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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还是取下来吧。”

这东西太诡异了,方霜见每戴一天就不自在一天。毕竟是死人的东西,戴在身上总怪怪的。

沈知聿绕到她身后,拨开戴在她脖间的白水晶珍珠项链、玛瑙璎珞、孔雀绿翡翠珠链,找到那根细银链子,揭开暗扣将其取下。

她安心多了,长舒一口气。

“对了,脊椎骨不都是一整条吗?为什么你这个是一小塊。”

比起这个,还是沈知聿怎么从土里找到义兄更嚇人吧。沈大死这么多年,还被挖出来给自己义弟做嫁衣,古代在地府气得牙痒痒。

沈知聿也怪,求神拜佛,相信民间的封建糟泊,却不在乎阴德。

“用砍刀砍开的。”

他指尖指向骨头一边凸起:“沿着这塊棘突,一块一块砍下来。”

“很简单,只是要用点力,还要小心脓血流出来,因为气味很难闻。”

她听得迷糊:“这样啊……”

边打哈欠,边回想他说的话。

骷髅哪里有脓血?

她抬眼瞧身边男人。

他正打理手中缠成一团的银线,指尖挑开错综复杂的银线,眉眼带笑。

看起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正常人哪会把自己的兄弟的骨头放在手里把玩。

晌午用完午膳,沈知聿要进宫述职,方霜见不用去,她将沈知聿送到宫门口后就坐马车,没回府邸,而是到了京郊的小宅院。

她是有件事要做,很重要的事。

支线任務的其中一个,与男主的下属有关,她将沈知聿朝中的属下打听了遍,没一个生得清秀的,全是不修边幅的读书人。

她思来想去,还是知根知底的人最保险。

衛昭虽说是为她做事,但是她在婚后雇佣的,属夫妻共同财产。所以她想钻一下任務的漏洞。

如果睡他真的能完成任務,她就賺了;如果不能,她也賺了。她怎样都赚,稳赚不赔。

而且,衛昭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她的。

他的确没拒绝,但也没明确答應。

拉拉扯扯,就到了床上。

老的确实是会照顾人一些。

“……官家知道怎么办?”

“你不说谁能知道。”

她头枕在榻上,被子盖住身体,懒洋洋打哈欠:“叔叔,你也不想让旁人知晓吧?三十多岁还是……什么时辰了?”

她从床上弹起:“我该回去,沈知聿估计马上回来了。”

“我们过几天再联系,这几天你就先休息吧……调查他身世之事,應该不会再继续了。”

“我明日要离开。”衛昭一顿,“应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她问:“刚睡完就要走?你是觉得太尴尬待不下去?没事的,别想就行。你舍得让我一个人留这么”

“……不是。”

他答:“你得了令牌,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也不必继续待在你身边。”

“你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吗?”

衛昭才没有那样想。

他只是觉得,方霜见不再需要她了。她有自己的家庭,不过不是与他。

【系统:叮咚~支线任务已完成。】

【系统:恭喜获得匕首碎片*1,你已获得匕首碎片*2,再完成一个任务,就能成功解锁匕首了哦!】

坐上回府的马车后,方霜见沉下心,问一旁的女人。

“你这些天怎么样?”

薛子衿放下账本:“回夫人,一切都好。”

方霜见撇唇:“你冲我撒谎干嘛?”

“我还以为我们的友情坚不可摧,结果全是谎言。”

“我们是朋友”薛子衿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总之,你还有什么瞒我,不老老实实告诉我,对我说真话,我就只能把你供出去。你应该清楚善解人意的沈大人会如何处置一个叛徒。”

薛子衿当然清楚:“因为处境艰难,所以向夫人隐瞒了一些事,还编造了一些。”

她没有足够的把柄,便编了一些,反正又不是空穴来風,沈大人就是那样的人。

“你……”方霜见被气笑了。

“算了,你的事,我之后再找机会收拾。先回府吧。”她打了个哈欠。

又这样。

薛子衿明白,夫人说以后再找机会收拾,就是不会收拾她,一直拖延到所有人忘记。

她忙上忙下一整天,脑袋昏沉沉困得慌。

府邸门口,珍珠正提着篮子与小丫鬟们胡扯,方霜见下马车看见珍珠,把她叫住。

“还不进去,天都黑了,你提着篮子这是要去哪里?”

“小姐回来啦!”

珍珠眨巴眼睛:“小姐,今天晚上城里要办夜会,夜市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小姐,珍珠想去看……”

她挥手:“去去去,滚滚滚。”

正好陪同沈知聿的小厮也骑马回来:“夫人,大人说,今晚不回来了,让夫人不要等他,早些歇息。”

“不回来?”她问,“他大晚上不回来去干嘛?”

“尼婆罗国有使臣来访,陛下吩咐今晚在城中办夜会,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场。大人是去维持纪律的。”

“加班啊……”她点点头,“有额外补贴吗?”

【系统:叮咚~任务已更新:让男主手臂、手肘、胳膊、肩膀、脖子、胸部、背、手腕、腰、腹部、胫骨、大腿、膝盖、脚踝、拇指、脸,受伤。限时一个时辰。】

【系统:注意哦,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现在已不足一个时辰。】

“脸……”她一顿。

“我晚上闲得无聊,想和他一起去,你回去问问他可不可以。”

夜幕低垂,华燈初上。

街巷两旁燈火通明,一盏盏亮堂的燈笼高高挂起,微風拂过,灯笼轻曳。

方霜见戴了个狐狸面具,挤进人群,出现在沈知聿身后。

“霜见?”沈知聿眼前一亮,“你怎么来了。”

他穿着白日的官袍,手里拿着外国使节进贡礼品的清单。

“想你呀,所以来了。”她取下面具,拉起他的手,“你陪我去城楼上逛逛吧,那里有好多好看的灯笼呢。”

她抬手指向城楼的一角屋檐,挂滿各式各样的灯笼。

他抬头望向近乎五层楼高的城楼:“可城楼没护栏,有些危险……一般不允许别人上去的。”

她拉住他袖袍,边眨眼睛边说:“哎呀你就和我去嘛,你不是首辅吗沈大学士,你怎么算是一般人呢,沈大人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好的人,自然也能够到城楼上去。”

“还是说,我擅作主张来找你,让你觉得烦心?”

“不……没有,”他耳根微红,声音也柔起来,“你来找我,我很欣喜。”

“卿卿想去,我自然作陪。”他将手中清单递给属下,“走吧……”

城楼有卫兵驻守,戒备森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能上去看風景的地,惹到官兵可不好。

“欸,这里不准上去。”卫兵抬手拦住两人。

“没见到这里这么多侍卫么?到别处去。”

估计是领头上司,见到方霜见与沈知聿一愣。

“这是首辅大人和方夫人,你真是个蠢货!”

“啊,失敬失敬,”卫兵忙道歉,“大人与夫人眼光真好,上面风景格外好,大家都喜欢上去吹吹风,祝大人与夫人玩得愉快!”

方霜见赶忙拉着沈知聿上城楼,爬上一层又一层台阶,走到城楼的最高处。

这地方挂滿五光十色的灯笼,边缘没有护栏,往下看能看见街上渺小如蚂蚁的行人。

冷风呼呼吹着,沈知聿将斗篷脱下披在她肩头,她面色凝重,直视前方。

“的确很美。”沈大人低头看城中街景,又抬头偷瞟她。

她穿一袭粉袍,肩头披着淡蓝斗篷,头上的金步摇坠子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肌肤被冻得冷白,颊面涂了胭脂稍粉,烫翘的眼睫扑闪,眸中不断掠过各色光影。

“我眼里好像进沙子了,”她忽说,“夫君,能帮我吹吹吗?”

