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而嬴政原本就没打算真驱逐外客,在外客们离开咸阳的那一刻起,他就暗中派了人保护。

可审问刺杀他们的那些刺客时,却发现除了六国和宗室派来的,竟然还有眼前这位中车府令的人。

奇怪的是,他只针对李斯一人。

可当时他在泾阳,在回咸阳途中接到娮娮遇刺的急报,顾不得审问就先赶去救人,回宫后看到两份一模一样的《谏逐客令》,才察觉不对,便立即提审了刺客。

这一审,才揪出身边这条潜伏许久的毒蛇。

“赵正勇,我真没想到,会是你派人来杀我。”关左眉头紧锁,声音里混杂着愤怒和失望,他停顿片刻,沉声道:“我们的事,我已经全部禀告给大王了。”

赵正勇的眉头同样紧锁,如今东窗事发,嬴政自然会更加信任跟随多年的关左,自己再怎么辩解恐怕也无济于事。

但关左说的“全部禀告”是什么意思?难道连他们来自两千年后这个最大的秘密也?

他缓缓抬头,目光犹疑地望向关左,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关左究竟说了多少?说到什么程度?嬴政到底知道了多少?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嬴政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赵正勇,寡人念在你是她叔父的份上才提拔你,没想到你如此急不可耐,连自己的同乡都要赶尽杀绝?”说罢,竟轻笑一声。

赵正勇浑身一震,嬴政这番话的意思,难道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赵正勇缓缓抬头,正对上嬴政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笑意里分明带着轻蔑与不屑,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两千年后?”嬴政突然轻笑一声,“寡人该信你们这番鬼话么?”他微微倾身,帝王威压让赵正勇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你既敢动我大秦重臣,就该知道会有今日。”嬴政的每个字落下都带着刺骨的杀意,“既然你不是她叔父,寡人也不必留你了。”

话音未落,赵正勇和关左同时变色,两人惊惶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关左急忙上前:“大王,他——”

“关左。”嬴政的声音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生生斩断了他的话头,“他要取你性命,你倒要为他求情?”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直刺过来。

关左喉头滚动,所有辩解都哽在喉间,赵正勇的背叛确实令他心寒如冰,但他从未想过要赵正勇以命相偿。

但此刻,他比谁都清楚,在嬴政眼皮子底下耍弄阴谋,赵正勇今日,注定难逃一死。

殿内死寂如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正勇忽然低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竟在帝王威压之下,缓缓站起了身子。

而这举动落在嬴政眼中,无异于对王权的公然挑衅。

“既然秦王已经知道我们来自未来,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了。”赵正勇直视嬴政,“不错,刺杀关左的死士确实是我派过去的。”他转向关左,“关所长,实在是对不住。”

关左面色陡变,可还未来得及开口,赵正勇已冷笑着继续道:“既然他都跟你坦白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那个祸乱朝纲导致大秦二世而亡的赵高,正是——”

“赵正勇!”关左厉声喝断。

然而话音未落,嬴政眼中已迸发出骇人的杀意,刹那间,他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赵正勇的咽喉。

赵正勇骨骼在可怖的挤压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面容逐渐涨成紫红,青筋暴起如蚯蚓般在额角蠕动。

“别说!”关左立刻提醒,他正要上前劝阻,却被嬴政反身一脚踹翻在地,赵正勇这才脱离他的钳制,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嬴政缓缓转向赵正勇,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同暴风雨前的黑云压境,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掐住赵正勇的咽喉,“寡人的大秦,二世而亡?”他低沉的声音里裹挟着危险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就这般急着赴死?”

赵正勇却在这窒息的痛苦中突然醒悟,关左竟对嬴政有所保留,他们来自未来的秘密或许已被坦白,但大秦覆灭的真相显然被刻意隐瞒。

但此刻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赵正勇深知嬴政生性多疑,既已起了疑窦,必要刨根问底,更何况自己早已触怒龙颜,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将真相和盘托出。

也许,历史能因这残酷的真相和自己的死亡而被改变呢?

“不错”赵正勇在钳制中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喉骨在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秦二世而亡这个事实让你难以接受?”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却仍执意继续:“关左不敢说的就让我这个将死之人”

“住手!”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殿内凝重的空气,娮娮如一阵风般冲来,纤细手指拼命想要掰开嬴政铁钳般的手,“你放开他!”她带着哭腔喊道,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嬴政纹丝不动,指节反而收得更紧,“继续说。”他盯着赵正勇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赵正勇艰难地喘息着,却仍坚持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统一六国不假但赵高矫诏扶胡亥继位加速了秦的灭亡”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若非你的暴政大秦或许”

“不是这样的!”娮娮哭喊着打断,转向嬴政时泪水涟涟:“大秦千秋万代赵叔叔他胡说的你放开他好不好”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赵正勇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娮娮肩上,即便濒临死亡,他看向女孩的眼神依然充满长辈的慈爱,“娮娮别哭”他气若游丝地说,“这是叔叔罪有应得他不会听你的”

“一定有办法解释的”娮娮绝望地摇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嬴政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却终究无法撼动这位君王分毫。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只扼住赵正勇咽喉的手却突然松开了,赵正勇随即踉跄着后退,像条搁浅的鱼般大口喘息,娮娮慌忙扶住他颤.抖的身子,“赵叔叔”她的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

