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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决定 桃因 29401 字 5个月前

电话被夺走,电话里袭来刺耳的声响。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妈妈对你多好,你现在忘恩负义你有没有心啊!妈前段时间住医院还想着念着给你送东西,你倒是一个电话都不打,你配做妈的女儿吗!妈都哭了!!!”

苗佩玉在旁边叫着:“念念,别这么跟姐姐说——”

电话被中途切断,任舒站在原地,盯着此时陌生的环境,忽然感觉脑袋有些沉重,人来人往,只有她站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漫无目的。

她买的机票偏离市中心,排队等很久等到出租车,上车后从包里翻出巧克力吃,苦涩的味道刺激着蓓蕾。

回到酒店才给苗佩玉发了条消息。

【妈,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去他们家住,我其实也不想来,但我有些想你了,想看看你——】

想说的话没发完,又全部删掉了。

【妈,你把晚上吃饭的地址发给我吧。】

对面发了一个定位,是崔念念的父亲崔望生发过来的。

【舒舒,别跟妈妈置气,念念从小被惯坏了,太小孩子气,你别放在心上。】

【嗯,我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因为她。】任舒回。

她把行李放在酒店就出了门,只拿了手机跟房卡,在附近小餐馆随意凑合了一顿,看着link上别人发的一些攻略,在不用买票的景点骑着自行车转了转。

一直到晚上要吃饭,才往对方发来的地址赶去。

去的是一家高档法式餐厅,听闻崔念念男朋友邵克的父母常年定居法国,爸妈都是建筑行业。

任舒在门口碰巧看到苗佩玉三人,她走上去,叫了声妈。

苗佩玉沉了口气抱住她,双手摸着人的胳膊,把人从头看到尾,又摸了摸她的手,眼眶泛红:“怎么又瘦了?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冷。”

任舒笑了笑:“也没瘦,跟以前一样。”

又看着崔望生礼貌叫了声:“崔叔,念念。”

崔念念哼了一声不搭理她,踩着高跟鞋提着包包往餐厅内走,一身漂亮的富家千金装带足了从小娇惯出来的任性。

崔望生看着人的背影,紧皱了下眉,这种场合不好让气氛变差,也没多说什么。

“听说舒舒在申城开了家甜品店?经营怎么样?”

“还可以,小生意,能养活我。”任舒说得含蓄,又老老实实说,“我没什么志向。”

崔望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任舒并不想要他的帮忙跟掺和,也就点了点头。

苗佩玉站在一旁握着任舒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的粗糙,一直很难受地擦眼泪:“你不在我身边我实在不放心。”

“妈,你要知道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任舒甚至有些后悔在刚毕业那会,面对对社会的茫然跟恐惧时朝苗佩玉寻求安慰。

苗母从小被外公宠爱长大,后来嫁给父亲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父亲去世后又在挽救生意没半年遇到对她很好的崔望生,她一生无忧甚至不能体会女儿当时的感受。

“二十五岁也是小孩子呀。”

进了包间跟崔念念的结婚对象邵克父母恭维了一番之后,坐下闲聊吃饭。

任舒坐在一旁,在介绍自己时才点头笑了笑,全程没有说话,专心做一个漂亮得体的花瓶。

她也能知道为什么苗佩玉让她过来,大概是为了长面子,即便任舒并不知道这面子从何而来,从她一个创业初期艰难险阻的甜品店小老板吗。

中途邵克频繁看手机,引起了邵父的不满。

“吃饭就好好吃饭,两个女孩都没一直拿手机,礼不礼貌?”

邵克解释说:“回的工作消息,有个很重要的投资商最近在北京休假,想着怎么能约个饭。”

旁边崔念念给他夹菜,一边跟崔望生夸赞说:“邵哥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我就说他很有能力。”

崔望生不疾不徐,自带镇场说:“年轻人有工作在身很正常,哪个投资商?厍凌吗。”

听到厍凌的名字,任舒才忽然一顿。

她原本就没什么胃口,也不喜欢法餐,这桌菜没有一份是她所喜欢的,但为了避免不给面子,还是吃了两口。

“对,那个项目还多亏厍总,上次庆功宴他倒是没去,估计工作太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约上。”

邵克语气没太多情绪,后面那句替他解释更是画蛇添足,里里外外都在嘲讽他不给情面。

“你跟他提我,他怎么都会给面子。”

……

任舒最后趁他们聊得开心,提前离场。

晚上八点,天空显示出沉蓝,清爽的晚风吹得人头发凌乱,瑟缩着脖颈感觉到一些冷意。

任舒走出那家餐厅,才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任舒打开来看,是孙向明发来的。

【你今天没在甜品店?去哪了?】

任舒有些反胃,呼吸不过来。

掐着手心把人号码给拉黑了。

随便吧,大不了她真的找崔望生帮忙,维持和谐共处关系让所有人满意。

下了地铁,任舒才注意到自己到了哪里。

厍凌公司楼下,一整栋大楼都是易思信中国区,此时整栋楼亮着灯光,格子间中无数打工人加班加点运行着整个公司的项目进度。

看着来来往往下班流走的人群,任舒刚要转身离开,身后车“滴滴”了两声。

任舒回头盯着京A连号1的黑色宾利,还有些愣怔,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等车缓缓停靠过来,任舒视线看过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上车。”玻璃窗被打开,厍凌坐在驾驶座上。

任舒眼底的意外神情还没抛离,一瞬间有种周遭环境都在变换的错觉。

她今天早上还跟厍凌在申城的酒店套房。

此时又跟他在偌大的北京城长安街相遇。

任舒抿了下唇,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车门。

“找我吗?”他手肘搁在方向盘上,看过来。

第27章 泛红

厍凌从别墅出来吃饭, 又临时去公司拿文件。

助理问:“厍总我还在公司,要不要我给您送过去?”

厍凌随口说:“不用,我自己去拿。”

这会他才想起, 他莫名预感会跟任舒碰到,北京是很大, 但局限地点跟时间之后碰到人也轻而易举。

但他没想到是在自己公司楼下。

厍凌都有些意外。

老远便看到任舒提着包, 耷拉着脑袋站在路边一直往前走,也不怎么看路,只是空落在某个点, 微微泛红的眼跟颓气让她整个人显得笨拙沉默。

厍凌隔着挡风玻璃, 借旁边路灯光线看清她那双眼, 连带着整张脸的表情都很闷沉。

他此时倏然能区分出她泪失禁时眼泪的苦涩程度了。

不是说找爸妈?

厍凌现在明白过来任舒为什么在便利店害怕给她妈妈打电话了。

出了地铁口人也不看,但也总能在撞上人之前注意到前面有人而及时躲避。

说她娇气还说错了?

跟了几十米后,车往前开停在她面前。

厍凌穿着一件暗色西装, 黑色双排扣戗驳领, 手腕处没戴手表, 却在食指处戴了一枚素圈。

或许只是开车经过。

任舒此时看向他坐在宾利驾驶座,手肘搁在车窗,浑身冷峻精英模样, 才忽然意识到他从小受到家庭的教育,书香门第让他此刻染上了些许笔墨气质,也就淡化了那股外泄的冷性气息。

任舒系上安全带, 听到熟悉的嗓音, 即便厍凌的态度一贯冷淡,也不妨碍任舒有了些他乡遇故知的错觉。

仿佛一瞬间在陌生的环境里也没那么不自在。

“不是,找我妈妈,结束了我就…顺便转转。”

任舒又问:“你要去哪吗?”

看她的样子像是被赶出来了才对。

厍凌没多问, 只是驱车驶入主干道,开了些车窗通风:“吃饭。”

“现在吗?”任舒一愣,又忙的说,“那你放我下来就好。”

她上车干什么?

“一起吧。”

任舒想说,她晚上其实是有吃过饭的,虽然没吃几口。

但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东西。

最后去了一家私房菜馆,任舒跟他坐在包间,窗口处是整面紫山水石材,墙壁请了界内知名大师写了一手笔墨字迹,整个院落都是顶奢的中式风格。

上的菜样跟刚她去的那家大相径庭,厍凌点完,把菜单递给她。

又起身捏着旁边透明雕花压纹杯倒了两杯茶水给她。

十月下旬,北京的天气仍旧干燥,任舒嘴角有些干纹。

任舒没点什么,他已经勾选很多了,便只点了一小份炸酱面。

他递过来小茶杯,任舒接着,捧着喝完。

任舒喝过申城的茶水,很苦涩,以往父亲出差也从扬州带回过他们那边的茶,她喝不惯,也不能理解有些茶叶那么贵重当礼的原因。

此时才倏然睁大眼睛,感觉有些淡淡茶香又十分清爽,任舒舔了下唇边,想自己倒。

“吃饭。”他眼都没抬说。

任舒就放下了:“这个辣吗?”

