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朱棣:朕若伐取倭国, 则巨债可解?】
朱棣清楚现在的大明欠下的债远不止两亿两白银。
但秦念也说了,那只是开采出的白银,或许储量还有数亿。
………
朱元璋亦有此问。
见朱棣已然出言询问, 他就不必再问,只需要等待秦念的回答。
元朝两次远征倭国皆告失败,这是朱元璋将倭国定为不征之国的主要原因。
但在两亿两白银面前,不征之国也得变必征之国!
尤其此时大明还背负着巨债。
………
秦念搜索了一下石见银矿的位置,以秦汉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了大致描述。
刚好石见银矿北部临海,可以沿海搜寻。
【秦念:能开采多少银矿看你们各朝的本事。但短时间内白银大量流入,必将使得白银迅速贬值,正如大明宝钞一般。】
【朱元璋:白银怎么会和大明宝钞一般?】
【秦念:因为白银也是货币的一种。只是金银铜有其稀缺性,不会像纸钞那般想发多少发多少, 所以不像大明宝钞那样贬值得飞快。真正决定国家贫富的, 是与衣食住行相关的实物。】
【朱元璋:受教。】
朱元璋初看时并不能理解。
但再看一遍, 他就想起饥荒时粮价飞涨。
粮食足够,金银才会“值钱”。
这应该就是金银铜的“贬值”。
既然倭国的银矿不足以还债,秦念的对策究竟是什么?
【秦念:不征之国已经很愚蠢,可还比不上海禁这种遗祸后世的灾难性政策。海禁之祸冠绝前朝所有皇帝, 绝宋朝一统希望的赵光义都不配与你并论。】
赵光义:“……”
秦念骂明朝的皇帝, 何必提及他?
【朱元璋:何至于此?!】
朱元璋脸色再变。
瞬间他就想到了秦念的“夜郎”之说。
海禁虽然使得大明失去海外贸易可以带来的巨额税收。
但他未禁万国“朝贡”, 大明亦知外国之事,秦念如何能将“夜郎”之患归罪于海禁?!
【秦念:洪武二十五年,全世界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是明朝。】
【朱元璋:……】
朱元璋一直以为秦念面临“夜郎”之危,是因为三境“强汉”处于大明所未知的疆域之外。
可秦念却说现在的大明就是世界最强之国?
【秦念:朕先说一个地方,澳洲。】
【秦念:澳洲在你定的不征之国爪洼国的南方, 与爪洼国隔海约三千公里。】
【朱元璋:……如此之远?】
爪洼国距离大明已是极远之地, 澳洲却在更南方?
朱元璋不解秦念为何突然提及距离大明如此之远的地方。
【秦念:那里有一片大陆, 此时上面的原住民是些连青铜器都不会冶炼的小野人,军事实力约等于无。】
【朱元璋:秦皇此言何意?】
即便这片大陆上军事孱弱,但距离大明也太远了。
朱元璋依旧无法理解秦念提之何意。
【秦念:那片无主大陆的面积,比此时明朝的疆域更大,约七百七十万平方公里。】
【朱元璋:你说什么?!】
【秦念:你若是不搞禁海,去鼓励民间探索大海,都不需要派遣海军去占领。只要有一支小船队抵达这里,你明朝的疆域在当时就能变成两倍。】
【朱元璋:!!!】
朱元璋望着天幕目瞪口呆。
随后他就感到一股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其祸冠绝前朝所有皇帝”。
难道这无主之地……
【秦念:像这样的无主之地,在大海之上有很多。】
【秦念:你在明朝的船舶有能力探索大海的时候搞禁海,明亡之后的异族更是闭关锁国。于是华夏错过了这绝无仅有的扩张机遇,这些地方就成了“番邦小国”成长为“强汉”的绝佳之地。】
【朱元璋:……】
朱元璋可以有无数的理由解释为何要禁海。
可在“华夏错过了这绝无仅有的扩张机遇”面前,所有的理由都显得极为孱弱。
而他也终于明白,秦念为何称华夏为“夜郎”。
仅爪洼国下方的那片大陆,疆域就超过大明,此地显然也为异族所据。
然而秦念所言的“三境”却并不包括南方。
可想而知,秦念面对的那些“强汉”都有着何等可怕的疆域。
“其祸冠绝前朝所有皇帝”。
朱元璋双手颤抖。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刘彻:这些无主之地皆在何处?】
刘彻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记得秦念说过,儒家治世之后,华夏不断衰弱,
既然明朝是世界最强之国,那么此时大汉也当如是。
朱元璋禁海,他刘彻可不禁!
若是找到这些无主之地,大汉的疆域必将扩大数倍。
这声誉榜的榜首,必然是他!
………
秦念再度敲甲方的窗。
她想直接发地图。
【甲方:不可。】
秦念只能尽量描述几个大陆的位置。
顺带把指南针、航海图、信风带、远洋气象等大航海相关的知识复制粘贴到群里。
………
朱棣时期。
已经五次下西洋的郑和如获至宝,将秦念所言尽数记下。
那些无主之地,他必要为陛下寻得!
【刘彻:大地是个球?!】
秦念给出的大量“知识”,刘彻都只能“理解”其词意,却不明白究竟是何意。
只能让臣下尽皆记录,日后再深究其根本。
因为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刘彻连询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直到发现秦念竟然提到“地球”之说。
大地怎么会是个球?
