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不许说浑话!”◎
==第三十一章==
周玥瑜得知谢祝璟和颜云鹤一起上门拜访时, 也忍不住有些愕然。
她早就知晓颜云鹤对封温玉的心思,但封家和国公府不合适,她也就没有拆穿这件事, 由着阿玉稀里糊涂地将这段关系当做兄妹情谊。
但……
周玥瑜额角作疼, 她也相当于是看着颜云鹤长大,对他的性子也算是了解,颜云鹤这个时候出现在侍郎府,目的不言而喻。
她招手, 叫来嬷嬷:
“先叫姑娘回去洗漱休整一番,再将颜世子和谢公子都请到会客厅去。”
要是撇开家世和往后忧患不谈,其实周玥瑜对颜云鹤是很满意的, 谁不喜欢一个这么真心实意对待自己女儿的人?
可惜,谁也撇不开出身。
而谢祝璟这个人,周玥瑜对其了解甚少,只是从老爷处听过些许这人的传闻, 正好趁此机会观察一下此人。
封温玉对娘亲的安排没有一点异议, 很快对二人撒手不管, 愉快地回了自己的铭心轩。
颜云鹤望着女子明显轻松下来的背影,有一点习以为常地无奈。
谁说封温玉不聪明?她总是能下意识地避开麻烦。
颜云鹤掩住眸中的情绪, 再看向谢祝璟时, 依旧觉得碍眼,没有别的原因, 谁叫眼前人过于坦然自若, 倚仗的不过是整个封家对他和封温玉一事的默许。
这是叫颜云鹤最厌烦谢祝璟的一点。
他求之不得的, 却是被谢祝璟轻而易举地得到。
颜云鹤做不到心平静和。
会客厅外传来些许声响, 是周玥瑜领着嬷嬷过来, 可不就是她一人。
封榕臾今日当值, 这二人一口一个来拜访封伯父,却是也不瞧瞧他们的伯父在不在家。
周玥瑜一眼就瞧见了里头看似和平实则针锋相对的二人,有些头疼,但也只能按捺住,她自若地踏入会客厅内,提声:
“你二人今日倒是凑到一起了。”
她作为长辈,一个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晚辈,一个是她封家的小辈,她倒是不需要过于客套生疏。
落座后,她不由自主地将注意放在了谢祝璟身上,青年一表人才,垂着眼帘坐在位置上,仿若雪山上的松柏,脊背挺直,行为举止却是格外得体,周玥瑜想起一件事,听说当初谢祝璟刚被收入宋作梁门下时,宋夫人费了不少劲教导他礼仪。
说得难听点,谢祝璟能走到她们眼前,就已经付出了莫大的努力。
只第一眼,周玥瑜不得不承认,很难有人会对谢祝璟生出不喜。
能被封阁老称一声端方稳重,仅是这四个字,就已经是一种无声地认可。
周玥瑜让人上茶,颜云鹤已经敏锐意识到周玥瑜对谢祝璟的关注,他未必不清楚,论关系,谢祝璟要和封家更近一筹。
但颜云鹤还是觉得不爽,他端起了杯盏,不经意地发出了些许声音,周玥瑜看过来,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
“你一走就是两年,年节也不知回来,叫长公主心中可是记挂万分。”
颜云鹤笑得一脸讨饶:“回来后被娘亲拎着耳朵训了数日,伯母可别再说我了。”
周玥瑜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今日来,可是要找阿舟那小子?他整日闷在院子中读书,你要能常是来寻他,也是叫我松了口气。”
颜云鹤唇角的笑意微敛,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周玥瑜是在将他来封家的原因归结于封温舟身上,于封温玉撇清关系,他不是不能明白周玥瑜的忧虑,毕竟在封家看来,封温玉正在和谢祝璟接触,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但颜云鹤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只是,他还是认下了周玥瑜的话,他掩住眸中情绪,低笑:
“阿舟那小子的确该出来走走,省得读书读傻了。”
他这么安分地应下这番话,周玥瑜心底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了,她那番话的确是在将颜云鹤和封温舟牵扯到一起,也是说给谢祝璟听,表明态度叫谢祝璟莫要误会。
世家通常为了家族利益奔走,但人和人相处时日长了,岂能没有半点情谊?