沈知聿求之不得。

他往前一步,靠近她,与她一同站在城楼边缘,再迈一步就会跌下去。

他低头,凑近她面庞,嗅到她身上香气,对上那双娇好动人的眼眸。

她迅速伸手将他推下去。

动作太快,他根本没能反抗,也没有叫喊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掉下去。

【系统:叮咚~任务已完成。天呐,姐你太狠了。】

【系统:男主数值-1999】

方霜见迅速收回手,抬手将颊边凌乱发丝撩到而后,拢了拢肩上披风,转身原路返回。

她都想好了,等楼下的卫兵问起怎么只有她一人下来时,她就装作怵惧,崩溃呼喊沈大人失足掉了下去,自己被嚇呆现在才反应过来。

到时面对沈知聿,她也用这套说辞,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意外掉下去的,一边哭得楚楚动人,一边悉心照料自己的植物人夫君。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妄图谋害自己的夫君呢?

夫君摔成植物人她也很无奈啊,谁会喜欢一个植物人,除非不是植物鸟。

方霜见弄沈知聿已经弄出经验。

沈知聿虽说是男主,很受迷妹迷弟追捧,但实际上给他带来零个好处。

沈知聿泛人气比较高,但架不住她死忠多。

她有父母,此为一勝;她有备胎,此为二勝;她有二胜,此为三胜。

台阶吓到一半,她听见厮杀声,红光逐渐漫上台阶,照在她面庞。

她手扶在墙壁,走出拐角,大惊失色。

城楼之下燃起漫天大火,不知从何而来的贼寇圍满街巷各处,看守城楼的卫兵死伤大半。

“那儿还有活着的,抓住她!”

乌泱泱的反贼冲她涌过来,她慌乱中从地上拾起一把劍,攥在手里往城楼上跑,边跑边嚎。

“哎呀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早知道就不这么早把沈知聿推下去,留着起码还有个垫背的。一群死猪,敢打我的主意……就别怪我把你们弄死,裤.裆都给你踹烂!”

嘴上这么说,她却越跑越快,一刻都不敢停留。

不时回眸望着乌泱泱的追兵,仰头崩溃,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城楼上,她才意识到。

她又上来干什么?她应该跑下去啊!跑下去才有路,城楼是死路,只能跳下去!!

反贼迅速追上来,将她团团圍住,领头打量起她。

“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头上戴这么多金银珠宝,没想过当今百姓有多贫穷吗?!”

“兄弟们,一起上,杀了她,把她衣服首饰全扒下来!”

“等等!”

她将劍举在身前,一只手不慌不忙理了理肩上发丝,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小刷子,刷起睫毛来,刷完睫毛又刷眉毛。

方霜见高傲地仰起头:“图财是吧,给你就是,不需要杀我,我很瘦没肉,百姓煮来也吃不饱。身上戴的全是真货。”

她举起手,拔下头上发簪、步摇,发髻散开,墨发披散。

“接着!”

她一把将首饰丢向周围人。

周围人呆愣片刻,终是没扛住诱惑,全低头去捡。

方霜见立马跑出包围,却无处可去,急刹在城墙边缘,差点就摔下去。

街上火光四溢,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已没有一处安宁。

城楼对面是酒楼,跳过去的话或许能甩开反贼。

问题在于方霜见一往下看就发怵手心冒汗,更别说让她跳过去,她怎么可能跳那么远……失足掉下去,会摔死吧。

反贼捡完首饰,方霜见还站着,双腿发颤。

“等等!”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镯子、手链,甚至連镶在指甲的宝石碎都扣下来丢出去。

“哎不是你……”

反贼又低头去捡。

她实在没办法,举起劍想偷袭,劍刺到人的前一刻,她腰身被揽住,整个人仰头往下掉。

并无强烈的下坠感,她身子被托住,安稳落地。

“霜见,没事吧?”

男人忙去看她身子,摸摸她的肩膀、手臂,抬手停顿片刻,用粗粝的掌心抚摸他脸颊。

官袍沾满血,衣袂被火燎烧。一只眼睛满是红血丝,鼻梁淤青醒目,额头上的伤不停淌血,从眉眉流过眼睑,凄怆妖艳。

“没事……”

“把剑给我吧。”

她双手抓住剑柄,死活不松开。

反贼从城楼上下来,她忙躲到沈知聿身后,将他往前推。

“杀他杀他!他是当朝首辅,有很多钱!”

沈知聿上前,徒手折断贼人手腕,夺过他手中剑,铁剑在他手中轻盈冷然,又凌冽无比,剑身直刺敌人要害。

一連十几人,被刺穿胸膛、咽喉……或惨叫,或默然,悉数倒地不起。

方霜见被这血流成河的景象吓到呆住,回神头也不回就往别处跑,脚上生风。

跑到巷口,迎面撞上一人。

“霜见……没事了……”

男人抱住她,手中那把剑早已鲜血淋漓。

甚至他面庞也全是血,滚烫腥烈的血。

方霜见头痛欲裂。

他竟然杀人了,他真的杀人了。她第一次见到别人杀人,那人还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夫君。

她预料到他是这样的人,真正见到却无法承受。作为一个现代人,杀人对她来说想都不敢想,因为违法。

可人生,就是需要残忍。

残忍一些,才更有趣。她从不是友善的人,她希望自己讨厌、憎恨的人都去死,死不瞑目是最好。

她靠近他,与他紧贴。两只眼睛漆黑如墨,又明亮清晰,眸中闪过不可名状的欢愉。在他耳畔轻声道:“夫君真厉害呀。”

踮起脚尖,在他血淋淋的脸侧落下一吻。

反贼追上来,只见一男一女相拥在一块,甚为亲昵,与周遭令人胆寒发竖的环境格格不入。

“哈哈哈哈哈哈……”

方霜见捂唇,笑出声来,声音高扬刺耳,吓得贼人后退连连。

她机械地扭过头,脖颈青筋僵硬,冶容多姿,嘴角撑起的弧度乖谬悖理。

沈知聿双眼半眯,低头吻她柔顺发丝。

“夫君,”她倚靠在他胸口,曼声低语,“去,杀了他们。”

第57章 针灸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之后便是血花四溅,哀嚎遍布。

方霜见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得眼底帶笑。

一开始还有些败胃作呕,到后来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她仰天大笑不止。

疯魔的笑声与哀叫掺混在一起。

沈知聿提剑从人堆里出来,浑身已被鲜血染透。

如从前墨水倾倒在他身上那般,妖红的血更为震颤。

他笑眯眯走到她面前,轻轻跪下。抱住她双腿,身上污血将她藕粉色长裙染出一大片红印。

他蹭她的裙摆,抬头吻她小腹。

“真厉害。”

她抽出手帕,温柔拭去他脸上血渍,額头、眉心、眼皮……每一處都不放过。

拭到嘴唇,他伸舌舔他指尖,傻笑着。

“怎么这样啊……”她莞尔一笑,“好坏。”

又撇唇,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他乐嗬嗬站起身,低头让她揉脑袋,顺顺发丝。

她先是吻他鼻梁,再然后吻上他唇瓣,唇齿相交,温软滑润。

直到她唇瓣颤抖,止不住喘息。

是无可抑制的狂喜,让她喘不过气。

火光倒映在她喘得通红的面庞,她乱移的双目停住,落在男人被咬破的下唇,滋滋往外渗血。

她哑然而笑。

沈知聿情意正浓,自然不舍就此止住,低头舔她唇瓣,满眼乞求。

“霜见……”他丢掉手中剑,用满是擦傷的手抚她脸頰,莽莽撞撞将手心血迹沾上去,又慌慌張張去拭。

她抓住他手

,瘪嘴:“你让我等这么久,还好意思?”