厍凌看她所指,说得模棱两可:“你尝尝。”

任舒吃了一口牛油果虾仁,口感很好,并不辣。

中间有人敲门,服务员十分抱歉地看着厍凌。

“不好意思厍先生,这位先生说跟您认识。”

厍凌看到男人,有些意外。

“陈叔。”

陈景和把手里的烟递给他,目光又落在坐在他旁边的女孩身上,撇了眼倒也没多放在心上,饭局上出现个女孩比比皆是。

“碰巧遇上还说跟你喝几杯,既然有人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约。”陈景和又说了两句工作上的事。

从长相上看陈景和比厍凌年长一些,但身上的斯文气质很是风流,显得成熟迷人。

任舒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吃也不是拿着筷子悬在空中也奇怪。

等人走出门,她才低着头吃着面前那道炸酱面。

而后又有人在长廊尽头叫他的名字,声音高调,厍凌穿着那身西装往外走,不声不响反手关上包间门。

恭维被彻底隔绝在外。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才进来。

饭菜已经冷掉。

任舒抬眼看向厍凌,能从他刚才的表情跟眼神中看出跟这些人并不相熟,浑身没有跟朋友相处时的自在从容,只剩恭谨礼貌。

可任舒此时也没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任何被打断晚餐的不快。

“看什么?”厍凌解开衬衫扣子跟袖口的衣扣,注意到她的视线,抬了下眼。

任舒摇了摇头。

头发有些长,任舒只能把头发往肩膀后面拨,抓着不太能专心吃饭,厍凌扫了她一眼,把自己钥匙上的皮筋扔给她。

是她的皮筋,任舒一眼认出来了,衔连之处有些崩裂,显露出内部白色细丝。

此时才想起那次乔亦然打电话过来,他似乎捡到了一个。

“你怎么还拿着?”

“钥匙扣丢了,凑合一下。”之后也懒得买新的,索性直接绑在上面。

任舒绑好头发,又忽然说:“我能拍个照片发平台吗?”

厍凌捏着筷子一顿,“发什么?”

任舒说:“link,发日常会有流量,我给自己店引流。”

说完任舒就掏出手机朝餐桌上拍,她找了一个对角线,力争构架完美,也不忘把厍凌裁剪在照片之外。

刚摁下拍摄键,又被厍凌皱着眉拿过手机。

“你拍的什么?”

厍凌帮她拍了一张,顺便还看了一眼她的账号私信,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她倒是除了那些性骚扰的没回复,其余的都会发平台的表情符认真回复。

厍凌帮她一一拉黑,太多没拉黑完。

置顶的账号id网名只有一个L,点进去看到她跟对方的聊天内容,是店里咖啡师骆盂。

上一条聊天消息在两天前,他发睡不着。

任舒发了一个惊恐表情,问“打游戏吗?”。

凌晨2:35

L:【你也不睡了?】

lingling甜品店:【还不困。】

过去半小时,大概游戏结束,任舒又回:【别太担心,会好的。】

L:【快睡吧,晚安。】

任舒以为他在p图,低着头吃饭,她手机里又没藏着什么不能看的。

厍凌抬眼,语气里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质疑:“甜品店怎么叫lingling。”

任舒此时才倏然一顿,从他眼里看出他想问什么,解释说:

“随便起的,真的就是随便起的…开店的时候我起了很多个,骆盂选的,就那个跟我一起开店的人。”

厍凌眼皮压下,顺手打开了她在link上收藏的视频,收藏夹只有寥寥的几个。

他瞬间眼睛定住了。

第一条收藏视频长达十五秒,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褂站在对面路边抽烟,猩红的白烟跳升,又被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走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柯尼赛格旁。车型从视觉上像是一头压低身躯蓄势待发的猛兽,跟男人浑身的冷冽感相得益彰。

太过眼熟的身影跟拿烟的姿势让厍凌短笑了下。

倒是又被她收藏夹下面的两条视频吸引住视线。

一个是他在加州冲浪的视频,摄影师违法卖给平台当广告,被他找的律师团队提起诉讼,案件提至联邦法院,最终判处对方删除该视频并赔偿两万美元,但视频传播甚广,他也懒得管。

还有一条陌生男人健身的视频,旁边一只小猫在他腹下钻来钻去,男人薄肌宽肩窄腰,长相硬朗,浑身溢出的性张力让他长相显得没那么难看。

“你收藏的什么。”厍凌瞥她一眼,顺手把最后一个收藏取消,把手机丢给她。

任舒抱住手机,点开,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点的了。

link的大数据汇总能力强,任舒大学那会听完室友聊,就给她推送厍凌这段,连推了好几条。

“我误触。”

这是真的。

“那你手挺灵活。”他淡声评价说。

灵活……

没你灵活。

任舒压着脑袋胡乱塞了两口,想到乱七八糟的东西。

厍凌捏着筷子,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颊上,“你脸红什么?”

任舒面不改色,也没摸自己的脸,就已经感觉热度要灼烧到眼睛了,只是说:“我热。”

厍凌懒得说。

“走了。”

驱车驶离,半途厍凌才问她住在哪,任舒还没说话,就感觉自己鼻子有些湿润,她狐疑地用手摸了一下,借着车内灯光眼睛都睁大了。

一手的血。

“厍凌。”任舒短促着急地叫了他一声,声音稍有锐音,像是在求救。

“给我点纸,我好像流鼻血了。”

厍凌把车上整包抽纸都递给她,眉头拧紧,手掰过她脸看着血把纸巾一寸寸染湿。

“把好像去掉。”

松开手,迅速开车驶离。

任舒哭丧着脸,也没敢仰头,她又不想咽下去,血止也止不住,快要把整包纸都弄脏了。

她刚才就说了很热,干的她鼻子疼。

“对不起我把你车弄脏了。”

连她身上都斑斑点点,还好穿的深色衣服,不然以为她是逃犯入京。

厍凌开车去了附近商场,任舒跑去卫生间洗脸,趴着止了好一会,整个池子里的水都变成了浅红色。

任舒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睛通红,鼻子干的有风吹过便刺痛像是绵密的针在扎。

她感觉自己有些陌生,此时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落寞感。

手机响了两声,任舒接听,是苗佩玉打来的。

“舒舒?你在哪呢?如果你不想过来住,今天妈妈跟你一起睡好不好?妈妈已经很久没跟你一起睡过了。”

任舒擦干净手低着脑袋往外走,头也不抬刚要拐,手腕陡然被扣住,顺着指骨往上,她看到厍凌干净的西装袖口。

抬眼跟他的眉眼对视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男人硬挺的鼻梁拓下三角暗影。

任舒在这样的视线里有一瞬间出神,也迟迟没有躲避,任由他掌控着。

她还以为厍凌已经走了。

“舒舒?怎么不说话?”

任舒才反应过来,拿着手机说:“妈不用了,我今天跟朋友一起睡,你别来了。”

“那明天我——”

“妈,我来就是为了找她玩的。”

苗佩玉倒很开心任舒有朋友领着她玩,她实在太闷,不是好事,松了口气说:“舒舒,你今天提前离场真的不太合适,太不礼貌了,邵家父母还问起你,说你没吃几口要给你点别的,我还以为你去了卫生间,之后弄得我很尴尬,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的。”

任舒根本插不上话,此时也精疲力竭:“嗯,我知道了。”

“明天你生日,晚上也要跟朋友一起过吗?可以让妈妈跟你们一起吗?我订了一家蛋糕店我们去……”

任舒听着对面贴心关护,鼻骨被人用指腹磨了一下,指纹有些粗粝,但除了温热的缓解之外并无他感。

任舒抬眸,看到厍凌拿着纸巾揩了一下她的鼻子。

又有一点点血往下流,好在不多。

任舒接过纸巾低头捂住,厍凌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身边没了人,任舒看着厍凌的背影,以及注意到旁边流经路人落在他背影的目光。

任舒对着电话说:

“妈,你还记得上一年你生日吗?”

从商场走出来,刺冷风吹得鼻子涩疼,任舒跟在厍凌的肩后位置漫步,目光落在他的肩线处,撑着视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走入同一个房间的那天晚上。

下雪后她跟厍凌在楼下走,那时并没有多美好的第一次结束完,任舒心情莫名感觉有些难过,她坐在床上看窗外下雪时大脑在出神,也对未知的关系感觉到茫然跟恐惧。

甚至觉得她跟厍凌睡了只是一场梦。

但那场梦里他们做了四次。

厍凌提出下楼走走,把不大的雨伞放在她手里,全盘让她打着,自己站在雪天,肩膀不时浸成了深色,黑色大衣被打湿后也并不明显。

他走在她眼前,迈着长腿脚步太快,走远了一些后又停下脚步回头等她。

任舒至今都记得他回头那个眼神。

沿海的暴雪天,雪是斜着吹的,他那一眼像是看她有没有丢。

任舒还没回神,便开始说:“当时我来找你给你过生日,我买好了机票想给你一个惊喜,航班晚点,收到你说不要过来的消息,你说我来了念念会不开心。”

“妈,你太偏心了,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苗佩玉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着说:“舒舒,妈妈也没有办法,你能不能暂时多体谅一下——”

“我挂了。”任舒说。

挂断电话后,任舒沉了口气,厍凌也并没有走远,脚步放得很慢,把她的话尽数听进耳里。

他眼神没有落点,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皮鞋踩在路边的黄栌叶上,发出“喀次”响声。

迎着晚风,头发往肩后移,任舒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刺疼刺疼的,倒是不流血了。

也太干了点。

“坐后面。”

任舒打开车门看到车上明显的痕迹,都还没干,估计一蹭都是她的血。

“不好意思……”

“去医院吗?”厍凌看着她擦红的鼻尖。

任舒忙摇头:“不用的,已经不流了。”

再说她后天晚上就走了。

任舒坐在后排,等开车了才问:“要去哪?”