可就在三人以为嬴政终于心软之际,这短暂的仁慈却转瞬即逝,嬴政声音冰冷:“赵正勇辱我大秦,”他顿了顿,“即刻,下鼎烹杀。”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关左猛地抬眸看向嬴政,娮娮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连赵正勇的喘息都停滞了一瞬。

可那位帝王冷漠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暗流究竟是盛着滔天.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看清。

第77章 她想回家

娮娮再次醒来时,眼前是寝殿那熟悉的屋顶,可那屋顶之间,却仿佛仍映着方才那残忍的一幕。

赵叔叔被寺人狠狠掷入沸腾的鼎中,滚烫的水花溅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化作了一具白骨。

她木然地睁着红肿的双眼,泪痕早已干涸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想起自己方才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想起自己和关叔叔跪在地上,拽着那人的衣角苦苦哀求,她甚至哭到昏厥。

可换来的,不过是他冷漠的一挥手,和一句轻飘飘的“行刑。”

是啊,他本就是这样的,她怎么会蠢到以为,自己的眼泪能让他心软?

他杀人时,连眼都不会眨一下,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青玉是如此,赵叔叔是如此。

而她,大概也是如此。

她早该明白的,在他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娮娮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濒死的蝶翼,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的喉咙像是被火灼过,连吞咽都带着撕扯般的痛,只要一闭眼,赵叔叔惨死的画面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当时甚至不敢看,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把他从鼎中拉出,却被嬴政一把扣住腰身禁锢在怀里。

娮娮拼命捶打嬴政的胸膛,指甲在他衣襟上抓出凌乱的痕迹,却撼动不了他半分。

最终,她只能在他怀里哭到声嘶力竭,直至昏厥过去。

此刻,她躺在床榻上,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苍白的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连带着整个下颌都在颤.抖。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那曾让她安心的沉稳足音,此刻却像钝刀刮过脊骨。

嬴政踏入殿内时,正对上娮娮赤红的双眼,她站在殿中.央,单薄的身影像张绷到极致的弓。

嬴政的脚步蓦然顿住,女孩方才在他怀中颤.抖啜泣的画面犹在眼前,那*单薄的身躯哭得凄绝,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的每一声抽泣都像细针,一下下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可他不明白,是赵正勇忤逆他在先,还是个假叔父,怎值得她如此肝肠寸断?

两千年的光阴横亘其间,她的轮廓忽然模糊,他忽然看不清眼前人了。

秦二世而亡,于他而言,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

可这诅咒般的预言他该信吗?

想到此,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直至绷出了青白。

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她竟为那该死的逆贼求情,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本就该千刀万剐。

嬴政一步步靠近娮娮,女孩倔强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穿,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在她面前站定,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抬手时,袖口在烛火下流转着暗芒,指尖朝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探去。

寒光乍现。

娮娮藏在背后的手突然扬起,那支紧握多时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没入他心口。

嬴政浑身一僵,他垂眸看去,看到她纤细手指死死攥着簪尾的贝壳。

可这双手,曾经在无数个缠绵的夜里攀附他的肩膀,此刻却紧握着凶器刺进他的血肉。

他慢慢抬眼,看到她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的恨意,比刺进他身体里的簪子还要锋利三分。

嬴政看了她许久,终于沉默地握住她的手,将染血的簪子一点点抽出。

她力气小,刺的不深,伤口很浅,只有簪尖沾了丝缕猩红,可那点血色烫得他心尖骤疼,比当年在赵国跳崖时被树干贯穿手臂还要疼上千百倍。

“怎么?”娮娮猛地甩开他紧握她的手,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尖锐的恨意,“现在该轮到把我也扔进鼎里了?”

簪子“当啷”坠地,溅起一滴殷红的血珠。

“毕竟,在你眼里,人命如草芥,不是吗?”她继续道,声音支离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嬴政沉默地注视着她,喉间像是堵了一团灼热的炭火,烧得他也呼吸微滞,良久,他才低声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你难道对人还会有怜悯之心吗?”她冷笑一声,眼底的讥讽几乎要刺穿他的心脏,“还是说,我还有利用价值?你可以让我继续暖你的床,所以想留我一命?”

暖床?

嬴政眸色骤然一沉,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窒闷感,像是被人生生攥住了心脏。

她竟敢这样想他?她竟敢用这样轻贱的字眼来形容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她曾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想起她为他射杀刺客时毫不犹豫的决绝,想起死而复生相见时她踉跄扑来的重量,想起她曾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憎恶,仿佛他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原来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暴虐无情的君王,是个视人命如蝼蚁的刽子手,是个会以权势逼迫女子就范的卑劣之徒。

他下颌紧绷,可最终,他只是缓缓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原来在你心里,寡人便是这般不堪?”

“你就是这样的人!暴虐无道!后人就是这么说你的!”娮娮仰着脸,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恨意,“所以秦才会二世而亡!活该!”

话音未落,嬴政猛地掐住娮娮的脖颈,五指收紧的瞬间,他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她明明知道这是他的逆鳞,却偏要一字一句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可娮娮根本不在乎,赵叔叔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甚至挑衅般地扯出一抹冷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话语:“赵叔叔对你还是有所保留,他只告诉你是赵高篡改你的遗诏扶持胡亥继位,但你猜,你原本想让谁继位?”