【秦念:去海边看船,你会先看到船帆再看到船身,这是大地为弧形的证据。有外国的船队一路向西航行,最终回到原点,这是大地是一个球的证据。】
【刘彻:……】
【刘秀:海中之水,为何不会向下倾泻?】
秦念认为这是同事在配合她水时间。
她也就顺势将三大运动定律、万有引力、天体与地面运动规律等物理学定律发到群里。
——都是十九世纪初就已经发现的定律。
之前就在科举制话题时把单位和符号都发过一遍,秦念不需要对公式作太多解释。
【李世民:原来这就是日升月落、四季交替的缘由。秦皇,这都是异族所发现的“科学”?】
【秦念:是。在异族研究科学,探索天地本质,预测各种天象,在国力上赶超华夏的时候,我华夏却还在儒家崇古思想的指导下沉浸于所谓的天命叙事。】
【李世民:……】
如今再看“天命”一词,李世民竟是心中一寒。
难怪秦念面对如同“鬼神之力”的天幕,却始终坚决否定天命。
并非是这位后世秦皇固执己见,而是曾被华夏视作天命的种种事物,被异族找出了本质。
日升月落,不是周天围绕大地旋转,而是地球自转。
四季交替,不是太阳沿黄道进退,而是地球绕太阳旋转。
大地不是世界的中心。
灾异祥瑞可以预测,非天命亦非帝王功过。
想必在秦念看来,纵然现在无法理解天幕的本质,可若因此而视其为“天命”,就如同曾经的华夏不识天象与灾异,故视其为天命。
曾经的华夏视未经教化的异族为蛮夷,可等到秦念时期……
【秦念:各朝的儒生们,现在知道朕为何将你们视为华夏衰落的根源了吗?】
董仲舒怎么都止不住双手的颤抖。
竹简上的文字又糊成一团。
半晌后,董仲舒放下了笔。
原来这才是秦念极厌儒家的根本原因。
故而甚恐甚悲。
此前秦念提“男降女不降”时,董仲舒原以为是后世儒家在不断改史中变得面目全非,带着华夏走向错误的道路,不断衰落最终为异族奴役。
可如今他才明白,儒家最大的过错,竟是……
【秦念:将华夏先祖无数岁月中与天斗、与地争、与异族厮杀换来的地位,视作上天的赐予,美其名为“天命”。将儒家的道理视作天理,可耻地捏造一个个“儒家圣王”佐证错误的道理。】
历史上华夏文明长期处于世界第一的位置,但秦念不觉得这是天命所赐。
打开华夏史,分明就是一部战争史。
扩张的疆域不是上天的赐予,也不是柔远人的回报。
儒家却是从孔子这个创始者开始“柔远人”,对外要求怀柔。
到孟子就是“善战者服上刑”,扬言只要施行仁政就可以用木棍抗击坚甲利兵,对内贬低武功。
这种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学说在春秋战国不会被任何国家重用,或者说在群雄争霸时谁用谁死。
现实不符合儒家的学说,那就无视现实,从“古”中挑选“合适”的故事来佐证学说。
先有理论,再把圣王往里套,装不进去就“修剪”圣王的故事——于是就有了“三分天下有其二但至德”的笑话。
打着克己复礼的旗号,忽略史书中与学说不符的部分,美其名曰“春秋笔法”。
再用“崇古+孝父+尊师”三重枷锁封死儒家自我革新的可能。
秦念不否认儒家对华夏文明的正面作用,但儒家就是从根源就出了问题。
不是儒家一开始清清白白,被君权改得很扭曲;而是本来就有问题的儒家和封建帝制相互塑造,一起变成怪物。
【秦念:欺世盗名、篡改历史、崇古贬今、抑黜百家、固步自封——视孔子言论为至理名言,这分明是指几千年过去都止步不前甚至不进反退,各朝儒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董仲舒怔然许久。
华夏的地位是厮杀得来,而不是因为“天命”。
故而自天幕出现以来,后世秦皇一直在否定天命之说。
略过华夏先祖与异族的厮杀,编造圣王的故事将华夏的强盛归功于“仁政”与“天命”,故曰欺世盗名。
春秋笔法,剔除历史对儒学不利的部分,这不是在导人向善,而是在篡改历史。
尊崇周礼尊崇古圣王,视孔子言行为至理,故曰崇古贬今。
融百家之学入儒学,却谏言“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是他董仲舒在抑黜百家。
异族在探索天地本质,在大航海中崛起赶超华夏,华夏却仍在相信天命,故曰固步自封。
已然知耻,董仲舒终于知道该如何从根源修正儒学。
【朱元璋:秦皇,朕如此祸及后世,为何还能居于前九之列?】
朱元璋几乎是颤着声问出这段话。
越想“大航海”与“禁海”,他就越是想不明白。
他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否则他往后余生、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
【秦念:一是延续海禁的明帝皆有过错,二则你朝好歹还有反向朝贡政策,三为你是无心之失,异族却是明知外国正在大航海,却因为防汉甚于防洋而闭关锁国,过错远在你之上。】
【朱元璋:……】
第122章
朱元璋没想到在海禁面前, 反向朝贡竟然都成了他的“功绩”。
秦念认为异族的过错在他之上,朱元璋却难以释怀。
大明亡于这“防汉甚于防洋”的异族……
亦是他的过错。
………
这个问题本来可以顺势延申到朱元璋的功绩,但秦念现在不能说他的功绩。
因为朱元璋的人设太过特殊。
其他皇帝的意难平很好解决:说出前因后果, 他们就会主动求变。
秦念可以用戏谑的口吻插科打诨,时不时赞扬一下功绩。
但朱元璋私心过重,比如不拿造反逼他,他就是要保他的畜生儿子。
那秦念只能维持强硬的姿态。
这个话题说了明太祖很多过错,也不是因为秦念不喜欢明太祖,是期望值高才有这么多意难平。
假设是满清皇帝的话题,秦念不会分析哪些错误该被修正,只会鼓动汉人造反。
【秦念:自以为天朝上国,停止向外探索的步伐, 就有如乌龟缩头, 自以为壳内可保平安, 却不知能以乌龟为食的动物多了去了。】
【朱元璋:……朕必改过!】
朱元璋知道他还来得及改过,可秦念的朝代却与这扩张机遇彻底错过。
甚至还要面对借此机遇崛起的三境“强汉”。
在这一刻,朱元璋仿佛理解秦念为何如此重视“华夏”一词。
王朝兴衰往复,后世的王朝会承袭前朝的荣辱功过。
宋朝擅改黄河河道殃及大明。
而他的禁海, 也让后世华夏面临着异族大患。
【秦念:现在可以说怎么还债, 你发行了多少大明宝钞?】
【朱元璋:……五亿贯。】
“每钞一贯, 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
五亿贯就是五亿两白银,年均发行近三千万两。
秦念只能说贬值八成是大明宝钞应得的。
贬值八成,那就是每年发行的大明宝钞价值约588万两白银。
之所以每年要发行这么多, 是因为旧钞贬值更狠、烂掉的昏钞则彻底退出流通市场。
心算过后, 秦念想到该怎么还这笔“巨债”。
【秦念:立即停印停发大明宝钞, 重开铜钱铸造局,恢复金银铜流通,与宝钞并行。】
洪武八年,朱元璋“禁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罪之”,关闭铸铜钱的宝源宝泉局。