颜云鹤常是出入封家,于周玥瑜来说,和自家晚辈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所以,见他这般黯然垂眸,周玥瑜一时间越发头疼了,她仓促间将话题转向谢祝璟:
“我听老爷说,你们御前最近正是忙碌之时,你难得有一日休沐,早知如此,便叫阿玉昨日莫要出城了。”
谢祝璟眉眼如画,他抬眸,却是知礼地将视线放在周玥瑜眉眼下,他说:“休沐常有,虽是耽误了片刻时间,但幸好和小小姐还是在城门口遇见了。”
闻言,若非周玥瑜在场,颜云鹤险些冷笑出声。
周玥瑜也没忍住地端起杯盏,仿若只是口渴地咽了口茶水。
她掩住些许古怪的脸色,早听闻谢祝璟是个面白心黑的,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瞧瞧这番话,像是在回应周玥瑜,实际上不过是说给颜云鹤听——耽误了一开始相遇的时机不可惜,兜兜转转,还是他和封温玉遇见了。
封温玉可不知道会客厅内的暗流汹涌,她将平安符送给谢祝璟后,自觉解决了一件心事。
一群人忙于赶路,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府后,都是匆匆用了两口吃食,封温玉也是不例外,小口地抿着粥,一碗米粥下肚,她才放下木箸,由着锦书将她引坐到梳妆台前,替她梳妆。
刚簪上了步摇,书瑶就小跑了进来,她手中捧着新折的花,但心思一点也没在花上,凑近封温玉,偷摸低声道:
“奴婢刚路过会客厅前瞧了一眼,里头相谈甚欢,夫人对谢大人好像很是满意呢。”
封温玉对这个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颜云鹤和谢祝璟能相谈甚欢?
但见书瑶信誓旦旦的模样,封温玉不由得些许迟疑,难道颜云鹤改性子了?
抱着这种心态,封温玉梳妆后,就领着二人前往会客厅,还没踏入会客厅内,就听见颜云鹤阴阳怪气的那一声“谢大人运气不错,但运气这种东西也不会常年眷顾一人”镇住了,她险些直接转身退出去。
她转头看向书瑶——这叫相谈甚欢?
书瑶尴尬地讪笑了一声,她路过时也没能听见里头说了什么,但瞧着三人都是脸上带笑的,于是才猜测三人相谈甚欢。
谁能想到这三位都是体面人,心里再是恨得牙痒痒,也能维持着表面假象。
封温玉的出现打破了会客厅凝滞的气氛,周玥瑜看见她都有点松了口气,招手叫她过去:
“世子要去找阿舟,你送送谢公子。”
封温玉愕然地抬眸,她先是纳闷地看了一眼颜云鹤,他怎么又去找二哥,两人待会可别打起来。
怀着担忧,封温玉没有拒绝相送谢祝璟的安排,一路将谢祝璟送到侍郎府门口,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出声道:
“谢大人莫要和颜世子计较。”
身边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封温玉也只好跟着停下,她疑惑地偏头看去。
只见谢祝璟神情一如往常,他仅是垂眸看向她:
“小小姐今日和我说了两次,莫要和他计较。”
然而,颜云鹤不是小孩子,他非是不懂交际,只能说,若有人看他不爽,便是他有意为之。
封温玉愕然,她轻轻抿了抿唇,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和谢祝璟只接触短短数次,但看得出谢祝璟是个极其性情内敛的人,能叫他直言心中所想,必然是不痛快了。
叫他不痛快的点,不是颜云鹤的挑衅。
而是她一而再地替颜云鹤说话。
况且,谢祝璟和颜云鹤素昧平生,他凭什么要包容颜云鹤的坏毛病?
封温玉抿了抿唇,她垂眸,轻声说:“是我失言。”
闻言,谢祝璟却是摇了摇头:
“小小姐非是失言。”
封温玉纳闷地抬头,就听见眼前人声音如常,仿若石子掉入水潭,溅起了些许水花:“小小姐是在偏心。”
封温玉一时被堵得哑然无声。
她在偏袒吗?仔细想一想她的话,好像的确如此。
封温玉朝谢祝璟看了一眼,有些迟疑地想,他是在不高兴吗?