“洗车,还能去哪。”

车刚停在车行,厍凌扫了她一眼,把西装脱了给她,“先穿一会。”

要下车,任舒也忙不迭披着西装盖住衣服上的斑驳,清冽气息包裹着,内心焦躁莫名被抚平。

车行人员看到车牌叫了老板进去,随后穿着冲锋衣的老板风风火火出来,看了看厍凌,又看了眼车。

“昨天你家司机不刚取走——不是,你他妈血战啊。”

“你脑子有病就去治。”

随后把车钥匙扔给他,看了一眼裹着他宽大西装、头发被裹出一个窝的任舒,安安静静站在车旁,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又问:“流鼻血要去医院吗?”

“啊不用。”老板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难得厍凌身边会有异性出现,他就多看了两眼,眼神也没藏着,很直接地扫描着她的五官,把人看得有些拘谨了。

“适应适应就习惯了,要不买个加湿器。”

“约几个人一起去吃饭啊?”说着又朝任舒抛了一个媚眼。

任舒没收到讯号,感觉他眼睛抽了。

“吃过了。”厍凌又看向傻站在旁边的任舒,叫她,“走了。”

任舒忙不迭跟上他脚步。

打了车,任舒上车时才问:“不给钱吗?”

厍凌低着头给人回消息,原本的话又被咽下去。

“不用,你那点钱,留着吧。”

出租车停在西郊别墅区,任舒脑子有些晕,下了车跟着厍凌进了他住的地方,才发觉一路都在出神,忘了说她住在哪,厍凌也没问。

她跟过来干什么?

一会儿,是要做吗。任舒掐了下手心,重新看向厍凌的背影。

第28章 泛红

任舒希望她明早能起来, 她想明天一早跟朋友去爬山的,连装备都买好了。

朋友是她的高中同学,在北京做特教老师, 工资不算高但特别累,任舒很佩服她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把所有精力奉献给自己的职业。

两人工作都太忙, 平日聊天并不多, 但每次过年她回申城老家,任舒都能跟她侃侃而谈吃上一顿饭。

厍凌走在前面低着头敲手机,也不吭声, 任舒就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别墅院子。

“不用换鞋。”

厍凌把房间加湿器打开,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出来, 用卫生间水打湿放在一旁,找了瓶生理盐水。

“我先洗澡吧。”任舒说。

“把这个拿进去。”厍凌把手里的生理盐水扔给她,又说, “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跟洗漱用品, 没拆的。”

任舒抱住, “好。”

“我没衣服,我的衣服在酒店……能穿你的衬衫吗?”

她穿过之后厍凌大概率也不会要了,但他又不缺这一件衬衫。

“不能。”

“那我怎么出来?”

“裸着。”厍凌从洗手间出来, 进了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

任舒转头从他衣柜里挑衬衫。

她要选个贵的气死他。

洗完澡又用生理盐水洗鼻子跟脸,还把自己内衣洗了洗,挂在阳台。

鼻子通透许多。

任舒盯着镜子里自己并不好看的脸色, 想她再也不要来北京了。

以后大概也没有要来的必要。

厍凌住的别墅客房很多, 此时出来看到床上被子微微褶皱,看出是他的卧室。极简风,跟申城那栋别墅不同,衣柜里放了很多日常服装, 仍旧西装居多,床头也扔了几本经济杂志跟一副铅灰色眼镜,一个打火机跟一包烟,倒是一样的整洁一丝不苟,很有生活气息。

房间里大概喷了香水,有种很清冽的淡香。

坐在床边,任舒低着头把剩余的生理盐水打湿毛巾,敷在脚踝。

平生很少有穿高跟鞋的机会,第一次居然是来参加她异父异母妹妹的相亲宴。

后脚跟都被磨破了,甚至脚侧也被磨出了一个泡,她坐在床上在百度搜索要不要戳破,或者要买些什么药,她明天一定要去跟朋友爬山,为她的26岁迎新。

刚搜索出来,卧室门被打开,厍凌站在门口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脚后跟。

“怎么了?”

“你有没有——”

异口同声的话让任舒骤停,又继续看着人问:“你有没有创可贴……”

厍凌走过来,坐在床边,手指掰了一下她的后脚踝。

被磨出了血,看着都钻心。

“痛痛。”他的手指按压在伤口边缘很远的地方任舒都感觉到疼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他又重复小声说,“很痛。”

厍凌此时才注意到任舒穿了高跟鞋,长裤盖着一半,她从头至尾走路姿势也没什么异常。

难怪厍凌感觉她高出一些。

“你穿高跟鞋干什么?现在知道自卑了?”厍凌觑她一眼,往外走,重新进来时拿了医药箱。

“没有自卑……我也不矮吧,我有一六八。”在南方女生平均身高里算还行的了。

任舒又低声说,“长得高显得有气势。”

看上去就没那么好欺负,也显得成熟一些。

厍凌抬起她的脚歪着放在他膝盖上,拿着棉签沾碘伏清洗伤口,又涂了红霉素软膏。

任舒盯着他低眸时的脸,鼻骨被光线拓出阴暗两面,这个角度下颌显得极其锐利,也看不清神情。

棉签一点点涂在脚踝,很轻地擦过伤口,原本刺痛之处变成密密麻麻的痒意。

任舒禁不住缩了下脚,又被他手掌整个拷住。

“动什么?”厍凌抬眼,眉头微拧。

任舒看他手指上不小心沾染上的褐色碘伏,老实说:“痒。”

“自己涂。”

厍凌把碘酒扔给她。

任舒接过“哦”了一声,刚拿了一根棉签,发现已经涂完了,根本不需要她。

等厍凌从洗手间洗手出来,任舒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呼吸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我来北京这么倒霉,是不是不适合这里。”任舒嘀咕了一声。

“你非要穿高跟鞋跟地方有什么关系?”厍凌擦着手指,抬眸看她。

不能理解她什么逻辑。

“你们公司女性不穿高跟鞋吗?”

“不是我规定的。”

但厍凌内心承认,个头高挑身形会显得自信,没有骨子里的气势,外形往往能够达到镇压的作用。

“明天会好吗?”任舒有些担心地问。

“干什么?明天的机票?”

“我明天早上要去爬山,装备都买好了。”其实也就买了冲锋衣跟登山杖,还有个登山包里放了一些手电、哨子、充电宝跟吃的。

“哪个山?”

任舒掏出手机看了看,说了名字,厍凌应该也没听说过。

“是个野山。”

厍凌抬眼看向她:“才25就活够了?”

不对,26。

任舒语塞:“……野山风景不一样,是看到有一个登山队的会去,我跟朋友一起的。”

她爬山还真是心血来潮,她偶尔思绪会很散,有很多爱好的原因就是学着这个又忽然对别的感兴趣,又觉得既然要学什么不能半罐子晃荡,所以她喜欢的东西都精通。

厍凌站起身,没说话。

高大的身影整个笼住她,任舒仰头又要站起身:“我去隔壁睡。”

“省着吧。”

孙向明给厍凌打了好几个电话,厍凌出了卧室接听,说自己不在申城。

“视频绝对是p的,我那天——”

厍凌半点情绪都无,声音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些薄情:“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孙总,厍家甚至于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更何况我提前警告过你,在开展前期私生活干净点,你忍不住我有什么办法,媒体现在疯狂报道你的新闻,易思信为了避免被波及,只能选择撤资。”

孙向明听着厍凌的语气,但每个字的落音都重,声音冷冽,是真的动了气焰。

咬牙切齿说:“这件事我会解决。”

“赔偿金就不用了,看在两家的面子上,孙总,别影响祖辈的关系。”

“知道了。”

那边挂断电话,林鸣谦又打了过来。

“这事儿是你干的?现在有十几个媒体公司都在传播他在酒店跟人群/交的事儿,女孩的脸倒是没露,他的脸放了高清,难怪上次你同意跟他合作了,瓮中捉鳖啊。”

“我闲的?”

厍凌只是推波助澜传播,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不是你啊??”

林鸣谦也不太相信厍凌会用这样的手段,他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他这个人在圈内看上去心狠杀伐,但为人做派清高又傲慢,很多事不乐意干。

但谁是受益者,往往就脱不了干系。

“不过也是,他应该结了不少冤家,你最近不是休假吗?去哪了?”