洪武十年,朱元璋又设宝泉局,但只铸造“减重、减质、降等”的小钱,这时是小额铜钱与宝钞并行,百文以下只用铜钱交易。
到洪武二十六年,因为宝钞贬值太狠,百姓重钱轻钞,于是铸造小钱的宝泉局也被停了,第二年朱元璋下令禁用铜钱。
停发大明宝钞,就必须要恢复金银铜的流通。
【朱元璋:大明缺铜,东川铜矿和易门铜矿的探矿还没有成果。即便完成探矿,亦需时间冶炼铸钱。现在停印宝钞,恐会再生钱荒。】
朱元璋发行大明宝钞的原因之一,就是缺铜带来的钱荒。
当初他甚至“令私铸钱作废铜送官,偿以钱”,不仅不追究私自铸钱者的罪行,还得用钱去补偿。
各行省宝泉局宝源局因缺铜而责令百姓交铜,百姓不得不毁掉器皿交给官府。
虽然一个月前秦念说出诸多矿区,其中东川铜矿和易门铜矿最适合大明开采,朱元璋已经派人去探矿。
但探矿之后,还需要采矿、筑炉、出铜、将铸材从矿场运抵各地铸造局、再铸币。
想让铜钱替换宝钞,至少得三年。
………
秦念当然想到了钱荒的问题。
以大明宝钞的贬值速度与贬值程度,继续印钞就是饮鸩止渴,重建信誉的难度只会更高。
只能立即叫停。
每年发行的大明宝钞价值约588万两,算上新钞到旧钞之间的贬值,停印宝钞的第一年就得有四五百万两白银流入市场,才能填补空缺防止钱荒。
至于第二年和第三年——
一是白银又不会像大明宝钞那样贬值,不会再有这么大的缺口;二则开海输入的白银会逐年增加。
【秦念:在你表态将会停印大明宝钞的时候,你继续印钱也是印一堆废纸。】
【朱元璋:……】
看着又下跌五名的民心,朱元璋竟是无言以对。
旧钞贬值程度远超新钞,就是因为旧钞兑换新钞受限。
如今他已经说出将会重铸铜钱,那么大明宝钞无论新旧,在此刻就已是近乎废纸。
事实上,他反而惊讶于民心居然只跌了五名。
洪武朝人数最多的农户,家中并无多少宝钞,他们往往是在不得不使用宝钞时才会兑换,为防贬值还会尽快花出去。
知道大明宝钞就是抢钱之后,他们不敢让陛下还债,也不愿再“借钱”给陛下。
废除宝钞、重铸铜钱,对于农户而言利大于弊。
比起很少使用宝钞的农户,官、军、匠、灶、商才是废钞受害者重灾区。
匠、灶和底层官吏军卒还好,虽然工食、盐本、月粮等都折钞或全给钞发放,但贫困的他们也是拿到宝钞就得用,家中也没多少存额。
若是以后不再折钞发放钱粮,对于他们来说求之不得。
家中积压宝钞最多的群体,是文武高官、卫所军官和民间商贩。
他们人数不够多,再怎么愤怒,也只能让皇帝的民心降低几个名次。
但这些人若是怨恨朝廷,也最容易动摇社稷。
【秦念:朕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还钱,你朝以后就别想再推行纸钞,商业也不可能追赶宋朝。】
【朱元璋:请秦皇直言。】
朱元璋已经意识到他最该信任的人其实是秦念——
都是皇帝,属于“同一阶级”,没有利益纠葛,民心居首也足以说明秦念的能力。
即便秦念喜欢用言语算计他人。
方才朱元璋只是解释大明缺铜就遭到算计:
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宝钞将会废除,哪怕他再印新钞,大明宝钞也已经成为废纸。
秦念说是给出对策,实则是逼他就范。
霸道至此,果然是“秦皇”。
遭到秦念的算计,朱元璋却罕见地没有发怒。
秦念的目的不在于利己,这种算计就算不上可憎。
至于欠债还钱——朱元璋已经想通了:
他就是没钱,倭岛的两亿两都不够用来还钱,更何况这两亿两还得开采百年。
秦念要是能想出还债的办法,大明就能重建国家信誉。
就算秦念不算计,朱元璋也会遵循她的对策。
【秦念:你朝从探矿到铸出铜币发行,还需要多久?】
【朱元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秦念:三年后你就可以发行加强防伪、五年迭代、全额换新、隔代作废、可兑换金银铜的二代大明宝钞。一代已经跌了八成,旧钞跌得更多,那三年后就以半成计算。只要看得清贯伯,就能在一年内以二十比一的比率换取二代宝钞。】
【秦念:一代宝钞已经发行近二十年,防伪措施低劣,逾期未兑换将会作废。】
半成。
原本心如死灰的民间商贩喜极而泣。
这半成不仅是指可在三年后兑换二代宝钞,更是指他们手中的大明宝钞不再是废纸,而是可以继续流通!
旧钞本就只值二十文,半成那可是五十文,不亏反赚!
心生怨恨的文武高官、卫所军官,也在此刻怨恨顿消。
他们清楚新钞到手就已经贬值八成,留在手中越久价值越低。
三年后可兑换新的大明宝钞的承诺,反倒是将他们随时贬值的存款变成了三年内可以继续流通,三年后保底保值半成。
这果然是还债!
………
桑弘羊看着后世明帝再度上升的民心,不得不感慨后世秦皇对民心的把控。
先是以“停印大明宝钞”、“废纸”让百姓惶恐——只是桑弘羊并不明白为何废除大明宝钞,明帝的民心却只降了几个名次。
再是一句“半成”将本该作废的“废纸”再启用三年。
更离奇的是,明帝的民心只下降几个名次,上升却是十余个名次!
【朱元璋:这三年的财政或将入不敷出。】
朱元璋并不知道,如果只是停发一代宝钞,那么不仅这三年会因为不再发放宝钞而入不敷出。
三年后,只要允许一代兑换二代,那么百姓立即就将二代宝钞全部兑换成金银铜。
他们不会相信第二代宝钞。
把金银铜留在家中,再怎么贬值也不会贬到二十比一。
………
秦念将兑换比例计算在二十比一,是基于《明实录》的“时钞法久不行,新钞一贯,时估不过十钱,旧钞仅一二钱”。
在明宪宗朱见深时期,大明宝钞已形同废纸,但也看得出旧钞对比新钞贬值5-10倍。
所以洪武二十五年,贬值八成的新钞值200钱,旧钞应该在20-40钱之间。
秦念定旧钞在三年后值50文,习惯旧钞贬值的大明百姓就不会抗拒一代宝钞的废除。
朱元璋发行了5亿贯。
大明宝钞是桑皮钞,正常流通两三年出现贯伯模糊,五年纸张开始变成碎末。
那么可以推测,等到洪武二十八年,能够兑换二代宝钞的旧钞应该只剩下20%左右,也就是1亿两。
以二十比一的比例进行兑换,也就是500万两白银,这就是可以负担的负债——开海三年的税收就足以填补。
这就完成一代宝钞到二代宝钞在货币流通上的过渡。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问题:
一是从哪里找出五百万两白银填补第一年的市场空白。
二是如何重建百姓对二代宝钞的信任。
【秦念:所以你得以战养战。】
【朱元璋:?】
【秦念:今年七月,李成桂迫使高丽王大妃安氏废恭让王,篡位登基。】
李成桂篡位后,在洪武二十六年得到宗主国明朝的旨意,改国号为朝鲜。
现在的高丽还是叫做高丽,李成桂还没有得到明太祖的认可。
【朱元璋:李成桂确已上表此事。】
朱元璋惊疑不定。
停印停发大明宝钞,国政已经极为紧张,很难度过这三年。
内忧严重至此,结果秦念居然想让大明对高丽开战?
外患有倭患未除,北虏虽不敢再南下,但依旧是大患。
现在攻打高丽?
何来钱粮?