但是,有人抬手,解开了她头顶和步摇缠在一起的青丝,他食指轻抬,替她挽起青丝,指腹不经意间碰到了耳垂,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自知抵不过小小姐和颜世子年少相识的情分,但来日方长,我想,终有一日,被小小姐偏袒的人会变成我。”
封温玉听懂了。
他在说,她会有偏袒没错,只是他也会不高兴。
他好像在隐晦地对她说——小小姐,下次请偏袒我吧。
似是情人间的乞怜,却不见半点低声下气,被他擦过的耳垂有些发热,封温玉竭力保持镇定,但仍忍不住双颊染上了些许绯红,她仓促地喊了一声他:
“谢遇之!”
谢祝璟:“我在。”
封温玉憋了一口气,她呐声:“不许说浑话!”
她有点恼,也有点赧,于是这一声不许,也透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意味。
她没再端着得体的一面,谢祝璟却是有些失笑,得体也意味着疏离,他们不该是那种相处模样。
所以,谢祝璟仿若迟疑了一下,他问她:
“这也算浑话吗?”
封温玉被堵得噎住。
她气哼哼地想,叫她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就不算是浑话了!
二人在侍郎府门口分别,谢祝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荷包,他再一次重复:
“谢过小小姐,我很喜欢这个荷包。”
封温玉不懂他再次提起的原因,只好不解地看向他。
然后就听谢祝璟轻声说:
“所以,给颜世子求平安符时,可不可以不要也送他同样的荷包?”
封温玉不知为何,顶着谢祝璟这般视线,竟是莫名有些心虚,她不自在地偏头应下:“知道了。”
谢祝璟见好就收,没有再强求。
他习惯于低调行事,抓住机会后,一点点蚕食瓦解别人的希望。
当初封温玉对他的评价实在是看走眼,他从不是光明磊落之人。
有些情意,不是挑明就不存在。
就如同颜云鹤对封温玉,也如同封温玉对某人的闭口不提,谢祝璟何其敏锐,对某些事情,他早就心知肚明。
但谢祝璟没那么好心,不会替颜云鹤挑明,也不会给自己制造危机,他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颜云鹤最好抱着他那点心思烂死于角落中。
以往十余年都不曾表明心意,日后也不要再表明才是最好!
谢祝璟抬眸,望向小小姐转身离去的背影。
然而,她好像从来没有回头的习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谢祝璟也没有等到她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女鹅:咦惹。
小谢:小小姐怎么了?
小顾&小颜:你装什么纯良!
【昨天有点忙,所以今天就一章三千五百字,实在没写了那么多[爆哭]】
32| 第 32 章
◎“难道阿玉要和我疏远了?”【两章合一】◎
==第三十二章==
封温玉还没有下游廊, 就遇见了本该去找封温舟的颜云鹤,他斜斜地倚在凉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湖水中扔下鱼饵。
封温玉瞧见了人, 居然一点也没有意外。
这人向来如此, 叫他安分下来,就像是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谢祝璟的话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些许痕迹,封温玉的心情一点复杂,她果真对颜云鹤有偏袒吗?
二人相处间总是百般嫌弃和互怼, 以至于谢祝璟点出她在偏袒颜云鹤时,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有人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头看过来, 吊儿郎当地抬起下颌:
“愣着做什么?”
一双剑眉如星,眸眼似含着笑意,又仿佛压着苦闷,叫封温玉心情也有点闷堵。
她走到了凉亭中, 在石墩子上坐下, 抬手托腮, 一双杏眸就那么一错不错地落在颜云鹤身上,她下意识地埋怨:
“你干嘛总是这样。”
颜云鹤也习惯了听她的埋怨, 替自己叫屈:“我又怎么了?”
封温玉见他装傻, 忍不住地瘪了下唇,不忿道:
“我好不容易想出怎么回礼, 还为此特意跑了一趟青宁寺, 结果被你这么一闹, 这回礼送得一点也不圆满。”
经过颜云鹤这一遭, 谢祝璟平日看见那个荷包时, 会想起的究竟是她对他的心意, 还是她对颜云鹤的偏袒?
颜云鹤不爱听这话,他也坐了下来,给他和封温玉都倒了一杯茶水:
“你能给他回礼,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挑剔?你我相识这么久,他若是容不下,那说明根本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他小肚鸡肠。”
颜云鹤毫不犹豫地将封温舟拎出来扯大旗:“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这么斤斤计较,你要是今日给阿舟也送上一个平安符,他是不是又得计较自己不是唯一了?”
