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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带着棒子打鸳鸯

楼道温度低,纪曈只穿了件睡衣,宋枕书和顾临都怕他着凉,没在门口停留多久。

纪曈拉着宋枕书往里走,顾临关的门。

宋枕书当时只顾着看顾临,没留意到纪曈身上的衣服,等进了门,纪曈弯身从鞋柜给他找拖鞋的间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睡衣,和顾临的一模一样。

宋枕书揉揉额角。

纪曈想给宋枕书拿双新拖鞋,没找到。

“顾临,没有新的拖鞋了?”

因为宋枕书站在纪曈身边,挡住了视线,纪曈是往侧边歪着身子跟顾临说话的。

顾临关好门,走过来,怕他摔,拉着他手臂轻拎起来:“地板干净的,带你小舅舅先进去,我找。”

纪曈:“还有没有新的?没有就先穿我那双灰色的。”

顾临:“还在晒。”

“哦,对,你洗了,”纪曈像是才想起来,转过来对宋枕书解释,“我下午喝茶的时候洒到棉拖上了,顾临就洗了,现在还在晒。”

宋枕书:“……”

只用说拖鞋还在晒就可以了,不用多说是谁洗的。

舅舅并不是很想听。

宋枕书按压着发酸的眼眶,没忍住,扔下一句:“以后拖鞋自己洗。”

纪曈:“。”

纪曈还以为宋枕书是觉得自己懒,接过宋枕书脱下的围巾和外套,给自己正名:“那也不是都顾临洗的。”

“我们俩的睡衣昨天就是我洗的。”

宋枕书:“…………”

说话间,顾临穿着一身黑色落拓睡衣,拎着新的拖鞋走过来。

他把新拖鞋递给纪曈,又接过纪曈手上的外套和围巾:“给我。”

“挂衣架吧。”纪曈说。

“嗯,”顾临应了一声,把衣服随手挂在臂弯,“冷萃茶和饮料,你小舅舅喝什么。”

“茶吧,他爱喝茶,”纪曈说,“你去挂衣服,我去倒。”

两人说话的时候,宋枕书就在沙发上坐着。

旁若无人,还不自知。

有那么一瞬间,宋枕书觉得自己是带着棒子打鸳鸯,故意来找茶…找“茬”的封建大爹。

宋枕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只一个入户门就堆得跟画廊似的,屋内什么情况自不用说。

宋枕书一一扫过那些打着纪曈“标签”的家具,书籍,陶瓷,唱片,即便进屋前已经做了心理建设,心惊感还是呈几何倍数迅速扩散。

纪曈的声音打断宋枕书的思绪。

“舅舅,冷萃茶会不会有点凉?想喝热的我让顾临给你泡。”纪曈从厨房端着茶走出来。

宋枕书不懂了。

是离了顾临生活不了了还是怎么?

泡个茶也要顾临泡?

宋枕书憋着很,又不能说。

“不用。”他无力道。

“凉的正好,”宋枕书现在喝什么都无味,琼浆玉露也是白水,也不想折腾他们两个,接过茶,说:“降火。”

纪曈把茶放下,下意识转头去拉顾临,闻言,又看向宋枕书,皱眉:“你上火了?”

大冬天的怎么上火了?

“有哪里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枕书视线扫过那两人贴在一起的小臂:“没有,不用。”

纪曈:“那回去我让杨姨煮点金银花露给你。”

少提两句顾临,比什么金银花露都有效,宋枕书正这么想着——

“小舅舅,这是顾临,我跟你提过的,”说完,纪曈又拽了拽顾临的袖子,“你应该也是第一次见我小舅舅?喊‘小舅舅’了没?”

宋枕书:“……”

顾临:“。”

宋枕书那一口茶咽不下去了,气倒是要咽了。

他抬起头,神色漠然地望向顾临。

顾临也垂下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临收回视线,淡声开口。

“喊了。”

纪曈疑惑:“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到?”

“喊了,”宋枕书接收到顾临的分寸,顾临不是不想喊,是现在不能喊,也知道他现在不想听,宋枕书便帮着圆了这个谎,“开门的时候就喊了。”

纪曈扭脸看向顾临:“?”

顾临:“嗯。”

纪曈:“你都没见过我小舅舅,你怎么认识?”

顾临:“照片。”

纪曈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于是点了头,拉着顾临坐在沙发上。

纪曈有些闲不下来,又去剥茶几上的砂糖橘,剥了一个给宋枕书,又剥了一个给顾临。

“小舅舅怎么来的?”

他记得好像还没跟小舅舅提过住这边的事。

“你室友带我来的,”宋枕书放下茶,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411的室友。”

不是现在的。

“阿原?”

“嗯。”

“那他们人呢?”

“送到电梯就回去了。”

进门前宋枕书就有很多想问的事。

比如顾临为什么出国,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从宿舍搬出去,又为什么住一起…桩桩件件。

但无论哪一件,现在都不合适。

地点不合适,人也不合适。

宋枕书像站在走钢索前最后一块板上,闲聊了几句家常,看向关着的几扇门:“公寓就两个房间?”

“嗯。”

“哪个是客卧?”

纪曈把砂糖橘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随手指给宋枕书看:“那个。”

宋枕书从沙发上站起来,抖了抖西装裤上被纪曈沾上的橘络丝:“带我去你房间看看。”

纪曈没什么异议,把吃剩的橘子递给顾临:“我带舅舅去看看我房间,你坐这?”

顾临:“嗯。”

纪曈从沙发上站起来。

舅甥俩神色自然,同时抬脚,只有沙发上的顾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哪个是客卧,去房间看看……

顾临视线扫过两个房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宋枕书和纪曈动作很同步,一道绕过茶几,一道慢步穿过客厅,一道在卧房前…分道扬镳。

宋枕书站在客卧前,看着径自往左边走的外甥:“?”

纪曈同样:“?”

“小舅舅你要看顾临房间吗?”纪曈疑惑。

手已经压在客卧门柄上的宋枕书:“??”

宋枕书:“这是顾临房间?”

纪曈:“对啊。”

宋枕书:“你睡主卧?”

纪曈:“对啊。”

小舅舅表情好像有些不对。

“怎么了吗?”

“没怎么,”宋枕书冷淡松开压着门柄的手,“挺好的。”

至少没睡一起。

宋枕书吁出一口气,转身朝着主卧走去。

纪曈打开主卧的门:“喏,我房间。”

宋枕书走进去,简单扫了一圈,也是各种风格混搭,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宋枕书还算满意。

书桌上散着几张试卷,宋枕书顺手叠在一起,又看到平板旁的眼镜。

“什么时候戴眼镜了?”宋枕书拿起眼镜问。

纪曈低头整理床尾被角,闻言看了一眼:“哦,眼镜是顾临的。”

宋枕书:“……”

宋枕书沉默好一会,装作帮纪曈整理桌上草稿纸的样子:“快期末周了吧,这么多卷……”

宋枕书顺势一低头。

试卷上赫然“顾临”两个字。

宋枕书有点绷不住了:“…怎么顾临的眼镜和试卷都在你屋里?”