【秦念:攻下高丽后,每年大约可开采黄金三万两、白银三十万两、粗铜一万三千吨,也就是年入约百万两,可开采两百年,恰好朕知道这些矿区在哪里。】
这个数据是网上得来,洪武年间攻下高丽,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大的产出。
但没关系,就算秦念搞错了,按剧本逻辑她也不算撒谎。
因为可以解释为“秦念以为高丽半岛的矿产年产量就是这么高,但因为明朝的开采能力有限,没有达到她的预计”。
【朱元璋:??!】
【朱棣:但停印大明宝钞,如何支撑攻打高丽的军饷?】
朱棣没有追问的另一个问题是:
假如未能攻下高丽,又当如何是好?
【秦念:发行国债。允许权贵豪富以钱五钞五的方式购买国债,接受旧钞。十年后以金银偿还十分,若是愿意再保留国债十年,当偿还十五分。】
允许“钞五”,其实就是让利。
三年后旧钞贬值九成五,用于购买国债却能在十年后全额兑换金银。
换句话说,就是“钱五”购买十年国债的总利润将近100%。
秦念之前说高丽每年可以开采价值百万两的矿石,十年就是千万两——明朝借的五百万两国债,十年后有归还千万两的能力。
由于现在的明朝国家信誉无限接近于零,百姓不可能购买国债。
只有私藏白银的权贵豪富,才能凑出五百万两解决第一年的钱荒问题。
秦念知道,以朱元璋的口碑,区区10%的年利率,不足以让权贵富豪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钱拿出来。
但她还有后手。
第123章
桑弘羊震惊地望着天幕。
此刻, 他彷佛看到了一只展露獠牙的凶兽!
国债的利息或许远远比不上民间借贷,但唯有国家,才借得起如此巨额的债务。
一旦权贵富豪从战争中获取巨利……
桑弘羊深呼吸数次, 连忙向陛下禀告他所想到的“国债”利弊。
【秦念:五百万两白银足以支撑一场攻打高丽的战争。这次国债的资金来源,即便查出是非法所得,也只会罚没本金,而国债收益属于正当所得。是吧,老朱?】
明军军饷充足不折钞,将领是朱棣蓝玉,钱不够用,那些买国债的权贵豪富还得加仓。
他们肯定害怕如果不能开采高丽的矿区,购买的国债将会血本无归。
其实就算没攻下高丽, 或者攻下后开采不出千万两, 问题也不大。
秦念的目的就是找出五百万两投入市场。
只要明朝不发生钱荒, 经济就能走上正轨。开海加发展工商业,十年后拿出千万两还债不难。
【朱元璋:……是。】
朱元璋心痛于高达五百万两的巨额利息。
但他清楚若是能借到五百万两国债,他就有足够的军饷攻打高丽,甚至还能挪用两百万来发放俸禄、月粮、工食、盐本。
白银不会贬值, 朱元璋清楚这两百万足以支撑一年。
这两百万和充作军饷的三百万一同流入民间, 就不会有钱荒。
至于非法所得只能罚没本金, 朱元璋清楚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念:就算这笔钱是贪官贪来的,又或是犯罪所得,购买国债后也只能是罚没本金,必须既往不咎,十年后也依旧要兑现国债收益。】
此前无论是十年十分利, 还是只罚没本金依旧兑现收益。
洪武朝的大多数权贵豪富就算意动, 也依旧决定隐匿财富。
他们太清楚陛下的为人。
购买国债就是露富, 必然会被陛下盯上。
到时候恐怕就是有钱买国债,全族都没命兑现收益。
但“既往不咎”不同!
【朱元璋:购买国债就能脱罪?】
与经济相关的对策,朱元璋不懂,只能全部遵循秦念的意见。
但涉及贪腐,朱元璋完全不明白秦念怎么会为了五百万两白银对罪人既往不咎。
那他被迫杀子又是为何?
难道两个藩王购买的国债不足以买他们的命吗?
【秦念:别的朝代发行国债绝对不能这么干,但你朝不同,许多贪官是不得不贪,必须给一次买国债抵罪的机会——宗室例外,他们买国债也不能抵罪,因为没人能逼他们犯罪。】
许多明朝官员在此刻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买国债抵罪的机会……
这分明是重新做人的机会。
【朱元璋:什么叫不得不贪?】
看到宗室不能抵罪,朱元璋就更不愿意让贪官抵罪。
更别说十年后还要兑现国债收益,这就等同于赃款变成“正当所得”!
【秦念:一个正七品的县令年禄九十石米。】
【朱元璋:已足够养廉用度。】
《名臣经济录》中记载:
“国初定制,百官俸给皆支本色米石,如知县月支米七石,岁支米八十四石,足勾养廉用度。”
在涨薪之前,知县年薪八十四石就足够“养廉用度”,到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还给涨薪六石。
九十石约6.4吨,大概能让一家五口吃六七年。
也就是说,明朝的俸禄理论上还真够用。
但秦念知道那只是理论。
汉朝的中县县令秩六百石,发工资是钱粮并行,到手后折换成粮约16吨,是明朝的2.5倍。
唐朝的县令收入分为禄米、月俸钱以及职田收入,折换成粮差不多也是16吨。
只看倍差,会认为明朝的县令虽然工资比不上汉唐,但还没到“不得不贪”的地步。
但明朝自有国情在。
【秦念:“洪武时,官俸全给米,间以钱钞兼给。钱一千,钞一贯,抵米一石”。来解释一下,你给官员发贬值八成的大明宝钞是几个意思?】
【朱元璋:……只是偶尔如此,折钞数也不多,以后不会再支以宝钞。】
朱元璋有些脸热。
但偶尔这般,也不至于“不得不贪”!
【秦念:朱棣,你爹是偶尔,你呢?】
【朱棣:……】
【秦念:好一点的四米六钞,惨一点的二米八钞,而你朝宝钞贬值比洪武时还要狠。】
【朱棣:朕亦会从秦皇之策,立即停印停发大明宝钞!】
朱棣当即认错。
父皇给官员定的俸禄也就足够官员用度,自己永乐朝这般折钞,朱棣毫无辩解余地。
这等同于父皇时期的俸禄直降五六、甚至七八成。
“在京官员,一品至五品,三分米七分钞;六品至九品,四分米六分钞。其米每月在京支五斗,余于南京仓支,不愿者准在京折钞……南京文武官一品至九品,二分米,八分钞。”
永乐十九年的北京官员,不仅折钞,每月只能领五斗米,其余的米得自己去南京取,不愿意的话就都折钞。
南京的官员一律二米八钞,其他在外的官员也是米钞兼支。
但朱棣也是没办法。
靖难之役使得国库空虚,迁都北京又使得南方的米粮难以入京,他是不得不这么折钞。
如今知道富国之道,若能尽拨钱粮,朱棣也不会采取折钞的方式。
【朱元璋:老四这般的确不妥,可朕这一朝的贪官,又怎能说是不得不贪?】
看到二米八钞,朱元璋狠狠瞪了一眼老四。
这个逆子!
