裙假扮河神娘娘在张大娘以及村中人面前做了场障眼法的戏。

他身上功夫了得,就算有何危险也能护住自己,但贺星芷不同。

国师微微眯起双眸,“子昭,我觉得你对贺东家太过上心了……”

被点破的宋怀景也没有一丝慌乱,不急不慢地往茶杯里添茶水,“她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对她上心是自然。”

从一开始,宋怀景便很想与国师说阿芷便是他八年前亡故的妻子,只是宋怀景如今知道自己如何也说不出来,他不想遭一身痛,只好找了这个借口应付。

国师望着添满了的茶,“子昭,我从前见过你在书房挂着的已故令正的画像。从前我总是记不住她的模样,只是她的面孔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总觉得贺东家与那画像可有好几分相似。”

听到国师说及此时,宋怀景下意识攥紧了掌心,他此时迫切地期望国师能想到贺星芷就是留不下姓名的贺氏。可他又想起国师有阿芷两个不同的生辰,怎会想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可能。

果不其然,只见国师眉头紧锁,问道:“子昭,你可是将贺东家当作了故人替身?觉得她与令正长得相似……”

国师话还未说完,宋怀景突然厉声望向门外,胸口的疼痛感让他的声音都带了些颤,“何人?!”

门口传来叩叩两声,“是,是我,贺星芷。”

第47章 通神饼

宋怀景闻声, 身形微滞,他望了一眼国师,胸口猛地一阵钝痛, 想起方才他说的话。

“翊玄,并非你想的那般。”话音方落, 宋怀景胸口再传来一阵阵痛。

他能与国师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再多的,宋怀景也说不出来。

宋怀景站起身想为贺星芷开门,身子顿时失了力, 他左手掌心撑在案几上, 右手又摁住了自己的胸口。

国师微微蹙起眉头, 猛然想起前两月在宋怀景还在调查假钱案时,两人执子下棋时,提起贺星芷的事时, 宋怀景许久未犯的心疾复发。

他霎时抬手扶住宋怀景, “子昭, 不要再说了,先缓缓,我去开门。”

宋怀景极力地压抑着胸口的疼痛, 好在此次的心疾没有发狠,只是疼了须臾片刻。

他皱着眉,隔着国师的背影望向打开的门。

贺星芷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衣裙, 现下头上只簪了两根木发簪, 想来是沐浴过后的装扮,而她的目光似是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贺星芷瞧见开门的是今日早才见过面的国师,目光越过国师看向坐在案几边的宋怀景。

她视力不详但第六感很强,此时只感觉宋怀景与国师两人神色各异, 她虽什么也瞧不清,但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股她看不懂的诡异感。

想起方才二人定是在屋内商讨要事,许是她听不得的要事,被她贸然打断许是感觉有些不悦。

她摸了摸沐浴后还带着些许湿润的发梢,道:“抱歉打扰了,不过我刚刚没听见你你们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宋怀景抬起头,目光幽深,直勾勾地望着她,“阿芷确实没听见我们说的话?”

国师在他面前提起贺星芷时,宋怀景便感觉到了门外有人的气息与走动的声响,只是论事的案几离门尚且有些距离,他身子又有些不适,无法揣测到贺星芷站在门口站了多久。

如今连最为亲近的好友都误会了他,若是被她亲耳听闻了这番话,她又会如何作想……

宋怀景只觉得掩在衣袍下的指尖都控制不住轻微地颤起。

贺星芷微侧着头,心想她确实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但她平时就耳背,在她面前说话若是小声了些她都能听错话中的意思,她哪听得见宋怀景与国师方才讨论的事呀。

她摇摇头,“没听见。”

贺星芷只觉屋外一阵风吹来,裹着夏夜偶尔的凉意,屋内的气氛变得更奇怪了些,她又嘀咕道:“真的没听见。”

“你们在谈什么要紧事吗?那你们继续聊,我先走?”说着贺星芷就想转身走出房门。

“阿芷!”

宋怀景叫住了她,大抵是自己心乱了又心急了,竟一时之间看不出贺星芷到底有没有听到国师说她是替身此事。

“你找我有事?”

贺星芷顿住脚步,看了眼国师,将门掩起,转身坐在一张椅子上。

“那个……就是国师与我讲了你们明日的计划。我是想与表哥说我可以帮忙的。”

今日一早,国师就来云水轩找过贺星芷,与她讲清楚他们在明日七月十四谢神大典上的计谋。

长话短说便是明日酉时长史一行人包括道长,会在城北集市旁搭建好的祭台举办谢神大典。

而他们会在下雨前一刻伪造出河神娘娘现身的假象,引起动乱,与裴禹声里应外合将长史与道长捉拿,而另外一边宋墨会带人去将困在密室的孩童们放出。

只是不知官差是否全然听长史差遣,更不知长史是否会调动兵力,整件听起来简易,但未知的危险依旧重重。

而国师想让贺星芷来协助他们伪装河神娘娘。

听到贺星芷的话,宋怀景不是看向她,反倒是抬眉望向国师。

他的眼神中显然带了一丝不解甚至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

翊玄与他相识多年,他从来不像是这种会在两人还未商议好便做出决定的人。

他竟先斩后奏了罢,与贺星芷说了这一切且让她掺和进来,才与他假意商议。

“子昭,我与你说过我已起过卦,明日也必定下雨,此乃天时。祭台正对的茶楼,背临漕运支流,此为地利。而这人和,非要借贺小姐之力。”

还有一桩要紧事,国师终究未能对宋怀景言明,那便是明夜他极有可能会遭遇凶险,而贺星芷是化此凶险的命定之人,他必须要将贺星芷扯入其中。

天机不可尽泄,若将这番推算和盘托出,非但难改命数让宋怀景逢凶化吉,反倒可能引动更大的劫煞。

“不可,阿芷,此行定有凶险,你最好待在云水轩,连大典也别去。”

贺星芷指尖绕起腰间的绦带,“表哥,真的没事的,国师不是说已经算过了吗,让我上是最好的吗?”

她不知宋怀景为何反应如此之大,连语气都变得有些冷硬。

她这人不喜欢欠着别人,一时半会,她没法与宋怀景割席,但此次帮了他,也算是报答从前他待她的好,往后若是一刀两断也好断……

且她左右都不可能在这儿死去,哪怕遇到任何凶险,她还有她的金手指外挂,反倒是比普通人要安全千倍万倍。

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语气重了些,宋怀景微微皱着眉,面上满是无可奈何。

他柔声道:“阿芷,就当我现在是你兄长的身份,你听话些,若是出了事,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不想让你再遇到何凶险。”

“表哥,你不是还想借一艘船吗,我已经联系到崔汐真的舅舅借了他们的一艘船。但是船上的人只听我的差遣,若想明日计划万无一失,那就让我加入你们。”

贺星芷有时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宋怀景不让她干,她偏偏想要做。

更重要的是,眼瞧着这江南水患剧情已近尾声,她必须借国师这条线完成系统任务,赚取最后的积分。

不能再被宋怀景无意地横加阻止。

如若不是不能告知他们自己绝不会遇险,哪怕受伤了也能靠着积分迅速恢复,她真的很想自己的底都托了出去。

宋怀景拧着眉,依旧不应声。

“表哥……”贺星芷撇撇嘴,眨着那双杏眼,软硬皆施。

他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喝了那半杯已凉了的茶,宋怀景猛地想起,阿芷重回这个世上,似乎另有所图,莫非明日她非要出来这一遭?

依她往日脾性,断不会这般闲着没事凑这热闹。

从前她虽为商贾抛头露面,却总爱窝在家中的那张老藤椅上念叨“等我攒够银子,定要当条咸鱼,日日躺平吃吃喝喝睡睡,快乐似神仙”诸如此类的话。

除了经商赚银子,她也几乎从不掺和其余事。哪怕想八卦凑热闹,也只是私底下与好友聊。

更何况,这两日她躲着他都还不够,那会是眼下会向他撒娇的性子。

今夜贺星芷与国师像是串通好了要逼他就范,直叫他头疼。宋怀景此时显然瞬间败下阵来。

“好……”

宋怀景闭了闭眼,“但无论如何,安危于你来讲才是至为重要的,阿芷,谨记此事。”

“知道了知道了。”贺星芷将绦带从手指上褪去,挥了挥手。

她看了眼国师,又看了眼宋怀景,压低嗓音道:“那我们再商讨商讨具体的事宜吧,把小燕和宋墨也叫来吧。”

宋怀景瞧她这副兴奋的神色,颇为无奈,轻点了点头,只道了声:“好。”

农历七月十四,今日的天灰蒙蒙的,却一直未下雨。

祭台早已经搭建完毕,有几分气派又神秘的模样。

祭台正对面是一间茶楼,茶楼的掌柜就是东家,与周掌柜私下相熟关系不错,贺星芷订下正对着祭台的那个包间。

窗前的窗纱被破了个豁口,有一面特制的铜镜,还有几盏摆好距离的烛台以及一个凹面镜。

贺星芷站在窗前,遥遥望向不远处的祭台,宋怀景正在调整铜镜的位置,以及与宋墨确认铜管是否顺通。

“在我老家有一种说法,十四比十五要凶,七月十四才是鬼节。”

贺星芷念叨着,“这长史在七月十四谢神,真不怕将鬼请上身?”