嬴政指节微僵,眼底暗流翻涌。

娮娮见他沉默,笑容愈发讥讽:“是你的长子扶苏,”她喘息着,却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想不想知道,胡亥继位后,扶苏怎么样了?”

扶苏怎么样了?

嬴政生在权谋倾轧的朝堂,经她这么一问,哪里还猜不到结局?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得愈发剧烈,可娮娮根本不等他反应,直接撕开血淋淋的真相:“他死了!被你的好儿子胡亥一道伪诏逼得自刎!”

“还有你的其他儿女,”她继续道,嗓音嘶哑却字字诛心,“全被胡亥害死了,车裂、腰斩、枭首、肢解,一个都没放过!”

“住口!”嬴政暴怒之下骤然收紧手指,娮娮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可她却仍挣.扎着露出扭曲的笑,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你的结局,你的血脉,你的江山!

“是不是很心痛?不觉得这是你的报应吗?骨肉相残,这种事你自己不是也做过吗?你的亲弟弟成蟜应该就是被你设计陷害的吧?我见过成蟜几次,他毫无城府,对你的王位根本就没有觊觎之心,他满心敬重你这个兄长,可你呢,不还是绝情地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吗?都说他反叛你,可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想要反叛你,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喉间的压迫越来越重,娮娮看着他逐渐暴起的青筋,却还是执拗地继续:“所以后来你的孩子们自相残杀不过是重蹈你的覆辙”

话未说完,娮娮只觉得他的力道越发加重,可就在娮娮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嬴政骤然松开了手。

她瞬间跌坐在地,剧烈咳嗽着,喉咙火辣辣地疼,可还没等她缓过气,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冷的笑。

“若是你生的呢?”

娮娮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嬴政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嗓音却平静得可怕:“若是你为寡人生的孩子,也落得这般结局,你会不会也像寡人这般痛彻心扉?”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抖。

“没什么意思。”他缓缓俯身,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她浑身战栗,“不是你这后人说寡人的子嗣惨死吗?你拿这些话剜寡人的心,可若那是你的骨血呢?”

娮娮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嬴政一把扣住手腕。

“不”她摇头,声音破碎,“不要!”

可嬴政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内殿。

娮娮挣.扎着,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可他的力道纹丝不动。

黑暗在皮肤上蔓延。

先是手腕,然后是肩胛,最后是喉咙。

“不要你不能这样”她的哀求像蛛丝般脆弱,却被嬴政炽热的吐息轻易熔断。

他的手掌很大,大到能完全覆盖住她跳动的颈动脉,虎口卡在下颌骨时,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小的悲鸣。

疼痛是从锁骨开始的。

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皮肉,又像是烧红的铜钉一寸寸钉入骨髓。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所有的尖叫都淤塞在胸腔里,化作一团团带刺的血块。

“疼真的好疼”娮娮的哭腔支离破碎,嬴政却咬住她耳垂冷笑:“谁比谁更疼?”

呼吸被碾碎了。

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被扔进石臼里的黍米,被沉重的碾砣反复研磨。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身体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指甲折断在织锦被褥里,那些繁复的云纹吸饱了水汽,渐渐洇出深色的花。

他的重量是一座陵墓。

当他的牙齿咬住肩头那块薄薄的皮肤时,她最痛的时候反而看见光。

天微微亮时,他终于起身,带走了所有温度。

裸.露的背脊贴在冰冷的锦褥上,窗棂外透进的晨光是青灰色的,照得她每一处伤口都纤毫毕现。

她终于碎裂了。

床帐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娮娮蜷在床角,泪水是后来才涌出来的,悄无声息地爬了满脸,那些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时,她尝到了铁锈味。

原来人在极痛的时候,连眼泪都会带血吗?

铜镜里映出个破碎的影子。

浴桶的水永远洗不干净她的身子。

她发疯似的搓着皮肤,指甲划过的地方泛起一道道红痕。

锁骨处的咬伤见了血,温水浸上去,刺痛顺着神经一直爬到太阳穴,水面浮着的花瓣粘在手臂上,像一块块剥落的皮。

“去叫李侍医。”娮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现在就去。”

不久,侍女将熬好的避子汤递过来,避子汤盛在碗里,映出她绝望的面容。

侍女欲言又止的表情在雾气里模糊不清,娮娮夺过药碗仰头就灌,苦味从舌根漫到眼底,激得她又掉下泪来。

药汁太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胸.前尚未消退的指痕上,像给那些淤青文了刺。

半个时辰后,胃抽搐着绞紧,仿佛要把那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驱逐出去。

晨风吹动帷帐时,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小腹深处泛起隐痛,不知是药性发作还是别的什么。

一直到晨光惨白地爬进窗棂,娮娮仍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她的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死死环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这副破碎的身子揉进骨血里重新锻造,指甲在手臂上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所有的痛觉都在昨夜耗尽了。