一个知县靠十八石米肯定不能养家,老四一朝出贪官,朱元璋知道这算是“不得不贪”。
太子朱棣:“……”
这又不是他干的。
【秦念:你朝初期用剥皮囊草严惩贪官,洪武三十年定律法贪污八十贯就处以绞刑——那么治贪效果怎么样?】
正史中并没有洪武朝六十两就剥皮实草的说法,“两”也不是洪武年间常用的金钱单位。
但《明史》有“太祖初剥皮囊草,洪武三十年,定枉法八十贯绞之律”。
八十贯,按贬值八成算,属于贪十六两就判绞刑。
秦念丝毫不怀疑朱元璋打击贪腐的决心,问题在于效果呢?
【朱元璋:……前尸未移,后继踵至。】
这话指的是前任贪官的尸体还没移开,新上任的官员又开始贪了。
秦念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仿佛幻视老朱瞬间没了底气。
可能是因为这传神的省略号吧。
这八个字应该是化用《御制大诰》中的“朝治而暮犯,暮治而晨亦如之。尸未移而人为继踵,治愈重而犯愈多,宵昼不遑宁处”。
【秦念:汉唐县令的年收入大约是你朝的2.5倍。且汉唐的县丞主簿典史是能管刑名钱粮的技术官僚,你朝就没有律法算术相关的考试,县丞主簿典史大多是些对律算一窍不通的儒生,所以县令得自己花钱雇佣懂律算的师爷。】
各朝原本不理解明朝的九十石是多少。
如今看到“二点五倍”,汉唐宋三朝的皇帝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明朝县令的俸禄竟如此之低——到“二米八钞”的朱棣,县令的俸禄或许只有汉唐的十分之一。
结果县令还要自行雇佣“懂律算的师爷”?
【朱元璋:这、朕……】
看到这话,朱元璋完全就是愣住。
随即就是额上直冒冷汗。
【秦念:知道雇佣懂律算的师爷需要多少两吗?现在你就去问问你那些当过县令的臣子,然后告诉朕答案。】
【朱元璋:……六十两至百两。】
朱元璋看着跪倒一地的大臣,气得浑身发抖。
依秦念所言询问臣子后,他终于明白何谓“不得不贪”!
只要是自己不懂律算的官员,就必请师爷,有的还不止请一人!
【秦念:按米一石折一两算,你朝县令的工资是九十两。结果请师爷至少花六十两,知县付完师爷的工资,他的工资剩三十两,比师爷少一半。事务繁多的县得请两个师爷,知县倒欠师爷三十两。】
【朱元璋:……】
朱元璋怎么也想不到,大明贪官不绝的根源竟然出在科举不考律算!
换句话说,一个县四个有品级的官员。
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却无一人懂律算。
他在给一群废物发俸禄!
【秦念:现在知道你朝的贪官为什么杀之不绝了吗?】
【朱元璋:朕会尽快推行新式科举,也……允许购买国债抵罪。】
如果只是贪官众多,朱元璋不介意全杀了。
可这已经不是贪官众多的问题了。
是只要担任过县令并请过师爷的官员,若非家境殷实,就必然贪污。
朱元璋怎么也不可能把家境贫寒的官员全杀了!
【秦念:你也别以为只是县令会这么惨。曾秉正,一个正三品大员,被罢官后穷到没钱回老家,把四岁的女儿给卖了。你听说后不反省给的俸禄太少,反而觉得曾秉正罔顾人伦,把他给阉了。】
“寻竟以忤旨罢。贫不能归,鬻其四岁女。帝闻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终。”
秦念看到《明史》这段话时,是真的没法理解。
只能说在洪武年间当清官,确实需要极强的意志力。
【朱元璋:……】
朱元璋曾以为正三品官员的年俸高达四百二十石,曾秉正定是挥霍无度,才会罢官后无钱返乡,故而大怒。
可如今他才明白大明的文官大多不通律算。
需要“师爷”的远不止是县令,凡是涉及律算的官职,必然要雇佣“师爷”。
官至通政使的曾秉正同样要雇佣师爷,或许还不止一两个师爷,这才是他穷到典女的原因。
但没人会上奏科举不考律算的后果。
若是以往,朱元璋只会觉得都是竖儒在愚弄他。
但“反向朝贡”一事上,他被秦念讥讽杀上谏者致使无人敢谏言。
倘若有官员上谏科举当效仿唐朝开“明法”“明算”科,他会如何看待?
他会认为这是蓄意排挤平民考生,当诛。
唐太宗有人之镜,是因为他容得下魏征。
就连刻薄寡恩的汉武帝,对汲黯也只是外放而不是诛杀。
因谏言杀官,则百官缄默。
【刘彻:正三品?】
【秦念:大概是你朝郡守之上、九卿之下的级别。】
【刘彻:……?】
刘彻本是为了嘲笑朱元璋才有此问。
可当问出正三品居然是郡守之上时,他默然了。
郡守被罢官后,穷到卖女儿才能回家,却被朱元璋阉了?
朱元璋疯了吗?
县令的俸禄为九十两,倘若雇佣师爷需要百两,雇佣一名师爷倒欠十两。
难怪秦念说明朝的贪官需要一次买国债抵罪的机会。
【秦念:国债免罪的机会有且只有这一次,可免今日之前所有罪行,唯有宗室不赦。对于豪富,只需购买国债,日后若是被查出不法,购买国债的部分既往不咎。对于官员,主动上报的罪行方可免罪——就算是十恶不赦之罪,也可免罪。】
大明三朝的贪官都在此刻色变。
不管是想要重新做人的官员,还是已经泥足深陷不想自拔的贪官,都看出这句话的用心险恶。
上报罪行,就必然会供出同党。
任何贪官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人供出来——这是人人自危!
人人自危,就有可能人人缄默。
偏偏却还有一条生路:
主动上报罪行则既往不咎,只没收本金,十年后可以获得同等金额的“正当所得”。
………
贪官的罪行大概率不只是贪污。
为了让他们安心把钱拿出来买国债,秦念必须强调十恶不赦的罪行也可以免罪。
但她只是说既往不咎,又不是每人发一面丹书铁券,就算是发了——
众所周知,在洪武朝,持有丹书铁券的功臣死亡率更高。
秦念相信扮演朱元璋的同事知道该怎么改剧本。
第124章
【朱元璋:……如秦皇所愿。】
各朝皇帝都为这国债治贪之法所惊艳。
但他们不会采纳此法。
正如秦念所言“别的朝代发行国债绝对不能这么干”。
明朝皇帝必须如此, 是因为被迫贪污的官员太多,且急需五百万两国债应对停发大明宝钞后的钱荒。
故而不得不大赦天下,还要在十年后兑现国债利息。
本朝若是开此先河, 后世君王就有可能效仿,或者说被迫效仿。
这应是秦念强调“国债免罪的机会有且只有这一次”的原因。
【赵匡胤:秦皇,倘若权贵豪富购买的国债超过五百万两,又当如何?】
赵匡胤觉得以秦皇这般大手笔,愿意购买国债者不在少数。
但发行的国债越多,十年后要还的利息也越多。
又当如何是好?