他是一点也不客气地挑拨离间,对于封温玉,他只恨不得她再骄纵点,配得感也要再高点。
他很难说清他是什么感受,甚至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她是什么人?谢祝璟又算得上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她和封家能允许谢祝璟接近她,谢祝璟都该回家看看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偏她还在意起谢祝璟的情绪了。
人都是会得寸进尺的。
尤其是谢祝璟那般从低微之处爬上来的人,最会抓住时机转变主次关系。
颜云鹤再厌恶谢祝璟,都不会小瞧了谢祝璟,在他眼中,这段关系,封温玉不该让谢祝璟占据主导位置。
至于谢祝璟是否喜欢她?重要吗?
谢祝璟靠着封家才能走到今日这种地步,他一日不走到位极人臣的地步,就不可能对封温玉有态度上的改变。
颜云鹤是权贵等级制度下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底色就是漠然傲气,说得不好听一点,能被他看在眼里的,整个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而谢祝璟这般出身,也是走到了他眼前,他才勉为其难将其当个人看待。
这其中谢祝璟拜入封家还占了一大部分原因。
否则,每年考上举人或者进士的人少吗?很稀罕吗?
颜云鹤唇角有漠然的讥讽一闪而过。
至于封温玉,她对这番言论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扶额:“你这是胡搅蛮缠。”
颜云鹤不反驳,他只是挑眉:
“阿玉是觉得我说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他抬手敲了敲她的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自然道:“一个谢祝璟,你看得上是他的福气,看不上,这京城有的是未成婚的男子,也配叫你在这里自省?”
少自省,少反思,多责怪别人。
谢祝璟若因此对她有意见,那就是谢祝璟有眼无珠,关她什么事?
他最想说的也是——一个才认识的谢祝璟,也值得她来怪他?
封温玉无语了,她恼道:“颜云鹤。”
颜云鹤应声,他轻笑着问:
“难道错了吗?我就是向你讨一个平安符,有什么不对?”
他慢条斯理地说:“往年都是如此,不是吗?总不能他一来,一切就要变了。”
他抬眸,和她四目相视,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认真地问:
“难道阿玉要因为一个谢祝璟,就和我疏远了?”
封温玉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瞬间有点迷惘了,她忽然发现,她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明明是要来怪颜云鹤的,结果被倒打一耙了。
疏远颜云鹤?她的确没有过这个想法,所以,她一时间找不到话音来反驳颜云鹤。
颜云鹤掩住眸中的情绪。
他的确在混淆概念。
讨平安符是一回事,那个情景当着谢祝璟的面讨平安符又是一回事,他就是故意针对谢祝璟。
那又怎么样?
他和谢祝璟都清楚——这个时候谁若不争不抢,谁就要做好下场的准备!
*******
翰林院是直属于皇帝的中央部门的统称,内部人员和职位其实极其庞杂,简单来说,也可分为内外两部。
内部历来只有殿试前三甲和少数的二甲进士,这些人都直属于圣上,也能接触到权力中心,基本只要不犯大错,就不需要到基层历练。
而顾屿时和谢祝璟都属于这一类。
这职位不是一成不变的,于各种中央机构轮值一遍后,日后他们极有可能踏入内阁。
他们的起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也可以说,从科举殿试结束的那一刻,有些人的官途就已经注定了。
不然人人为何想要考得三鼎甲,说是一条通天大道也不为过。
顾屿时和谢祝璟的官职相同,只前者多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而后者背靠封家,一时间,众人也分不清这二人谁高出一筹。
翰林院这段时间的气氛其实也有点微妙。
主要是从谢祝璟和封阁老的小孙女走近开始,翰林院众人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就有些不对劲了。
后者相看的女子,是前者的前未婚妻。
众人不信顾屿时心底会没有个疙瘩,尤其二人整日于圣上面前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众人猜得没错。
顾屿时心底的确有疙瘩,他现在看谢祝璟极其不顺眼,之前二人还能相谈甚欢,自簪花宴一事后,两人除了公务再没有一句交谈,近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作为翰林院的掌事邬平安见状,愁得不行。
他是四品,也是二人的顶头上司没错,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他今年五十有二,仍坐在这个位置,再往上升已经是不可能了,而顾屿时和谢祝璟却都是文元帝极为看重的臣子。
前者顾屿时不必说了,入朝不到一年,就深得圣上信赖,又是钦差一行又是加官进爵的。
后者是封家第三代弟子,封阁老眼见首辅有望,谁敢给谢祝璟脸色看?