听到贺星芷这话,宋怀景摆弄铜镜的动作显然一僵。

从前的阿芷也与他说过这样的话,当年冰贵,两人时常在一个屋里睡觉过夜。

夏日她贪凉,嫌与他一起睡会热,屋里便摆了两张床,唯独中元节前后这两日,她会抱着薄被与他睡在一块。

“阿芷可是怕了?若是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宋怀景眼见楼下祭台的白墙上落下一个光点,他的指尖稳住铜镜,抬头望向贺星芷。

“我才不怕呢。”贺星芷仰起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说怕确实说不上,但心里有些发毛。

最近两日城里洋溢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氛围,因为水灾褪去,街坊百姓们的脸上似是露出了笑意。

只是中元节哀悼亡魂之日来临,又让人们想起水患时满街的尸首,多少人在这场老天带来的灾难中家破人亡,许多人眼中又有悲伤。

有人笑着分食祭神的糕饼,有人哭着在街头烧纸纪念亡魂。

贺星芷在这茶楼的二楼,都隐隐约约能闻到不远处烧纸钱的焦味。

“阿芷今日千万小心,燕郎会护着你,但若是发生何变故,走为上计。”

“嗯,我知道的。”

贺星芷倒完全没有宋怀景的紧张,距离酉时越近,反倒是越兴奋。

宋怀景却总觉得心中有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将贺星芷牵连进来,便是彻底拿捏住他的命脉。

今日一整日,都没出半点太阳,寻常天晴时,酉时还天光大亮。今日酉时却显得更加昏暗,仿若有一层灰色纱帐笼住了润州城。

谢神大典如期举办,润州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皆出席,长史身边那个道长穿了一身道袍,站在祭台上。

台子四角燃着烛台,火苗昏黄的灯光泛开。

台前摆放的木制祭舟上,上面放着两个人偶,一身着蓝袍一身着粉衣,是所谓“童男童女”的化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人形来。

贺星芷站在茶楼上,举着一个水晶凸透镜望着祭台的方向。

只见那道长手中拿着什么,似是念念有词,在台上跳起了诡谲的舞步。

此次他们举办谢神大典,不过是想压过河神娘娘的风头,让那些百姓相信他们,将强抢孩童此事变得合理。

祭台已围得水泄不通,看着道长的动作,众人凝神屏息,有一部分是相信河神之人,有一部分纯属来凑热闹,其中还混杂着宋怀景的人手。

道长拿起一个符纸,想要点燃,却发觉如何都燃不起。

国师站在不远处暗自地笑了,他手中的符纸被他动过手脚,自然点不燃。

道长皱着眉,显然也发觉了些许异常,只见他高喊一声:“福生无量天尊,河神已显圣迹。”

随后他便将符纸贴在人偶上,“河神明鉴,今日先以草人代形,焚香通禀。”

他挥挥手,只见同样穿着道袍模样的男子将人偶放到小木舟上,两人捧着木舟朝河边走去。

道长又回头,面对着祭台前的人们,抬头望天喊道:“待明日寅时三刻,阴阳交泰之时,本座当亲奉童男童女各一,献于河神座前。”

与此同时,国师回头望向茶楼的二楼,燕断云眼尖,收到他的目光,回头喊:“姐姐,可以了。”

贺星芷点燃几盏烛火将火光聚在一处,屋内瞬间散发出极强的光芒,随后她拿起特制铜镜放在凹面镜后。

这特制铜镜是透光鉴①,铜镜背后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浮雕仙女图案,而前面则是产生曲率但看似未发生形变平整光滑的镜面。

将光源放在铜镜花纹的背后,对着白墙,光则似是能透过金属铜,将仙女图案映在墙壁上。

只是这样直接产生的光影较小,贺星芷他们又利用了凹面镜放大成像,将铜镜上的浮雕仙女图案放大数倍,透过窗户,将像落在祭台的后的白墙上。

瞬时,祭台上的白墙上竟映出一个巨大的人影。

台下众人惊呼,纷纷扰扰的嘈杂声响彻整个祭台。

道长还以为众人是为自己欢呼,瞧见长史面上神色不对时,他才回头望向祭台后,只见一个巨大的人影,那人影的衣袂还似乎随着风轻轻飘荡。

不知从哪处传来一道声响回荡在祭台边:“童子无辜,恶徒当诛!邪祭当止!”

实际上是贺星芷站在茶楼这边通过一个上窄下宽的铜管说出的这句话,而铜管通向祭台边,声音自铜管传播,嘹亮响彻,竟似神明降谕般震慑人心。

放着人偶的木舟甫一放在河边,不远处竟游来一艘船,只见船头上冒着好几个幽蓝色的火苗,船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白布,白布上也印着一个仙女般的人影。

“那是什么?”

“好像坟墓边的鬼火。”

台下不知何人喊了一声:“这是河神娘娘,是河神娘娘显灵了!”

天边骤然昏沉下来,倏然落下几颗雨点,一滴两滴,豆大似的。

“是河神娘娘发怒了!”不知何人又在喊道。

瞬时,倾盆大雨落下,将祭台四角的烛火熄灭,台下乱作一团。

此时信不信河神的众人都信了有河神娘娘,也知晓长史和道长骗了他们。

长史正想望向道长,双臂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自己一整个人都架了起来。

此时周围的差役也吓得乱窜,哪有人顾得找长史还有那几个官。

不到半刻,长史还有那几位润州官员都被宋怀景的暗卫抓起来捆在一团。裴禹声带着暗卫将几位润州官员带到了屋内。

于此同时,宋墨那边已然将被困在一起的孩童们全都救了出来,关着孩童的密室距离南郊罗家村很近,正是张大娘嫁过来的那个村子。

这村子几乎所有稚童都被抓走,张大娘的男人以及他们村的男丁便自发来接应他们,冒着大雨拉着板车将所有的孩童们运到村里。

宋怀景的目光顺着找道长时,却发现他早就没了身影,心中暗想着果然此人身上会武。

见下面乱做一团,贺星芷放下铜镜,看向透过窗户观察局势的燕断云。

“姐姐,那道长好像往咱们这边来了!我们先下去去河边。”

燕断云拉着贺星芷往茶楼的密道跑了出去。船按着计划朝着岸边驶去,只是这船看似近实则还有一段距离,要走过一段密林才能到接应的岸边。

贺星芷今日为了方便,穿着一身素衣利落,快要将自己中学跑八百米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一路跟着燕断云狂奔,却还未到达河岸边时,遥遥见到一队兵马。

燕断云马背上升官发财的人,对兵马熟悉不过,他眯着眼透过雨雾看过去,“姐姐,这不是润州的兵马。遭了,瞧着装束也不像朝廷的兵马。”

贺星芷心头猛的一跳,“莫不是长史或者那道长的私兵!那宋怀景他们就凶多吉少了。”

燕断云手中有宋怀景给他的调兵符,此前宋怀景就有怀疑道长或与逆党有干系,但他又查不到任何线索。

为了以防万一,便将调兵符给了燕断云,遇到实在不可控的局面,他才能持着调兵符前往城西京口寨带水陆兵前来支援。

“小燕,你能看得清有多少人吗?”

燕断云摇摇头,“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但少说有五百人。”

“五百人?!”