赵匡胤不打算发行免罪的国债,宋辽之战就算缺钱,也不至于缺到要给官员富豪免罪。
但以他对经济的敏锐度,已经察觉发行利息合理的国债利国利民。
故而有疑问之处就立即寻求答案。
【秦念:发行的国债越多产生的利息就越多, 所以额度必须经过反复核算, 朱元璋身边没有懂经济的官员, 只能朕替他决定额度为五百万两白银。】
【朱元璋:倘若五百万已经凑齐,此后的贪官就不能免罪?】
看到赵匡胤的问题时,朱元璋的想法是权贵豪富愿意购买多少国债,他就收多少。
不是因为贪得无厌, 而是既然要赦免被迫贪污的官员, 那就不能只赦免一部分。
地方官员距离京师甚远。
朱元璋担忧他们上报罪行的折子还没到, 国债就已经全部被购买。
【秦念:贪官的赃款不必计入国债额度,因为实际上不产生利息。】
【朱元璋:……原来如此。】
朱元璋再次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懂经济。
赃款会被没收,十年后只需兑换收益,不必归还本金。
等等……
朱元璋突然想起除了“钱五”还有“钞五”,也就是说贪官还需要上缴等额的宝钞, 这部分宝钞就不必在三年后兑换为二代宝钞。
难道这才是秦念要求“钱五钞五”的目的?
【秦念:国债购买期限为四个月, 前两百万额度银钱先入国库者得;后三百万两额度优先择取清官、其次豪富、最后为宗室, 超出额度的银钱应尽数退回。豪富的钱即便退还,这部分钱依旧既往不咎。】
【秦念:财产距离京城太远的权贵富豪可上书表明想要购买国债的数额,得到准许后再上交银钱。】
当即就有豪富家族召集族人,商讨分散购买国债。
额度总共就五百万两,超出额度的部分会直接归还,不法所得也会既往不咎。
他们要确保只有一部分被选作国债,另一部分过明路后被退回。
如此一来,就算国债不能兑现,收益也远大于损失。
“此次陛下必会兴商开海,甚至允许商户科举——这些钱只有过了明路,才能安心经商赚钱。”
【秦念:对了,清官购买国债的上限为五百两。】
【朱元璋:这是为何?】
大明豪富更加不相信国债能够兑现。
限定清官的购买额度,或许就是指十年后只兑换清官的国债!
故而上限仅五百两。
【秦念:就你朝这点俸禄,家境清贫的清官没钱买国债。不设定上限,这三百万额度可能都属于家境殷实的清官。届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朱元璋:可清贫者依旧无钱购买国债。】
【秦念:自有家境殷实的人会借钱给这些清官买国债——如果清官借不到钱,那就由你借钱给他们,利息五五分。】
【朱元璋:?】
大明的清官很罕见,家境清贫的清官就更加罕见。
清贫还能当清官,这种官员必然自己懂得律算,才能省下请师爷的钱。
陛下没看懂,但他们看懂了。
后世秦皇知道他们清贫,故而设法让他们也能购买国债。
“利息五五分”,实则是指倘若他们在民间借不到十年利息低于二百五十两的钱,就去找陛下借钱。
这是低则二百五十两高则五百两的收益。
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这等同于三至六年的所得——有时一两银值两石米,这便是六至十二年的所得!
【秦念:在你朝敢自认清官的人,品行与能力都必然达到相当高的水准。你可要好好查他们的底细,千万别被骗。】
【朱元璋:朕定会让锦衣卫彻查。】
朱元璋目光犀利。
秦念这么一说,他就懂了。
说是借五百两,实则是在十年后赏赐二百五十两银子。
若是品行与能力皆备之臣,他也必会予以重用。
敢自认清官,就得经得起锦衣卫的彻查。
那可是二百五十两银子!
【秦念:至于既不上报罪行,也不敢自认清官的人,那就可以着手准备抄家。】
明朝的官员:“……”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迟疑于陛下是否真能既往不咎。
如今倒是不必迟疑了。
面对这等避无可避的阳谋,上报罪行是唯一的生路。
好消息是,罪臣必然极多。
多到陛下不能追究。
而此时的豪富们发现设置上限实则是赏赐清官时,他们反而开始相信国债能够兑现。
【朱元璋:皆依秦皇之言!】
【朱棣:朕亦皆依秦皇之言。至于朱允炆一朝,待朕登基之后,也会采用此策。】
燕王朱棣很是无奈。
被未来的自己作主,这感觉实在诡异。
他也明白“朱棣”是为自己着想。
因为身为燕王的自己不能发言,那就只能是未来的自己替自己宣告天下。
………
朱棣的民心跃升数十个名次!
此时的大明宝钞已经贬值九成八以上,新钞都不值二十文,旧钞更是形同废纸。
可如今依陛下之言,三年后宝钞就可以兑换五十文!
他们如何不喜?
朱棣敢作出承诺,是和太子及朝臣商议多时作出的决定。
虽然洪武二十五年才发行五亿贯,而到了永乐十九年,就已超出七亿贯。
但只兑换“看得清贯伯”的大明宝钞,此时需要准备的二代宝钞其实不会比洪武年间多太多。
因为大多数宝钞已然朽烂。
也有臣子建议将宝钞兑换率改为五十比一,因为太祖时期宝钞只贬值八成,此时却已经贬值九成八。
经过深思熟虑,朱棣还是决定皆依秦念所言。
朝廷得利,则百姓吃亏,如此只会让百姓更加怨怼,必然不利于二代宝钞的发行。
【朱允炆:……】
朱允炆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他甚至不希望自己的沉默现于天幕。
【秦念:那么大明宝钞只剩下一个问题:如何重建百姓对二代宝钞的信任。】
【朱元璋:请秦皇直言。】
朱元璋清楚,虽然秦念才华惊人,竟能兼顾朝廷缺钱、民间钱荒、如何还债三大问题。
但大明实在还不起五亿贯,秦念的对策也只能是降低债务。
欠债还钱却只还一小部分,换作他是债主,他也不愿再借。
【秦念:二代宝钞发行之后,你朝不得再强迫百姓使用宝钞,也不能限制百姓用金银铜交税。信任这种东西只能逐步恢复,只要每代宝钞都不贬值,十年二十年之后,百姓自然会开始使用携带起来更方便的宝钞,到那时才能减少铜钱的铸造。】
【朱元璋:朕必会如此。】
其实朱元璋都没想要继续使用大明宝钞。
十七年就欠下五亿巨债,使得国家信誉崩塌,朱元璋已经对发行宝钞感到恐惧。
反正百姓也不会再信宝钞,那就直接都使用金银铜钱,何必再用宝钞?