二人都是宝贝疙瘩,他也都不想得罪,他为人素来宽和,现下也对二人的微妙装作看不见了,反正,二人不可能大庭广众闹起来。
今儿个文元帝也休沐,所以,顾屿时当值半日才发觉谢祝璟不在。
他昨日遇见封温玉后心绪不平,又因今日要当值,连夜赶回了京城,神色有些疲倦,但顾屿时打眼扫了一圈,他垂下眼眸,好像只是随意一问:
“今日是谢侍讲不在?”
邬平安摸了摸头顶上的乌纱帽,又低头看了眼要处理的卷宗,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装作没听见这问话。
但他能装,别人却装不了,有人按住卷宗,轻咳了一声,不是很清楚地道:“好像是。”
顾屿时颔首应了一声,不待那人低下头重新整理卷宗,又问:
“他轮休?”
这下子,殿内的几人都听出微妙来了,先前回话的那位修撰头都大了,他是不敢得罪顾屿时,但也不敢得罪谢祝璟啊,他朝邬平安看了一眼,心底懊悔,早知道不顺口回应那一声了。
主要是今日如果真是谢祝璟轮休也就罢了,但谢祝璟不是。
他是调换了沐休的日子,这不过是件小事,遑论今日圣上也休息,邬平安当然没什么不许的。
邬平安也没法装作听不见了,他和气地笑道:“可是哪里需要找他商议,索性休沐就一日,明日谢侍讲就回来,先放一放也是无碍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不过是一日时间,别抓着计较了。
他是上司,顾屿时当然要给薄面,于是,他沉声回答:“下官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顾屿时的眸子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谢家和封家好事将近,谢祝璟沐休会去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答案。
皇城也分前后两部分,后边就是各位妃嫔公主的居住,中间有太医署等地方,再往前就是各个中央机构,也俗称前朝。
而翰林院内部轮值的地方就在文元帝平日议事的大殿后的外书房。
换而言之,若是翰林院内有争吵,稍微大声点就能传到文元帝耳中。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时,有人踏入殿内,是御前的小李公公,小李公公一见顾屿时就是眼睛一亮,拱手:“顾大人,圣上召您过去。”
这个时间点……
顾屿时眸色一凝,直接起身:“有劳公公了。”
他和邬平安点头示意,转身跟着小李公公一起进了御书房。
他一走,殿内终于有人敢出声,也不知是谁讪笑了一声:“这顾侍读和谢侍讲两位……”
话音未尽,眼见四周人都朝他看来,他忙不迭地闭口,不敢再讲话了。
邬平安觑了他一眼,心底摇了摇头。
背后议论?议论谁?议论顾屿时还是谢祝璟,议论这二人就不得不提起一人,封二姑娘。
内阁和六部可就在不远处,谁敢保证不会隔墙有耳?
一旦这些话传到封阁老或者封侍郎耳中,是真觉得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是吗?
邬平安敲了敲案桌,叫众人莫要心浮气躁,他说:
“将要年底,早些将这些卷宗编撰完成,咱们年底时也能轻快轻快。”
众人抬手作揖,齐声:“是。”
而顾屿时步入御书房时,发现大理寺寺卿江大人也在,心底的猜测成真,他被李公公引到文元帝旁边,文元帝冲他颔了颔首:
“江南一案,你最清楚,这些时日,你就跟着江爱卿忙一段时间吧。”
顾屿时无一不应:“微臣遵旨。”
大理寺和翰林院就在隔壁,他在翰林院当值也是当值,多走两步去大理寺也不费事。
江大人笑道:“顾大人能力出众,有顾大人相帮,此案想来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了。”
顾屿时没说话,文元帝就先笑骂道:
“他才入朝多久,别给他戴高帽,人是去了大理寺,但案件一结束,就赶紧把人给朕还回来。”
江大人诧异地瞥了眼顾屿时,是啊,这人才入朝多久?