“不……”

“所以我们回府去吧。”

她牵起他的手,自顾自拉他往前:“走吧。”

回府后不久,锦衣卫过来传话,陛下急诏首辅进宫,是为了今晚之事。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方霜见披了條毛毯。

锦衣卫答:“这说不准。天子脚下,城南出了此番大事,还是在外使来访期间,極为丢脸……陛下震怒,正诏了军机大臣到军机處,准备开战。”

“沈大人是百官之首,自然要出席的。按以往的经验,这一商议就会是一整晚。”

方霜见:“……和谁开战?”

江列岫还嫌被暗害不够啊?

其实她一直觉得今夜出这档子事,是沈知聿的手笔。没理由没根据,就因为沈知聿贱,所以对他有偏见。

“江南一帶的前朝余孽。”锦衣卫说,“在贼人身上发现了雪花刺青,是漓水军特有的。”

“……这样啊。”她抬手挡住腰上玉佩。

沈知聿简单沐浴更衣完,又拿了她备好的清凉膏与绷带。

他从那么高的城楼上摔下,就算是男主也没法全身而退。方才杀人时或多或少因为兴奋气血上涌,还能独立行走。

回来刚迈进门槛,就腿软跌倒,由方霜见抱住安慰好一会儿才勉强起身走到浴室。

“傷口辣、痒,就涂点清凉膏凑合凑合,傷口痛、流血,就先自己包扎一下。回来再好好请医師治疗。”

她将拐杖塞到他手心:“拐杖给你,拄着走,没什么丢脸的,有些人腿脚麻利还没人要呢。”

“注意安全哦。”

她一抿唇:“我还是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的霜见,”沈知聿连忙摆手,拄拐走几步路,“你看,我自己可以的。”

“霜见回去休息吧,时辰已经很晚了。”

“夫人不是说要与我一起用早膳嗎?可不要因为瞌睡就失约……”

他指尖摸了摸脸頰,假装哭泣:“我会很伤心的。”

锦衣卫点头。

目前看来是一对非常甜蜜的正常夫妻,不似传闻中的那般怪异。

第二日方霜见起得早,打扮完本想出门玩玩,沈知聿回来了,拄拐杖下马车。

与从前不同,他累到眼皮打架,闷声应答她,摇摇晃晃往房间走。

方霜见见状,夺过他手里拐杖甩到一边,亲自牵他。

“很累”

“嗯。”他颔首,緩緩合上眼皮。

“别睡。”她晃他肩,“先把药上完,伤口包扎好再睡。”

“……好。”

他眼睛一闭,倒在她身上。

“欸!”方霜见肩头受到重压,踉跄着差点摔倒,得亏是眼疾手快扶住一旁柱子,才稳住身体。

疲惫的沈大人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霜见,我好想你。”

“在大殿的时候,我想的全是你推我下去的模样。”

发丝被风吹起,冷若冰霜。

好美。

他摔下去的前一刻,看见的是她在月光下轻扬眉尾,喜悦地勾唇笑。

好动人。

“推我的时候,我闻见……你好香。”

“好香……”他忍不住,又去嗅她。

“你是脑袋晕还是喝多了?”她戳他額头。

“弱智。”

苦心極力将沈知聿托回房间,方霜见让小厮把他搀到床上,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医師来府里。

“主要是瘀血凝结堵塞,先针灸吧。”

方霜见将沈知聿从床上拉起,按医師说的帮他解衣服扣子,扒掉他上衫。

“没事的,医生给你治病呢,要想病好就按医生说的做,别老是扭扭捏捏!”

“……哦。”

他松开毯子,露出脊背。

背上满是紫红淤青,还有几道刀砍的疤痕,背上每一处好地方。

就连医師也一惊:“大人这是从高处掉下来了?”

“嗯。”方霜见单手托腮。

她竟然这么厉害?自己的手劲远比想象中的大啊。

“昨晚之事……”医师叹了口气,“唉,这世道一天比一天乱了。老朽都想着,带妻儿下乡避避风头。我们这种老百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政策一天一变,这米面粮油也是一天一个价。当今圣上真是……唉,首辅大人怎么看啊?”

沈知聿笑笑不说话。

医师不死心:“夫人怎么看?”

“用眼睛看。”她一心只想快点看完病快点睡觉,根本没认真听医师说的那一大堆话。

“他身上的伤要多久才能好?”

“额……起码一个月。”

“哦。”她点点头。

伤成这个样子,她也对他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了,正好休息一个月算了。

其实方霜见认为自己还是很深情的,她不单喜欢沈知聿的身体,还喜欢他这个人,只是羞于表现,心里是很喜欢的。就像那些男人一样,口头说爱毫无行动。她对他是沉默的爱。

医师将背上针扎完,又说要扎脸,这样才好得快。

方霜见:“不会面瘫吧?”

“哎呀,哪能啊,针灸不痛的。”

医师摆手,捻起一根细小的银针,扎在沈知聿鼻梁,刺入纤薄肌肤。

方霜见好奇盯着,撑在床单上的手忽被抓住。

她低头,那只手抓她抓得紧,又怕她痛似的,手背紧绷却只虚握她手腕。

“……”

她没理,因为她记仇,还没忘掉上次这贱人是怎样耍她的,所以她不会相信他了。

即便是自己亲眼所见他的痛苦。

沈知聿眉心紧锁,双眼半眯,睫毛颤动。

鼻梁、颧骨、额头,都扎了针,面部一动银针也跟着抖。

“哎呀,大人忍忍,还有二十针就扎完了。”

“……”

“呵呵。”她得意一笑。

“没事的夫君,不痛的,我小时候也扎过,一点都不痛。你就是太紧张了,哪里会是真的痛。”

医师跟着附和:“对啊大人,大人放松些。”

沈大人勉强舒口气,听她的话,缓缓靠在她肩头,安静坐着。

等扎完针,医师说要过半个时辰才能取。

下人全退出去,房中只剩方霜见与他。

“你装的吧?”

“……不是。”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痛,还能一口气杀那么多人,扎个针就痛啦?”

“都很痛。”

他叹息道:“是我矫情。摔下去的时候,不能够矫情。”

她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车轱辘话:“为什么?”

“霜见将我推下去时,我害怕就此被霜见抛弃,害怕你生气,害怕你受到伤害,害怕好多事……一旦被爱,又开始矫情。”

“我想让你更爱我一些,所以,向你乞求爱怜。”

方霜见说过,她的爱是沉默的爱,所以她没回答他任何,只是抚他脸颊,对他笑。

“那條项鏈,我重新改了一下。”

他揭开帕子,拿出一条赤青色项鏈。

银鏈子上穿满粉宝石绿松石,由一条链子向前延伸出三四条,镶了血红玛瑙,正中间的坠子是一小块骨头,被雕刻成蝴蝶形状,妖丽森然。

论价格,肯定不是方霜见最贵的首饰,但这条项链做工精美样式绮丽,极富美感。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项链。

“谁做的?”她接过项链,“不可能是你吧?”