印制宝钞也要钱,还得防止奸民伪造宝钞骗取朝廷的金银。
但看到“信任只能逐步恢复”,为子孙后代计,他还是决定照做。
发现自己的民心开始缓慢上升,朱元璋微怔。
民心……
【秦念:现在就要说到纸钞第五利,当王朝足够强盛时,就能迫使异国使用本国纸钞——借本朝百姓的钱需要还,借异族的钱可不用还。】
【刘彻:此话怎讲?】
【李世民:如何迫使异族用本国纸钞?】
朱元璋也想问这个问题。
但他方才怔然于民心的上升,反应慢了一些,就见汉武帝与唐太宗已经问出。
【秦念:武力与运输量。海军为本国和异国的商船护航,护航费用只接受纸钞结算,确保航线及商船的安全。】
【秦念:商船运输货物,运输量要大到足以左右小国市场,宝钞结算可享受优惠。】
【赵匡胤:如此便可迫使异国使用纸钞?】
赵匡胤未能从这两句话看出秦念的真正用意。
他不怀疑秦念的能力,只是他真没看懂。
只是护航费用,还不足以让异国使用本国纸钞,只能让异族船只兑换部分纸钞备用。
【秦念:假设甲国粮食增产五倍,多出的四亿吨粮食经商船向外售卖。只要售价够低,乙国百姓将改种甲国需要的桑麻。因为用种桑麻赚到的钱能在甲国商船处购买更多粮食。】
桑弘羊激动得几乎握不稳笔。
以他对经济的敏锐度,已经知道后世秦皇是何意。
【秦念:当乙国不再种植粮食,粮价就完全由甲国操控。此后甲国只支持纸钞交易,那么乙国的百姓就会使用甲国的纸钞——这种左右市场的货物,不只粮食一种。】
【朱棣:若是乙国强令百姓种植粮食,又当如何?】
【秦念:那你的海军就该帮当地百姓换一个遵从民意的国王。】
【刘彻:采!】
各朝皇帝已经完全明白什么是“武力与运输量”。
足够霸道!
但这种做法存在前提:“粮食增产五倍”。
想要粮食增产,就得兴工商。
【秦念:说回禁海——朱八八,你禁海既是为了防范倭寇,也是试图垄断海外贸易的收益?】
【朱元璋:亦有抑商固农、阻断反明势力相互勾结之意。朕已知不应禁海,将尽快重启各地市舶司。】
仅是海外的无主之地,就足以让朱元璋放弃禁海。
更别说还得知海贸之利不仅可以富国,甚至还能借助贸易迫使异国使用大明宝钞。
【朱元璋:在平倭之前,秦皇可有防范倭寇的良策?】
【秦念:首先不能禁海。禁海切断沿海百姓的生计,百姓就会沦为海盗,与倭寇勾结。而走私带来的巨额利益,又必然引出商匪勾结。】
【朱元璋:是朕之过。】
朱元璋原本认为通倭边民皆为叛贼。
可数次被骂忘本、又得知治国的种种谬误之后,他已经不复此前那般刚愎自用。
再看边民与倭寇勾结,分明也是活不下去的无奈之举。
错在禁海,不在边民。
【秦念:“倭寇”再以巨利腐化官员,倭寇之患就变成了民匪勾结、商匪勾结再叠加官匪勾结。】
第125章
【朱元璋:原来如此。】
朱元璋猜测应会有沿海官员在此次国债免罪中, 上报与倭寇勾结的罪行。
“就算是十恶不赦之罪,也可免罪。”
秦念这句话,原来是意在于此。
【秦念:解除海禁, 沿海加强海防,兴建海军护航商队,放开民间贸易甚至对倭贸易,可抑制倭患;要想彻底根治,就得平定倭国。】
洪武初年明太祖禁海可以说是时势所迫。
内部没完成集权,外部大患是蒙元,不能在沿海再开一条战线。
这时面对“方张既降灭,诸贼,强豪者悉航海纠岛倭入寇, 以故洪武中, 倭数掠海上”, 禁海是最低成本的应对方式。
但洪武二十五年,内部已经集权,残元内部分裂割据,北方的威胁已然可控。
与倭寇勾结的方张“诸逋贼壮者老, 老者死, 以故旁海郡县稍得休息”, 这时继续禁海就完全没有必要。
秦念确定开海能抑制倭患,是因为隆庆开海。
这次开海虽然限制重重,只开放福建月港,商人需要申请数量有限且限制重重的“船引”,但还是降低了走私的利润。
加上重建海防与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的反击, 以及倭国丰臣政权的统一, 这才缓解倭患。
秦念断言要根治倭患就得平定倭国, 也是因为丰臣政权的统一。
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略朝鲜,妄言“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尽化我俗”。
这就是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朝鲜之役,这场战争的结束是因为丰臣秀吉的病逝:
“幸平秀吉于戊戍七月病故,贼众撒回。然中国调兵转漕,费至百万,而朝鲜亦残破,非故物矣。”
倭国不平,倭患不止——最大的一次倭患,是近代史。
秦念之前已经把季风相关的内容发到群里,明朝平倭最大的难度在于明军不擅长海战。
兴建海军护航,就能在实战中提升海战能力,为日后平倭做准备。
………
在得知倭国的银矿时,朱元璋就决定必会伐取倭国。
秦念提议放开对倭贸易……
倭国知道“天幕”之说,是否会早做准备?
即便不放开贸易,倭寇屡侵海疆,倭国迟早也会得知天幕之事。
朱元璋极擅军事,立即想出对策:
既然异族与叛国之人都看不到天幕,那他就可以安排商人混淆视听。
或咬定天幕不存在、或编造倭国必亡、或挑拨离间。
只要倭人无法确定天幕的真假,就必然会贪图通商带来的利益。
开放与倭通商也好。
如此便可探知其军政防务,以待来日伐取倭国,彻底平定倭患。
秦念要求放开对倭通商,正是在提醒他派商人探知军情!