可听圣上话音,对其的倚重却是肉眼可见。
也正如文元帝所想,他的确想要顾屿时这个人才,只看江南一案,就知晓这个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也是铁面无情的,多适合他们大理寺啊?
左右顾屿时在翰林院任职满期后,也得在各个机构轮值,不如提前些时日来他大理寺。
江大人笑呵呵地应下文元帝的笑骂,能被文元帝指着鼻子骂,也得看资格。
他顺着坡子向上爬:
“皇上体谅一下臣看见良才的心情,实在是大理寺缺人啊。”
文元帝骂他:“滚滚滚。”
缺人?哪个机构不缺人?
三法司,也就是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着实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哪怕翰林院出身的人要在中央机构刷履历,也少有人第一趟就前往三法司的。
谁叫那处虽是权力大,但也是极其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文元帝心中对顾屿时早有安排,自然是不会叫他前往大理寺的,只能说江大人的想法注定落空。
江大人是走了,但顾屿时却是留了下来。
文元帝看折子看累了,就让顾屿时读给他听,两方折子听罢,文元帝才敲响了案桌,顾屿时顺势停了下来。
他垂眸立在一旁,全程没有流露出情绪激动。
他年少担起家中重任,又年少中举,后来和封温序相识,又得封阁老一时惜才,隐晦地告知他过于年少,纵是殿试得中,也不会有人叫他上来就做官,于是,他游学五年,才回到京城重新参加殿试。
他知晓封阁老的意思——他过于年少,便是入朝,也少不得被人看轻。
能力是一回事,但谁敢将重任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也因此,纵他入朝时已经及冠,但也早习惯时刻把克己复礼四个字铭记在心,早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稳重性格。
非是重来一次,而是他前世就是如此。
可以说,封温玉是他一成不变的日子中唯一的例外。
文元帝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顾屿时这性子,好,也不好。
他长喟了一声:“少悔啊。”
顾屿时上前,他垂眸恭敬应声:
“臣在。”
他没有颜云鹤那般的父母替他筹谋,也不像谢祝璟一般孑然一身可以行事毫无顾忌,他少时就背负重任,其中期望足可以将一个人压垮。
没人知晓他的字是由封阁老替他而取,取自慎行其余,则寡悔。
封阁老希望他谨而慎行,莫要做会让自己后悔之事。
母亲听说后,也一个劲地欢喜:“确是如此,你日后是要入朝堂的,最该是要谨慎行事。”
唯一个人,不忿地替他打抱不平:
“到底要多谨慎才行?”
“依我看,叫安澜才是最好,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她说盼他如愿,盼他安然顺遂。
她瘪着唇,又好像憋了一口气,于是叫他轻而易举地看出那分心疼,她哼唧着说:“我不管,我日后就要叫你安澜。”
文元帝摇了摇头,他今日心情不错,还有闲情和官员说些玩笑话:
“朕都分不清你究竟是不是刚及冠了,太过沉稳,可就老气横秋的,不招姑娘喜欢了。”
顾屿时沉默。
他喜欢的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他不需要再招别人喜欢。
“听说,你最近和遇之有不愉快?”
顾屿时心中一凛,他不动声色地绷直了身子,低头道:“请皇上责罚。”
他掩住眸中的情绪,不敢有一丝轻忽。
他很清楚,对文元帝来说,他和谢祝璟都是他看重的臣子,若是因为一个女子而生龃龉,不论封温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都会叫文元帝对其有迁怒。
文元帝见他这般姿态,不由得好奇:
“朕怎么听闻,是你亲自上门退婚的?”
既然退婚了,又做这幅姿态作甚?
顾屿时又不说话了,他实在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文元帝指着他笑骂道:“臭小子,既然退婚了,就少耽误人家了,朕瞧着遇之是个不错,总不会怠慢了人家。”
顾屿时偏过脸,他没出声否认这个话,但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认可。
见状,文元帝轻啧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满,说出来让朕听听。”
顾屿时闭紧嘴,半晌,才沉声吐出一句:
“他们不合适。”
文元帝要气笑了:“封家亲自选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哪里不合适?难道封阁老看人还不如你准?”
虽然封阁老当初说什么孙女任性,但文元帝岂能看不出谢祝璟和封温玉一事有封家的授意?