涣散的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凌乱的床榻、翻倒的案几、冰冷的墙壁

总之,哪里能放得下她,哪里就是对她施暴的刑场。

殿外响起脚步声。

娮娮猛地一颤,直到听到那脚步声并不属于嬴政时才稍稍松开咬破的唇。

关左踏入内殿时,他看见了满地狼藉,看见了床褥上干涸的痕迹,也看见了娮娮脖颈上的掐痕和咬痕。

女孩像一尊被暴雨打碎的瓷偶,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绝望。

“赵正勇他”关左的叹息沉甸甸地坠在地上,“他派人刺杀我,又对嬴政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换成其他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更何况这还是在人命如草的战国,不是在咱们现代,在这里,触怒龙颜本就是必死无疑。”

娮娮只是眼睫动了动,瞳孔里凝着两潭死水。

“韩非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划,他是想除掉我和韩非。”关左叹了口气,“嬴政貌似也都知道,他欣赏韩非的才能,所以赵正勇注定难逃一死,你别因为他的死太伤着自己。”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娮娮终于抬起眼皮。

“关叔叔。”娮娮的声带像濒死的蝉翼,只能发出最微弱的震颤,“我想回家。”

第78章 冲天火光

帝丞宫外,悠长回廊在正午的骄阳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关左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无形的枷锁。

他万万没想到,娮娮竟然把嬴政子嗣惨死的事情也全盘托出。

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关左正沉浸在这骇人的思绪中,前方忽然传来玉石相击般的沉冷嗓音,是刚下早朝回来的嬴政。

“关左。”

抬头望去,嬴政在十步开外的廊柱旁,玄色朝服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暗芒,少年君王的面容却平静得如同深潭。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连衣袂都不曾晃动分毫。

关左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曾在无数个深夜设想过这一幕,当这个骄傲的帝王得知自己血脉相残的宿命时,该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可眼前的少年君王只是这样站着,面容沉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

关左暗暗松了口气。

是啊,他可是嬴政,不是那些轻易就会被情绪左右的凡夫俗子。

更何况,帝王家的残酷,嬴政比谁都明白。

“大王。”关左恭敬行礼。

嬴政稳步走来,步履沉稳得仿佛方才听到的种种都与他无关。

他在关左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寡人已下令废除逐客令。”

少年君王的身形挺拔如松,就连关左都不得不仰头相视。

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又莫名心惊,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更藏着关左永远读不懂的思绪。

穿廊而过的风卷起两人衣袂,斑驳的日影在他们并行的身影间流转跳跃-

夜色已深,嬴政踏着月光回到帝丞宫,殿内烛火幽微,娮娮早已蜷缩在被褥中沉沉睡去。

侍女们已将满室狼藉收拾妥当,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旖旎又压抑的气息。

嬴政缓步走近床榻,被褥下那抹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如瀑青丝散落在枕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嬴政静立片刻,终是坐在榻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

月光透过纱幔,清晰地映照出女孩颈间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猩红的指印、泛青的咬痕、暧昧的吻痕,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嬴政的手悬在半空,蓦地想起昨夜自己是如何狠狠掐着她的脖子,如何狠狠对待她。

她那些诛心之言犹在耳畔,激得他当真动了杀念。

玉瓷药盒开启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嬴政蘸取些许药膏,指尖刚触及她的肌肤,便觉掌下人儿轻轻一颤。

娮娮在朦胧中醒来,睫羽轻颤间,余光瞥见身后那道熟悉的阴影。

温热的药膏混着清苦的香气,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当冰凉的指尖游移至锁骨处的伤痕时,娮娮疼得缩了缩身子,嬴政手势一顿,动作立刻放缓,可正要继续向下,却见她猛地坐起身来。

“你要干什么?”娮娮声音嘶哑,裹着被子退到床角,烛火映照下,那双含泪的眼眸里满是戒备与恨意,眼尾绯.红,泪痕未干,显然刚刚又痛哭过一场。

“涂药。”嬴政嗓音低哑,喉间似有砂砾摩.擦。

娮娮推开他再次伸来的手,“不需要你假惺惺。”说罢转身就要躺下,却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回。

锦被滑落间,嬴政已单手制住她双腕,另一手粗暴地扯开衣襟,娮娮惊喘未定,就见他阴沉着脸,将药膏一点点抹在她那些伤痕上。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她咬唇不语,任由他在肌肤上游走的指尖时而轻柔时而粗暴。

娮娮在他掌下无声地颤.抖啜泣着,当嬴政的手指触碰到身下那处伤痕时,她突然冷冷开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非要这样折磨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还是说,你就是要这样反复地伤我、治我,好让你能一直折磨下去,就像你在地宫里折磨那些人一样。”

嬴政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眼,对上了她盈满泪水的双眸,那双曾经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她总是知道什么话最能刺痛他。

就为了那个该死的赵正勇?

可赵正勇本就罪该万死。

见嬴政不语,娮娮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嬴政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沾着药膏,一寸寸抚过那些由他亲手造成的伤痕。

正如娮娮所说,嬴政的确这么做了,伤她,治她,周而复始。

日复一日,暗无天光。

起初她还能数着日子,后来连晨昏都分不清了。

一天,两天,尚可忍受,可若是数月呢?