“复习啊,”纪曈理完床尾走过来,“月底我们计院项目组二次选拔考试,顾临要考到计一来,我在陪他过试题。”

宋枕书:“……”

舅甥俩说话的声音有点响,顾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半倚半站在主卧门口。

宋枕书手底下就是草稿纸,纪曈提醒他:“小舅舅你别弄乱了,顾临演算步骤还在上面呢,等下他还要找。”

宋枕书抬眼看到门口的顾临,猛地一下攥紧。

纪曈被吓了一跳。

“一下手滑,”宋枕书皮笑肉不笑,“你让他重新演算吧。”

宋枕书越过顾临,径直走出房间。

纪曈把草稿纸展平放好,转身看到顾临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快步走到门口,凑过脸去和他说话:“是草稿纸,不是试卷,就皱了点,也没弄破。”

额头青筋直跳的哪只是宋枕书一个,顾临也没好多少。

他看着自宋枕书进门起,就一直致力于“添柴”的某个人,声音万般无奈:“你小舅舅还在上火,少说点话?”

纪曈眨巴着他那双眼睛:“嗯?”

小舅舅上火和他说话有什么关系?

纪曈还欲再问,客厅里响起宋枕书的声音:“曈曈!”

有点响。

生怕纪曈听不到似的。

“草稿纸我已经理平了,别生气,”纪曈快速跟顾临说了一声,才朝着客厅喊,“来了来了,小舅舅怎么了。”

还怎么了,当着长辈的面就拉拉扯扯说小话,像话吗。

宋枕书把手机递给他:“电话。”

纪曈接过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姐”,立刻接起。

“妈。”

“嗯,见到舅舅了。”

“还没吃呢。”

“回海园?”

“舅舅这周末也住海园吗?”纪曈声音忽然小了点,他下意识转身,朝着顾临看了一眼,“嗯…行吧,那我收拾一下,跟小舅舅一起回去。”

“嗯。”

“对了妈,你让杨姨煮点金银花露,小舅舅好像有点上火。”

“不知道啊,可能突然换了气候水质有点不适应。”

“嗯,好。”

结束通话,纪曈把手机还给宋枕书。

宋枕书正因为小外甥特地提了一句“金银花露”有些心软,下一秒就看他朝着主卧门口那人走去。

宋枕书:“……”

纪曈还没来得及张口,顾临先说话。

“听到了。”

“跟你小舅舅回海园?”

“嗯。”纪曈心里有点复杂,小舅舅当然要紧,也肯定还回海园,但一小时前,他还刚制定了和顾临的周末计划,打算复习完去陈叔烧烤店吃个夜宵,再去看看顾临临。

纪曈:“大概要周一直接去学校了。”

“应该的,”顾临说,“好好陪叔叔阿姨,还有你小舅舅。”

“那你一个人在公寓…好好复习,烧烤下次再吃,顾临临也晚点再看,”纪曈警告他,“别吃燕麦。”

“嗯。”

宋枕书肩膀起伏一阵,像在做深呼吸,顾临看见了。

他知道应该少让这人说话的,但一想到要两天不能见,最终还是由着他,没打断。

“最高决策者在问我们出发了没。”宋枕书幽幽出声。

“好了好了,我去换衣服。”

纪曈换下睡衣从主卧出来,顾临也已经套上外套。

“你别下去了,今天很冷。”纪曈不想让顾临来回跑。

顾临习为故常地接过纪曈的双肩包:“送你们下楼。”

纪曈也习惯性递给他。

正打算接过小外甥包,又慢了一步扑了个空的宋枕书:“……”

三人下了楼,宋枕书才想起自己车还停在安大停车场,三人只好又并行了一段路。

二十多分钟后,宋枕书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车一停下,纪曈不由分说拉着顾临坐上后座。

宋枕书:“?”

你要敢说今天就把顾临带回家,他现在就回公寓跳下去。

“舅舅你往公寓开,把顾临送到半岛先,我们再掉头。”

宋枕书从车内后视镜中,看到顾临抬手捏了捏鼻梁。

显然纪曈也没有跟他商量。

“送顾临回半岛,那你跟着坐后面干什么?”宋枕书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一起上车方便点,”纪曈说,“等到半岛我就坐前面陪你。”

宋枕书付之一叹,踩下油门。

车在半岛停下,纪曈和顾临一道下车。

纪曈推着顾临往里走了两步,坐上副驾,降下车窗。

顾临:“到了发条消息。”

纪曈说了声“好”。

顾临越过纪曈,看向主驾驶位上的人,敛着表情,很轻地礼貌颔首:“路上小心。”

宋枕书同样点头。

虽然……

但顾临一切礼节都做得很好,宋枕书还是说了一句。

“早点上去吧,是挺冷的。”

宋枕书亲自把副驾驶的车窗升上去,掉头驶上主路。

车上只剩舅甥两个,也一点不冷清。

纪曈在亲近的人面前就是个小话唠,又好几个月不见宋枕书,嘴巴几乎没停过,直到把自己讲困。

“中午没睡?”宋枕书把着方向盘随口问。

纪曈:“睡了二十多分钟。”

宋枕书:“怎么不多睡会?”

纪曈:“上课啊,也不好睡。”

“上课?”宋枕书皱眉,“我听你对面宿舍的同学说下午的工科数学分析调课了。”

纪曈:“嗯。”

宋枕书:“那你上什么课?”

纪曈把椅背往下调整了几度,边调边说:“证券投资,我陪顾临上的。”

宋枕书:“………”

一个超长红灯,宋枕书停下车,拿出手机,麻着脸给宋嘉禾发了条语音。

“姐,让杨姨弄个凉拌苦菊。”

“我肝要炸了。”

宋嘉禾:“?”-

纪曈有些犯困,但还是陪宋枕书说了一路的话,直到车驶到海园门口。

纪曈给顾临发了一条“到海园了”的消息,下车。

宋枕书把钥匙扔给住家司机康叔,也从驾驶座下来。

“你先进去,舅舅打个电话。”宋枕书对纪曈说。

“冷,进去打。”纪曈说。

宋枕书:“很快,先进去。”

纪曈只好先进门。

宋枕书没打电话,只是找了个借口,在外头抽了一根烟。

抽完,他散了会烟气,正要进屋,手机忽然一震。

他拿出一看——

【学长,我是顾临,明天有时间见一面么。】

一道冷风忽地穿堂。

说实话,宋枕书并不算太意外。

宋枕书承认,如果顾临只是曈曈的朋友,他想他应该会很欣赏。

聪明,进退有度,把握分寸。

知道他不想听“小舅舅”,就称呼“学长”。

比“小舅舅”生疏,却又比旁的什么“宋先生”亲近。

沉稳,却有胆量。

他还没找他,敢自己送上门来。

【宋枕书:时间,地址。】

【顾临:学长定。】

宋枕书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纪曈。

…毕竟也是曈曈最好的同学。

宋枕书低头敲字。

【宋枕书:那就你公寓,下午四点。】

宋枕书没别的意思。

又不是真的在拍什么狗血八点档。

没必要专门在外面搞鸿门宴。

他也不是真的要棒打鸳鸯,只想让年轻人理智点,及时止损。

选在公寓,熟悉的环境,顾临不用出门,也自在些。

…免得某人以后知道了跟他闹。

事情暂时了结,屋内纪曈又喇叭似的喊“小舅舅”,宋枕书应了一声“马上来”,正要收手机——

【顾临:学长,公寓可能不方便。】

宋枕书:“?”

都敢自己送上门,没道理不应下这个。

【宋枕书:不方便?公寓有人?】

他前脚刚带曈曈回来,后脚顾临就约了人?

曈曈知道吗?