顾屿时没法反驳,但他自己清楚,他非是全然私心。
他只能垂眸说:
“封阁老的确是慧眼识珠,圣上就当是臣固执拙见。”
文元帝一张奏折直接砸在他身上,这人固执得叫人心烦,文元帝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手:
“出去,自己的事别再折腾得众人皆知。”
闻言,顾屿时意外地怔了一下,才堪堪垂眸:“……谢过圣上。”
他听得出,圣上的言下之意是在说,他不会管这件事,但这些事不许闹大,也不许搬到台面上来。
翰林院某种程度上是圣上的私臣,为了女儿情长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圣上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顾屿时是走了,但文元帝的气还没有消,他冷笑骂道:
“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脾气,朕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个什么劲头来。”
徐公公赶紧奉茶,笑道:
“皇上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分明是心疼顾大人。”
文元帝斜了他一眼:“朕心疼他?”
徐公公不敢乱说:
“若非将顾大人当亲子侄,又岂会连这点小事都关注,圣上爱护臣子,顾大人也是恭敬圣上,实在是贤君良臣一段佳话。”
文元帝没理会徐公公的阿谀奉承,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眸色晦暗地看向殿门口。
若是非要在二人中做一个取舍,文元帝毫无疑问会舍掉谢祝璟。
顾屿时此人深谋远虑,是他留给未来储君的班底。
所以,他不会允许顾屿时走错路。
【作者有话说】
女鹅:!居然没说过颜云鹤!
小颜:说明我说的在理。
小谢:呵呵。
小顾:……
【哈哈哈,乱成一锅粥啦!】
【这章五千五,勉强是两章更新的量,我很努力啦!】
33| 第 33 章
◎他也不想改变。【两章合一】◎
==第三十三章==
封温玉近来有点烦。
颜云鹤和吃错药了一样, 常常往侍郎府跑,搞得封温玉三五日就能见到她一次,每每都是拿着来找二哥的借口。
封温玉没忍住地呸了一声:
“你就不能放过二哥吗?”
颜云鹤倒好, 满口的冠冕堂皇:“我此举可是经过伯母点头的。”
封温玉不信, 后来拐着弯从娘亲口中得知真相后,更是忍不住地一头黑线。
娘亲分明是怕谢祝璟误会,才会拿此当推辞,他却是拿这鸡毛当令牌了。
封温玉都替二哥叫屈, 他好好地念书进学,究竟是招谁惹谁了。
但叫整个侍郎府都想不到的是,封温舟这段时日和颜云鹤相处得其实还颇为和谐, 这叫颜云鹤都生出纳闷了:
“你这么好心?”
不让人将他撵出去就罢了,还允许他一而再地拿他当借口接近封温玉?
封温舟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压根不多看就收回了视线,他不喜欢人伺候, 整个院落都很冷清, 只两三个洒扫小厮偶尔来打扫, 寻常都是他一个人待在院子中。
颜云鹤一来,随处一靠, 就仿佛是自家一样自在。
他实在是个闹腾的性子, 存在感也太强,以至于他一来, 整个院落就再冷清不起来。
石桌上煮了茶水, 如今入了冬日, 寒冬腊月, 冷风呼啸得其实很难受, 颜云鹤觑了封温舟一眼, 却是没劝他回屋。
他对封温舟没有那种下意识照顾的心疼,倒是叫他能看出封温舟的一点本性。
人家就喜欢寒冬腊月在凉亭中煮茶,非得折了人家的爱好,还一副替人家着想的姿态作甚。
颜云鹤不爱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抛着手中的荷包,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琢磨着封温舟的用意。
许久,一个念头闪过,叫他抬起了头:
“你不喜欢谢祝璟?”
封温舟觉得他很烦:“你要待就待,要走就走,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颜云鹤啧了一声,这破脾气,也就侍郎府的人会觉得他是个小可怜。
但封温舟这话也是某种程度上否认他的猜想,颜云鹤是真纳闷了,他走到封温舟跟前,左右上下地打量人,半点掩饰都没有。
封温舟嘴角抽了抽,他是真烦颜云鹤。
但——
他抬起头,和颜云鹤对视,知晓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索性扔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喜欢谢祝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妹是不是喜欢他。”
要嫁人的是他阿妹,选择的人也该是阿妹。
他只是不喜欢阿妹迫于情势做出选择,留下一个颜云鹤,也不过是让阿妹多一个选择。
颜云鹤挑了挑眉,对封温舟的话不置可否。
其实,他对这番话只信了一半。
换而言之,他没觉得封温舟在撒谎,但是,他也不觉得封温舟说出了全部原因。
没想到颜云鹤得了答案,也不走,封温舟皱了皱眉,许久,他问了一个问题:
“明年会试,你依旧不参加?”