厍凌说:“北京。”

“休假你跑北京干什么?要不回来,周末去one喝酒?反正你也没事。”

ONE有经理打理,厍凌这两年忙于工作也不经常去。

早几年玩遍了,除了过年会回温哥华之外也很少出国。

至于温哥华那个房子,地段寸土寸金,面朝英吉利湾,站在灰角落地窗前能俯瞰太平洋,周遭都住的UBC教授跟名人政客。

他过年也不回爸妈那儿,有工作的原因,这两年很少陪伴父母左右。

“跟赵未决约了晚上吃饭。狗怎么样?”厍凌问。

“挺好的啊,你早说我就不把它带回来了,我老婆挺喜欢小动物的,不过你找个阿姨或者上门养狗不就得了,至于送我这儿吗。”

厍凌宠那条狗跟他儿子似的,工作虽忙,但又不是不能上门喂养。

“没事挂了。”厍凌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厍凌回了赵未决消息,走到门口又拐回去,打开主卧门,任舒正蹲在地面上,小偷的做派,看他放在床头柜上没合上的书。

他都不太记得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放着的了。

“拿起来看。”

厍凌话音落下。

把任舒吓得肩膀一抖,回头看向他时表情还有些尴尬。

“我要出去,有人敲门别开。”

任舒有些意外:“现在出去?”

“嗯。”

“厍凌。”任舒忙不迭叫住他的名字。

厍凌脚步一停,回头看她:“怎么。”

任舒有些纠结,但此时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我给文教授发的消息她都没回复,她身体还好吗?”

她总觉得文教授的脸色不是很好,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厍凌看着她担心的神情,不太能理解她们之间的师生情。

“挺好。”

两个简单的字封锁了任舒想要进一步询问的任何可能,他并不想多谈。

厍凌说完接了个电话,关上了卧室门。

任舒沉了口气,此时才大胆地看向四周,他房间倒也简单,连衣柜里都只有那几件黑衬衫跟西装,任舒发现他似乎不喜欢白衬衫,很少穿。

想起晚上拍的照片,任舒发在了平台,拍摄的照片里,餐具侧面显示了这家店的名字,评论里还有人问:

【去北京玩了吗!】

最后是抱着书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来上厕所,才注意到她紊乱的经期提前到访了。

任舒瞬间被吓了一跳,原本惺忪的精神一瞬间震醒了,不知道床上有没有弄上。

剧烈的痛楚没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任舒几乎抬不起腰,每次来都像一场巨大磨难。

垫了些纸巾后,慌忙拉开被子,没弄上,沉了口气之后打开手机买了一盒药跟卫生巾。

也不敢坐在床上,就坐在卫生间马桶上等着外卖员过来。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别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国槐树叶摇晃风声。

对于任舒一个生活一成不变又中规中矩的人,加上之前在益原实习被跟踪的事,她这几年唯一一次在大半夜出来就是跟厍凌在雪天踩雪。

之后倒像是应激似的没再敢独自大半夜出去。

发了很久的呆。

等了大概三十分钟,对面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任女士是吗?你买的这家店已经关门了,我取不了。”

“关门了?倒闭了吗?”任舒感觉五雷轰顶,她今天也太倒霉了点。

“不知道,反正里面是黑的,我转了半天,估计人家已经下班了,忘记把平台关掉。”

任舒有气无力说:“好,那我取消订单吧。”

“行,这可不是我不想给您送啊。”

“嗯。”

任舒又要找其他的外卖,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怎么了?”厍凌问。

赵未决家里有家规不能彻夜未归,几个人有带着女朋友过去的,厍凌觉得没意思驱车回来,他原本就不怎么想去。

在客厅喝水,听到没关紧门的卧室发出细小说话声。

她手机开着扩音,在客厅也能听到。

“你回来了?我……经期,外卖被取消了。”

任舒又朗声,忙不迭解释:“我没弄你床上。”

厍凌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略显虚弱的声音。

“附近有超市,要什么?”

他重新勾起客厅车钥匙,捞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也没听清任舒又追着嚷着说了一句什么。

上了车,才给人发消息:【都要什么发图片给我。】

任舒在网上找了图片发给他,又回:【可以再帮我买个止痛药吗?谢谢你。】

一个拜托的小兔子表情包。

附近有个购物商城,厍凌进入超市转了半天才找到任舒想买的牌子,她没说要几包,厍凌就多买了几个放入购物车。

买完结账,走到前台小妹还盯着他深深看了一眼。

随后说:“107。”

厍凌结了账,提着购物袋回去,来回差不多半个小时。

进了房间,任舒还在马桶上坐着,打开了手机小游戏消磨时间。

门被倏然推开,随后东西被扔在她脚边,他又关上了门。

任舒又被吓一跳,手机都没拿稳扔在了地上。

捡起来后又洗了遍澡。

换完出来厍凌正坐在客厅,手指捻着触控板,戴了副无框眼镜,半开着的黑衬衫扣子,显得落拓不羁。

任舒多看了两眼,她喜欢厍凌戴眼镜的样子,会锐化掉一些身上的凌厉气质,显得清和许多。

“水喝了。”他视线还放在电脑上没移开。

任舒走过去,看到他泡了红糖水,应该是买药时送的。

还有一盒止痛药。

“哦,谢谢。”任舒走过去抱着杯子,又被烫得手反弹了一下,吹着手指跟厍凌对视上,任舒搓了搓泛红的指骨。

“山还爬吗?”

厍凌腾出空,抬起眼皮看向她,看着女孩脸上失色的脆弱模样,不知道女人这个时候像是丢了半条命。

任舒摇了摇头,声音因气虚而显得弱弱的:“……不爬了。”

她刚还给朋友发了消息,对面回复:【够衰的啊……要不我去找你?我这个月能多休息一天。】

【别别,别浪费你假期了,什么都不用,别搞那么复杂。】

【得。】

厍凌沉了口气,朝她招手:“过来。”

任舒走过去,他伸出手探她衣服,任舒才惊跳:“你不会不知道这个时候没法做吧……”

厍凌冷眼看着她。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让任舒骤然想到了厍凌上次发烧,发烧怎么能一样?但她也无处可循。

她躺在沙发上,脑袋靠着沙发边缘,厍凌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瞥眼落在她腹部。

“很疼吗?”

任舒还没说话,厍凌的手掌在她腹部贴了一下,他手掌很热,薄薄的肚皮,贴在上面有些舒服。

任舒一时没动,呼吸断了一秒。

“怎么这么凉?”厍凌收回手。

任舒往后缩了缩,但沙发原本就那么大的距离。

“不知道,冷吧。”

任舒视线被他旁边平板上的游戏界面吸引。

“那是什么?”

厍凌扫了一眼,“游戏。”

随后把平板拿给她。

任舒翻自己手机,却没在app里找到这个游戏。

“是需要用国外ID才能下载吗?”

厍凌扫过去,看她在手机屏幕上搜索“冥王星”,没搜索到。

“搜不到,高中做的游戏,已经关了。”

“那还能玩吗?”

厍凌顿了一秒,挺喜欢打游戏,随后说:

“能,手机号给我。”

任舒就念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发了验证码,注册完后问她:“名字取什么?名字就是账号。”

任舒想:“西西弗斯吧。”

厍凌想起她的网名也是这个。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又为什么?

那为什么他游戏的名字被命名为冥王星,是研发组取的吗?看上去像是随便挂了一个名字一样,但这里面似乎是个答题类的海底基建游戏。

“你不觉得他不服输吗?”

“不服输?努力是为了有结果,可预见性的进步跟获取。不是白费力气。”厍凌瞅着她。

任舒头一回没好气地说:“哈迪斯就好了,他看上春之神就强行掳走把她带回冥界,强盗。”

“那又怎么样?想要不去得到,而是站在原地打转等命运降临?”厍凌伸出手去摸她脖子,声音倒是不疾不徐的。

任舒犯怂。

是因为你有那个资本,冥王跟西西弗斯怎么一样,西西弗斯得罪了众神一生受罚,冥王做什么都是对的。

任舒没再理会他,点开游戏之后任舒发现这个游戏的地图很大,整个海洋各种生物聚集,浅海区跟深海裂谷,海底山脉,人类遗留区都做得极其细致。

物资获取方式都是答题,有三类社会类、数学类跟物理类,残留着的数据显示后两类几乎很少人选择过。

游戏关服之后却没停掉,但已经没有人在玩了,排名彻底固定。

“为什么没有上线?”