【顾临:公寓没人。】

【顾临:但有监控。】

宋枕书把这两条短信辗转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宋枕书:你在公寓装监控??】

这次顾临迟迟没回。

像被说中了。

宋枕书转身出门二次冷静。

海园这么大里头都没几个监控,顾临敢在公寓装?监控什么?曈曈吗?别说两人不是那种关系,就算是,这也不是什么正常行径,顾临以为他是谁,敢——

【顾临:他装的。】

……现代社会装个监控有点防范意识其实也正常。

第42章 “顾临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宋枕书最后挑了一间离安大不算远,他常去的私人会所,把地址发给了顾临。

“什么电话啊,要打这么久?”

宋枕书刚收好手机,纪曈就从别墅里跑了出来,身上只有一件毛衣,没穿外套。

宋枕书把自己围巾摘了下来,兜头给他套上:“想感冒害你小舅舅挨批是吧?”

纪曈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里走:“屋里不能打吗?非要在外头吹风。”

宋枕书看着纪曈。

车刚到海园,顾临就来了短信。

他对此倒并不感到奇怪,大概率是小叛徒给的情报。

宋枕书奇怪的是,顾临哪来的他的联系方式。

宋枕书看了纪曈一眼,开始试探:“有没有顾临的联系方式,有的话给舅舅一个。”

纪曈:“顾临的联系方式?”

“对啊,你现在和他住,万一联系不上你,我可以联系他。”

“或者,”宋枕书敲了下手机,“顾临有没有向你要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他向你要,你也可以给,让他‘有事’联系我。”

纪曈摇头:“没有。”

宋枕书挑眉,慢悠悠说了一句:“是吗。”

曈曈没给,那就是顾临自己查到的。

联系方式既然都能查到,那他的“过去”应该也清楚。

挺好,宋枕书想。

也省得他做那种“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的长辈。

纪曈不知道宋枕书要顾临的联系方式做什么,但还是给他发了过去。

舅甥俩进了别墅,宋嘉禾正在盛艇仔粥,纪元峰开了一瓶好年份的红酒,一家人吃到一半,纪曈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着宋嘉禾说了一声“是老师”,然后接了起来。

“喂,林老师。”

“那个数据?在我这里,但还只做了一半。”

“现在就要吗?好,那我发邮件给你。”

“没事,不麻烦,我上楼开个电脑就好。”

纪曈朝着桌上三人比划了一个“上楼”的手势,从餐桌离开。

“花胶竹笙汤炖好了没?盛出来先凉凉,等下曈曈下来就能喝。”纪元峰问杨姨。

“马上,”杨姨说,“曈曈怎么这么忙啊。”

宋嘉禾说:“期末周了,忙点也正常。”

汤炖好,杨姨连着砂锅一道端出来。

纪元峰给纪曈盛了一盅,用陶瓷盖虚虚盖着,又拿过宋枕书手边的小碗,给他盛了半碗:“尝尝,看看味道有没有太…小书,看什么呢?”

宋嘉禾也放下碗:“怎么了,出去一趟又是上火又是炸肝的,现在吃饭也走神。”

宋枕书朝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姐,曈曈他……”

宋嘉禾又往宋枕书碗里夹了一块黑糖腩肉叉烧:“曈曈怎么了?”

…还早,宋枕书在心里说。

还没必要摆到姐和姐夫面前。

明天见完面,麻烦说不定就解决了。

宋枕书本来想问宋嘉禾知不知道纪曈和顾临合住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

“没事,曈曈他什么时候放寒假。”

“大概一月底吧。”

三人闲聊几句,纪曈发完邮件从楼上下来,又陪着吃了好一会才从餐桌起来。

“小舅舅的礼物呢。”纪曈朝着宋枕书摊开掌心。

“回来路上就嚷着还是穿睡衣舒服,”宋枕书在他脑门上敲了下,“回房间洗漱,我也换身衣服,等下拿给你。”

纪曈高兴了:“行。”

纪曈快速洗了个头洗了个澡,洗漱完,宋枕书还没来。

纪曈走到门口将房门虚掩上,免得宋枕书还要敲门,然后趴回床上,左右无事,就拿出手机给顾临发消息。

于是当宋枕书拎着一瓶意大利limoncello餐后酒,捏着两个高脚杯站在纪曈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的就是纪曈给顾临发语音的声音——

“我看到监控记录了,下午5点43的时候,你在和谁发消息啊?”

宋枕书:“……”

5点43,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回顾临消息的时间。

宋枕书站在门口,怎么都想不通,纪曈是怎么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怖的话的?

顾临也是。

在屋里装监控,衣食住行、一举一动都被窥视着,甚至精确到分秒,这种随时随地被掌控全部的束缚感,跟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他们两个没人觉得不对吗?

这正常吗?

宋枕书总自诩还是“年轻人”,今天却有点自我怀疑了。

“舅舅?”纪曈正和顾临聊天,一转头,从门缝看到半道身影,在确认是宋枕书后,给顾临发去最后一条语音,“不跟你说了,舅舅来找我玩。”

纪曈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小跑过去打开门:“怎么不进来,我没锁门。”

“听到你在说话,”宋枕书遮掩过去,“以为你在跟老师讲事情。”

“没,在和顾临聊天。”纪曈随口答完,一低头,看到宋枕书手上的酒和杯子。

纪曈认得那酒的牌子,是非常常见的一款餐后酒,产自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湾区等省份,平均酒精含量也不算特别高,大概在20%左右。

纪曈:“礼物?”

“不是,”宋枕书也换了一身睡衣,说着,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多米尼加蓝珀花珀,前段时间拍卖会上拍到的,18克。”

纪曈打开一看,茶色的眼眸瞬间亮晶晶。

蓝珀里头是一朵五瓣花,花朵不大,但很完整。

蓝珀在琥珀中本身就算稀有,也大多都是虫珀,含植物裹体已经很罕见,更何况还是这么清晰完整的五瓣花。

宋枕书知道他会喜欢,特地去的那场拍卖会。

和珠宝古画比起来,也不算贵,110多万。

“还有给你几个室友的礼物,在车上,周一你带过去给他们。”

“是什么?”

“小东西,危地马拉的鹿角刀。”

专门打造的石器,刀刃是黑曜石,刀柄是天然鹿角,实物很漂亮。

宋枕书自然也给纪曈弄了一柄,只不过他那柄是订制的,工艺比较麻烦,还没到。

纪曈举着花珀透光,宋枕书手机“嗡”的一下——

外甥给他发了一张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埋在大猫怀里的图片,配字还写着“和小舅舅天下第一好”。

宋枕书看到过这张表情包。

在宋嘉禾的聊天记录里。

只不过那边的配字是“和妈妈天下第一好”。

宋枕书走过去,把酒放在房间沙发前的茶几上,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不紧不慢开口:“表情包没骗我?是和小舅舅天下第一好还是……”

又来了。

从小到大宋枕书就爱问“是小舅舅好还是爸爸/外婆/外公/大舅妈/大舅舅/幼儿园班主任小薛老师好”,除了不和宋嘉禾“争宠”外,几乎每个人都要比较一下,纪曈早就练就了见小舅舅说小舅舅话的本领,想都没想。

“和小舅舅天……”

“还是和顾临天下第一好?”

两人声音交叠而起。

纪曈:“?”

谁?

纪曈把花珀也不看了,放进小木盒,扭头看着宋枕书。

宋枕书解锁手机,切换副卡,打开一个新的信息界面,选择音频:“来,再说一遍‘和小舅舅天下第一好’。”

小舅舅录音干嘛?要发给谁?