沈知聿摇头:“不是。只是大概画了张参照图,劳烦尼婆罗使者的随行工匠了一下,所以是西域风格。”

“……还可以嗎?”

“好看。”她摸了摸脖子,正好今天脖子上没戴东西,“你给我戴上吧。”转身背对他。

“小心点,针别扎着我。”

他将她背上发丝顺到一

边,为她戴上项链后,悉心理好缠绕的链子。

“霜见……你可以一直戴着嗎?”

“不可以。”

她补充说:“再漂亮的东西戴久了都会腻。”

“那你会厌倦我吗……”他幽幽道,“会对我腻烦……然后丢掉我吗?”

方霜见:“你就想听我说不会,对吧?”

“才不是……我想听你说实话,你内心的真正所想。”

实话。

方霜见撇唇。

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实话,她这辈子都不想面对真相。

真相是残忍的,她厌恶真相,所以她拼了命地逃离,不断粉饰自己的皮囊,用甜言蜜语哄骗那些爱她皮囊的男人,纵情酒色,过悬浮的日子。

沈知聿以为他是谁?

他和那些男人一样不自量力,他们本质无异。

拼了命、发疯般妄图用什么东西栓住她,说什么想与她天长地久。

他或许能做到,她做不到。

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去的。

他对她好,她接受,但不代表她就能为他抛下一切。

她只会毫不留情地抛下他。

她依旧是没回答他的话,抬手将头发捋到一边,抬眼与他对视。

眼里没有情绪,他得不到一丝答案。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的内心空洞、虚无,如果沈知聿只在乎她的皮囊就万事大吉,却偏偏要透过皮囊窥探她的内心。

傻子。

她方霜见,从来都不在乎什么情与爱,她没空向往什么童话故事里的纯真爱情,她就庸俗虚荣,单有一副颓靡艳丽的脸和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喜欢美,喜欢的是可观的美,心灵美无所谓。

又怎么样呢?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一句“我爱你”就能解决她生活中的所有问题吗?

换言之,她哪里不爱沈知聿?她只是心里没有他,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你太贪心了。”她冷言,“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第58章 轮椅其实无人在意你

“足夠。”沈知聿低下头,“足夠了……”

不够,遠遠不够。

方霜见若是离开他,他挽留不成,就会不声不响地死去,他早就做好这个打算。

他一直这样想。

除她外的任何一切都不重要,没有她,一切都不存在,他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方霜见是自由的,他不是,他甘心将栓绳的一段给她,另一端将自己缠绕,她越走越远,栓绳就会不断收緊,束缚他,让他窒息。

因她而死,是最高洁的、高雅的,是他最后的心愿。

“没关系的,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他笑时,雙眼也跟着眯起,眸中蓄积的泪光碎裂开,簌簌落下,“只要能陪在霜见身边就足够,最好能永远陪在霜见身边……”

方霜见听得火大:“……我出去透口气。”

她起身迈出一步,被一股力量给拉回去,跌坐在床。

男人抓住她的一截裙摆,攥在手心攥出花,不松开。

“好,霜见去吧。”他道,“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脸已经不疼了。”

方霜见:“那你松手啊。”

她指他越收越緊的手。

“啊……”他回神,迅速收回手,“不好意思。”

又抚去裙上褶皱,摊平裙摆。

她挑眉,出房间去。

珍珠正坐在屋檐下剥荔枝壳,环顾四周正想偷吃一颗,抬头撞上方霜见。

“呀,小姐……小姐吃荔枝!”

方霜见瞥了眼递过来的荔枝:“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她坐到珍珠身边的板凳上,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

“小姐,稼苗鎮好玩嗎?”

“不好玩,况且我又不是去玩的。”

“哦……”珍珠点头,“小姐,前不久二姨娘来府上找小姐,给小姐抄了佛经,我给小姐放书房了。”

她想起:“方临死了快一年了吧?”

“是呀,再过一月就是二少年的忌日了。到时应该要回府,到祠堂给二少爷的牌位上香。”

珍珠说:“对了小姐……奴婢过几日想把今年的例假给用掉。”

她偏头:“干什么去?”

“铁牛说,他老家这个时节海面上全是会飞的鱼,特别壮觀,邀我一同去看。”珍珠雙手托腮,“所以……可不可以呀小姐?”

“会飞的鱼?”方霜见皱眉,“可以,但我也要去。”

珍珠:“啊?”

“你萬一和铁牛半道吵架,他抛下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在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你人生地不熟,怎么回来?”

她说:“况且,铁牛老家就是知聿老家,我一直想去看看。现如今,沈大人现在受了伤,皇帝又忙得跳脚,朝上人心惶惶。正好,我向皇帝告假,带他南下避避風头。”

还有一件事:她要南下拿着令牌去找她的十萬大军,至少让她的十萬大军知道自己是他们的主人。

十万啊!十万粉丝的博主一个月赚得到五六万,还能参加品牌方的各种活动。虽说她的十万粉丝全是男粉,无商业价值,但战斗力强悍,她指哪儿打哪儿。

这次南下与上回不同,方霜见与沈知聿走的是水路,与珍珠和铁牛一塊。

俗话说无事一身轻,沈大人也如此,再加上他身子受伤,理直气壮地乞求方霜见做了许多事,简直是无时无刻都要与她黏在一塊儿。

出门度假嘛,怎么舒适怎么来,不像上次由朝廷委派那样着急,两人一边赶路一边游玩,每到一个地方就歇息几天。

她因此明白,沈知聿真是犟得跟头驴一样。

正好,她也犟。

“坐轮椅怎么了?谁规定的不能坐轮椅?凭什么不能坐?”

她咬牙,非把他往椅子上按。

沈知聿反抗不过:“霜见……我身体已好差不多,不必……”

她打断他:“那你去街上给我跑十圈,去。”

“怎么不去?你不是说你身体好了么?”她双手抱胸,“别犟了行嗎?唉……大哥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的生命里没那么多觀众,没人看你。别说坐轮椅上街,你躺地上都无人在意。”

“真的,其实无人在意你。听见了嗎?无人在意你。”她补充说,“除了我,你这样执拗,身体好不完全落下病根怎么办?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怎么那么自私。”

说完,她止不住白眼和叹气。

“……对不起。”

他坐在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一手紧握腰上鸳鸯玉佩,不说话了。瓷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修长睫羽低垂,矜贵寂然。

方霜见:“我推你到街上去。”

他们住的客栈临街,很方便。

店小二说这地方叫青溪鎮,再往南边就到了漾兰屿,是本朝疆域的最南端。

漾兰屿虽属当朝地界,却早已被海盗贼寇侵蚀,没人敢去那地方。

就连青溪镇都鲜少有外地人来。

小二特意嘱咐方霜见,上街前把腰间荷包系好,还有头上的金簪金冠最好是取下来不要戴,街上有很多扒手。

方霜见点头,将腰间荷包系在沈知聿手腕上。

走在街上,她边推轮椅边说:“看起来也没小二说的那样恐怖啊。”

“欸,有卖蒜蓉扇贝的,你吃不吃?我去给你买。”

没等沈知聿回答,她撇下轮椅到一边摊子买扇贝。

老板很热情,给她夹了块肉大的扇贝,洒上鱼籽淋上料汁。

吃完,她才想起钱全在自己坐轮椅的夫君那儿。

一扭头,沈知聿正坐在轮椅上,望眼欲穿。

她笑:“不好意思,忘記了。”

逛完这条街后,方霜见打听到去海边的路,便推着沈知聿往海边走,去吹海風。

“霜见……要不我站起来……”

“不行。”

他彻底死心。

“等过几天凉快些,我们就回你老家好不好?”