两个月。

六十个日夜。

娮娮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每次以为终于到了尽头,睁开眼却还是那个人的身影。

她始终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像一具失了魂的布偶,任由他摆布。

关左这两个月都不在咸阳,自从那日在回廊与嬴政谈过后,他便被送往秦岭,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娮娮独自一人。

娮娮没有去问嬴政为何要送走关叔叔,她已经没有心力去问了,整个人如同冻结一般,再难有什么波动。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她哽咽着说要回家,关左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后,他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即便知道,他也要等到嬴政一统六国之后,他还要继续辅佐他。

那天之后,她就再没有见过关叔叔。

可她从未放弃回去的念头,既然关叔叔帮不了她,她就自己寻找方法。

这些日子,娮娮依旧把自己关在石室里,一卷一卷翻阅那些可能藏有线索的简牍,哪怕希望渺茫,她也不愿停下。

可她没想到,这天一早,当她再次走向石室时,迎接她的却是冲天火光。

娮娮心头猛地一颤,立刻冲了过去,却见嬴政冷漠地站在一旁,而关左立在他身侧,神情复杂。

关左是昨夜从秦岭赶回咸阳的,他原打算先去拜见嬴政,再去探望娮娮,可嬴政却叫住了他,递给他几卷竹简,问他上面记载的是什么。

关左不疑有他,照实解释,说那些竹简记载的是星象异变、轮回转世、时空穿梭之术,可当他讲完,才惊觉嬴政的眼神已冷得骇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内容,嬴政根本不会在意,唯一会在意的,只有两个月前对他说“想回家”的娮娮。

嬴政问他,大概只是确认娮娮看这些书的真实意图。

果然,嬴政当即下令,将石室内的古籍全部焚毁。

他知道了。

知道这些天她一直在骗他,骗他说只是对这些书感兴趣。

可原来,她翻阅这些竹简,是为了回到她的时代。

可他怎么会允许?

这些日子,她对他始终冷淡,他却处处小心翼翼护着她。

她爱看书,他就陪她在石室一起看,她看得倦了睡着,他便亲自抱她回帝丞宫,六国进献的珍宝,他总是让她先挑,若她不要,他便全数送到她殿中。

可即便如此,她对他依旧疏离。

他甚至因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该杀赵正勇?

娮娮快步跑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燃烧的石室,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

关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而嬴政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眸色深沉,仿佛这场大火与他毫无干系。

娮娮猛地转头看向他,拳头捏的极紧:“是你放的火?”

嬴政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而冷硬:“这些天,寡人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可你竟还想着回去,这些书,自然该烧。”

“而你,”他向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休想回去。”

娮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猛地扑上去,拳头狠狠砸在他胸口:“你凭什么!凭什么烧我的书!”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去”

嬴政任由她捶打,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却像是砸进一片死寂的深渊,得不到任何回应。

直到她精.疲力竭,眼泪流干,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嬴政这才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帝丞宫走去。

娮娮在他怀里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手臂,绝望和愤怒交织,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尖锐的疼痛传来,温热的血顺着她的齿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领,可嬴政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崩溃。

娮娮终于松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心如死灰。

那些竹简,那些可能记载着回家方法的古籍,全都没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我讨厌你”她齿间浸满他的鲜血,声音破碎得像是被碾碎的琉璃,每个字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在血腥味中支离破碎。

嬴政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脖颈间的痛楚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刺痛,真正噬心的,是胸腔里某个地方正在溃烂的伤口。

她永远不知道,她每一次抗拒,每一次冷漠,都在那处剜得更深。

他不明白,明明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为何她却想着离开?

难道他错了吗?

不,他是王,王怎么会错?

那些死去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

可为什么,唯独她看不懂?

娮娮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挣.扎,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他抱着走向那座囚笼。

第79章 他要羁绊

帝丞宫寝殿内,娮娮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额头抵着雕花的床柱,眼神空洞无光。

什么都没了,那场大火带走的不仅是那些古籍,更将她最后一点念想都烧成了灰烬。

她想起方才嬴政将她按在床榻上的情景,他冰冷的语气犹在耳边:“休想回去,这辈子你都只能待在寡人身边。”

娮娮忽然扯出一个笑容,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人身边?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回去。

“客卿大人到!”寺人的通报声响起,关左缓步走入殿内。

娮娮这才抬起眼帘,却在看清来人时瞬间红了眼眶,她望着关左,像是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长辈,声音里带着哽咽:“关叔叔他不让我回去”

关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揪痛。

赵正勇说过,这孩子才十九岁,在现代不过是个还在读书的年纪,如今却被困在这里,做着她根本不愿做的事。

可他无能为力,他拦不住嬴政,也没有那个权力去阻拦。

赵正勇跟他说这只是年轻人之间闹矛盾,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铁了心要留。

“娮娮”沉默良久,关左终于开口,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眶,终是沉沉叹了口气,他走近床榻边撩起衣摆在她身侧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她散乱的鬓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雏鸟。

“娮娮,叔叔知道你想回家。”他的声音低缓,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无奈,“可现在,你越是挣.扎,嬴政只会把你攥得越紧。”

娮娮咬唇,眼泪无声滚落。

“嬴政,”关左顿了顿,苦笑一声,“他这一生,从没有被人真正违逆过,六国都被他踏在脚下,何况是你?”