贺星芷捂住嘴巴,此次宋怀景带的暗卫也不过六七人。

加上在这接应的内线,裴禹声带来的人,会武的加起来估计也没有二十人。

“小燕,你别管我了,你赶紧去调兵,我在这,也没人找得到我。”

“不行,姐姐我要保护你。”

“没事,表哥还有安排一个暗卫在我身边,你赶快去调兵就好。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燕断云皱着眉,“好,我去!姐姐注意安全。”

贺星芷眼睫早就被雨水打湿,看见燕断云不过一瞬就在自己眼前消失,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刚刚骗了燕断云,现在她身边压根没人保护她。

不过念着自己有玩家光环,不会出事,她自然不怎么担心自己,倒是有些担心宋怀景他们。

宋怀景右肩的伤还未好呢,这又下着大雨,也不知他有没有捉到那道长。

贺星芷想着,只好自己独自一人往船的方向走去,只是这雨下得也忒大了,叫她近乎要看不见眼前的路,还险些摔了一跤。

她扶着树,浑身湿透了,方才跟着燕断云跑得太快了些,腹部隐隐绞痛着。

嘈杂的雨声还混着一些别的声响,顺着感知望过去,只看见不远处有几人在打斗。

贺星芷拿着一柄芭蕉叶挡在脑袋上。

擦干眼睛和怀里的水晶透镜,望过去时竟发现是宋怀景与两人纠缠打斗。

但她也看不清谁占上风,眼见宋怀景手持着一把长剑,刺倒一人,继续与另一人周旋。

贺星芷猛地掏出用积分兑换的箭矢,好在甭管她会不会射箭,这箭矢都能百发百中。

她举起箭矢朝着另外一人射去。

宋怀景眼见不远处一支箭射过来,射中对面人的右腿。

他又迅速折了对方的左腿与右手,彻底让对方动弹不得后,他才抬头循着箭矢的方向望去。

贺星芷举着弓站起身,脑袋还顶着那柄芭蕉叶。

“表哥!”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半山坡上走下来,这雨将泥土冲得湿滑,她又看不清路,眼瞧着打了滑重心不稳要朝地上摔去。

宋怀景连忙伸手拥住她。

贺星芷一个踉跄撞了他个满怀。

只听宋怀景闷哼一声,两人湿透的衣衫紧贴在一起,她发间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衣领,冰凉刺骨。

贺星芷的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宋怀景还未来得及问贺星芷她身边的燕断云去了哪。

他耳尖一动,只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踏着泥水顺着他的方向奔来。

宋怀景低下头,只感觉到贺星芷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雨天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地刺激着他的感知。

“阿芷,有危险,快跑。”

第48章 沆瀣浆

雨水将眼睫打湿, 视野被雨水浸泡糊作一团。

贺星芷眯着眼,条件反射手脚并用从宋怀景的怀中挣脱开,又挪着步子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宋怀景低眉看了眼方才搂住她腰身的掌心, 被冰冷的雨水泡湿的掌心已然感觉不到贺星芷身上的温度。

他直到如今,才愿意承认, 贺星芷不仅没了从前的爱, 连身体本能的亲近也无了。

他看着她身上本只是半湿的衣物彻底湿透了,方才她拿着遮雨的芭蕉叶在下坡险些摔倒时脱离了她的手落在地上,被雨水击打, 积了一滩水洼。

宋怀景咽了咽唾沫, 只是此时这般危急时刻, 他已然顾不上那么多。

她活着比她爱他更重要。

“阿芷,走!”宋怀景声音沙哑,雨水顺着眉骨滑落, 砸落至地。

说罢, 他伸手想要推她一把, 右肩未愈合的伤口让他疼得失了力,掌心只堪堪擦过她的肩头。

“跑什么跑,要跑一起跑呀, 跑一个是跑,跑两个也是跑。”

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太过嘈杂,贺星芷几乎是喊出声, 只是她的声音也被这大雨吞没。

“宋大人, 南边有私兵往城内赶来,我们谁也打不过!我们一起藏起来才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贺星芷扯着他的衣袖喊道。

“私兵?”

宋怀景却没有过多惊讶,他早该料到如此场面,否则不会预先将调兵符给了燕断云。

只是他与翊玄到底是轻敌了, 哪怕料到不妙,起初也只以为顶多是官府贪污,直至近几日才查到并非贪污这般简单。

贺星芷也不知自己如何有了一身牛劲,扯着宋怀景往坡上跑去。

“小燕已经去城西京口寨调兵了,没事,等小燕赶过来就好了。”

她扯着宋怀景蹲在一处芭蕉树下,那是她方才发现的藏身之地。

这风大得将宽大的芭蕉叶吹得簌簌震颤,雨水顺着叶脉汇聚成细流,从叶子边缘滴落,砸落在两人脚边。

贺星芷屏住呼吸,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而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攥着宋怀景的衣袖。

方才她也能听得到脚步声竟渐渐变小了,贺星芷知晓宋怀景的耳力比自己好得多,她扯着他的衣袖看向他。

“那些人没有朝着我们的方向来……”

贺星芷看着宋怀景弯下腰身,侧着头靠近地面。

他只听到脚步声似渐渐往南边移,最终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贺星芷冷得身子直发颤,听到宋怀景这句话露出了几分喜意,“当真?”

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将双手掌心摊开,又互相搓了搓,只觉得双手已然毫无知觉。

宋怀景凝神屏息,细细地听闻,随后他朝着她点点头,“嗯,往南边走了。”

“是不是去南边那群私兵了?”

“也许……”

此时雨势渐小,风却依旧像是要吞噬一切般呼啸着。

头顶的芭蕉叶互相击打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

船还在岸边等着贺星芷,等着将她接去安全的地方,船上有私家的护卫,但只在船上候着,无论如何,现在将贺星芷送到船上才是上计。

“阿芷,我先送你去船上。不过阿芷,你怎么往这个方向走,距离河岸离你的船更远了……”

贺星芷顿时尴尬地扯出了个笑,“天黑了,我找不到路,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路了。”

当她发现自己好像走错路后,才爬上坡上找了个地儿蹲着藏身,总想着躲起来好过乱走。

她说着话,见面前的宋怀景站起身,抬手又折了一块芭蕉叶,随后他将芭蕉叶轻轻置于她的头顶上。

“走吧阿芷,国师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一切只能等燕郎将兵马带入城中。”

“走去哪?”贺星芷双手抬起,举着芭蕉叶。

“去崔氏的船上,方才不是与你说了吗?”宋怀景笑道。

“那你呢?”

贺星芷缓缓站起身,未料到方才蹲着久了,这一站起身两眼一黑。

她从前也有这样的情况,宋怀景习以为常手疾眼快地扶住她,“阿芷,小心些。”

他四处眺望,确认没有脚步声才继续道:“我自然是先送你去崔氏船上,再回城中与翊玄以及裴墨之汇合。”

“你等会自己一个人回城中?”贺星芷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嗯,莫非还要你陪着我回城中?”宋怀景垂下眼睫。

此时贺星芷正不动声色地又将手臂从他的掌心脱离出来,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皱起眉头,嗓音中带了些许忧虑:“会有危险吗?”

宋怀景摇头,“就算危险也没办法,阿芷,不能再耽误了,别再优柔寡断,我送你,你得了安稳,我才心安些,你懂吗?”

贺星芷冷得嘴唇微微发抖望着宋怀景。

她不懂,她不懂的。宋怀景明明都知道,但还是执意问出口。

贺星芷不知为何,总是还觉得心底有阵不安感,但眼下,不成为宋怀景的拖累就是对他最大帮助,她咬着唇用力地点点头。

“那我们快走吧。”

两人穿过树林,走在泥泞的路上,泥水早已经将两人的衣摆浸透,沾了泥水的布料黏在腿上,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

鞋底一下一下地陷入泥沼中,贺星芷本就耗了不少力,此时已艰难地开始轻喘着气。

宋怀景站在她身侧,知晓她不再喜欢自己与她的肢体接触,只将手臂悬在贺星芷身侧,随时准备在她踉跄时扶住。

雨势渐小,但夜幕也真正地降临,他们走的不是官道,一直走在林子间的泥路上,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阿芷,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走到了。”

他身上的伤口正留着血,宋怀景疼得轻颤,连说话的嗓音都暗哑几分。

贺星芷看见宋怀景说话时轻蹙着眉头,“宋大人,可是身上伤口崩开了?”