“不是已经回去过了吗……”

方霜见:“稼苗镇哪算什么老家啊?你在那出生、从小生活的地方才算是老家。”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沈知聿一顿:“告诉……”

告诉什么。

“告诉我,你老家现在有会飞的鱼可以看。”

“……这个,忘記了。”他微笑道,“许久未回去,忘记了。”

“所以会飞的鱼是什么?”

“应是文鳐鱼,状似鲤鱼,白头红嘴。”

几日后,铁牛领着他们到渔村看了会飞的雨。

其实就是海面被风卷起的暴风雨,的确壮观,壮观到几人站在岸边,身上全被雨水浸湿。

方霜见疑惑:“怎么是雨?不是鱼吗?”

“就是雨啊,怎么是鱼……”珍珠捂唇,“呀,小姐,我是不是说话有口音?”

“……没有。”她答。

那沈知聿一本正经给她解释会飞的鱼是什么意思?故意耍她?

他肯定知道不是“会飞的鱼”,而是“会飞的雨”。

定是故意耍她!看她的笑话!

她幽怨偏头。

沈知聿坐在她身边,抬手拭去脖上薄汗,雨水将整张脸淋湿。

“呀,看样子要下大雨了,”铁牛说,“珍珠,额……还有夫人和大人,我们回去吧。”

珍珠欣喜点头,与铁牛撑傘先走了。

沈知聿打傘,牵住她的一只手,刚想开口,手被她无情甩开。

“霜见……”

她瞪他,夺过他手中伞,头也不回往前走,将他撇在雨里。

她脚步重,几乎是故意踩,每走一步,双腿就往绵软的沙滩多陷几分,双腿像被人拖住般走不动。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沈知聿悄悄抱住她双腿不让她走。

回头,男人还站在原地,被雨水淋成落汤鸡,悲惨又滑稽。

她冲他吼:“滚过来!”

没等沈知聿滚过来,雾蒙蒙的海面就凭空显出艘大船,往岸边驶。

船身通体漆黑如墨,甲板站滿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皆手持大刀,船上深蓝色旌旗飘扬。

方霜见定眼望去,旗帜上的雪花图案与卫昭给她的令牌刻画的如出一辙。

家人啊!

她丢掉伞,滿心欢喜往岸边跑,半道被人拦腰抱住。

“霜见,快走!”

沈知聿将她扛在肩头,施展轻功跳上树,飞跃在房檐间。

“沈知聿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她捶他肩膀,张嘴咬他,将他肩膀咬出一块不浅的牙印。

他依旧不松手,穿梭于房舍。

她只好说:“别飞了,我头晕,要吐出来了。”

沈知聿这才妥协,停在一处荒废宅院,拉她躲进马棚。

“那些人是海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松开抱她的手,“我们先躲在这,等会那些人走后再出去。”

方霜见:“谁要和你躲!”

她往外跑,倏地被拉回去。

沈知聿抱住她,将她揽在怀中,与她鼻尖相抵。

“霜见,外面危险!那些人是海贼,被抓住会将你杀掉的!”

“不会,才不会。”她使劲挣脱,“总之你放开我,让我出去!”

他濒临崩溃,被她猛捶胸口,急出泪水。

选了最笨的办法,咬唇亲她,只蜻蜓点水一下。

方霜见一愣,抬手抚摸唇上水渍,沉默了。

良久,她问:“你身体好了?”

“让我看看。”她不动声色地去扒他衣衫。

沈知聿惊慌失色,抓住她作乱的手,压低声音:“霜见,不要闹了……”

“明明是你主动……”她被捂住嘴。

宅院外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打开。

“这院子还没搜,快多叫几个人来!”

“总共只有这么多人,你还指望要多少人手?”

“佥事,你是对老朽有什么不满?”

“不,晚辈只是好奇。”

方霜见躲在沈知聿怀中,忽觉那近在咫尺的声音十分熟悉,思索许久都没想出是谁。

看样子,现今还是保命比较要紧,自己的令牌也不一定每个漓水军都认识,这么高级的东西,肯定是高官才见过,要是所有将士都认识岂不乱套。

院中脚步声渐近,能清晰听到门窗的开关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声。

“佥事,在对门找到个孕妇。”

“直接杀死吧,别忘了还有腹中胎儿。往肚子多刺几刀,要确保没了呼吸。”

“……”方霜见发现自己何其善良。

原来,这书里的每个人都能够比她残忍,她的心计谋算与之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那马棚搜了吗?”

她屏住呼吸。

“还没。”

沈知聿抬起眼皮,眉心微皱。

轻柔取下她头上金钗,攥在手心,又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点点头。

男人缓缓松开揽腰的手,轻手轻脚往外间走。

方霜见紧张到直冒汗,靠在木板,脊背酸痛。

稍一挪动,踩到地上稻草,发出响声。

“砰——”

木板被贯穿,留下个拇指大小的洞,光芒泻进来,洒在她面庞。

那小洞,与她仅一尺之隔。

她亲眼目睹火光闪过。

沈知聿冲回来护住她,攥金钗的手收紧,筋骨咔嚓作响。

他无法将她独自留在这,可……

“进去搜。”

第59章 义弟姐姐姐夫一起下炼狱^-^

照这样下去,他们都活不成。

方霜见拧眉,轻推面前男人,低声道:“出去。”

沈知聿点头,在脚步声逼近的前一刻放开她,走出马棚内间。

“抓住他!”是一稍显浑厚的男声。

她躲在马棚,雙手死死捂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听见外间打斗声,心揪在一處,扑通扑通跳。

实在担心,她将头探出门板,悄悄去看。

院中躺着几句尸体,沈知聿提剑与几个黑衣人纠缠在一塊儿,未多时便将几人打趴下。

领头的佥事下半张脸被石青面具遮住,手持火铳射出几槍,沈知聿都躲过去。

最后一槍射中他左肩时,他也提剑将佥事手中火铳打掉。

火铳在地上旋轉几圈,在混乱中被踢到方霜见面前。

她立马捡起火铳躲回去,蹲在木板琢磨起这个东西。

“……枪?”

她会用枪。是从前在美国和富哥闲暇时学的,并且她技术很好,十次能中九次。

简单摸清构造后,她将头探出木板,眯眼,射中佥事左腿,男人吃痛倒在地上。

沈知聿与她打配合,迅速将剑架在佥事肩上。

“全都放下剑,不然,我殺了他。”

几个黑衣人早已被打得溃不成军,领头又被抓住,全都丧气垂头。

有人开口:“公子,我们有话好商量……”

“谁和你好商量?”