任舒很难想象这是他高中做出来的游戏,这些建模也是他弄的吗,应该花费很多钱。

“懒得上。”厍凌坐在旁边看她玩,暂放了自己的工作。

任舒无话可说,她点开分数排行榜看了一眼,排行第一的网名只有一个字母S,任舒点开他的账号,发现还可以添加好友。

她歪头扫了他一眼,又跟他漆黑的视线碰撞上。

她扭过头,点了添加。

临睡前还把ipad上的app复制了一份安装。

大概注意力转移会减轻身上的痛楚,吃的布洛芬也奏了效,任舒晚上疯狂刷分,答题是有时间限制的,没回答出来便会重新出题,她高中大学学的东西还没完全忘记。

凌晨两点还兴致勃勃给她的小Q人换武器跟新尾巴,她其实并不喜欢玩游戏,但智力答题很能激起任舒这种学霸的胜负欲。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任舒身子一僵,把手机往被窝里藏。

“你多大了?”冷冽的声音从门口镇压过来。

任舒合上手机盖住半张脸:“我睡了……”

真的睡了。

第29章 泛红

第二天一早醒来得太晚, 睁开眼十点多。

任舒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手机的排名,她已经在排名第十的位置上了。

厍凌点了早餐,任舒看到是双人份, 也没客气。

她这两天血槽已空,整个人都虚脱了, 像一头快要饿死的狼。

也大概摸清厍凌的性子, 不是什么十级重大的事情不要过问他。

早餐味道极好,色香味刺激了味蕾,任舒感觉自己吃了一顿大餐, 她今年都没吃过这么多。

吃完后收拾衣服, 也把厍凌的那件黑衬衫折叠好塞进袋子里, 带回去放在申城别墅,她下次还能穿。

刚装好,人就出来了。

男人穿了件白色运动装, 脖颈黑色无线耳机挂着, 手腕运动手表还在跳动着。

这大概是他衣柜里除了那件白衬衫之外唯一的白色系。

五官朗越, 骨相仍旧出挑,显得落了几岁。

让任舒想起他房间那本书里夹着的一张照片,许是大学时拍摄的, 背景在普济寺门前。

任舒在里面看到了封含跟上次那个车店老板桑侃,以及几个其貌不扬浑身奢牌的公子哥。

那张照片里他个高站在最边缘,五官在青涩与冷硬之间很有韵味, 微抬着下巴, 眼神带着点陪衬的笑。

任舒有听过一些传言,那些家里做生意的子弟父母每年都会去寺庙还愿祈福,又或者人到了某个阶段便会相信神明。

任舒盯着人多看了两眼,又指了指餐桌:“我吃了早餐。”

“就是给你的, 我吃过了。”

厍凌注意到她眼神,把脖颈耳机跟手表摘下来扔在那边吧台。

又拐过去,进浴室洗澡。

出来看到一条未接电话,厍父打来询问他孙向明那件事。

“我有分寸。”厍凌头发还有些湿,往脖颈下滴水,顺着滑。

“这就是你的分寸,我不是说过你如果不想帮不用帮,你既然帮了又搞这一出干什么?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这件事有你插手?”

孙向明的脏事传播过广,热度迟迟不散,热搜居高不下,孙家脸面尽失,以往厍凌从来懒得沾手任何矛盾,不轻易树敌,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不想跟这些人纠缠,但他这两年愈发锐利冷刻。

任舒继续慢吞吞吃,原本准备今天出去玩的,北京的秋季又干又冷,她姨妈还有些不舒服。

任舒吃完饭就坐在餐桌前捧着手机玩游戏,听到脚步声,看到厍凌穿着一件居家卫衣跟灰裤。

“知道又能怎么样?”他的声腔平淡,语气中没有丝毫对这件事的在意。

那边厍父有些沉默,这些年厍凌成为易思信掌舵者,在公司旧骨架中造出一具新的野兽,做出的多项决策都被董事会强烈驳回,但结果又让众人不得对他哑口无言心服口服,甚至厍父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交的那些高干子弟。

他害怕厍凌欲望太大迟早被吞噬,或游移在黑白边缘有重重跌落的一天。

“我管不了你,孙家的事到此为止,人要知道知恩图报,他父亲早些年毕竟拉过我一把。”

“知道了。”就因为借了那几百万,厍凌不觉得他要这辈子都拿来当孙向明的通行证,他已经还完,也厌恶别人决策他的所有行为。

“你最近如果有时间,就来纽约一段时间吧。”厍父又沉了口气,声音夹杂着些颤音。

厍凌知道他指的什么事,情绪仍旧没太大变化说:“嗯。”

“外面下雨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骤大。

北京的雨天夹杂刺骨寒风穿梭在大街小巷,萧条凄凉感有种即将入冬的错觉。

申城跟北京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十年难下的一场雪在北京的每一个冬季都会来临。

厍凌没理她,他又不是看不见。

没说话的几秒钟,余光看到任舒看了看他,又自顾自歪过头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发呆看向窗外。

厍凌脑海忽然想起那会她醉酒,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漠。

他很冷漠吗?这就叫冷漠了?

“嗯,下雨怎么了。你喜欢雨天?”

任舒重新迅速扭过头来,点点头:“你不觉得听着雨声很舒服吗?”

她甚至喜欢不影响人类的极端天气,还看到有人说极端天气里会弱化本身的存在感,也产生日常秩序被破坏时的兴奋感。

厍凌还记得任舒也喜欢踩雪,但申城不怎么下雪,北京的冬季很漂亮。

想到什么说什么又问她:“玩过跳伞吗?”

任舒摇了摇头:“我不敢。”

厍凌没再说话,抬眼注意到任舒还在看着她,厍凌静静跟她对视没吭声,寂静的空间里,两人持久绵长地视线交汇着。

漫长的对视让任舒一瞬间脑子空白,忘记看他的初衷,想不起来,便低下头把眼神移到别处,避开这样的纠缠。

厍凌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喝,还是赵未决前两天从酒窖挖出来的几瓶果酒,让人给他这儿送了几瓶。

刚撬开,看到任舒又趴在桌子上勤勤恳恳打游戏,认真的样子像在考试。

他此时忽然想起在李牧杨婚礼现场忙前忙后的任舒,又想到她妈妈和去世的父亲,跟自己一直以来的印象有失偏颇,该是大相径庭才对。

高中有那个暗恋任舒的朋友,厍凌认知中任舒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放学都是父母一同来接,长相很有南方人温婉,高中那会就不知变通一板一眼地收作业,任不老实的男生欺负,到现在也没改变过。

而后大学也就见过那么一次,她坐在体育馆被人追到要哭。

厍凌甚至怀疑,当时她会跟官宏在一起,也都是人老实不会拒绝,所以半推半就。

甚至如若上一年骆盂及时告白,或许他跟任舒都不会维持这种关系。

厍凌微微低眸,思绪跳远,脑海里准备说的话一时间忘记,视线聚焦后注意到任舒在看他,厍凌才问:“喝吗?”

“什么?”任舒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瓶子。

“果酒。”厍凌也没喝过。

“喝。”

刚好有,厍凌拿完又随意拿了瓶过去,捞起餐桌上的起酒器,又从杯柜里拿了两个柯林杯,给任舒倒了苹果味,给自己随意拿了一瓶。

还没递给她,又想起她今天生理期。

“别喝了。”

任舒摸到一点杯子的冰凉雾气。

“没事,我就喝一点点。”

“没可信度。”厍凌睥睨着她,此时在他这里任舒的信誉度为零。

任舒从他语气中回想到昨晚的打游戏事件。

厍凌自己把那杯苹果味的喝了,有些涩,余味倒是甜,青苹果的酸涩甜味。

“什么味道?”

看她眼神里的好奇,厍凌睨着她:“想喝吗?”

她没吭声,厍凌又细细评价说:“其实还不错。”

酒被热一下口感会一样吗?

任舒点了点头。

厍凌忽地放下手里的杯子,绕过来掐着她的下巴吻上去,几乎是下意识的,任舒张开唇任由他的袭击,舌尖被纠缠着,一股很清甜的苹果味卷着舌头味蕾,几乎要冲进喉咙。

一直到味道被吞咽得变淡,任舒仰着脖子后颈有些酸,又被厍凌半推在沙发上,单腿屈在沙发边缘锁困住,在开放又窄仄的空间跟他拥吻,漫长的吻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感觉到吻往下落,任舒才倏然抓住他钳在腰部的手指。

“不行……真的不行。”任舒眼神带着些迷失后的恐慌。

厍凌亲了亲她的嘴唇,英挺鼻梁跟她侧脸贴着,呼吸交濡间轻笑了声。

他的笑意总是浅淡又轻松,偶尔带着些挑逗意味,是没有人会相信、也想象不到的撩人跟开放。

“想什么,不做。”

任舒下意识空咽了下喉咙,目光落在厍凌的眉眼处,这么近的距离,五官的每一寸皮肤都清晰可见,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下他的眉骨,厍凌微微低下头放在她手指上,眼睛还是透过指缝看着她。

她缩了下手。

“尝到没,好喝吗?”