“无妨,小伤。”

他轻声道,贺星芷正想问他用不用吃止痛药时,却见宋怀景突然僵住了身子。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宋怀景突然凑近她的耳旁:“阿芷,你先走,千万不要出来。”

在贺星芷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时,宋怀景旋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紧接着自己便猛地被推向转角路旁一块突出的山岩后。

贺星芷朝着岩石后的稻草堆边倒去,掌心擦在地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她顾不及痛,想起宋怀景的话,也顾忌不了体面,近乎是爬着朝巨石后躲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道破空声响从后方传来,而宋怀景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一枚铁蒺藜钉入他的肩胛。

贺星芷只见宋怀景身子往前倾,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左手提着的剑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雨水顺着剑锋滴落,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宋大人,哦现在是宋参政了,好久不见。”道长依旧穿着那身道袍,看他提着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眯眯地望着宋怀景。

宋怀景竟扯嘴角笑了,“原来是你。”

见到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面庞以及嗓音,却总算是知道这道长是何人,冯霄,曾经五皇子的幕僚。

只是当年处死五皇子后,冯霄也销声匿迹了。

“现在才发现是我,看来宋大人是好日子久了,这点戒备心都没了,啧啧。”

冯霄也没有直接对他动手,只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宋怀景身上的伤口。

宋怀景想提剑,竟发现手上也无了力气,想来是冯霄在铁蒺藜上做了手脚,让他此时尽失了力。

“而且也真没想到,你居然在我手里栽了两次,也不知宋大人是如何作想。”

贺星芷躲在巨石后,顺着坡度往上爬去,泥水将她浑身上下都弄得脏兮兮。

她靠在草丛中,只感觉心脏扑通乱跳着,他们说话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入她的耳中。

只是他们的对话宛若打哑谜,贺星芷压根听不懂。

直到系统的提示,贺星芷才知晓来龙去脉。

才知晓三年前夺权之争,五皇子与当今圣上是斗到最后的,而宋怀景人生中最凶险的一道坎便是被五皇子与冯霄摆了一道,他为李成璟受了伤,险些丧命。

宋怀景的求生欲本就不强,这伤又极其凶险,若不是当年李成璟将他有的所有名贵药材吊着他的命才勉强活了下来。

也是因为此事,李成璟才格外信任器重宋怀景,否则他也不会在如此年纪便官拜参知政事。

宋怀景咬破了舌尖,感觉到嘴里弥漫的血腥味以及钻心的疼痛感,才提起力。

所以冯霄早就知道宋怀景的身份了,只是想来宋怀景还有利用价值,又因为在润州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便一直对宋怀景按兵不动。

冯霄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行踪。当年五皇子兵败后,他能在朝廷的追捕下销声匿迹十余年,靠的就是这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和藏息功夫。

即便是宋怀景这般敏锐之人,也未能察觉他的存在。

方才不过是玩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让宋怀景与贺星芷松懈下来,紧接着暗中中伤宋怀景,但偏偏不会伤到要害处。

他轻蔑地扫了眼躲在岩石后贺星芷的身影,他也早就查清了贺星芷的身份,不过一个普通商女,连多瞧一眼都嫌多余。

冯霄又将目光转回宋怀景身上。

只是宋怀景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他瞬间凝起神,举起长剑,动作却丝毫不缓,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冯霄挥着拂尘连连躲避,“不如加入我们,以你的才能,何愁大事不成?”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当年五殿下未能给你的荣华富贵,我都可以加倍奉上。”

宋怀景冷笑一声,“乱臣贼子,也配谈荣华富贵?”

他肩头与身后的伤口都还在渗血,挥剑力道渐渐变小。但还是划破了冯霄的左臂。

“放弃挣扎吧,宋大人,你若是想护住那商女,也该考虑考虑我方才说的话。”

冯霄本是试探道,却未料到宋怀景竟有一瞬的停滞。

他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看来那女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居然能威胁得上宋怀景。

冯霄手中拂尘摆去,眼见又要朝宋怀景射出一枚铁蒺藜,右侧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在他的右腿上。

冯霄猛地转身,看见站在高处的贺星芷,他举起手想朝着贺星芷的方向射出一枚铁蒺藜,宋怀景趁机举剑打落他手中的暗器。

紧接着贺星芷将第二支箭又射到他的左腿上,冯霄瞬时跪倒在地。

贺星芷眯了眯眼,举起弓箭,往他肩胛又射了一箭。

“阿芷。”宋怀景抬起头,手却连握着剑的力道都无了,他霎时半跪倒在地。

与同样跪倒在地的冯霄平视,宋怀景扯出一个笑,“冯霄,该放弃挣扎的合该是你。”

“哈哈哈哈。”

冯霄大笑几声,“宋怀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知道你现在定是不想杀了我的,不过……”

冯霄话音刚落,宋怀景便听闻了远处骤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他看着冯霄,只见他的神情越发兴奋起来。

虽水陆兵可时刻出兵,但距离此地有一段距离,今夜又下着雨,道路泥泞,燕断云没办法那么快带着润州水陆兵赶来。

唯有一种可能,是冯霄的私兵。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旁冲出,贺星芷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双手攥紧,狠狠向冯霄的后颈砸去。

砰的一声,冯霄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禁瞪大着眼睛,坐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轰然栽倒在泥水中。

“走!”贺星芷上前扶起宋怀景,又嘀咕一句,“真的是反派死于话多。”

此时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将宋怀景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宋大人,还能走吗?”

宋怀景低头看着倒地的冯霄,试探着他的鼻息,他受了伤,根本不可能带着冯霄全身而退,且冯霄断断不能现在就死。

贺星芷踹了他一脚,“没死吧……”

“没死,阿芷留他一命。”

贺星芷哦了一声,只见宋怀景四处望了望,想来是记住此处地点。

“走吧,我们先别管他了,保命要紧。”

贺星芷不容拒绝地抱着宋怀景的左臂几乎半拖半拽地带着他跌跌撞撞前行。

马蹄声越来越近,若不是冯霄像宋怀景那样也轻敌了,贺星芷与宋怀景看来是要在这丧命了。

若是碰上私兵,贺星芷有再多金手指,也感觉自己这局要重开了。

“宋大人,你要坚持住。”贺星芷感觉到怀里的手臂越来越沉,开始心慌起来。

若不是为了送她,宋怀景也不一定会遭受暗器袭击……

明明冷得浑身发抖,贺星芷又感觉自己热得出了一身汗。

“阿芷,放下我吧,你先走。”

贺星芷没有回话,只一味地拖着宋怀景继续走。

宋怀景连挣脱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又轻声道:“阿芷,我没事的。”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抛弃了。

贺星芷满脸的雨水,看着他,“嘘。”

她走到一处废弃的运河支渠,干涸的渠底积了层厚厚的枯叶。

贺星芷毫不犹豫地拉着宋怀景滑了下去,两人重重摔在松软的腐叶堆上。

她立刻扯过几根垂落的藤蔓还有干草胡乱盖在渠口,又抓了把枯叶撒在两人身上,拖着宋怀景往洞口里挪了挪。

贺星芷瞬间累瘫在地上,直到现在她才感觉四肢疼得发颤,膝盖和手掌上都是划破的伤口,她的双手又红又紫。

身上的衣物已经不成样,又破又脏。

“好痛……”

贺星芷蜷缩着身子,缩在角落,生理性的泪水就这样溢出,混着发丝上的雨水。

她连忙吃了颗止痛药,总算是缓了过来。

贺星芷扭头看向身侧的宋怀景,此时马蹄声越发响彻,两人缩在渠沟底下不敢多数话。

宋怀景显然比她更糟糕,甚至瞧起来有种奄奄一息的感觉。

“止痛药,宋大人,先吃些止痛药,吃了就不痛了。”

贺星芷慌忙地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瓷瓶倒了颗药在掌心,黑褐色的药沾上掌心中的水,将水滴沾染作褐色。

宋怀景抬起头,朝着贺星芷扯出了个笑,笑得眉眼弯弯,他摇头道:“阿芷,我已经不痛了,吃了也没有用的。”

他的身子本就受过致命伤,又有前一阵还未愈合的旧伤复发,且因为长年忧虑留下不可逆转的暗疾。

冯霄这一暗器上定是抹了毒,哪怕不致命,但他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贺星芷自顾自地将手伸到他面前,“吃了就不痛了,快吃,我都倒出来了不能放回去了,好贵的!”

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睑下落下液体挂在他的下颔,贺星芷不知是雨水,抑或者是他的泪。

宋怀景的瞳色极深,深得望不见底。

深得贺星芷时常看不懂宋怀景在想什么。

深到她时常看不懂他的情绪,更看不懂他到底将她当做何人。

宋怀景垂下头,抬手拾起她掌心中的药丸,咽下去,权当哄她了。

看见她手指因为自己的指尖触碰到她掌心的触感蜷起,就连这样的触碰她也会抵触吗?

宋怀景苦笑着,近乎是将全身的力气使出,才坐起身靠在渠沟壁上,与她稍稍拉开了距离。

宋怀景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如今的一切可是他死前的那一刻为自己编造的幻境,在还余下最后的那一缕灵魂留在这个虚无缥缈的幻境中,再等待下一次死亡。

可若是幻境,为何连幻境中也没有贺星芷。宋怀景摇摇头,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若是他真的死了就好了,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能见到阿芷了,死了之后见到的阿芷是不是能想起从前的一切?