纪曈警惕走过去,低头一看,在收件人栏看到“顾临”两个字。

纪曈:“……”

幼稚。

给你顾临联系方式是这么用的吗?

“宋枕书你几岁。”纪曈压下他的手机。

宋枕书:“‘宋枕书’是你喊的吗,没大没小。”

两人又闹了一阵,纪曈把花珀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

宋枕书坐在沙发上问:“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纪曈:“什么安排?”

宋枕书:“老师的邮件、论文、试卷什么的。”

纪曈摇头,贴着宋枕书坐下,蹭蹭他:“没有,今天最重要的安排是陪小舅舅。”

“行,”宋枕书把酒杯推给他,“那陪小舅舅喝两杯。”

纪曈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宋枕书递给他一杯。

没怎么。

喝点好问话。

纪曈平日很少喝酒,酒量自然不算好,聊到宋枕书在肯尼亚给纪曈领养的小象的时候,纪曈反应力就有点慢了。

宋枕书把控着量,没让他喝醉。

“曈曈。”

“嗯?”

“我听李原说,你这几个月都住在顾临那。”

“嗯。”

“顾临不是出国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到顾临的名字,纪曈换了个姿势:“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大概和他家里有关。”

宋枕书放下酒:“家里?”

纪曈仰靠在沙发上,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有些湿漉,他看着天花板:“嗯,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好像是他爷爷打的。”

宋枕书皱起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分钟后才继续开口:“他回来之后就让你和他一起住?”

“没有,”纪曈后脑勺搭在沙发椅靠上,提起这个他似乎还有点生气,“我自己住进去的。”

“他一开始说什么屋子没收拾,不方便,防我一样。”

纪曈语气还挺骄傲:“后来我自己过去的。”

宋枕书:“……”

宋枕书又喝了一口酒,收着声音:“6月份开学到现在,在安大大半年了,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纪曈闻言一顿,从沙发上直起身,盘着腿看向宋枕书,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跳这么快,又像有些奇怪宋枕书为什么问这个。

“小舅舅你变了。”

“以前你都不问这些的。”

宋枕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哪是他变了。

“没有。”纪曈说。

宋枕书早就知道答案,但听到纪曈回答的这一瞬,还是生出了点无力。

“成年了,不算早恋,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纪曈又回答了一遍。

“那顾临呢。”宋枕书又问。

“顾临什么?”

“顾临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这次纪曈愣了一会。

“没有。”他音量增大了几分,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

在宋枕书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纪曈的反应也只是有点疑惑,可换成顾临,他却倏地蹙紧眉,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情绪已经有些“焦躁”。

“我们俩天天在一起,他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会跟我说的。”

纪曈不知道宋枕书为什么要问这个,本能地不想多深入,于是转移话题:“小舅舅你刚刚说Nala交到了一个长颈鹿朋友?那长颈鹿叫什么名……”

“现在没有,以后呢?”宋枕书紧紧盯着纪曈。

宋枕书自然看出了纪曈在转移话题,也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个。

但他必须知道答案。

在他找顾临之前,必须知道纪曈对顾临是什么感情。

“以后顾临找了女朋友,要你从公寓搬出去,你搬吗?”

纪曈整个人怔在沙发上。

女朋友,搬出去……

纪曈突然有点茫然,明明刚喝完一杯酒,喉咙却不住地发干。

“不会的,”纪曈隔了很久才回答,脸也在酒精作用下开始发烫,“他不会找女朋友。”

“他答应过我,会晚点结婚。”

宋枕书:“。”

“也不会让我搬出去,拼图都没拼好…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主卧也是我在睡,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再给女孩子睡不合适……”

纪曈说话开始失去逻辑的时候,宋枕书撑了一天的劲彻底散了。

久悬于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还用试探什么。

都这样了,还用试探什么。

房间忽然陷入一阵久长的沉默。

直到纪曈撑着沙发准备去拿酒,又被宋枕书抓着手拦下。

再开口时,宋枕书声音有点发沙:“再喝明天起来头疼了。”

“口渴。”纪曈语气干巴巴的,仔细听还有点委屈。

宋枕书开始后悔话说重了,平白让他难受。

“那舅舅下楼给你倒蜂蜜水。”

“嗯。”

宋枕书起身,把那个装花珀的小木盒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放在纪曈手中:“玩一会。”

“下次再给你拍个别的植物珀回来。”

宋枕书摸了摸纪曈脑袋,声音和表情都很温柔:“…刚刚舅舅开玩笑的,只要你不找女朋友,顾临就不会找,放心吧。”

宋枕书用花珀转移了纪曈注意力,微笑着从房间退出来。

门一点一点合上,宋枕书的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彻底合上。

“操。”

宋枕书手抓着二楼围栏,第一次爆了粗口。

五分钟后,宋枕书拿出手机,找到顾临的号码。

【宋枕书:改个时间。】

【宋枕书:明天早上10点。】

多半天他都等不了。

第43章 顾临你疯了吧?

宋枕书让杨姨弄了蜂蜜水,端上去给纪曈喝下,怕他多想睡不着,就坐在床侧,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地谈了一会闲天,直到纪曈睡下,才熄灯走出房间。

纪曈睡得很不安稳,像被魇住了,醒醒又睡睡,各种梦境循环出现,都与顾临有关。

纪曈记不得自己做了多少个梦,但记得最后一个。

他梦到顾临结婚了,还给他发了请柬。

他在梦里很努力地想看清顾临新婚妻子的模样,可眼前总像罩着一层雾,时隐时现的,透过雾气,他只能看到那人大致的轮廓。

对方个子似乎很高,还是短发。

梦中顾临结婚的地方像是个中世纪古堡,纪曈站在主教堂红毯的另一头,他抬脚想跑近去看顾临的新娘,眼前的雾气却突然散了,古堡也消失。

纪曈一睁眼,顾临出现在半岛的公寓。

他身上还穿着结婚的西装。

这次纪曈终于和梦中的顾临说上话。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都结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住在一起!”

然后也不等顾临的回答,就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

结果一个行李箱装不下,两个行李箱也装不下,最后小舅舅开了一辆卡车过来。

纪曈就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拿着薄荷小土罐,艰难走到门口,又想起薄荷小土罐里还埋着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气球降解物,一下怒了,抄起薄荷就扔到顾临脑门上,用更大的声音喊:“你让我变成了破坏别人感情生活的第三者,我恨你!”

然后夺门而出。

然后纪曈醒了。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纪曈躺在床上呲牙,头疼到几乎要炸,胃也抽疼。

他满脑子都是顾临结婚的场景,甚至都没分神去留意那句“第三者”背后的含义,抄过床头的手机,就像梦境中抄起那盆小薄荷,一连给顾临发了三张表情。

【JT:死罪.jpg】

【JT:一苞谷抡死你.jpg】

【JT:小猫开枪.jpg】

难得的休息日,宋嘉禾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纪元峰也刚跑完步回来,两人听到楼梯的动静,一转头,自家儿子皱巴着一张脸走下来。

“还难受啊?”宋嘉禾知道昨晚舅甥俩喝酒的事,“过来,妈妈帮你按按。”

纪元峰叮嘱杨姨:“煮碗番茄面,少弄点,他吃不了多少。”

杨姨:“好。”

纪曈走过来,在宋嘉禾身边坐下。

宋嘉禾帮他揉按着太阳穴,正揉着——

“妈妈。”

“嗯?”