任舒声音放轻:“这哪能尝到。”

厍凌盯着她的唇,又要低下头跟她接吻。

任舒反抗了一下,成效微乎其微:“不做为什么要接吻。”

厍凌看了眼她,反问:“我吻技不好吗。”

“不是……”

“张嘴。”

任舒就没吭声,又被他抱着腰在沙发上接吻。

他客厅的沙发很宽,足够两个人躺在上面,私人订制造价上万的沙发很软,当床都合适。

为什么要接吻呢。

任舒还是无法理解厍凌对性的需求居然是在接吻之下的。

任舒脑子混沌着,闭上眼也伸出手去遮住厍凌的视线,此刻她放大胆子用舌尖去勾他的舌头,微微仰头把这个吻加得更深。

手下感觉到很轻微的眼睫扫过。

轻到无法感知。

直到现在,她已经跟那条蝴蝶鲤一样能够适应空泛的鱼缸,接吻对她来说如鱼得水般熟练。

任舒的呼吸有些凌乱,移开手时,一眼看到厍凌刚张开的漆黑眼眸,冷静的,清冽的,看透人又极具压迫力的。

“长进了。”厍凌尾调拖长,声音飘忽又黏连在一起似的,显得此刻格外温存。

“你教的。”任舒微微移开眼。

厍凌有些意外,食指指节揩过她脸颊。

“要夸你学习能力很强吗。”

任舒就歪着头,平板震动了一下,她用下巴指了指平板:“要比吗?我能超过你拿第一。”

厍凌没兴趣玩什么游戏,他做游戏也只是闲的无聊,此时看她斗志的样子,又说:

“行,什么时候截止?”

“明年立春吧。”

“为什么?”

“我昨天刚玩,现在跟你比岂不是很快就输,那你胜之不武。”

“那就明年。”

“你压着我很重。”

厍凌看了下自己撑在她身侧的手,不动,还是这样低眸凌人的视线看她:“哪压着了?”

“快点起来……”任舒又推攘挣扎一下。

厍凌坐起身,顺手揉了把她的长发,给人把乱毛捋顺了。

任舒拢了拢长发,看着厍凌远去的修长背影,身上松松垮垮的卫衣,显得整个人都慵懒许多。

“厍凌。”任舒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回了下头,“嗯?”了一声,视线不明所以。

但也即将习惯任舒偶尔难懂又无意义的话语。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你要做?”任舒有些意外。

“出去吃或者找阿姨。”

任舒:“……我来做吧,可以让阿姨买菜。”

“你确定?”

任舒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嗯,我不太想出门。”

她感觉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也觉得在外容易碰到他朋友,毕竟朋友之间行动轨迹高度重合。

北京似乎浸满了他的生活人际跟气息。

厍凌合上冰箱,又扫了她一眼继续问:“你刚想说什么。”

下次不做的时候能不能别吻了。

任舒又看着厍凌,走马观花想到了许多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闪动。

她动了下唇,收回话,摇了摇头:“我说,吃鸡蛋面怎么样?好做。”

“都行,我不挑。”

“你还不挑……”任舒觉得他挑剔得很,生活上也极难伺候。

“不做饭的人挑什么?”

蔬菜都是外卖点的,只买了一些,他不会做饭,大概也不会在北京呆很久。

任舒做了几个家常菜,坐在餐桌前,姿态摆得很正。

“好了,我放了一些青椒,你应该会喜欢。”

“你做饭为什么要顾忌我喜不喜欢?”

任舒看着他不明白地说:“不是我们一起吃吗。”

厍凌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捞起筷子说:“如果我是做饭的人,我就只做我喜欢的,爱吃不吃。”

“哪能这样。”任舒不赞同,“你跟别人吃饭都这样?”

“不然呢?一个个记住他们都喜欢吃什么?”

“那你跟你爸妈一起吃饭呢?”

“我十八岁开始就不跟爸妈一起吃饭,十八岁之前有阿姨。”

任舒想到了他过年会在温哥华,她本以为他爸妈在温哥华定居,但似乎不是。

“你为什么要住在温哥华?”不应该在纽约吗?她查过易思信的总部在纽约。

厍凌被她这么一问,回想他十八岁那会在温哥华买房的原因。

“我有条狗是在温哥华买的,过年带它回家看看。”

“狗狗好幸福。”任舒一瞬间内心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说不清是不是开心。

毕竟它的主人如此宠爱它。

厍凌笑了声:“你信?”

任舒就抬头看他一眼,之后闷着头吃饭不搭理他了。

厍凌见人生气了。

又心情不错地徐徐说:“风景不错,适合生活,随便买的,没有什么原因。”

总要在一个地方呆,但似乎留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理由,于是他需要找个借口。

任舒说:“真好。”

临出门时有人摁了门铃,任舒看了监控,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打着雨伞放了一个盒子在门口。

厍凌给提进来,盒子里面放了一双平底鞋。

任舒记得这个牌子普通鞋子都要上千。

她也没问是不是给她的,只是蹲着对比了一下,侧头问:“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脑海里莫名想到男人略粗粝的手掌从脚背蔓延到脚踝的酥麻触感。

厍凌瞥她一眼,只是说:“哪的尺寸我不知道。”

任舒又感觉脸热,低着头试图遮挡。

厍凌看她那样就知道在想什么。

任舒只做了简单的汤面,厍凌在旁边打下手洗菜。

做得不多,味道很清淡。

“吃完饭想做什么?”

任舒低头安安静静吃饭,又倏然察觉厍凌大概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她手机密码就是今天,昨天给苗佩玉打电话时他又就在旁边。

“午睡可以吗?”任舒问。

“你才刚醒多久?”

任舒解释说:“我下午的飞机回去。”

估计到申城都要晚上十点多了。

厍凌眼神忽然一定。

不知道她是一早准备的今天回,还是临时决定,不管是哪一个选项,他都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

“嗯。”

厍凌别墅有自动洗碗机,吃过饭后任舒躺在床上入眠,雨水拍打在窗户上有些吵,不得不一只手搭在耳朵上捂着。

她有睡觉戴耳塞的习惯。

即将进入梦乡时被子被打开,任舒被吓一跳倏然睁开眼,惺忪之间看到躺进来的厍凌。

“你干什么?”任舒睁大些眼睛试图清醒。

厍凌蒙住她的眼,自己也有些犯困,大概坐在这样的客厅太安静,安静到让人莫名觉得心情很杂无法继续工作。

“一起睡。”

任舒被他忽然进来反倒有些醒神了,但半缩在棉被里,浑身都被热气笼罩,困意席卷而来。

雨在下午一点停歇之后天空放晴,出现太阳,甚至彩虹桥。

仿佛跟平日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任舒安逸又平静地过了一下午。

她睁开眼时还转换不过来,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跟窗外风景,大片的白色云骨朵在缓慢腾升,彩虹一半藏在里面,甚至在这一瞬间任舒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十八岁无数个午睡醒来的雨后天晴。

呼吸声很浅,任舒轻轻歪过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厍凌,两人睡觉都很安静,睡前跟睡后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她小心翼翼起了床,换上自己的衣服,也拿走了昨晚穿他的黑衬衫,以及那双平底鞋。

她把自己的高跟鞋放进盒子里带走时,才看到里面放了一张卡片。

“人生是冒险,祝开心。”字迹力透纸背,跟他书上的字迹相像。

卡片的背后是一张博物院的摄影照。

任舒悄无声息打车去了酒店,取完自己的行李,退房,飞去申城。

逃离他居住的北京。

坐在飞往申城的飞机上,她盯着窗外茫茫云层,嗡嗡声响震得耳朵疼。

耳机里缓存好的音乐听了一路,到下飞机也没记住播的是哪几首歌。

还是乔亦然来接的她,两人一同去附近烤肉店。

吃饭时任舒还询问她离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需不需要帮忙。”

乔亦然给她夹肉,“来烤肉店喝南瓜粥给你喝饱了。已经结束了,还在他家大闹了一场,他净身出户,不过他身上本来也没多少钱。”

“他早就从之前那家医疗公司辞职了,跟别人手下混,可能人在更繁华的地方就很容易迷失吧,他说他去了北京之后感觉别人看不起他,说他只是跟那个女孩睡几次就能得到很多机会,天这也太好笑了,他怎么不去卖,北京的男模也不少吧?”

乔亦然又看着任舒,嘴巴瘪起来,眼睛要掉眼泪但被她强行咽下去。

任舒给她擦着眼泪,乔亦然又嚷嚷:“我眼线要没了。”

“之前有个朋友跟我说,年轻时得吃点苦,以后老了好吹牛。”

乔亦然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朋友指定任舒自己。

乔亦然用生菜夹着烤肉用力咬了一口,情绪恢复得快,在她认知里为了男人掉眼泪简直是自残。

“你去北京碰上厍凌了?”

任舒捏着筷子的手指一顿,整片烤肉没夹紧掉进爆辣调料碟里。

“你怎么知道?”