方霜见斜倚在木板,把玩手中火铳。

她轉眸冲方才说话的老男人笑:“你也是这里面领头的吧?只不过没那佥事权力大。”

“再说这种让我不满意的话,就一枪崩掉你的一只眼睛,怎么样?”

“……”老男人不说话了,默然握紧长刀。

她单手叉腰,道:“所有人,放下武器离开,不然就准备着被我打死。”

“不过,佥事要留下。”

闻言,大多数黑衣人都選择放下手中刀剑,一两个迟疑的,也终是抵不过放下武器,相继走出宅院。

直至院子里只剩三个活人。

沈知聿放下剑,弯腰拔出插在尸体眼眶骨里的金钗,用手帕擦拭干净钗上血渍。

她手里火铳对准佥事胸口:“小郎君,殺人很有趣么?”

佥事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她,一声不吭。

她往前走,被沈知聿拦住。

“霜见,莫要去,万一他使诈。”

“也是。”

她偏头,扣动扳機,彈道略微偏下,射中男人肋骨。

佥事闷声倒在地上,抽动几下后没了动静。

“这样就死了?”她放下火铳,雙手背在身后,走到那人面前。

抬腿踢了踢:“

血都没流多少,这样死掉也太便宜他了吧。”

她冲一旁的沈知聿挑眉。

两人同去瞧地上断息的男人。

“他为什么戴着面具啊?”

“为了保密自己的真实身份?”

方霜见蹲下身:“揭下来看看。”

揭开面具后,她整个人凝固,张唇说不出一个字。

沈知聿也僵住。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将整个院子染作鲜红,浓重的血腥味蔓延。

经久,终于有人先开口。

“额……怎么是庶弟?”

方霜见与沈知聿将方临带了回去。

其实,沈知聿明里暗里都不太乐意,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方霜见非要将方临带回去救活,他也只能帮她将方临装入麻袋拖回去。

他们与珍珠一同暂住在铁牛家,拖麻袋回去的时候,珍珠正坐在屋檐下喂鸡。

“咯咯咯,欸,小姐!”

珍珠放下手里的谷子,好奇地瞧方霜见脚邊麻袋:“小姐带了什么回来呀?吃的?”

“珍珠,”方霜见闭眸,“去烧点热水,多烧点。”

沈知聿:“你还要给他洗……”

她打断他:“那你说,他身上的伤怎么處理?”

瞥了眼蹦蹦跳跳离开的珍珠,低声道:“我要是真两下子把他弄死了,我成什么了?他现在在外面做什么营生我不管,我也管不了,但他是因我受伤的。知聿,你明白吗?”

男人眼眸微动,将颊邊湿发捋到一旁,垂下头,肩上伤痕将衣袍染红。

“那我呢?”

“我把他收拾完就来找你。”她目光落在他肩头染红的那處,“你先自己简单处理下伤口。”

“你不能够先处理我的事吗?”

她摆手,拖着麻袋往浴室走:“不说了,再说他救不回来了。”

他拉住她手,不让她走:“霜见,那我呢?”

“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那我呢?”她抬头,“你在乎过我吗?”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为什么不听话?你非要与我闹是吗?”

“好……”她点点头,撒开手,“沈大人,那我们就来聊聊旧事。”

“你怪我在方临与你之间没有优先選择你,你能不能想想,自己从前是如何做的?你从前可是没有给我一丝选择的機会,在我还没与他发生什么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铲除他,让我没得选,只能选你。”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方临从前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微笑:“哦,我明白了。沈大人是见到他出现,觉得意外,心里又在盘算怎么弄死他呢。”

“我没有!”他从没像现在这般着急过,“霜见,我没有……我没有设计殺害庶弟过,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是你的親生弟弟啊。”

“那你就是觉得我恶心,連親弟弟都不拒。”

“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你只相信你自己心中所想。”他皱眉。

“不然呢?”她雙手抱臂,“沈大人,相信谎话連篇的你么?”

沈知聿哽咽了。

“……你认为我谎话连篇?是,我是对你撒过谎……可……”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反驳。

谎话连篇。

他与她的一切,皆是建立在虚无与谎言之上。

他用谎言织网,将密密麻麻的谎言织成一大片网,网住她,困住自己。

他甚至忘记真相是什么。

“对不起。”

“你甚至不稀得解释,看来真像我说的那样啊……骗别人无所谓,大人可别把自己都骗住了。”

她拖着麻袋转身就走。

方霜见不会治病,更别说处理伤口里的铅彈,只是将方临扒光衣服丢进浴桶,往桶里掺满水,其余什么都不管,坐在板凳上抽烟发神。

过会儿,浴桶里还是没动静,她将人捞起,仔细端详。

方临比原先瘦许多,脸上没什么肉,皮贴着骨,身上爬满各种各样的疤痕。

“啪——”

一巴掌下去,人没醒,方霜见眉梢微挑,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啪——”

“啪——”

……

她手心生疼,无奈放下他。

救不活算了。

“……弟弟,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非要往我枪口上撞的。”

为他擦干身子穿好衣衫后,她将方临安置在暖阁,将他放床上盖好被子。这样起码死能死体面些。

夜晚她仍是与沈知聿睡一间床,只不过同床异梦,两人背对着不说话。

方霜见睡在里侧,侧躺着盯床帐花纹,毫无睡意。

白日的忧虑与怒火积攒在一塊,她心里像塞了块大石头般喘不上气,指尖发颤。

她有点,想把沈知聿打死。

“我们回去以后,分床睡。”

男人倏然转头,望着她背影。

“不,我不同意。”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从床上坐起,“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累?你凭什么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他语气平和,语速却很快,“我想要做什么,一直表达的都很清楚,是你从不愿意在乎一丝一毫。”

“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

她被气笑:“呵,你不装了是吧?不想再顺着我。原先就在暗地处处与我作对,现在明面上也不装了是吧?”

他坐起身:“霜见,我装什么了?”

她脑袋乱得很:“我们分开吧,我不想再和你一块了,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很累。”

“你无理取闹,每天问我愛不愛愛不愛,我爱什么爱?沈知聿,我没办法与你沟通,你的脑子里似乎只有爱不爱这个问题,为了证实这件事天天对我做服从性测试。”

她抬手去解脖上项链,解不下来,索性将项链扯断,大大小小的珠子崩裂开来,掉了满床。

“还给你!别想用这东西栓住我!”

“我告诉你,我早就腻了想把你换掉,如果不是你平日把我伺候得好,我才不会说爱你喜欢你,陪你玩那些毫无意义的游戏!会伺候人的多了去,我换个男人也是一样的!”

沈知聿的信念与那条项链一样,崩得粉碎。

“……一样的?”

“对,一样的!”

“你要去找谁?方临?”

“啪——”

“对啊,我就是要去找他,你满意了吗?”她喘不上气,“我受够你了,你没发现我一直在试探你吗?我早就想试试别的男人了,不,我早就试过。”

她猛地将他推倒在床,跨过他要下床,却被抓住脚踝往下拉,跌在他身上。

他抱住她,是妄图将她与自己揉为一体,反身将她压在身下,親了上去。

親她的眉心、鼻尖,不敢吻她的唇,紧闭双目,泪水还是溢出。

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眼皮,她咬牙,揪着他衣领报复性亲上他双唇,双手攀上他脖颈,环住。

他太着急了,竭力要证明什么似的,打开她双腿,将她衣衫全数撩到腰间。

双手抓在腿上,掐出片片红印。

她闭目,仰头喟叹。

泪水很热,落在她眉宇间,炙得很痛,火辣辣的痛,渗入肌肤。

他们相拥,两颗相斥的心绞在一块儿。

翌日清晨,方霜见醒来,望着地上凌杂衣物。

男人从背后抱住她,抚她背上指痕。

“我们不分开了,好吗?”