或者死了这个世界就消失了也好。

总之不要再将他留在这世上独活。

“是不是不痛了?”

“不痛了,可是阿芷,我本来就不痛了,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闭了闭眼,好似要睡过去。

“宋大人,别睡,坚持一下,等小燕带兵来了就好。”贺星芷扶着他的头,生怕他就这样昏过去了。

她不懂医术,但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宋怀景昏过去。

贺星芷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不敢再动他。

只是宋怀景闭上了眼,什么反应都没有。

贺星芷小心翼翼将指尖放在他的鼻尖下,还好还有呼吸。

她抬头望着天,周围黑黢黢,什么也瞧不清。

沟渠底下的落叶沾了水,带着霉味,还有未知的虫子在爬走,窸窸窣窣作响,今夜还是她老家过的鬼节,贺星芷又怕又冷,浑身没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害怕,宋大人,我害怕。”贺星芷只感觉鼻尖一热,擦干的眼眶又泛起泪。

哭解决不了问题,可是人类哭泣从来都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眼泪只是身体在为灵魂在诉说。

所以若是想哭了,贺星芷从来都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

“别怕……”宋怀景到底是撑着睁开了眼皮,看着她。

“你别睡过去,当我求求你吧。”贺星芷攥着拳的手依旧在发颤。

“好。”

“那我们聊聊天?”害怕被发现,贺星芷也不敢用火折子点燃。

两人就这样静坐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去年的今天这个时候,我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呢的。”

贺星芷也不知道说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宋大人呢?”

宋怀景轻眨眼睫,如实道:“去年这个时候呀,我在给亡妻烧纸,不过想来,她也收不到我烧去的纸钱。”

贺星芷猛地一怔,这还是她认识宋怀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传闻中的亡妻。

“能收到的。”贺星芷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安慰一句。

她小心试探般问道:“宋大人,和夫人感情是不是很好?”

宋怀景抬眉,今夜她又一直唤他“宋大人”了,只是自己还在坚持叫她“阿芷”,他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叫她多少次了。

“阿芷也听过坊间那些传言。”

贺星芷抿着唇,嗯了一声。

他却笑了,“坊间传闻有很多是假的。”

“啊?”

“很多是美化过的吧。”

宋怀景如释重负,“我想我妻其实没那么爱我。”

“为什么,你们感情不应该很好吗?”贺星芷下意识脱口而出,又下意识捂住嘴,只觉得自己这话好似有些不太礼貌。

“嗯……我相信我们感情是很好,但不太像是纯粹的爱,对于她来说,我大抵只是最合适成亲的人,其实我都知道。”

贺星芷自知在生人面前讨论死人不是件礼貌的事,只是现在宋怀景似是提起了一点力气,她便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

“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宋怀景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瞳中透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贺星芷不知为何感觉浑身一凉,他们明明在讨论着第三个人,宋怀景的目光却直勾勾地定在她的身上,就像“爱”。

他笑了,“爱,很爱很爱。”

但是宋怀景又在心里想着,他是不是也有一点恨贺星芷,恨她不够爱他。

“那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啦,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可是她抛弃我了,她不要我了,她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贺星芷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往宋怀景身上捅伤口,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宋大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就是老天也会见不得过得太幸福的人,也有可能是你们曾经太美满了,老天才拆散了你们。”

“是吗?有可能吧……”

宋怀景看着她,贺星芷现在身上极其狼狈,头发被雨水打湿糊作一团,脸上也不知为何沾上了泥点子。

可不知为何,这样狼狈的她,却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过往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这样的感觉在那次险些丧命的危险中他也体会过。

“可是我们也是从很苦很苦的日子走过来的。她很可爱,每天好像都无忧无虑,但有时候晚上也担心第二天生意做不好。她每天晚上都要蹲在院子里数铜板,她第一次做成大生意时,提着裙摆开心地转圈。有时候晚上会伏在账本上睡着,想要抱她回房睡觉,她还抓着账本不放开。”

贺星芷张了张嘴,却觉得宋怀景这话里有别的意味,怎么有一种走马灯的感觉……

她心下一紧,“宋大人,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宋怀景摇头,“没有感觉了,感觉不到痛了,阿芷。”

“宋大人,你别吓我。”

贺星芷慌了,坐起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宋怀景却也撑起了身子,将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阿芷,让我记住你的样子。”

宋怀景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贴在她的脸上,生怕她被他吓到。

贺星芷也确实被他这句话以及动作惊到了,她低着头,对他的接触在生理本能上竟不感觉到抗拒,只是心理上却有些抵触。

他这话是何意……

“什么……”她下意识瑟缩了下身子,宋怀景却紧追着她,跪坐起身双手虚虚地捧在她的脸上。

宋怀景想,如果他死了,他肯定不会忘记贺星芷的样貌,肯定不会忘记她。

而如今她的生活过得很好,哪怕没有他的依仗,阿芷也能幸福安康地活着。

宋怀景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幼稚,此时的他竟想用死来让贺星芷永远记住他,如果他死在她的怀里,她会不会将他记得更深切些。

贺星芷只感觉宋怀景好似只吊着一口气了,连带他的掌心都是凉的。

马蹄声此时已渐远。

她不知道燕断云有没有成功借了兵,也不知国师他们有没有控制住长史,更不知宋墨带着张大娘有没有把所有孩子都救出来。

宋怀景扯出一个笑,真的感觉不到痛了,“阿芷,你好狠的心。”

贺星芷眨眨眼,怔愣在原地,进退两难,“宋大人,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迷糊了?”

她垂下头,有些茫然,“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怎么可以忘了我,阿芷,为什么要忘了我。”

宋怀景一字一顿道,心口好似有些麻痹,但不再是疼痛了。

贺星芷只感觉他的呼吸渐沉,而她脑子乱入麻,甚至有阵阵眩晕感,“宋大人?”

“阿芷,阿芷……”

宋怀景感觉自己又快要说不出话来,感觉像是有铁锥敲击着心口,却感觉不到疼痛了。

死了也好,死在她怀里就好了。

“我妻不叫贺氏,她姓贺,闺名星芷。” 宋怀景笑了,笑得眉眼弯下。

“阿芷,你,你是我的妻,你为何将我忘了。”

第49章 杏酪

贺星芷惊得甚至忘了呼吸, 宋怀景的掌心彻底覆在她的脸上,指尖带着雨水与血迹,轻颤着手, 哪怕肌肤相贴,也格外小心翼翼。

宋怀景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隐藏剧情吗?

雨停了,月光透着藤蔓将微弱的光映在宋怀景的脸上,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额前, 更衬得他眉眼深邃如墨。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泛着红, 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贺星芷知道,这不是雨水,是他的泪。

宋怀景的双眸只死死盯着她, 里面盛着贺星芷读不懂的情绪, 绝望、悲哀却又有期待、渴求与希冀。

只见他张了张嘴, 却没有再说出话。

头好晕,贺星芷只感觉宋怀景那张在月光下惨白的面庞变得模糊扭曲,倏然, 她失去了意识,往宋怀景身上栽去。

……

【玩家数据载入中断,正在尝试修复……】

【修复后将第一时间同步补偿玩家一百二十点积分。】

【剩余恢复时间未知, 建议玩家保持静置状态。】

……

好晕。

贺星芷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团看不清的黑色迷雾包裹住, 明明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清晰,却连手也抬不起来。

耳边响起杂乱的声响,邻居大娘推开木窗的吱呀声,小摊板车碾在泥地上的轱辘声, 还有一道轻声温和的男声,好似就匍匐在她的身前,唇瓣靠在她耳边喷洒出呼吸的余温。

“阿芷,醒醒,晨起了哦。”

谁,谁在说话?好耳熟的嗓音。

贺星芷用力地想撑开眼皮,感觉自己好似已经睁开了眼,但并没有看见方才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

只是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有光亮映入,但眼前依旧朦胧而模糊,宛若坠入皂角打出泡泡的水池中,风拂过,光影浮动,视线被一层薄雾似的白翳笼罩,眼前所有物件都像是隔着一层摇晃的水膜。

扭曲的树枝,褪色的房屋,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是宣纸上褪去墨色的山水画。

瞬时,眼前晃过一幅又一幅画面,晃得贺星芷感觉头晕沉沉,压根瞧不清那些画面。

就连此刻的脑海中的记忆也好像被打乱混杂在一起。

直至最后一幅画面如同幕布投影一般停在她的眼前。

贺星芷眯起了眼,看见自己坐在一间简陋的小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木桌的小屋里,身上穿着暗粉色的粗布麻衣,睁着那双杏眼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过往早已被遗弃的记忆竟重现在她的眼前。