“可我不属于这里”她声音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你不属于这里。”关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锐利,“可娮娮,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心硬闯,只会逼他折断你的翅膀。”

娮娮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关左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娮娮的肩膀:“听叔叔一句劝,暂时先顺着他些。”他斟酌着词句,继续道:“你学过历史,应该知道嬴政从小被父亲抛弃在赵国为质,受尽冷眼,后来回到秦国,又遭遇母亲背叛,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变得冷硬无情也是难免的。”

他观察着娮娮的反应,声音放得更柔和:“但叔叔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今天听说你要走,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那不是一个君王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娮娮的睫毛轻轻颤动,但依然沉默不语。

关左继续劝道:“如果你真的想回去,不如这样,等嬴政统一六国后,叔叔和你一起想办法,到时候叔叔也该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这段时间,叔叔会尽力协助他早日完成统一.大业。”

听到这里,娮娮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

关左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孩子,这段时间别跟他对着干了,他虽然和你同龄,但肩上担着一个国家的重担,压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次他是真的,很在乎你会离开。”

娮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依旧沉默不语。

关左站起身:“叔叔待会就要出发去秦岭了,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跟他闹别扭了。”

“又要去秦岭吗?”娮娮猛地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关左神色略显迟疑:“有些事现在还不方便说,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要是想叔叔了,就写信派人送过来,叔叔一定尽快赶回来看你,好不好?”

娮娮盯着关左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既然关叔叔不愿多说,她也不好再追问。

待关左离开后,娮娮独自坐在殿内出神,她抱着双膝坐在床榻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殿门,思绪渐渐飘远。

她确实了解嬴政的过往,那个在史书中被描绘成暴君的男人,在邯郸街头受尽冷眼的童年,十三岁即位时面对的重重危机,母亲赵姬的背叛

这些她都一清二楚,可知道归知道,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娮娮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她想起那个年轻帝王锐利如刀的眼神,还有他批阅竹简时微蹙的眉头,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困在这深宫之中。

对她不一样吗…

娮娮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床榻上的纹饰,她想起嬴政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那些转瞬即逝的柔和目光,还有他特意命人准备的点心

可这一切就能成为困住她的理由吗?

娮娮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她当然明白关叔叔的苦心,也清楚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但要她假装顺从,在这牢笼里虚与委蛇地度日

娮娮缓缓躺下,望着床顶繁复的纹样,或许关叔叔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顺着他,等时机成熟,她一定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光,支撑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关左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娮娮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她时常倚在窗边,望着宫墙外飘过的云朵发呆,嘴角偶尔会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关叔叔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在这深宫之中找到了盼头,她开始数着日子,想象着六国统一那天的景象,到那时,她就能跟着关叔叔一起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回到她朝思暮想的家。

她相信关叔叔一定会兑现诺言,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坚定,这份信任,让她的等待不再那么煎熬。

至于嬴政,她早已麻木,每次事后,她都会悄悄喝下一碗避子汤。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天,嬴政终于发现了异样,她的腹部始终不见变化。

他找来侍医李卫为娮娮诊脉,可李卫告诉他一切正常,他甚至开始怀疑,问题会不会出在自己身上,直到某天他无意间看见紫玉偷偷倒掉了一包药渣,才终于明白真相。

“倒的什么?”嬴政冷声质问。

紫玉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道:“是、是给姑娘调理身子的药”娮娮的身份在帝丞宫已不是秘密。

可嬴政岂会轻信?他当即取了些残渣命夏无且查验。

当夏无且说出“避子汤”三个字时,嬴政眼中的暴怒几乎要将这夜色撕得粉碎。

这些日子她态度的软化,她偶尔流露的温顺,都让他以为,她终于认命了,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内心深处,那个可怕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她还存着离开的心思,就永远是个隐患。

/:.

该怎么才能彻底将她留在身边?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或许,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孩子,才是最好的羁绊。

他们,该有个孩子了。

所以这些夜晚,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每当察觉她不适的轻颤,都会停下来耐心等待。

他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甚至暗自欣喜于她不再抗拒的顺从。

却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竟在他眼皮底下,日复一日地饮下那碗苦涩的汤药。

嬴政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色,殿内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驱不散那抹骇人的寒意。

“大王”夏无且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滚出去。”

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令人胆寒的风暴,夏无且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嬴政独自站在空荡的殿中,忽然一脚将案几上的竹简全部踢翻,简牍砸在地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想起昨夜她在他怀中乖顺的模样,想起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想起她轻声的喘.息,原来都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赵殷。”

赵殷立刻上前。

“把李卫带来。”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当赵殷领命而去,嬴政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宫灯的微光像是她虚伪的温柔,他忽然很想现在就冲到她面前,掐着那纤细的脖颈质问。

可命运总是充满讽刺。

还未等他去找她算账,殿门就被猛地推开。

娮娮的长发散乱,单薄的寝衣被夜风吹得飞扬,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为什么杀李卫!”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攥着裙角,“他只是听我的命令去熬药!你要杀就杀我!”

嬴政缓缓放下竹简,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寡人杀一个侍医,需要理由吗?你们联合起来欺骗寡人,就没想过,这等欺君之罪,本就该死?”

“你——!”娮娮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你就是个疯子!暴君!”