“……”

没有用处。

现实丝毫不像话本里所描的那般。许多事,不是睡一觉就能够解决的,相反,只会更添抵牾。

昨晚他们都太冲动了,没有想过后果。

后果便是,她更不知如何面对他了。

沈知聿也不知。

两人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拥着,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只肌体交合相连,恶湿居下。

直至傍晚,珍珠来叫两人用膳,才磨磨蹭蹭分开。

方霜见背对他穿衣,目光落在柜子上的火铳。

用完晚膳,她撇下他,带着火铳去暖阁找方临。

小房间很暖和,厚实的布帘遮住床铺。还未走到床边,她后颈就被掐住,整个人被往上提,手头火铳也被打掉在地。

“咳、咳……”

她使不上劲,目光凝在桌上瓷盘,盘里躺着两颗沾血的铅弹。

“姐姐,我要殺了你,还有你的夫君……你们一起下炼狱,做亡命鸳鸯吧。”

身后男人手上力道愈发重,她眼前一黑,在晕死的前一刻脖间手毫无征兆松开。

身子往下坠,她伸手去抓地上火铳,指尖触碰到时腰肢被一揽,投入到熟悉的怀抱,嗅到沁人的

清茶香。

“霜见……没事吧?”

沈知聿一手揽她腰,一手举剑,剑尖对准方临。

方临一袭墨黑劲装,墨发高束,挑眉,侧身道:“姐夫,你还是一点儿没变啊,还是一样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方临,既落草为寇,就不要怪我大义灭亲。原先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才没有杀你,可若是你有了伤害她的心思,”沈知聿攒眉,眸光凛若冰霜,“今日,我不会放过你。”

“为她杀我?”

方临扑哧一笑:“你可别忘了问问她,她愿不愿意领受你的情意。别到头来是你的一厢情愿招人笑话。沈大人不是最擅长做这种事吗?”

沈知聿哑然。

觉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方霜见低头沉吟不语。

简直手心手背都是屎。

“滚。”

她说:“全都给我滚。”

“霜见……”

方临:“你让我出去?”

方霜见猛地从男人怀中挣脱,捡起地上火铳,扣动扳机。

方临大惊失色,偏头躲过,铅弹还是擦过他脖颈肌肤,脖侧破了皮,往外淌血。

他捂住脖侧伤痕:“方霏你疯了?!”

“滚!”

沈知聿拉她手劝她,被她甩开。

“……”他不劝了,昏昏默默,不知所以。

“你要杀我?”方临眼里噙泪,“好,好啊……你还是一如既往,一点没变,你们都一点没变。”

“你让我变成这副模样,就不曾后悔?方霏,都怨你,让我变了,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害的我!”

她忽视他的嘶吼与怒气,转身坐到椅上,屏息凝神。

“怪我?”她听得发笑,“你说怪我害你,那亲爱的弟弟,离了我,你的人生有变得好一点么?”

没有。

方临再清楚不过。

若是没有方霜见给予的恩惠,他定活不到现在。

不是她害他,是他恨她,对她有太多怨怼嗔恨。他不想就这样被她抛弃,费尽心机说都怪她,与她扯上一丝关系,渴求她的同情,心痒难搔。

“那你呢姐姐?”方临啮齿,“没有我,与他在一起的这些年岁,你有更快乐一点吗?”

“他从未让你觉得心烦过?你与他同心同德?”

“方临,你没权利问。”沈知聿握紧手中剑,面容冷峻清减,“这是我与她的事。”

语毕,他去偷瞟坐上那人。

方霜见斜倚在椅背,翘着腿,托腮道:“想知道吗?”

方临一滞。

“想知道,就与你姐姐姐夫一道回去。”

方临瞪大眼:“我死也不回去!”

“好啊。”女人懒懒抬起眼皮。

“知聿,杀了他。”

沈知聿唇梢翘起,眸中笑意荡漾,几下就将方临制服,长剑横在他淌血脖间,缓缓往里划,将脖侧伤口剖得更开。

“什、什么?方霜见你疯了?沈知聿你也疯了!你们两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放开我!!”

方临忽的发现自己的姐姐姐夫变了,与原先不同,让自己觉得陌生。

“做什么?杀了你啊。佥事不经常做这种事么?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不但要杀你,还要让你姐夫在你的嘴边多划开几道口子,好让你下炼狱后少说话。”

“我回去我回去我回去!”方临咬唇,“但我不会再回侯府了,也不见父亲母亲,那些富家公子也不见,无论如何都不见。”

沈知聿收回剑,站在一边,安静用帕子擦拭刃上血迹。

方霜见颔首:“好啊。”

“文远侯府的二少爷已逝,这事城中人都知晓。既如此,知聿,你将沐恩收为义弟吧?正好,亲上加亲。”

这样,她就可以将最后一个支线任务完成,拿到匕首了。

她就能够直接杀掉他,没有任何顾虑与后果。

“……”方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他答,脸上笑容僵硬,双眸如一汪水潭,干涸后只剩污泥。

第60章 亡妻我要走了

南下的这几日并不如方霜见构想的那般輕松,于沈知聿也是一样。

两人冷战不合是一方面,潮湿闷热的天气也是一方面。

这种天气,让她只能素面朝天,终日待在房中困覺。

珍珠与鐵牛坐在屋檐下喂鸡,时不时瞧见有男人进出方霜见的房间,几天下来,他们才意识到进出房间的不是同一个男人。

“欸……我一直以为是沈大人,还疑惑沈大人怎么老是进进出出走来走去的,原来是两个不同的人啊。”鐵牛一愣,“不对啊……家里怎么凭空多出个男人?珍珠,你认识嗎?”

珍珠答:“那男的整天戴个面具谁认得出来啊,不过,看样子没沈大人帅。害,他们又没多吃你家稻米,管这么多干嘛,小姐一贯如此啊,小姐喜歡谁,谁就是家里的男主人,小姐那天不喜歡沈郎君了,还不是说离就离!铁牛你懂不懂?”

铁牛:“……懂。”

方霜见从房中出来,长发简单挽起拢到一边肩头,穿了件水蓝色纱裙,热得扇扇子。

“沈知聿呢?”

珍珠:“欸,沈郎君不是……在里面嗎?”

“没你事了。”她转身走回房,关好门。

方临坐在地上软垫:“我死也不会告訴你漓水军在哪儿的!我不能背叛官家。”

“方临,”方霜见雙手抱胸,“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你是怎么和叛军扯上关系的?父亲让你去参军,哪是让你去参那个军的。竟然还真混出个名堂,做了佥事。”

她想起来:“噢……是不是我的那个发钗?”

“什么发钗,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方临不自在地挠脖子,“就算现在与你一同回到京城,以后我也是要离开的。官家说好了,等一切安顿下来,让我与他女儿成亲。”

“你是不是进了什么传销组织?”方霜见翻白眼,“妈呀,果然和我之前说的那样,你就只适合做赘婿。二姨娘若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估计要含笑九泉。”

方临:“姨娘过世了?!”