这是她五年前自己是进入了《浮世织梦》前身游戏世界最初的剧情。

她少时念书念得早,读大学时还未成年,通过导师介绍在十七岁时参与游戏测试,选择了最经典的经营模式。

而她进入游戏的初始身份为年幼失去双亲的孤女。一进入到游戏中,贺星芷就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不仅将自己的小破屋打量了个遍,又将游戏系统各项打开看了个遍。

她对这种比全息游戏更有体验感的意识投射类游戏感到十分新奇。

随后她盯着人物介绍面板看,面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头像,大部分都是灰色剪影。

她试着打开几个瞧,却都显示【该人物信息尚未解锁】。

只有几个有具体立绘的人物,贺星芷一一看过去,几乎都是平民百姓邻居潦草的简介,唯一能看见个有些权势的还是县令的信息介绍。

“嘿,还有个帅小伙。”贺星芷歪着头打开看。

“宋怀景,西巷邻居,因祖籍水患迁居至此……”贺星芷本觉得无趣,只匆匆扫了眼,却猛地瞧见了科举二字,她定睛一看最后一行,竟还多了几行笔墨写他将来会进士及第,还会在十二年后官拜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是什么?”

贺星芷瘠薄的历史学识让她回忆了半晌,自言自语道,“好像和丞相差不多?”

系统也及时给出了提示,贺星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嘀咕了一句:“好大的官!”

从前过往的记忆涌出,贺星芷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中的场面。

她甚至还记得当年由于未成年防沉迷,她玩这游戏玩得断断续续,一直玩到了十八、九岁,但还未升到最高级时,游戏出现了重大的数据问题无法修复,才叫她全然忘了从前在游戏中经历的一切。

只是如今她的记忆依旧十分混乱,贺星芷皱起眉,双手捂住了头,只感觉阵阵的眩晕感好像要将她吞没。

宋怀景?所以从前她就知道宋怀景这个人?从前的那个宋怀景就是现在她认识的宋怀景?

贺星芷有些惊讶惶恐,但这样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兴奋。

所以意思是游戏的数据出现了问题,将她如今的账号与过去的账号数据杂糅在一起了?

也许因为主线是贺星芷成为富商的经营路线,与宋怀景有关的剧情并不属于游戏剧情中的主线,所以贺星芷此时脑子与宋怀景过去的记忆也只有一些极其零碎片段式的记忆。

等一会儿,她现在为什么在这?这里是哪里?她现在是在做梦吗?

贺星芷蜷起身子,低下头,指尖轻敲着头,耳边好似传来一道又一道沙哑的嗓音。

“阿芷,阿芷……”

贺星芷猛地想起,自己在意识清晰的前一刻,她正与宋怀景躲在废弃沟渠底下藏身,而宋怀景说的那些话历历在目。

“宋怀景,帮我试穿一下这个嫁衣嘛。”

脑中闪过一道自己说话的声音,贺星芷发觉这好似是她梦里的画面,而那些零散得看不清人脸的梦境竟也变得清明,她好奇许久的梦中人竟都是宋怀景。

贺星芷心中对宋怀景许多的疑惑也一一有了答案。

为何他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为何他仅仅因为一层远到数不清的亲戚关系接近她,甚至不从她身上获取半点利益,反倒是无缘无故待她这般好。

为何他一个恪守礼节的文人君子与她会有下意识的亲近,为何她无论在哪,宋怀景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故而是宋怀景将她两次游戏世界串在一起,也有可能这本来就是同一个世界。

可为何他不从一开始就与她说清楚?

她消失多年又回来,宋怀景为何就能确定她就是从前的贺星芷?

贺星芷瞬间知道了许多惊天秘密,却多了更多的疑问。

她阖上双眼,想要探究彻底,脑子却如何也想不起更多。

眼前再次变得昏暗,再一次被黑雾团住,贺星芷只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只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前行,湖面蒙上浓雾,她看不清前路,更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觉得自己分分钟要从湖上坠落。

贺星芷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东家,东家。”红豆见贺星芷的眼皮动了动,有些惊喜地唤着她。

手中本还端着准备喂给她的肉沫米糊,眼瞧着贺星芷有了清醒的迹象,红豆手忙脚乱地将碗勺放下。

“我这是在哪?”贺星芷只觉得屋内烛火有些刺眼,扎得她都睁不开眼睛。

耳旁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先是听到红豆在她床边带着哭腔唤她,紧接着是她跑出屋外的脚步踢踏声。

她听见雨声砸在屋檐落在墙壁上的簇簇生,风卷过房屋的呼啸声。

前几天还是好天气,今日竟又在下大雨。

贺星芷对这反复无常的天气倒不觉得奇怪,毕竟现实中她住在更南边的地域,有时上午还大太阳,下午就开始下起了暴雨;有时预报今日有雨但今天出了一整日的大太阳,有时特意拿了伞出门以防下雨但总偏偏在忘记拿伞时下起倾盆大雨。

故而对于润州此时反复无常的梅雨季也见怪不怪。

贺星芷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脂的香气钻入鼻腔。

她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肚子咕噜噜响起。

迷迷糊糊间,她摸索着起了身,端起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沫米糊,顾不得烫嘴就簌簌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不多久,红豆领着刘大夫进了屋。

刘大夫放下沾了些许雨水的药箱,先是盯着贺星芷狼吞虎咽的样子瞧了会儿,见贺星芷吃得有五分饱了,才开始诊脉望闻问切。

刘大夫松了一口气,道:“东家此时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昏迷了一日,气血有些亏损。多炖几顿鸡汤参汤补补元气就好。”

“我想喝鸡汤,想吃大鸡腿。”贺星芷从米糊碗里抬起头,依旧感觉有些饿。

“好,红豆这就去安排。”说罢,她便吩咐人去炖鸡汤。

吃饱喝足,贺星芷靠在床上,又茫然地看着空气发了好一阵的呆,才算彻底醒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去细究宋怀景与自己的谜题,她想起昨夜的凶险,扯着红豆的衣袖问:

“红豆,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被救的,还有那个道长抓到没有,长史那几个官员可有问题?”

红豆怔了怔,“东家,那都是前夜的事了。你莫要担心。”

她将手帕浸湿递给贺星芷擦手,又轻轻拭去她额角因热粥时沁出的细汗,与她讲清前夜的事。

昨天夜里燕断云与贺星芷分开后,带兵及时,在冯霄的私兵进京城时候他跟着宋怀景一路上做的标记捉拿了昏倒在路上的冯霄。

“又凭宋大人一路留下的标记,还有他吹响的骨哨声。小燕带着官兵们循着声响,在沟渠里找着您二位。去的时候您俩都昏倒了。

“国师大人和裴大人忙了整宿,冒着大雨把那些孩童一一送回家去。听说那道长等候审问,长史招供将被囚禁的刺史大人都救出来了。”

红豆顿了顿,又道:

“不过红豆到底是外人,知晓的就这些,还是小燕告诉我的。东家若是想要知道更多,应当问问小燕,不过他现在搁屋里睡觉呢,大家都累坏了。裴大人甚至还没歇下来,还在北岸那边泄洪。”

贺星芷轻轻地点了点头,连着喝了几杯水总算是让干涩的喉咙与嘴唇感到滋润。她此时脑子依旧乱糟糟,只感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那,那宋大人呢?他身上受了伤。”

红豆皱起眉,她对参政大人只有普通的尊敬,并无甚感情,但红豆知道宋怀景的对贺星芷好,到底也会有些情绪,她摇摇头。

“还在昏迷着,听说……”

红豆垂下头,噤了声。

贺星芷眼皮一跳,莫名的不安感袭来,她现在明明心乱得做不出思考,却想去看看他。

“他在哪?”

“就在隔壁屋。”红豆扶起贺星芷,“东家,紧着些身子,换身衣裳。”

宋怀景的情况比她要危急得多,身上有多处伤口。

最深的伤还是冯霄在他肩胛落下的暗器伤,且有未名的毒,被关押的冯霄死咬着没有给出解药。眼下国师他们请来了润州最好的大夫来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国师与宋墨都在宋怀景的屋内,见贺星芷来了,国师看了眼宋墨,宋墨便退出了屋内。

贺星芷回头看了眼宋墨掩上的房门,又扭头看回国师,“国师,宋大人现下可还好?”