【朱元璋:谢秦皇之策!】
【秦念:最后再提一下你朝的户籍政策:将百姓锁死在各个户籍甚至各个职业,世代难以脱籍,你觉得合适吗?】
明朝的户籍总体分民、军、匠三大类。
三大类治下还分出八十多种职业,不仅大类难以脱籍,就连大类下的子目也不能互换。
祖上是裁缝,那么世世代代都得当裁缝,甚至不能转铁匠。
想要脱籍基本就只有科举入仕一条路。
也存在军户靠军功脱籍、匠户靠技术脱籍等特例,但数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科举只有考到进士才能本人脱籍,三年一次机会,每次约三百人。
官职七品以上,才有可能让家属随迁为民籍——这也说明户籍制度看似三大类都是良籍,实际上军籍与匠籍就是不如民籍。
这种世世代代的阶层固化,好处是治理成本低,坏处是极大遏制科技与经济发展。
【朱元璋:朕本以为如此便能野无旷夫……朕当如何改进户籍制度?】
朱元璋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话刚出口就想起大明是怎么亡的。
于是放弃询问户籍制度存在哪些问题,转为询问如何改进。
大明的户籍制度并没能阻止流民……农民起义。
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起义。
【秦念:你朝的户籍政策需与赋税制度一同更改,到时候再说。】
朱元璋的回答,秦念早有预料。
这位同事扮演的朱元璋在得知朱明皇室在后世的惨状之后,就没怎么跟她抬过杠。
最多就是为自己辩解两句,解释时还相当不自信。
秦念理解同事的扮演逻辑:
明太祖于《皇明祖训》中对宗室的过度纵容,足以表明他极为重视子孙后代。
得知后代在祖训治国下惨遭屠戮,朱元璋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治国能力有问题,只能求助于后世秦皇。
就像大明宝钞话题,朱元璋全程就没反对还债,只是在她提议停印停发宝钞时说出对钱荒的顾虑。
所以秦念知道户籍问题只需要提一嘴,不需要进行详细解释。
【朱元璋:待秦皇有言,朕定当改过。】
随着这句承诺一出,朱元璋就看到自己的民心骤然跃升十数位。
原来苦大明户籍政策的百姓,竟如此多矣。
朱元璋苦笑。
他竟是忘本至此?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视百姓之苦为无物,忘了自己也曾是布衣。
【秦念:你之前问“为何还能居于前九之列”,朕只回答了你过错的一面。】
【朱元璋:……】
朱元璋知道,时间快到了,秦念会像以往五个话题那般,在结束话题之前予以褒扬。
因为她对皇帝的斥责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想要皇帝改过,期以利民、利华夏。
她的褒扬是为了助皇帝提升民心——君王的民心太低于施政不利。
可朱元璋却不觉喜悦。
他已无法坦然接受秦念的赞誉。
【秦念:唐末之后,北方沦陷于异族近五百年,北人穿胡服用胡名说胡语,南北出现准民族级隔阂,华夏几乎就要走向民族分裂的境地。】
明朝之前的皇帝都惊愕地看着天幕。
其中赵匡胤心情最为沉痛。
是大宋未能一统,才会形成如此局面!
………
李世民再度看到儒家的“柔远人”有多么可笑。
羁縻政策下,不仅大唐亡了,太原以北尽皆沦陷。
竟然出现汉人“穿胡服用胡名说胡语”?
………
刘彻将“汉人”之说视为自身大功绩,此时眉头紧锁。
自古以来,就只有用夏变夷的说法,岂有变夏为夷的道理?
今日方知异族之害竟至于此!
………
嬴政放下奏章,已然明白秦念为何以“华夏”为重。
【秦念:你驱逐北虏,恢复中华,弥合南北,有再造华夏之功。】
仅凭“恢复中华,弥合南北”的再造华夏之功,朱元璋不管有多少过错,都足以在华夏皇帝中稳居前十。
秦念越是了解当时的南北裂痕严重到什么地步,就越是感慨朱元璋的果决。
元朝虽然是大一统,却施行南北分治。
汉人都受到歧视,但北人排在第三等,而南人是第四等——
代入某国的种姓制度,可以想见在这种南北分治下,南北的裂痕只会继续扩大而不是弥合。
北人普遍使用胡语、穿戴胡服,被南人视为“犬羊之俗”。
而在朱元璋北伐时,北方汉军多帮助元廷抵御明军。
汉人,帮助元廷抵御明军。
说是准民族级的对立隔阂,一点都不为过。
【朱元璋:朕还以为你会指责朕弥合南北的手段过于酷烈。】
看到“再造华夏之功”,朱元璋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被秦念指出的过错实在太多,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名列声誉榜前九。
【秦念:“诏复衣冠如唐制,禁胡服、胡语、胡姓名”,这是再兴华夏之举,手段再酷烈也不为过。】
乱世当用重典。
元末时期的胡化极其严重,当然得用重典。
参照唐朝的羁縻政策在同化异族上的无力,朱元璋的手段要是过于柔和,汉化速度只会锐减,这就又是将其中的风险全部留给后人。
届时大明可不一定能有276年。
元清之间要是没有这276年的大明,秦念都不敢想象华夏文明会走向怎样的境地。
………
复衣冠如唐制?
刘彻没有出声,说所衣为汉服的是秦念。
这朱元璋显然更喜爱李世民。
刘彻虽然对这个“二凤”多有敌意,但也不得不承认“盛唐”之说。
………
李世民肃然。
“再兴华夏之举,手段再酷烈也不为过”。
换言之,宋亡于异族之后,华夏面临被异族同化的危机。
因为异族不会“柔汉人”。
【朱元璋:谢秦皇美言。】
秦念对各朝百姓的影响再次显现。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民心排名迅速上涨,虽然涨幅依旧远不及此前的跌幅。
相比切实关系百姓自身的种种弊病,“再造华夏”之说对于此时的大明百姓,还是有些过于遥远。
民心的上涨,仅仅只是他们相信秦念。
她在夸赞陛下,则陛下在这方面的功绩就是于民有利。
虽然他们不懂有利于何处。
【秦念:在弥合南北上面,五年后你还会有南北榜之功,现在倒是可以将此事提前。】
【朱元璋:何为南北榜?】
朱棣欲言又止。
既然秦念说是“功”,那他就不必为父皇辩解。
【秦念:五年后的科举,春榜所录五十一人皆为南方人,引发北方举人联名上疏。你为平北方学子之怒,主考会试的考官或被诛杀或被流放,春榜之外又额外再开夏榜录取北人六十一人。】
【朱元璋:科举舞弊案?】
朱元璋没看出这一事件自己有何功绩。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考官与南方士族勾结,在科举中舞弊。
【秦念:并非如此,你给倒霉的考官们安的罪名是罪臣余党,足见这次科举不涉及舞弊。】
《明史》记载:“帝怒,命侍讲张信等覆阅,不称旨。或言信等故以陋卷呈,三吾等实属之。”
明太祖派人复核试卷,但结果不符合他的旨意。这时有人说张信等人是故意把北人差的试卷呈上来,刘三吾等人要为此负责。
于是“信蹈等论死,三吾以老戍边,琮亦遣戍”——这个倒霉的宋琮是当年的会元(会试第一)。
从这段看得出不是科举舞弊案,就是南北学子的差距。
毕竟北方沦陷于异族的时间太长。
《名山藏》中记载:“三吾、信稻蓝党,余皆胡党”,也就是给考官们安上“蓝玉余党”、“胡惟庸余党”这两个洪武朝知名口袋罪。
这件事考官和那个会元考生都很冤,但明太祖如果不这么做,则极有可能引发北人离心。
【朱元璋:……】
朱元璋开始怀疑人生。
他觉得秦念是想要讥讽他,却又觉得她没必要以这种方式讥讽他。
“弥合南北”被秦念视作他的极大功绩,这南北榜……
等等,弥合南北?
朱元璋似有所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