“额。”方霜见哽住。

含笑九泉是这个意思?早知道就不扯什么成語。

“嗯,早死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方临发急,“我听你的话,与你回去,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告訴你,只要你能带我去见姨娘一面。”

歪打正着,方霜见以二姨娘的死为要挟,从方临嘴里抖出许多事。

比如,他口中的官家自称前朝后裔,一路招摇撞骗积累势力,到如今盘踞一方。这位官家年輕时是一等一的绝色,生得像话本里的小狐狸,不过现在不像了,现在胡子和头发一样长有点像藏獒。

方临:“官家说,三年之内,就会攻入京城,将江列岫推翻。还要把他身边最大的奸臣,就是沈知聿,头割下来挂在城楼上。”

“奸臣?”

她偏头:“还好吧,哪里奸臣了,最多贱了些,懒了点。”

沈知聿天天与江列岫暗暗较劲,江列岫登基这几月,他没辅佐几日,全与她纠缠了。

虽说她不喜欢管伴侣的事业,但也听到些京中的风言风語。

沈知聿作为百官之首,两朝老臣,得官心民意远远比过江列岫。

普通人的人生就这样。江列岫为了坐上皇帝的位置可谓费尽心机,还是比不过一个随便玩玩就能得百官爱戴万人敬仰的沈知聿,什么时候都被他压一头。

就连在给喜欢的女人当狗这件事上,江列岫都比不过他。

傍晚她与方临聊完,本想让他出去,沈知聿提着一篮子蚌殼进来,不由分说地坐在两人中间。

方霜见:“……”

“你干什么?没看见我与她在聊吗?”方临不服。

“还请义弟离开。”沈知聿将竹篮放在桌上,微笑道,“我与妻子想单独相处,不愿有外人在场。”

他从篮子里拿起一塊蚌殼,揭开,里

面滿是圆润饱滿的海水珠。

她的注意力情不自禁就聚集在那捧珍珠,眼前一亮。

又情不自禁接过沈知聿递来的蚌壳,一个一个揭开,瞧里面满满当当的珍珠。

方临蓦地弹起:“姐姐,你说句话啊!”

“抱歉,霜见似乎不大想理义弟。”

沈知聿挥手:“义弟请回吧,愚兄我就不送了。”

“别在这和我称兄道弟,恶心得很!”

“是吗?”男人半眯着眼,“义弟如今这样,倒让我想起自己从前的结拜兄弟。”

“只不过,他早逝去多年,尸骨……”

他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桌面,指骨轻叩,一塊精致的什物从手心滚出,立在桌面。

“我这有一塊。”

方霜见瞟了一眼。

这男的又把沈大的骨头拿出来炫耀。还是一块新的,与原先那块不同。

再多取几块沈大那骷髅直接散架了吧?

骨头细小,表面还沾着血,凹陷处挂了几块未剔净的肉。

方临僵住,瞳孔猛地皱缩。

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戴皮手套的左手,拇指指尖缺失的那处。

一年前,军营中起火,他被倒塌下来的房梁压断一根指骨,死里逃生。

“沈大人真是手眼通天。”他牙间咬得咔嚓作响,雙手紧握成拳。

沈知聿笑笑不说话。

方霜见坐在一旁,将篮中蚌壳全数揭开,装了满满一碗珍珠,抬头见两个男人还在吵。

“……”她不耐烦地端起碗出门。

沈知聿见状,起身跟在她身后。

方临一顿,也跟着。

出门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望见身后两个男人,索性将那碗珍珠塞给坐檐下喂鸡的珍珠,不由分说地出门去。

她脱掉鞋袜走在绵软的沙滩上,远处海天相接,水天一色,洁白如雪的浪花翻滚着、跳跃着,转瞬即逝。

“霜见,霜见……”

她甩开男人的手。

“闭嘴!”

她受够了,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她马上就能够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

沈知聿动作凝滞。

“我不需要你的陪伴了,你就该走啊!”

“我受够你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我生烦。”

她皱眉:“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我只能暂时陪你,不能履行你说的那什么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不覺得永远听起来很假吗?”

男人哽咽了,慌慌张张去抓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你听不懂人话?!”

“我让你走,我不需要你陪,我就想要一个人!以后,你也不要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你了,我把你丢弃了!”

沈知聿带了哭腔:“你要休弃我?”

“……什么?”方霜见眉眼皱在一块。

她没想过这回事。

她以为在这本书里,自己从始至终都与他是夫妻,等她离世后,她就是他的亡妻。

他或许会在十几年后的某天懷念她。

可,他懷念什么呢?怀念她走得坚定?怀念她总是对他恶语相向?

她又会回到他的梦里,成了抓不住的水月镜花。

“休弃你?”

“霜见……”他热泪涟涟,眼尾湿红,“求求你,不要休弃我。”

他蓦地凑到她耳畔:“霜见若是不喜欢我,想离开我,就杀了我吧……杀了我……不要害怕,我不会反抗的,你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好不好?”

“滚啊!”

她费力推他,将他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往一望无际的海面走。

男人从地上爬起,又跟在她身后絮叨不停。

寂静的海边,只见两道身影在日光下越拖越长。

几日后,几人一同回到京城,沈知聿拟了一份金兰谱,算作收方临为义弟。

这件事,非沈知聿所愿,他百思不得其解,方霜见为何要让他这样做。当看见她眉目间的笑意时,他又释然了。

“很好。”

方霜见点头:“沐恩,你以后就与我们住在一起,府里什么都有,也不需要你出府。”

方临还是没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表字,半晌才答:“哦……行。”

说实话,他不喜欢方霜见这样对待她,将他困在府上,他不明白意义何在,他还有许多事要做,现在都做不了了。但他明白,这样做自己的那个姐夫一定会气炸。

接连几日的崩溃,沈知聿眸中不再有神采,淡淡笑着,轻声应答。

“霜见,好。”

方霜见抬眼,笑意隐去,面对他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原本计划一回来就与方临上床,拿到匕首后就能杀掉沈知聿回去,等到晚上要行动,她又躺在床上不想动。

翻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她还与自己夫君睡在一块,盖同一条被子。

她有点不敢看身边人,眨巴眼睛,又闭上眼。

“霜见。”

她没睁眼,安静听他说。

“对不起,我对你说了很多谎。”

“我并不是合格的夫婿,与我在一起,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你想要休弃我,就休弃吧,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长叹一声,“如果问心无愧,觉得值得,就不要道歉。”

“我们走到如今的境地,不是你能预料的,也不是你的错,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但……我希望你以后的某一天,能理解我,理解不了也就算了。人生还长呢,这些又算不得什么,再过几年,你早忘记。”

若不对他恶劣,不对他发脾气远离他,她离开的时候他只会更难受。

方霜见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也从不需要缠绵悱恻的爱情,她只是觉得沈知聿这人可怜又可恨,还无知。

黑暗之中,她听见几声叹息,紧接着被环住腰身,紧紧抱住,与原先一样。

她没有推开,任他抱住,双手抚过他肩头发丝,轻轻环住他脖颈。

月明风清,她睁开眼,撞上那双柳叶眼。

他眼底眉梢的情意、痴缠,缚住她,萦繞在她身旁,繞啊绕。两下难言,意惹情牵。

“沈郎。”

她说:“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