“暴君?”嬴政冷笑一声,突然逼近她,“那你知道真正的暴君会怎么做吗?”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寡人应该把你绑在床上,日日夜夜看着你,直到你怀上寡人的子嗣为止。”

娮娮被他拽得踉跄,却倔强地仰起头:“你就算关我一辈子,我也永远不会生!”

“是吗?”嬴政忽然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李卫的家人呢?你要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你而死吗?”

娮娮瞬间血色尽失:“你你不能”

“寡人当然能。”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却让她如坠冰窟,“从今日起,你每喝一碗避子汤,就有一个人为你肚子里的孩子陪葬,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娮娮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俯身伸手抚过她冰凉的脸颊:“现在,告诉寡人,你还要喝那碗药吗?”

娮娮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怀上孩子?”她哽咽着质问,“你后宫那么多女人,想要子嗣有的是人愿意为你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抓着我不放?”

嬴政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放轻了,他俯身逼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因为她们不是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那些女人,寡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娮娮怔住了,连哭泣都忘记了,她从未见过嬴政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双总是盛满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居然闪过一丝近乎脆弱的光芒。

“你以为寡人是在乎子嗣?”他突然冷笑一声,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寡人要的,是你永远都逃不掉的羁绊。”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雨,雨声渐大,淹没了两人交错的呼吸,嬴政再次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既然她不肯心甘情愿留下,那他只能用最卑鄙的方式拴住她。

*

嬴政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身走向窗边,暴雨拍打着窗棂,如同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望着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娮娮靠着案几勉强坐稳,将衣服穿好,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红痕。

“每次侍寝后,你都会偷偷松一口气,你以为寡人没看见你眼中闪过的庆幸?”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娮娮这才发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眼中竟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寡人给过你机会。”他转过身,玄色王袍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既然你不愿真心留下,那就别怪寡人用最不堪的手段。”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从今日起,你每日的饮食都会有人严加看管,若再让寡人发现你服用避子汤,”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颈项,“死的就不止是李卫了。”

娮娮浑身发.抖,却在他指尖触及肌肤时,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颤.抖,她猛地抬头,竟在嬴政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痛苦。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原来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帝王,也会害怕,也会痛。

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永远都这么极端,这么伤人。

殿外雷声轰鸣,雨幕中隐约传来宫人惊慌的脚步声。

但在这方寸之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带着倔强的泪光,一个眸中藏着说不出口的执念。

第80章 小心翼翼

时光如流,转眼间十余日悄然流逝。

这些日子里,嬴政特意吩咐夏无且为娮娮熬制调理身子的汤药,先前的避子汤终究伤了她元气。

娮娮顺从地接过每一碗药,不推拒也不言语,她低垂着眼睫,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阴影里。

或许这就是认命了吧。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离,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关叔叔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

关叔叔说,嬴政的谍网遍布六国,若是快马加鞭,不出三日就能将六国各地的消息传回咸阳。

她见识过,当初她逃到齐国,不也是被他抓回来了吗?

现在她只能等,等嬴政完成他的霸业,等关叔叔找到回去的方法,每一碗苦药下肚,都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等待做着标记。

可她整日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连眼波都凝滞成死水。

嬴政渐渐觉察出她的异样,自那日发现她偷服避子汤,处死李卫并对她说过那番话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往日的鲜活如晨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沉默。

她常常怔忡出神,眸光涣散,连最简单的应答都要迟缓许久。

其实这些时日他并未逼迫她,见她因避子汤伤了元气,便想着先调养好身子再论子嗣。

说到底,他并非执着于要一个孩子,只是要她明白,既然来到他身边,就永远别想离开。

可即便如此,娮娮的情形仍每况愈下。

白日里与她说话,总要等上许久才能得到一声恍惚的回应,夜深人静时,她总在梦中啜泣,有时竟哭醒过来,唇间呓语喃喃,整个人魇住似的颤.抖不止。

那单薄的身影蜷在被褥中,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嬴政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大概是病了。

他命夏无且前来诊脉,夏无且凝神细察,许久后才终于沉声道:“情志不舒,气机郁滞,喜悲伤欲哭,此乃郁症。”

娮娮听懂了,夏无且的话,无非是说她如今整日无故悲戚,心绪低落,甚至时常控制不住落泪,是郁结于心,病由心生。

可她只是漠然收回手腕,背过身去拉紧被褥闭目不语。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反常,可她又能如何?他困她于此,甚至杀了她在乎的人,难道还要她强颜欢笑装作无事发生吗?

她宁愿就这样病着,宁愿再不对他展露一丝鲜活情绪。

嬴政听着夏无且的诊断,胸口像是被什么攥住,闷得发疼。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因为他不让她回去?