国师摇头,“依旧十分凶险。”

他想起前两日与宋怀景的交谈,又看着贺星芷这张逐渐清晰的面孔,与书房中的画渐渐重合。

国师忽地意识到,这天地,好似还有许多他未能参破的秘密。

贺星芷踮起脚,看着躺在床上的宋怀景。

“贺东家,你既是子昭为数不多算得上亲人的人,吾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如今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什么占星演卦,说到底不过是揣度天意的把戏。

就像此刻,他知晓宋怀景命悬一线,却算不准那缕生机究竟系在何处,算不准他到底是否能把握住这一缕生机。

国师知晓,贺星芷对于宋怀景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他对她的情感太不同寻常了,仅仅只是亲属关系,也不至于叫他会有这般感情。

他自诩与宋怀景交好,了解宋怀景,但他身上也有许多他无法参破的事。

“不愿意醒来?”贺星芷迈着步子走到了宋怀景床前,“为什么……”

她想起他在月光下双手捧着她的脸,说她狠心,说她为什么忘记了他,说要记住她的样子。

贺星芷只感觉好似有一道电流自腰椎袭来,浑身一阵酥麻。

她握了握拳,正准备开口时,国师又道:“贺东家,可要留你在屋里同他说说话?”

她抬头看了眼国师的好感值,涨了,却不算很多。

“好。”

贺星芷正有此意,她醒来之际便白白领了一百多积分,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救命神药。

但她得躲开国师他们的视线,将她与宋怀景单独留在屋内是最好的。

“贺东家请自便。”说罢,他走出房间,掩起房门。

宋怀景此时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青丝垂落,将他略微惨白的脸衬得更为苍白。

屋里泛着药物的甘苦味儿与熏香的香味交织在屋内,贺星芷怔怔地望着宋怀景苍白的脸。

她对他的感觉好似有些微妙,从前只纳闷自己为何如此信任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与他交好。

而如今贺星芷好像至于搞明白了,只是她对于从前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太多,就连那些与他有关的梦境,也不过是她醒来之际记得最清晰,如今有许多梦境的画面已然朦胧。

故而说爱不爱的,她定是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她又有些难过。

贺星芷最后咬着牙用了六十六的积分,权当做是用了补偿她的积分来换了瓶还魂丹。

只是如何喂药给他变成了一件难事。

她指尖捻着药丸,放在他的唇上,却又喂不进去。

贺星芷有些心急,索性膝盖撑在床沿边,一手撑着床在琢磨。

屋内快叫她热出了一身汗来,“怎么才能吃下去嘛。”

贺星芷嘀咕着总算是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抬起他的脖颈试图让他咽下。

她顺势垂下头瞥了眼宋怀景的面庞。

明明他正沉睡着,她却总觉得他正皱着眉。那高挺的眉骨压着眼睫与紧闭着的双眼。

她从前竟与他有过许多亲近……贺星芷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正出神,贺星芷未发觉宋怀景的眼皮微动,还保持着撑着半边身子在床上的姿势。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紧接着她被宋怀景欺在身下,他的掌心险些要抵在她的脖颈上时,他顿时敛起脸上的凶狠,目光也变得如往常那般温和。

只是他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是梦吗,否则贺星芷怎会这样贴近他。

宋怀景悬在她脖颈上的掌心渐渐向上移,贴在了她的脸侧,“阿芷……”

第50章 蜜麻酥

雨水砸落在屋檐迸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砖瓦上落下密集的啪嗒声。

梅雨季潮湿的水汽从窗缝渗入,将屋内沾上一层黏腻的湿润热意。

宋怀景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他的掌心近乎能完全覆盖住她的脸颊, 掌心、指尖悄然贴在了她的脸上。

贺星芷显然怔住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她此时脑子里唯一在想的是国师不是说宋怀景都快要死了吗, 为何如今还有这般力气, 险些将她当做在他昏睡时要谋害他的人将她欺压在床榻上。

在她差点以为就要被宋怀景掐住脖颈的一瞬间,他顿时露出了懊悔以及惊讶的神色。

那险些触碰到贺星芷脖颈的手也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指尖摸过她的眉骨,轻轻落在她的眼角上, 紧接着宋怀景像是浑身失去力气了那般, 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阿芷……阿芷, 我定是在做梦了。”

宋怀景低喃着,每说出一个字时,唇齿间的热气都扑在她极其敏感的脖颈上。

是梦吧……宋怀景贴在她肩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总是很难很难梦到贺星芷, 哪怕在睡前无数遍回忆他们的过往, 回想阿芷的面庞, 回想她的说话的声音。他都很难会梦见贺星芷。

唯独每次都在他将要死时才会在他的梦中出现,在他第一次生出自戕的念头时,在他当年为了李成璟险些死在五皇子手下生命垂危时, 在他此时已全然放弃生的念头之时。

宋怀景只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很久,他还记得自己受伤到全身感知不到疼痛时对贺星芷说的话,也记得贺星芷是先他一步昏迷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说出口的真相, 但宋怀景只觉得贺星芷定然是没有听清, 这世上连老天也不愿意让他们在一起。

思及此,宋怀景只扯着唇角苦笑了一声。

贺星芷只觉得有些晕乎乎的,昏迷一天一夜仿佛让她大病一场,加之又因记忆混乱使得她的意识还未彻底清晰, 连四肢都没力动弹。

她只觉得热得身子好像在发胀,肌肤的每一寸都极致的敏感,身上泛着不正常的热,她大抵是在发热。

宋怀景的膝盖抵在她腿侧,弯腰贴近她的时候,耳边只听得见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他侧着头,高挺的鼻梁刮蹭过她颈侧的肌肤,她只觉得好似有一处柔软贴在她的脖颈上。

他的身上泛着好闻的气息,檀香、松木香、抑或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香味,夹杂着药物的味道,被此时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钻入她的鼻腔。

贺星芷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肌肤的敏感让她总算反应过来,双手抬起猛地推开了宋怀景,连跑带跳地下了床。

“宋大人!”

她眨着眼,动作的抵触并不是因为她抵触宋怀景这个人,而是觉得他此时大抵是意识不清,才对她做出这样的动作。

只不过一瞬,贺星芷又回想起那些让人羞赧的梦境,梦里二人的行径远比如今要过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她什么反应都没有,身体对他这莫名其妙的贴近甚至也没有一丝半点的抵触。

贺星芷本还觉得昏迷时见到的画面都是假的,直至此时,她才意识到她从前真的与宋怀景相识甚至相爱过。

而宋怀景,甚至知道第一次进入《浮世织梦》的她就是现在的贺星芷。

“嘶……”宋怀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才换好药的右肩被贺星芷这一推,又隐隐作痛。

贺星芷回过神来,走回床边,双手搁在半空中,想扶宋怀景又怕自己弄疼他,不扶他好似有些不大道德。

“对不起,我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口了。”

宋怀景抬起头,本还迷离的双目瞬间变得清明,不是梦,这不是梦。他方才对贺星芷到底做了如何孟浪的事。

贺星芷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你醒了,我去叫大夫还有国师他们来。”

说罢,她想要转身出门,手腕却骤然被宋怀景攥住。

贺星芷回头望向他,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眸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要将她整个人吸入他的双瞳,被他吞咽入肚。

贺星芷张了张嘴,乱糟糟的脑子扯出一点思绪,在想现下她该如何与宋怀景相处,她自己都搞不清为何多年前的游戏记忆与经历会与如今的交叠在一起,她无法与宋怀景说得清她的事。

宋怀景眯起眼,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一步步朝贺星芷走近。

贺星芷眨着眼,睁着与八年前如出一辙的杏眼,无波无澜地看着他,直到他不能再走近。

他弯下腰,双手笼在她的肩头,“阿芷,阿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你是不是记起来了。”

宋怀景看得出,她望向他的眼神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就连二人之间的距离与动作,都与往日不同。

贺星芷咬着唇,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记起来了吗,算是记起来了吧,可是她记得也没多全。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扯到一个怀抱中,方才在床上闻到属于宋怀景身上的香气在此刻达到了阈值。

贺星芷很少被人这样抱过。她只能接受与中学就认识的挚友做出这般肢体上亲近的动作。

她不太喜欢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尤其是与不熟悉的人,拥抱甚至简单的牵手,都让她感觉好像被不喜欢的粘液裹住,让她透不过气来。

此时她也感觉透不过气来,但不是那种抵触带来的窒息感,而是宋怀景抱她抱得太紧了。

像是在抓紧不能再丢失的珍宝,生怕自己握得不够紧,珍宝就会从自己的掌心中掉落摔碎。

贺星芷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揪住了宋怀景腰间的衣襟,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知到他胸膛的隆起,挤作一团,再与她的脸颊搓在一起。