“你link上发的那张图,那家餐厅北京出了名的,人均上万,你怎么可能这么奢侈。”

甚至从开了甜品店之后任舒对自己有些吝啬,买东西前都要想性价比,好在她物欲不高。

“你上次为什么说他对我态度很冷漠?”任舒不解地问。

乔亦然低眸,在她问出这句话的五秒没吭声。

随后才抬头:“我说了吗?我都记不清了。”

乔亦然想要提醒她什么,看她低着头缓慢吃那片沾满辣椒粉的五花肉时,她又觉得不需要。

“辣你还吃什么?”

任舒一边灌水一边说:“我都夹了,不能浪费。”

“也不是冷漠吧,就是感觉,有种懒得理你的眼神,你不觉得吗?”乔亦然扬眉,又说,“估计因为你装不认识。”

乔亦然简单讲述,咽下去半句话——那眼神是对很熟的人才会有的。

所以她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跟任舒有关系的人是厍凌。

对待更陌生的人,厍凌是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

是吗。

任舒被呛了一下,乔亦然又连忙给她倒水。

第30章 泛红

生理期持续一周, 任舒都是没精打采的状态,甜品店的经营在冬天来临之前维持平稳客流。

厍凌又去了美国出差,去了一周也没回来。

处理家里的事情以及连番工作让他一瞬间回到接手公司初期, 忙的吃饭都忘记,又要应酬, 胃溃疡吐了好几天。

在周五给任舒发了自己的机票信息。

表示回不去的意思。

任舒回复:【好的。】

连续一个月, 任舒会在回复“好的”,后来几周都能看到他又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偶尔也会忘记发。

任舒倒是每天坚持发一些做甜品的教程,偶尔会爆个一两条, 吸引一大波流量, 甜品店到下午时间基本没位置, 在市区也小有名气。

任舒跟一个M工作室的负责人联络,说是在周日见面。

她要抓住时代的风口,借着网络红利, 扩大人流提高竞争力, 而不是在时代走到饱和后昙花一现潦草收场。

即将下班, 任舒给厍凌发了条消息:【你大概什么时候下班?】

厍凌回申城这两天都住在公司。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连着回了两条。

【五点半。】

【一起走。】

任舒心情忽然绷紧。

【不了吧,我坐地铁能到。】

不过下了地铁还要走十分钟才到别墅区。

她今天刚好没开车。

【顺路。】

【不用了, 我很快的。】

【你坐地铁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的通勤对偌大的申城来说最正常不过。

【等不了。】

任舒一瞬间感觉莫名脸热。

像是把床/事摊在了眼前,这种交流方式让她无处遁形。

【你的车太显眼,会被看到的。】

【一男一女坐在同一辆车上都是我们这种关系, 火星能住满了。】

任舒沉默了几秒, 想要迅速结束话题。

【那你能还在上次停车的地方等我吗?】

那距离甜品店远一些。

跟附近地铁一号线背道而驰,不轻易被看到。

他没回,就是默认了的意思。任舒逐渐琢磨出来。

结果隔了十分钟,他回了个“嗯”。

一直到下班时间, 任舒又收到厍凌的消息。

【我有个会要在二十分钟后开。】

任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这个时间点,易思信楼层灯光常亮,只有寥寥人在加班,甜品店关了门,任舒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某个格子的灯光,也看不出哪个是办公室,或许根本不是这个朝向。

【对。】

【你在公司落地窗前能看到我的甜品店是什么样子吗?】

任舒偶尔下班抬起头倒能看清易思信那一层没关的灯光,久而久之一到下班会习惯性抬头看一眼,随后低头坐车回家。

她有些好奇,门匾的灯光在顶楼的视角下是什么颜色,能不能看到门口进出的客人。

手机“嗡”了一声。

任舒打开看到他发来两个字。

【上来。】

任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心弦被拨乱了下,转了下眼睛回。

【会被看到的。】

【专用电梯密码1111,这层总裁办没人在。】

任舒手指扣紧了手机。

去之前她还是找了口罩戴上。

三期大楼一层寂静无声,灯光刺亮,踩在地面都有哒哒声响。

任舒佯装无事摁了下电梯,旁边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生手里提着包包给财务发语音,看到任舒,忙不迭叫了她一声。

“欸女士,那个专属电梯你上不去的,你要上几楼?”

任舒被吓了一跳,又愣愣从电梯里出来了。

还装模作样仰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识。

“我要去九十四层。”

“你是审计那边的是吧?过来吧,怎么才来这都下班了。”

“嗯……”

女人给她刷了卡。

电梯停在九十四层。

任舒在电梯关上之后再摁一次发现居然需要重新刷卡,楼梯也在施工。

她叹了口气给厍凌发了消息。

【我在九十四层,能帮我刷一下卡吗。】

任舒等了好几分钟,厍凌都没回复,不会不管她了吧。

九十四层还有寥寥员工在加班,从茶水间经过时能从玻璃门外看到站在电梯口踌躇的任舒,人来人往都要看她一眼。

任舒只好背对着面壁,装作很忙的样子。

电梯打开,厍凌出来叫了她一声。

“你干什么呢?”声音不高不低的。

“任舒。”

任舒被吓了一跳,瞪圆眼睛看向他,即便厍凌面无表情,任舒感觉他是故意的,故意看她被吓一跳。

哪有叫这么大声的?还叫名字??

她庆幸此刻没人经过,忙不迭走进去,“我刚看到人了,她说我走错了,我就想着能从楼梯上去。”

进了办公室,室内开了空调,任舒看他办公桌上的电脑,正开着语音会议。

他也没有关声音,就这么直白开着,反倒只有任舒看到电脑上跳动的时间时被吓了一跳,呼吸都绷紧了。

脚步放轻,坐在旁边沙发上,看厍凌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转着钢笔看着电脑,身子往后靠着,领带也被随意解开。

大概是在没人的状态,他才会如此放松,让任舒倏然想起那时link上疯传的他冲浪视频,以及那张站在跑车旁穿着很有张力的一身。

任舒多次窥见他在冷淡规矩之下懒散松快的一面,不是在床上。

视频打开时,厍凌抬眸扫了她一眼。

任舒立马识相做了个密封嘴巴的手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正。

厍凌忽然想起高中那会也是如此,任舒一直坐在中间第三排靠走廊,班级最好的位置,每次换座位都没人会跟她抢,毕竟那个位置是老师从走廊透过玻璃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学霸专属座。

同样也是班里同学打闹经常误伤的地方。

任舒悄无声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忽然下起雨,水珠不堪重负往下滑,她内心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很多人都讨厌申城的潮湿天气,任舒却很喜欢雨天,宅在房间不出门,听着雨声看书或做些喜欢的事会让她倍感满足。

她掏出手机,朝着落地窗外的阴沉雨天拍了个照片,雨珠遮挡了清晰的风景,即便办公室的位置是朝向甜品店的,也无从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到甜品店的位置,大概只有去过的人才能在内心有一个模糊定位。

原来分毫看不见。

“拍照干什么?”

厍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位置,他坐在办公桌的一角,手掌摁在桌面,长腿落拓,漆黑眼眸跟她对视。

任舒自顾自说:“记录生活,我不发。”

从在北京发了那张图之后,她点赞上了万,但这种贩卖隐私得到的引流不是她所喜欢的。

厍凌伸手,任舒就下意识把手机给他,还很好地把手机转了个面。

“干什么。”边给还边问。

厍凌接过手机,点开她相册,发现里面全都是她拍的照片,拍照技术不怎么样,但没有构图的live图片很有鲜活力,跟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背道而驰。

大多数都是风景图,只有寥寥的自拍拍摄到五官皮肤,大概是在看自己泛红的眼睛跟脸上忽然长的小痣。

厍凌看完之后又递给她了,她似乎没有任何秘密,才这么一览无余,连眼底的情绪都完全展露。

“走吧。”

此时已过下班高峰期,但还是人来人往。

任舒跟在厍凌身后,到了停车区,任舒见厍凌坐在驾驶座上,犹豫了两秒,拉开副驾驶车门。

车外嘈杂的声响被隔绝,安静氛围围堵在车内狭窄空间中。

厍凌扫了她一眼,驱车驶入主干道说:“吃饭了吗?”

“嗯?”

任舒还没反应过来他会如此询问,随后说:“吃了苹果派,明天上新的新款。”

她还找了探店博主造势。

任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害怕她没吃饭晕过去,一瞬间躲开眼。

“为什么选明天?”