纪曈顿了两秒。

“你有没有做过爸爸和别的人结婚的梦?”

宋嘉禾:“……”

正在拉伸的纪元峰“嘎”地一下,拉到了肩膀。

纪元峰:“???”

宋嘉禾觑了纪元峰一眼:“和你爸结婚前几天梦到过一两次。”

纪曈:“然后呢。”

纪元峰:“然后你爸我脸上就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纪曈:“……”

宋嘉禾觉得问题奇怪:“怎么了?梦到你爸和别的人结婚了?”

这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梦到顾临结婚了。

纪曈甚至连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都想不明白,头又委实疼,只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纪元峰又多了一个巴掌印。

比以前好,不是脸上,是后背。

纪元峰简直想上吊:“冤死我算了。”

宋嘉禾当然知道纪元峰冤枉,只不过儿子皱巴着一张小脸实在可怜:“以后在曈曈梦里老实点。”

纪元峰:“……”

纪曈也清楚老爸无妄之灾,乖乖帮纪元峰按了十几分钟肩,直到杨姨煮好面。

“小舅舅还没起吗?”

纪曈喝了一口面汤,胃里舒服了点,刚想跟杨姨说等下给小舅舅也做一碗,宋嘉禾却开口:“出去了。”

纪曈抬起头:“这么早?”

纪元峰:“嗯,说有约。”

宋嘉禾想起宋枕书早上的样子:“黑眼圈重的要掉地上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

纪曈皱了皱眉-

宋枕书的车在会所门口停下,多开两步进车库的心情都没有,熄火,直接从驾驶座下来,钥匙都留在车上。

会所私密性极强,老板是宋枕书好友,收到宋枕书的消息,硬是调了个生物钟,一大早来蹲人,见宋枕书下车后,朝后一摆手,泊车员收到示意,上前把车开走。

宋枕书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大步走过来,还不等老板开口,先说了话:“带烟没。”

语气难掩的急躁。

老板嗅到了宋枕书风衣上的烟气,一边摸烟一边说:“烟气这么重?抽几根了?”

昨晚到现在,宋枕书也记不清自己抽几根了,只知道早上在车里还想点一根的时候,烟盒已经空了。

“不是说不抽了吗?”老板把烟盒连着火机一道递过去。

宋枕书面色很冷:“忍不了。”

会所大堂光线有点暗,老板看不太清宋枕书的脸,等绕到庭院环廊,才“嚯”了一声。

“你昨晚去哪里挖煤了?黑眼圈这么重?”

宋枕书没理他:“几点了。”

老板:“九点三十九。”

宋枕书:“九点五十提醒我一下。”

老板点头。

“对了,包厢里那高个子年轻人谁啊?看着面生。”

宋枕书抽烟的手一抖:“他来了?”

老板:“对啊,比你早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让人领进去了。”

老板说完,就看到宋枕书突然猛抽了一口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抬脚朝着包厢走去。

老板:“吃枪药了?”

宋枕书一边走,一边把手机解锁。

——屏幕停留在一份长达四十多页的详尽资料上。

资料是关于顾家的。

四十多页。

从昨晚到现在,宋枕书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标点符号都没落下。

独子,高门,背景深厚。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棘手,利害关系也远比他当年复杂。

宋枕书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顾临回国做什么?老老实实在德国做他的三代不行吗?

会所全是中式设计,包厢在东厅尽头,宋枕书很熟,没让侍应管家跟着,他疾步走到门口,门都没敲,推门而入。

檀香木桌上已经摆好菜品,青瓷茶壶缭绕着茶烟,顾临站在窗沿边,闻声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灰相间的冲锋衣,底下是纯黑的配套长裤,头发随意地被抓到了后面,额前只在两侧留了几簇自然的发丝,一个轻微又不夸张的背头,像打完球随手撩出的发型,和那天在公寓见到的不一样。

宋枕书第一次对“顾临比曈曈大两岁”有了点实感。

他止不住想,如果不是在德国额外多待了两年,以顾临的年纪,应该比纪曈高两届…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可就是阴错阳差。

“坐,”宋枕书语速和动作都很快,像急于完成一个任务,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兀自坐下,语气还算自然,但因为对这里极尽熟悉的“东家感”,带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早上吃了没。”

“吃了。”

“再吃点。”宋枕书把桌上准备的餐点全都推到顾临面前。

“我约的十点,怎么来这么早。”

“学长也早了二十分钟。”

宋枕书不置可否,他靠着椅背,抱着臂静静看着顾临。

顾临没动筷。

凛冬的天,包厢窗户却开着一扇。

窗棂也透着光。

偶有风过,吹动檐上的檐铃。

宋枕书视线飘向窗外。

“听到檐铃声了?”

“嗯。”

“在寺庙建筑里,檐铃又叫风铎。”宋枕书忽然说,“你知道作用是什么吗?”

顾临抬眼看向宋枕书。

宋枕书:“风吹玉振,时时惊醒世人,警示。”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宋枕书漠然看着他,良久,“现在不动筷,等下谈完说不定你就吃不下了。”

顾临却只是抬手,倒了一盏茶,推到宋枕书面前。

宋枕书看了那盏茶一眼,没喝。

“你既然查到了我的联系方式,那……”

宋枕书正说着话,顾临忽然侧身,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像是个…文件袋?

也的确是个牛皮纸文件档案。

顾临长指抵着档案尾端,同样推过去。

他没说话,宋枕书却笑了下。

“怎么,”宋枕书低头扫过那抹淡褐色,“查的资料?关于谁的?我的还是纪家的?”

顾临声音平静:“学长可以看看。”

打开天窗说亮话,行事利落,年轻人轻狂些,宋枕书觉得无不可。

在谈判桌上信息差才是制胜关键,宋枕书甚至“感激”顾临的决断。

他也不想隐瞒什么,拿过手机,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那份四十三页的资料上,宋枕书同样推过去:“本来也想给你的。”

“只有一个晚上,时间匆忙了点,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说是下马威也行,说不是也可。

宋枕书没想别的,也没想真去威胁顾临什么,一个小辈,不至于。

他只是想让顾临知道,只凭他一个人,就能为纪曈所有事情兜底。

顾临情绪把控得太好,宋枕书以为这四十三页的资料总会让他有点情绪波动。

可是没有。

顾临只是垂眼,极轻地掠了屏幕一眼,就将手机锁屏,重新递回去。

眼神甚至还没有他推那盏茶的时候来得重。

宋枕书像拳头打到棉花上,虚无感笼罩。

他终于伸手拿起档案——

宋枕书一怔。

档案很轻,很薄,薄到宋枕书怀疑里头只有几张纸。

宋枕书皱着眉,松开档案袋抽绳,打开封口。

他隔着开口缝隙看了两眼,似乎真的只有两三张纸?

宋枕书带着疑惑将纸拿出来,余光看到了上头印字的轮廓,像是英文。

宋枕书凝神一看。

一秒。

两秒。

等看清那是什么,宋枕书瞳孔骤缩,眼底只剩下完全未曾预料的惊愕。

宋枕书将三张纸一下抽出,堪堪看到一半,就把纸重重压在档案袋上。

“顾临,你疯了吧?你才几岁?!”