好大,好大的胸……

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此时的唯一想法竟是感叹宋怀景胸肌很大。

宋怀景松开了禁锢着他的双臂,双手又搭在贺星芷的肩上,他弯下腰将目光与她平视,“阿芷,阿芷,让我看看你,再看看你。”

贺星芷茫然地眨眨眼,“宋大人,那个……”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宋怀景打断,他蹙眉瞧着她,“阿芷,为何还这般唤我,从前你鲜少会叫我宋大人。”

大抵是从未预料到的雀跃冲昏了宋怀景的头脑,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贺星芷方才摇了摇头,她如今的反应,更不像是知晓他们二人是订了婚的夫妻关系。

贺星芷挠了挠脸颊,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却只见身前的人颤着眼睫,双眸染上一层水雾。

“我想起来,想起从前与你认识,在你还未考取功名之时。只是后面很多事还是不记得。”

她垂落在身侧手卷起腰间的绦带,面上有些迟疑。

贺星芷也不知剧情修复成如何样子,极其不擅长说谎的她只得实话实说。

宋怀景显然是一怔,眼里闪过失落,不过须臾之间取而代之的是喜不自胜的目光。

“那阿芷还记得我们有过三书六礼,险些要成了亲吗?”

贺星芷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忆里其实是不记得了,只是……”

“只是什么?阿芷你别怕,我们慢慢说,好吗?”宋怀景挽起她鬓边的长发。

前几日,她一直下意识抗拒两人稍近距离的接触,可如今她没有,就连方才在床上他亲吻过她的颈侧,阿芷也没有做出抵触的反应。

宋怀景此时心下已有了大概的猜测,想来阿芷许是只想起她最初来到这世上时的记忆,也记得自己从前与他相识,但往后再具体些的暂且还未记起。

“我之前做梦梦见过我与你换嫁衣。”也不知宋怀景的嗓音腔调为何有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力量,贺星芷便将这实话说出。

只是她想起之前还在宋怀景面前说过自己做梦梦见了阴桃花,此时她这话便是在告诉他,这阴桃花就是宋怀景。这总让贺星芷有种在别人面前骂人的羞耻感。

“那阿芷还记得些什么吗?”

贺星芷摇头,“其他的都很混乱,我现在想不起来。”

“没关系,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不舒服就先不要想了。”

宋怀景将她摁在椅子上,“那阿芷现在是不是有很多想问我的呢?”

贺星芷皱着眉,只觉得宋怀景这人好似有什么读心术一般,怎么连她在想什么也能看得出来,她摁了摁太阳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且我是怎么不见了,你又怎么找到我的……”

她有好多问题,她想知道为什么两条故事线会融在一起,而只有宋怀景一个人记得她。

此时宋怀景也开口,不疾不徐道:“阿芷我们年少相识,在你十九岁时订了婚。只是在八年前你因为去西域行商,却在路上失踪,死不见尸。后来我找了你许久,你此次像是在这世上蒸发。直至今年春,我才找回你。

“阿芷,我也想与你说,但我说不出来,我没法告知其余人,你是何人,我又是你的何人。”

宋怀景说着竟慢慢蹲在她的身前,指尖轻搭在她的掌心上,划至她的手腕,轻轻地圈住了她的手,他仰起头,脸上露出苦笑。

“我一直在找你,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我总会找到你的。”

“可是,只有你记得我,其余人都不记得了?”

宋怀景面上的神色一僵,随后垂下眼睫,“嗯,所有人都忘了你。”

贺星芷突然意识到,她两次身份是不一样的,这方天地为了她编造出两套完整的人生,哪怕她明明知道从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实则为一人,但在所有人眼中,这是两个人。

而从前的自己实则早就被这个世界抹除了痕迹,只有如今的贺星芷。

贺星芷想起从前与崔汐真说过的话,宋怀景的亡妻贺氏,原来就是她。怪不得所有人都只觉得贺氏的存在是个蹊跷。

五年前那次数据漏洞导致她强制退出游戏,却在这个世上变成了她凭空消失人间蒸发。所有人就像她忘记此次的经历那般也都忘了她。

可为何唯独宋怀景认识两次进入游戏中的她。

宋怀景微启唇,却发觉某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又生生压抑回去。

他无法告诉贺星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来到这里是有目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贺星芷不像他们这些一般人。

在胸口再次传来钝痛感的同时,宋怀景立马收回了想要说此事的念头。

“阿芷,阿芷我知晓你有许多无法说出口的事。我不知道这世上、这儿的人于你来说是如何的存在,你不必与我说清,我亦不会多问。”

听到宋怀景这话,贺星芷猛地一惊,只觉得他话里有话。而掌心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只感觉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手心上,指尖捏了捏她的手。

“阿芷,只要你能记起从前你就来过我身边就好。我不敢奢求太多……”

他抬眉笑了笑,只见贺星芷现在还一脸懵的状态,“没事的,阿芷我知晓你如今定是很混乱,慢慢想就好,若是非要探究个所以然来,我们还有许多时日。”

贺星芷低下头承受着他那毫无掩饰的目光,她忽地想起,这是一个由意识决定的世界,她虽忘记了第一次游戏经历,但不代表脑子中彻底失去了这部分的记忆。

也许只是因为她终究会想起自己曾经竟在这个世界与宋怀景相爱过,才让他也还记得自己的存在。

她的接受能力向来强,心底那些疑惑被自己这样解释一通,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只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如今宋怀景算她的何人,未婚夫吗?玩家当然可以拥有未婚夫,只是他本来的设定只是一个路人,如今的场面岂不是让她很难玩,她现在玩的可是恋爱剧情呀。

见贺星芷依旧有些怔愣的模样,宋怀景也不急,只有对着她才有的温和嗓音将贺星芷从满脑思绪中抽离出来,“阿芷的发髻乱了。”

他眯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从前他便总是这样毫不顾忌地将那双对她充满欲望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仗着贺星芷看不清。如今,宋怀景这样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

贺星芷垂下头,将簪子从头上取下,因为头昏脑涨,红豆方才只是极其简单地用一根上好的檀木簪将她的长发挽了个发髻。

她试图自己重新再挽起头发,只是绕了好几次,都没簪成功。

宋怀景起身绕在她的身后,“阿芷,我来帮你。”

“啊不用不用,我等会让红豆帮我就好。”贺星芷下意识挥挥手拒绝道。

她只感觉肩上一沉,宽大的掌心摁在她的肩上,他弯下腰,将脸贴在她的脸侧,“阿芷,从前都是我来替你挽发的,我会梳姑娘家的发髻。”

贺星芷只感觉脸侧发烫,紧接着手中的木簪被他抽走,指尖掠过她的掌心,酥酥麻麻。

随后她便感觉到指尖轻轻地抚摸过她的头皮与长发,直至发梢。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轻柔得让贺星芷有些怀疑宋怀景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挽发。

可她也忘了自己从前最讨厌梳头,每日晨起本就让她有些小脾气,梳那些发髻让她更加烦躁。

从来都是拿了根绳子随意地捆住,再后来便是宋怀景日日亲手为她梳头,城里时兴的姑娘家发髻他都能很快就学会。

“好了。”宋怀景说罢,掌心忽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阿芷,可是在发热?”他站在她的身前,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头上。

宋怀景突如其来的贴近让贺星芷往后一退,她抬手摁在自己的额上,“宋大人,我可能是淋了雨有些风寒。”

宋怀景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僵住。

“阿芷,怎的还叫我宋大人?你可知你从前如何唤我,哥哥,你唤我作哥哥。”

“哥?”贺星芷呢喃道。

“可是我对从前的记忆感到很模糊,我想不起与你有关的许多事,所以……”

宋怀景敛起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什么,所以阿芷不打算对从前的自己负责了?”

“什么意思?”贺星芷眨眨眼,她明明知道自己对于他的亲近完全没有抵触,

“阿芷,你我是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贺星芷无辜地眨眨眼,“我知道呀,我们不是什么表兄妹吗?”

“阿芷错了,我们是夫妻,我该是你的夫婿。”

贺星芷只见他下垂的眼睫下的双眼,好像要将她吞噬。

“我知晓,你与那燕断云那些人或许另有牵扯。我本就你名正言顺的夫君,你留在我身边,我不问你来处也不问你要做什么。”

他的掌心悄然贴在她的手腕上。

“只要我们成亲,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婿。你想见何人与他们做什么事我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