可放她离开,绝无可能。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任由她这样消沉下去。

夏无且开了新的药方,又低声进言:“此症需移情易性,或远游散心,以解郁结。”

嬴政依言照做,他难得放软语气,问娮娮:“可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钝刀,一寸寸碾过心口,嬴政眉宇紧蹙,指节攥得发白,最终沉声道:“带你去秦岭。”

关左在秦岭,她口中的“关叔叔”,也许见了关左就能让她好起来-

两日后,嬴政带着娮娮深.入秦岭腹地。

一路上,娮娮都显得心不在焉,不论嬴政问什么,她都只是简单应答。

马车外沿路的风景从眼前掠过,她也提不起兴致,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连见到关左时,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关左虽然不清楚咸阳最近发生了什么,但看娮娮这副模样,猜到她可能又和嬴政闹了矛盾。

可让他意外的是,嬴政居然会带娮娮来这里,这个秘密基地不仅驻扎着嬴政的私军,还关押着一批被迫研制新式武器的墨家学者,嬴政让他们日夜研制足以颠覆战局的杀.器,而他正是被嬴政派来协助改进这些武器的。

关左原以为这个地方只有嬴政最信任的几个人才知道,连娮娮都会被瞒着,毕竟他自己也是在向嬴政坦白现代人身份后,才被告知这个秘密。

所以那天娮娮问他为何总往秦岭跑时,他才没有说实话。

可他没想到,嬴政竟亲自带娮娮来了。

嬴政牵着娮娮的手来到关左面前,一直神色恍惚的娮娮终于轻声喊了句“关叔叔”,眼里总算有了些神采。

“那些攻城器械改进得如何了?”嬴政开门见山地问。

关左立即汇报:“转射连弩已经完成小型化改造,适合野战使用,云梯增加了折叠功能,更轻便也更防火,投石机的射程和精度都提高了,其他武器也都做了相应改进,大王可以去库房看看。”

说着,他领着两人前往地下器械库,娮娮这才发现,原来地面上完全看不出端倪的地方,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地下仓库。

走进库房,娮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个地下空间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各种武器整齐排列,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注意到娮娮表情的变化,嬴政以为她对武器产生了兴趣,便牵着她继续往里走,关左则详细讲解每件武器的改进之处。

越往里走,娮娮越是震撼,这些武器完全超出了她对古代科技的认知,精密的齿轮装置、半自动的连发弩机、类似弹簧的青铜部件每一样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关叔叔这些日子在秦岭,就是在帮嬴政改进这些武器。

作为现代人,他们自然能提出超越时代的设计方案,看着这些先进的武器,娮娮意识到,如果这些武器真能投入战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统一六国。

到那时,她是不是就能和关叔叔一起回去了?

想到这里,娮娮的心情好了不少,甚至主动询问起一些改进的细节,关左则耐心解答着她的问题。

站在一旁的嬴政看着娮娮渐渐恢复生气的样子,终于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她肯开口,哪怕不是对他说话,就说明情况在好转。

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嬴政转头问娮娮:“晚上想不想吃烤肉?我带你去打些野味。”

娮娮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这些天来,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回答都显得敷衍。

嬴政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二话不说就把她抱上了马背。

马蹄声很快惊动了山林里的动物,战国时期的秦岭,野猪成群,鹿群随处可见,没过多久,嬴政就猎到了一头野猪和一只麋鹿。

随行的玄甲军麻利地把猎物捆好抬走,嬴政却并不急着带娮娮回去。

既然带她出来了,就在山里转转吧。

他想着,已经调转马头。

两人就这样骑着马,慢悠悠地在秦岭的山路上走着,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娮娮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晚霞如火如荼,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暮色渐沉,天边的晚霞愈发绚烂,金色的余晖洒在娮娮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温柔,长睫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嬴政静静凝视着她,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他看着她眼中映着霞光,看着她唇角渐渐绽放的笑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处风景。

他翻身下马,伸手将她轻轻抱了下来,娮娮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还带着几分轻盈。

嬴政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晚风拂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崖边,一个望着天边的晚霞,一个望着眼前的她。

晚霞的柔光在娮娮脸上流转,将她的笑容映得愈发温暖动人,嬴政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好美啊”娮娮轻声感叹,眼中盛满了霞光。

嬴政看着她被霞光映照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他缓缓俯身,在她还沉浸在美景中时,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娮娮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嬴政温柔而坚定地揽住了腰身,他的唇.瓣温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又重得仿佛倾注了所有的深情。

娮娮微微睁大眼睛,看到嬴政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的睫毛在霞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嬴政的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得令人心颤,他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娮娮不自觉地闭上眼,感受着这个缠绵的吻,她的心跳得厉害,耳尖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当这个吻结束时,嬴政并没有立即退开,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娮娮睁开眼,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柔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远处的晚霞渐渐褪.去最后一丝光彩,而他们的身影却在暮色中越靠越近。

嬴政的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像是要将这一刻的美好永远珍藏。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穿过云层,在娮娮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她微微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嬴政的温度,像一团未熄灭的暖火。

嬴政轻轻拨了拨她脸侧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他望进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映着未散的霞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装了进去,“要回去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忐忑。

娮娮摇摇头,她注意到嬴政的衣襟有些乱了,想必是方才情动时被她无意识攥皱的,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热,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抚平。

嬴政却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纤细的手腕整个包裹住,“那就再看会儿。”他说,声音低哑。

晚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嬴政又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耳后的肌肤,惹得她轻轻一颤。

这一刻的静谧太过珍贵,仿佛连时间都不忍心走得太快,直到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嬴政才轻轻舒了口气,将她重新抱上马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个拥抱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回程的路上,娮娮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那节奏渐渐与她的重合,在暮色中谱成一首无声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