“需要原因吗?”她看了黄道吉日,且明天是骆盂生日,店里朋友说晚上庆祝一起吃饭,刚好凑到一起,毕竟之后会很忙。

“随便问问。”他说。

车停在别墅车库,车库有直通到楼上的电梯,她也就没看过地下一层别的地方。

任舒拉车门的一瞬间倏然想起上次他说的什么,呼吸一滞。

即便是在地下一层,偌大的空间感还是让人觉得暴露,好像一些不堪都被撕扯开一道口子,暴露在光天化日,让人无处遁行。

车内灯开着,任舒侧目看向厍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背,又被冰凉的手表表盘给硌到。

“能不能不要。”

厍凌侧眼看她,对视了几秒,点头。

“可以。”

他拉开车门还没下车。

任舒又忙的说:“没有我就问问。”

厍凌就推开车门,绕过去给她开了车门。

“不想就不想,又不是逼迫。”

任舒又抬眸看:“你这不会有监控吧,到时候你,威胁我。”

“我能威胁你什么?”厍凌笑了。

“谁知道。”

“没有,别墅监控早关掉了。”

“你不怕丢东西吗?”任舒跟在他旁边,侧眼看着周遭,发现还有一个小型影院,开放式,健身房也在这里,放着沙袋跟拳击手套。

“有管家,丢了就丢了。”

任舒还要说什么,又被厍凌倏然转过身,撞在了他胸口,撞得鼻尖疼。

又被他用虎口抬起下巴,强迫跟他对视,唇角被他指尖捻了一下。

“我发现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很多话。”

任舒看着他没吭声,浑身还是紧绷的。

厍凌此时忽然问:“有哪一次让你觉得很不舒服吗?”

“你在做调查问卷吗。”

“我不能得到评价…”

“没有。”任舒不想他继续问下去,回答得很快,“没有……”

厍凌点点头,判定:“所以口是心非。”

任舒理不直气也壮:“我就口是心非怎么了…”

“不怎么。”

新提的那辆柯尼塞格车座用的人造麂皮,触感柔滑有摩擦力,不会太软,但质地温润。

行驶时不会有皮革嘎吱响声,工艺非常成熟。

车座并不能整个放下,一些小角度可调,但仍旧只有狭窄的空档人囚捆着腰,任舒跟他面对面坐着,下巴又埋进他肩膀,闷不吭声往下沉。

“你小时候是不是吃过什么嗯…你别摁我肩。”

任舒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紧着嗓子声音变小些:“我有节奏。”

厍凌锋利的眼神压着她,呼吸也落下来:“你是不是忘了这次轮到谁?”

任舒就不吭声,最后闭紧眼,眼泪又往下掉。

到最后也没松一口气,反而紧得想哭。

车在敞亮灯光之下,纹丝不动地屹立在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豪车之间,从远处却能清晰看到共同坐在敞篷跑车副驾驶上的两人。

任舒下巴挂在他肩膀,难掩眼角眉梢的颜色,低头时更是能清晰看到皮质车座上被灯映出的盈光,跟汗掺杂在一起,更分不清是谁的。

她脑海里就不自觉想到,这辆车要上千万,此时被弄成这样,他应该不会再开出去了。

大概是厍凌的话起了很好引导的作用,任舒感觉她从未这么豁达过,手搭在厍凌的肩膀上,头脑发晕坐在他怀里提起骤落,几近自暴自弃似的疯狂跟迷茫,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每一个动作都刺得全身毛孔舒张。

厍凌将她反过来,抱着她换了个套,她趴在仪表盘储物台上,一点点被彻底碾碎到失去原始模样。

厍凌帮她拨了拨长发,落在左肩,低眸贴吻着她肩膀皮肤,见她还在抖,又用手拖着她下巴,擦掉眼角的泪。

“不许哭。”

她在几近崩溃中达到高峰,持续绷紧后失去咬合力,脱了力往下掉,又被他捞紧。她视线空泛地放在远处落在地面的红色拳击手套上,以及乱七八糟堆积着的画板跟雪橇。

被人重新转过身放在驾驶座上坐好,系上有些凉的安全带,单脚搭在在仪表盘上,他屈在中间进来后,任舒把额头的汗擦在了厍凌肩膀,在零碎的呼吸声拼凑出话。

“厍凌,你今年呃…过年还要去,温哥华吗?”

厍凌掐着她的后颈,把人用力往怀里摁,没有给为了说话而让步的机会。

“嗯。”

“那周五怎么办。”她声音紊乱。

厍凌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磁沉。

“不办。”

“所以今天你忍忍。”

任舒哦了一声,说好。

一同进了浴室之后又做了两次,结束后任舒洗完澡出来,穿了睡衣,看到客厅厍凌点了外卖。

她没什么胃口吃,腿软手软连拿牙杯都费力。

“你的狗来过吗?我刚看到绳子了。”

地下室放了一个黑色网格口枷,还有一条绳子,没来得及收走。

厍凌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干,但他最近又剪短了头发,显得整个人锋利许多。

“朋友把它带到这了。”

任舒从记忆中揪出什么:“所以上次去酒店是因为狗在?”

厍凌又嗯了一声,站在吧台倒了两杯茶。

任舒不会觉得是害怕狗打扰,别墅的房间很多,随便放在哪个房间都可以。

厍凌把她跟生活分得很开。

或许那些能告诉她的,也并不是只有她知道。

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子生活习惯,他身在她无法抵达的高处,身边非富即贵,站在高楼俯瞰城市,没有任何跟她生活重合的地方。这是任舒一早就知道的事。

水杯递过来,她下意识接过,回神后抿了一口,注意到她在北京喝到的那杯,茶香清冽,口感香醇不涩口。

“这是什么茶叶。”

“你买不到。”

任舒就“哦”了一声,那她可以过来喝。

想起手机还在卧室,任舒喝完又走进房间拿正在充电的手机,害怕错过什么工作信息。

微信里除了群消息,还有一条来自乔亦然。

【你有没有看到群消息,你知道这件事吗?】

任舒先是回:【什么消息?哪个群?】

【校园群,你先去看。】

任舒□□账号登录不上,但也猜到大概是有关文教授的,不然乔亦然不会过来问。

她重新验证登录之后,看到连续不断的新消息跳出。

点进去,无数条讯息一条条刷新着。

竭力识别出在谈论什么的那瞬间,任舒感觉自己心脏都停了,耳畔嗡嗡地叫。

邮箱仍旧没有看到文教授的回话。

又看到乔亦然的微信说:【也可能是假消息,别太担心。】

任舒站起身往外走时,腿不小心撞在床的棱角处,房间里发出“咚”的巨响。

边走边给李牧杨发了消息查证,对方没回复。

外卖盒刚拆开,厍凌开了电视剧,里面还是播放着她上次看的动画片记录,虹猫蓝兔第五集。

厍凌没什么胃口,助理发来消息他看了一眼,也没回。

倒是没抬头厍凌也注意到从卧室刚走出来的任舒的直视。

她站在对面,隔着餐桌没过来。

“看我干什么。”厍凌把筷子放在碗边。

任舒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问:“你知道文教授一直在住院的事情吗?”

她看到群里说,已经长达一周昏迷不醒,或许醒不过来。

暂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厍凌抬起眼,将任舒表情中的情绪映入眼底。

他没吭声,又听到任舒抿了下唇,看着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落下后,客厅似乎比以往的每天都寂静,动画片的声响还在背后响起,任舒隔了不远空气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厍凌。

“为什么不说话。”任舒走到餐桌对面,追问。

她明明有问过他的,但那时厍凌说的是“挺好”。

厍凌从她语气中听出了莫名的逼问,弯下腰,从茶几下拿了一盒烟,打火机的咔啪声响在客厅响起,他点燃抽了一根,白雾丝丝缕缕溢出上扬,模糊脸容。

他天天忙碌帮父亲处理帮助过他的旧友,处理李牧杨结婚,还要负责并不喜欢他的姑姑的健康情况,还要忙碌工作搞定合作方,有人问过他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问李牧杨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的话语平静没有起伏,在此刻的安静中却有些突兀跟冷冽,也瞬息划破了室内的凝滞气息。

她不该继续这个话题了。

不该问这个事情。

任舒低下头,拇指指甲陷入手心,但并不是很痛。

“我只是想知道她的情况。”

“你明明知道——”

厍凌出差一个月,精神处于极度消耗状态,理智地打断:“我不知道。”

随后他起身往外走,又把问题重新抛回去:“你觉得我有需要跟你说的理由吗。”

任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忽然感觉空气有些低闷。

她甚至能够明白为什么厍凌不想让她知道,跟他没关系,一开始他就不想管。

她扫了一眼身后播放着的电视机,她以前没看过这个动画片,此时已经不知道这一集讲了什么了。

于是任舒捏着手机,又去拿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

厍凌看了眼时间,转身去拿车钥匙,说:“我送你。”

“不用了。”任舒认真说,“我打车就可以,我室友在家。”

厍凌那双眼盯着她,一时没吭声,看任舒转身往外走,迈着长腿走过去扣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送你。”

走出门,站在台阶之上,门外夜色微凉,又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

院子里的盏盏灯光照清脚下每一步。

任舒反抗了一下手,“真的不用。”

厍凌站在原地,头一回见到她执着的神情。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视线笔直看向她。

任舒这次没有偏移开他的视线,夜色奔茫之中跟他静静对视,双手放在身前捏着她的小包。

随后厍凌只身往外走,一边说:“你不该把情绪嫁接在我身上,任舒,第二次了。”

任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眼前又模糊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