——遗嘱。

而且是公证过的遗嘱。

遗赠的受益人是纪曈,而立遗嘱的时间是顾临回国前。

宋枕书四肢宛如浸泡在海水中,找不到一丝着力点。

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一式三份。”顾临的声音响起。

“一份在公证处。”

“一份在我这里。”

“还有一份在我父母手上。”

顾临的声音始终如一的平定,宋枕书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公证处,父母……

所以顾临已经在他父母那边过了明路。

…甚至不止过明路。

“顾临,”宋枕书声音喑哑到几乎快要听不出音节,“你才几岁?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家境吗?你知道这几张纸多值钱吗?你知道你这遗嘱一立,即便…即便曈曈以后和别人结婚,生子,你的遗赠条款也是成立的吗?”

“我知道。”

宋枕书一下卸力,连坐着的气力都消失殆尽,他撑着劲,把那几张纸小心放回档案袋,封好,系好抽绳,递回去。

等顾临接过,宋枕书靠在长椅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介意我抽烟聊吗。”

“不介意。”

宋枕书把从好友那里抢来的烟从口袋拿出来,取了一支,也没抬头,就这么开口:“会吗。”

顾临:“会。”

宋枕书已经不会惊讶了,给自己点了一根,又把烟盒和火机扔给顾临。

顾临抬手,在半空中接住,单指顶开烟盒,也取了一根。

他点烟的动作很熟练,姿势也很好看。

“你抽烟曈曈知道吗。”

“不知道。”

宋枕书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像在用烟呼吸。

“不怕他知道?”

顾临沉默了一会:“不差这一件。”

宋枕书竟笑了下:“也是。”

宋枕书从没想过,事情走向会是这样。

又过了许久。

“曈曈说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是你爷爷打的?”

“嗯。”

“为什么,你爷爷不同意?”

“不是,”顾临的眉眼模糊在从指尖升起的烟气里,“他说我太年轻,让我记着疼。”

“没说错,”宋枕书吐了口眼圈,抬眼看他,“你不年轻吗?”

“顾临,你知道我的过往。”

“当时那些我以为过不去的,现在也能坐在这里,云淡风轻和你提起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和曈曈认识的时间还要长。”

“但现在,分开的时间也已经长过在一起的时间了。”

宋枕书抽完最后一口烟,也终于问出最后一句话。

“人生那么长,你确定你只要曈曈一个?”

顾临没说话,他只是垂眼,看向那个档案。

等那盏茶都变凉,他才淡声开口。

“哪天我躺在手术室里,我希望能为我签字的人是他。”

宋枕书以为自己已经被冲击到麻木了,可心口还是一震。

他所有想说的话,最终都彻底融进一句:“吃点东西吧。”

两人无声吃完一顿早茶。

刚落筷,顾临手机就响了。

宋枕书看到和他聊天的那个头像:“是曈曈?”

顾临:“嗯。”

宋枕书:“说什么了。”

顾临:“问我为什么不在公寓。”

宋枕书叹了一口气,起身准备穿大衣。

“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临看着宋枕书并不算好看的脸色,“很近。”

“学长早点回去休息。”

宋枕书还没反应过来,顾临已经拉开椅子,他拿着包,朝着门口走去,却又在经过宋枕书的身侧忽然停下。

顾临一身落拓的冲锋衣,身量比宋枕书都要高,宋枕书坐在长椅上,像被他罩住而投下的一片阴影。

顾临偏着头看他。

宋枕书不解,正要发问,顾临倏地开口——

“学长,不是你带‘坏’的他。”

“如果有人要为今天这个局面负责,那也一定是我,不是你。”

“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顾临说完最后一句,朝着宋枕书颔首,打开门走出去。

宋枕书坐在位置上久久不能言语。

包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檐角的风铎发出一两声轻响。

好友在走廊上看到从包厢出来的顾临,却没有看到宋枕书,站了一会,穿过走廊走到包厢。

“那人谁啊,让你一个夜猫子一大早…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许久,宋枕书闭上眼睛。

“…烟熏的。”

第44章 “让他回德国”

包厢门大敞着,雕花窗又没关,撞起一阵冷风。

宋枕书转脸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顾临已经出去了?”

好友:“顾临?谁?就刚刚那个男生?”

宋枕书:“嗯。”

“应该快到门口了,”好友说,“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东厅回廊那边了。”

“让你的人拦住他。”宋枕书转身去拿大衣。

这么冷的天,让顾临一个人回去,家里那只知道了以后还要闹。

好友一头雾水,还是给底下的人发了消息。

发完,好友想着那男生的模样,又看着宋枕书这眼睛,一下皱眉:“那男生是你的…?欺负你了?”

他一把撸起袖子,像是只要宋枕书点头,今天就不会让顾临走出会所。

宋枕书知道他什么意思,差点翻白眼:“大哥,人家现在在安大上大一,他上小学的时候,我大学都毕业了。”

“我是变态吗?”

“年纪小点怎么了,你这张脸出去谁不说你是大学生?”好友见不得他这么说自己,但转念一想,“安大?大一?和曈曈一个年纪?”

宋枕书:“曈曈同学。”

“你见曈曈同学干嘛?还约在我这……”好友声音倏地顿住,他将一切反常串联起来,得出一个荒谬结论,因为不敢置信,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和曈曈…靠,不会吧,你…这……”

他猛然想起就在几个月前,宋枕书没有由来地突然回国,曾和他们提起纪曈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

宋枕书说“玩得好”的语气很不一样,他们当时心下就是一骇,怕宋枕书因为这件事耗着自己,就说是他多想,现在社会更加开放,男孩子之间处得来很正常。

好友:“就是他?”

宋枕书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在人情场上一向所向披靡的会所老板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拍了拍宋枕书的肩膀。

宋枕书眼睛还有些残红。

好友:“说什么了,给你气成这样?我让人给他按住揍一顿?”

“行,揍吧,”宋枕书穿好大衣,“只要不怕我家里的祖宗来跟你闹就行。”

好友:“……”

两人朝着会所前厅走去。

好友始终没说话,直到能隔着回廊,远远看到顾临的身影,才慢声开口:“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不是。”宋枕书答得干脆利落。

他没骗顾临,说了云淡风轻就是云淡风轻,走遍世界,看了那么多景色,没什么放不下的。

眼圈红只是因为顾临。

在今天这场见面之前,宋枕书一直以为,他害怕的只是纪曈脱离他的人生轨迹,走上一条比别人难走的路,去吃不该吃的苦,所以他疾言厉色,急于威慑,急于证明自己给纪曈兜底的能力,急于用长辈和过来人的姿态吓退危险因素。

直到顾临说出那句“不是你‘带坏’的他”。

那一刻,宋枕书整个人像被冰封,所有思绪停滞,动弹不得,只剩下心底最后一道声音——

原来我还怕这个啊。

对啊,怎么不怕呢。

纪曈从小就黏他,除了宋嘉禾之外最黏他,喊着“小舅舅”一点一点长大。

怕影响他对“爱情”的认知,甚至至今没敢对他坦白自己的性向和当年出国的原因。

那么小心翼翼。

怎么可能不怕呢。

顾临却跟他说,不是他的责任。

多好笑,最后揽下一切兜底的人,竟然变成了顾临。

宋枕书看着不远处那道黑色身影,许久,低声开口:“也还好是顾临。”

泊车小哥收到消息,早把车开到会所门口,见宋枕书和老板一道出来,上前递过车钥匙。

“先走了,过两天约。”宋枕书对着好友招了招手,走向顾临。

“走吧,送你回半岛,”宋枕书不容分说,拍了拍顾临肩头,“天冷,给你冻感冒了曈曈还要跟我闹,吵得慌。”

顾临最终上了车,却没让宋枕书送他去半岛,说去安大。

宋枕书:“?”

顾临系上安全带:“我跟他说u盘落教室了,回去找。”

宋枕书不解:“那我送你回半岛,你说已经拿过回来不就好了?”

“他会打视频。”

宋枕书:“应该不会……”

话还没说完,顾临手机忽然响起。

是视频通讯的铃声。

宋枕书打了个冷颤:“…曈曈打的?”

顾临“嗯”了一声,暂时没接,等视频通讯自动挂断。

宋枕书驾车驶上一条近路:“他怕你一个人买张机票跑出国去?”

这才出来多长时间?

“跑不了,”顾临看着手机上因为超时而挂断的视频电话,说,“身份证和护照都在他那。”

宋枕书一脚刹车,好在他车速慢,路上也没人。

“身份证和护…你们俩真是。”

“服了。”

宋枕书重新踩下油门。

二十三分钟后,车在安大侧门停下。

顾临松开安全带:“谢谢学长。”

宋枕书点了点头。

顾临下车,关门,绕过库里南车头朝着侧门走去时,宋枕书缓慢降下车窗,喊住他。

“顾临。”

顾临转过身。

“下次跟着曈曈一起喊吧,”宋枕书说,“喊学长曈曈又要问。”

顾临动作轻微地顿了下,只一秒。

“好。”

“小舅舅回去开车小心。”

宋枕书:“……”

倒也不必改得这么快。

宋枕书额头又有点胀。

“行了,给曈曈回个视频,早点回公寓。”

“走了。”-

“什么u盘这么着急啊,还得回教室找。”

“你早上都在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冷不冷?你就穿一件冲锋衣。”

“行吧,那你早点回去。”

纪曈挂完顾临的视频,刷了几道题,有点口渴,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汁。

刚喝一口,就听到外头车的轰鸣。

“小舅舅回来了?”纪曈问。

康叔:“嗯。”

正好,纪曈早上和李原他们聊天,说了鹿角刀的事,李原性子急,忍不住好奇,嚷着让纪曈给他先拍张照过过眼瘾。

“就喝了一口,去哪儿啊?”杨姨看着纪曈的背影。

“等下回来再喝,”纪曈走向电梯,“去车库蹲小舅舅。”

劳斯莱斯从车库入口驶进,停下,宋枕书却没有下车。

他松开安全带,将椅靠后放,刚闭上眼睛——

“咚”,副驾驶座车窗被敲响。

纪曈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小舅舅?”

两人对视一眼。

宋枕书神色有些疲惫,纪曈怔了下,低头钻进副驾驶,半跪在车座上,一个抬手就去摸宋枕书的额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睡这?”

纪曈担心宋枕书发烧。

还好,体温正常。

宋枕书把小外甥的手拿下来:“没发烧,就是开车开累了,躺一会。”

“在我车上也装监控了?刚躺下就来。”

“什么监控,”纪曈又摸了摸宋枕书掌心,确认没发烧,才安心坐下,“康叔说你回来了我才来的。”

宋枕书:“干嘛来了?”

纪曈:“来接你。”

宋枕书:“再装。”

纪曈笑了下,扬起脸蛋:“阿原他们想看鹿角刀。”

宋枕书指了指后座:“左边那个箱子里。”

纪曈懒得下车,直接撑着中央扶手箱,越过前排,将箱子勾了过来。

鹿角刀实物比纪曈想象中更有设计感。

他拍了一张照,发到小群。

【接着奏乐接着(5)】

【JT:照片.jpg】

【阿原:天呐,太帅了吧。】

【阿原:我宣布,拥有这柄鹿角刀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男孩。】

【阿原:小舅舅,你是我的神。】

【阿天:@JT,你在哪啊?照片上看起来好像在车里?】

【JT:我小舅舅车上。】

【阿原:等下!】

【阿原:这车标和配饰,是库里南吗?】

【JT:嗯。】

纪曈微信又一闪。

李原突然给他私发。

【阿原:曈曈,你舅舅的库里南什么颜色的?】

纪曈:“?”

这有什么好私发的?

【JT:他自己改的色,很淡的棕色,怎么了?】

【阿原:照片.jpg】

【阿原:是这辆吗?】

纪曈点开照片一看,是宋枕书的车。

照片背景是安大侧门。

纪曈还以为是昨天宋枕书来接他的时候被拍到的,刚想说“是”,微信消息框又接连闪了两下。

李原紧接着发来两张照片。

看清照片的瞬间,纪曈目光霎时停驻。

还是小舅舅的车。

位置还是安大侧门。

可此时照片中却多了一个人——

顾临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身上就是那套和他视频的时候穿着的冲锋衣。

【阿原:隔壁学院的人拍到的,大概快11点的时候。】

【阿原:那哥们刚开始只是看这辆劳斯莱斯帅,想拍一张,结果刚好拍到临哥从这辆车上下来,就发给我了。】

【阿原:我也不知道是小舅舅的车,就没把照片发出来。】

李原当时也没多想,毕竟以顾临的家世,从什么车上下来都不奇怪,直到纪曈在群里发鹿角刀的照片,背景是劳斯莱斯经典的双“R”logo。

一上午两辆,这概率就高到有点离谱了。

【阿原:曈曈你不是说你小舅舅上午和朋友有约吗?怎么还有空送临哥来学校啊?你让你小舅舅送的吗?】

李原一个问题接着一个,纪曈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快11点的时候…顾临给他回视频差不多就那个点。

而他第一个视频电话顾临没接。

顾临一早出门,小舅舅同样一早有约,昨晚突然拎过来的酒,突然聊起顾临……

“舅舅。”

“嗯?”

“咔”的一声,纪曈合上手上的小木箱。

他一边扣木箱锁,一边低声开口:“妈妈说你一早开车出门了,有约,约的谁。”

“啪嗒”,左右两声,木箱被彻底封上。

偌大的车库此时只有纪曈和宋枕书两个人。

车厢内漾着木质调熏香,被循环空调的暖风烘得竟有些发腻。

“约的顾临。”

纪曈后靠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半晌。

“聊什么?”

宋枕书降下主驾驶位的车窗,等车内发腻的暖香散尽,神色淡漠,平静砸下一声——

“让他回德国。”

第45章 不是朋友是什么?

时间停滞。

耳边暖风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舅舅在说什么?

回德国?

为什么要顾临回德国?

副驾驶位上的人如同被风暴突然折断的枝木,轰然静止。

回德国。

纪曈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耳朵好像被这三个字穿透,失聪。

他松开木箱,抖着手去拉车门。

一下,没拉开。

又一下。

宋枕书没想到纪曈会是这个反应,怕他摔,越过来抓住纪曈小臂。

“舅舅,开门。”纪曈声音茫然。

宋枕书:“…去哪。”

“找护照,还有身份证,”明明没有喝酒,纪曈声音却像昨晚一样语无伦次,“他的护照和身份证在楼上,我背包里,去德国要护照,他护照在我这里,他走不了。”

“还有我的护照和身份证,也放在一起。”

宋枕书手跟着一抖。

宋枕书已经从顾临那里知道护照和身份证的事,可他不知道,纪曈竟然随身带着。

还和自己的护照身份证放在一起。

宋枕书还来不及细想,纪曈动作倏地一顿。

他转过身来,左手小臂仍锢在宋枕书手里,却浑然不觉,低头胡乱去摸自己衣服口袋:“我手机呢。”

宋枕书心口泛酸:“找手机干什么。”

纪曈答得很快。

“看德国的机票。”

所有情绪轰然倒塌,宋枕书闭上眼睛,再睁开,他俯过身捡起掉在木盒上的手机,解锁,滑动屏幕,找到那个链接着半岛公寓的监控软件,点开。

“舅舅骗你的。”

“没让他回德国。”

“他就在半岛,哪也没去。”

宋枕书把手机屏幕转到纪曈面前。

监控中,顾临已经换下那身冲锋衣,穿着居家服靠在中岛台旁泡咖啡。

纪曈眼不交睫看着,一言不发,直到宋枕书摸出他自己的手机。

“舅舅给他打电话。”

纪曈像是终于回神,抬手压下宋枕书的手,手仍然绷着。

良久。

纪曈垂下眼,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舅舅,”纪曈嗓子哑到有些发干,“不好玩。”

“不要用顾临的事骗我。”

宋枕书把手机放到纪曈掌心。

“不是舅舅骗你,是你骗你自己。”

纪曈思绪卡壳,他不明白,倏忽转过头。

他手机屏幕还定在半岛监控的画面上,纪曈也没退出,就那么放着。

宋枕书同样转过脸和他对视。

“纪曈。”

纪曈一时竟愣住。

自纪曈有记忆以来,宋枕书便一直喊的“曈曈”,小一点的时候也跟着家里人喊“宝贝”,从没喊过“纪曈”。

这是小舅舅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从接你回来到今天,到现在,你给顾临发了多少条信息,看了多少次监控,打了几个视频通讯。”

“为什么顾临只是出个门,你都必须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什么,要见什么人。”

“为什么要把顾临的身份证和护照随身携带,还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为什么在我说要顾临回德国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念头是上楼拿护照,看手机,看去德国的航班,而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我,为什么要让顾临回德国。”

“你甚至都想不到要和我‘争吵’。”

“为什么?”宋枕书定定看着他。

“因为你没有时间,因为你要去找他,你要确保顾临在你身边。”

“因为一切原因都不及顾临重要。”

纪曈像被一泼雨兜头浇下,浑身冒着湿气,脑海中漂浮着仅剩的一个念头。

对啊。

有什么不对吗。

宋枕书像是看透了纪曈的想法。

“你想说这就是你和顾临的相处方式,你从小就是黏人的个性,是吗?”

纪曈刚要张口,就被宋枕书斩钉截铁打断。

“不是。”

“不是的,曈曈。”

宋枕书重新喊回“曈曈”,神情也不再是之前的漠然,甚至比以往更温和,可抛出的话却如惊雷乍响——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亲密关系中的‘心理退行’。”

“对依恋的对象,包括父母、配偶、孩子,甚至是物品或环境的分离或预期分离,产生超过的、失实的、过度的恐惧或焦虑,甚至是灾难化想象。”

“这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也不是‘黏人’,是焦虑症。”

过度恐惧,灾难化想象?

谁?

他吗?

纪曈心脏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揪着,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这就是他和顾临的相处方式,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的,可他了张口,喉舌仿佛千斤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曈曈,告诉舅舅,你在怕什么。”

纪曈看着手机上的实时影像。

宋枕书同样循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怕顾临又一言不发回到德国去是吗?”

“所以没收了他的身份证和护照。”

“所以需要持续不断的联系,确认他还在你身边。”

“所以在公寓装上监控。”

宋枕书长叹一口气,在纪曈的沉默中,抬手摸了摸脑袋。

“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相处模式。”

纪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不停狂跳的心脏消耗掉他所有氧气,他甚至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劲去问宋枕书“他和顾临不是朋友是什么”。

剥去“朋友”这层外衣,顾临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打得纪曈昏沉一片。

像急于抓住他和顾临之间的联系,他开口:“是朋……”

宋枕书再次打断。

“好,那李原、崔明英、周天也是你朋友,从高一到现在,甚至比顾临陪你的时间更长。”

“可你为什么没有在411装监控?”

“为什么不拿你对顾临的标准要求他们?”

“不说李原他们,说我。”

“你从小黏我,我在国外这么多年,你隔几天就要给我发消息。”

“我临出国前你也要不高兴,说要把我绑在家里。”

“可你想过要没收我的护照吗?”

纪曈手指一颤。

“没有。”

“你舍不得我,但你依旧会送我去机场。”

“可如果今天我告诉你,顾临过完年就回德国,一年半载再回来,你会像送我一样,送他去机场吗?”

纪曈从干到发疼的喉咙中挤出两个字:“…不行。”

“对,你不行。”

“为什么偏偏对顾临这样。”

“为什么独独对顾临这样。”

车内静到落针可闻。

“曈曈。”

“如果你对顾临的感情,和他对你的不一样。”

“那就放他回德国吧。”

纪曈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宋枕书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还是毅然决然说出最后一句话。

“…会害了他。”-

“不是说去接小舅舅吗?怎么这么久?”

杨姨半天没等回纪曈,给他弄的苹果汁都分层了,就坐电梯下到车库来找。

刚走出没几步,隔着主驾驶位降下的车窗看到了舅甥俩,她走上来。

“怎么都在车上坐着,杨姨给你…怎么了这是?”

连杨姨都看出不对劲来。

纪曈一动不动坐在位置上,来人了都没察觉。

宋枕书摸了摸纪曈掌心,一片冰凉。

他又叹了一口气,越过中央扶手台,抽出副驾驶位上的安全带,给纪曈扣上,转身对杨姨开口:“杨姨,你在这里陪他一会,我上楼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杨姨:“曈曈不一起上去?”

宋枕书已经拉开车门走出去。

十分钟后,宋枕书拎着纪曈的双肩包从电梯里走出来,臂弯里挂着纪曈的棉服和围巾,左手还提着一个保温杯。

他拉开车门,上车,把纪曈的双肩包连同保温杯一道放到纪曈怀里,又把棉服和围巾搭在副驾驶的椅靠上。

“杨姨榨的苹果汁,刚温好的,喝一点。”

宋枕书让杨姨上楼,解锁车辆,换挡,踩下油门。

天光代替车库的灯带,打在脸上的瞬间,纪曈眼皮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眼。

“…去哪。”纪曈低声开口。

宋枕书:“闭眼睡一会,到了舅舅喊你。”-

五十一分钟后,车在半岛公寓停下。

宋枕书解开纪曈身前的安全带,拿过挂在椅背上的棉服和围巾。

“外头冷,穿好再下车。”

一晚没怎么睡,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和顾临打完一“仗”,又给了纪曈一棒,宋枕书身心俱疲。

但他不是来把纪曈“扔”给顾临的。

宋枕书知道纪曈是喜欢顾临的。

顾临同样知道。

但顾临要的不只是“喜欢”。

在他今天这一“棒”的刺激下,在“顾临回德国”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焦虑下,哪怕顾临不开口,什么也不说,纪曈都会朝他走过去。

这当然是“喜欢”。

但不够。

因为宋枕书比谁都清楚,只要两人越过“朋友”这条线,顾临就不可能放手。

纪曈没有中途后悔的机会。

他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像顾临一样,想到“死”,想到“生”,确认那是爱而不是分离焦虑下的迁就妥协,再郑重迈出这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步。

“如果你还不清楚自己对顾临的感情。”

“那就用‘保持距离’去反证。”

纪曈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就像早上那样,雾气散去,眼前从古堡变成公寓。

现在同样回到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