当年顾屿时一拖再拖会试时间,是他碍于年少,而颜云鹤不同,他已经及冠两年,没道理再拖下去。
封温舟未必不知道颜云鹤这么久不参加会试的原因。
不外乎是觉得国公府已经手握重权,再是出个有能耐的文官,会叫天家生出忌惮。
封温舟对此嗤之以鼻。
天家的忌惮,可不会因你示弱而消散,若真不想惹得天家忌惮,就放弃兵权。
追根究底,这件事本质上是利益和权力的争夺。
将主动权交出去,是最愚蠢的事情。
于颜云鹤眼中,他和封温玉的阻碍是两家结合带来的影响,但封温舟从扬州城回来后,却是敏锐地意识到了祖父为何不同意和国公府联姻。
说到底,国公府也不是到了没有回旋之地的绝境。
祖父只是不认同国公府的做法。
涉浅水者得鱼虾,涉深水者见蛟龙。
一个人的心性在不断退让中是会被养废的,锐气也会被随之消散。
说得难听点,颜云鹤久久不参加会考,日后也只是承袭祖辈爵位,这样的他有什么能耐护住国公府?国公府都护不住,他又凭什么能护住阿妹?
颜云鹤拨弄荷包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片刻,他轻啧了一声:
“所以说,我一贯不喜欢你。”
杂念瞬间退出封温舟的脑海,他呵呵两声,难道他看颜云鹤就顺眼了?
两人话不投机,好在经此一遭,颜云鹤终于转身离开。
石桌上的茶水被煮沸,然而封温舟看都未看一眼,他抬头看向颜云鹤的背影,依稀透着青涩的脸庞上一片冷然。
******
铭心轩。
寒风催梅开,封温玉披着鹤氅出来的那一刻,忍不住地退回去一步,她抱紧了暖婆子:
“怎么忽然就冷下来了。”
昨儿好像还不需要披鹤氅,今日穿着厚重的冬装依旧冷风呼啸,有寒意好像要从衣袖中钻进去,封温玉忙忙拢紧了鹤氅。
锦书瞧着这天色,也是迟疑:“不如姑娘和江姑娘改日再约?”
封温玉忙不迭地摇头拒绝,她眸中藏着狡黠,偷笑了两声:“今儿个可不止是单单地去见江姐姐。”
她回来数月了,还未曾见过和江姐姐定下亲事的那位孔公子呢。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封温玉可是一点也不想错过。
知晓拦不住她,锦书只好道:“那奴婢让人在马车内放一条褥子,再把火炉都先点着。”
封温玉也是怕冷,忙忙点头,主仆三人才出铭心轩,还没走到前后院相连的厢房内,就迎面遇上了颜云鹤。
封温玉巴掌大的小脸藏着鹤氅中,她脸颊晕了浅淡的胭脂,妆越淡,人越出众,仿若出水芙蓉般,她白了颜云鹤一眼:
“明年二哥会试不中,你得负一半的责。”
颜云鹤瞧着她这装备齐全的,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闻言,他敷衍地点头:“行行行,我负全责。”
他一点都不担心封温舟的会考结果,封温舟那种人,如果没有把握,根本不会去参加会试。
他笑着转身,跟上封温玉:“阿玉这是要去何处?我正是无聊,带我一个呗。”
不会又去见谢祝璟?
颜云鹤心底冷笑,他人都在侍郎府,要是今日能让封温玉和谢祝璟单独见面,他的姓名就倒过来写。
封温玉步子没停,斜眸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别跟着我,我是去见江姐姐,你跟着像什么话。”
一听她是去见江知兰,颜云鹤脸上笑意越发浓了些,但半点停顿都没有:“话说起来,我这次回京,还没和她见过面呢,你我一同去一同去!”
这人死皮赖脸的,封温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倒是不想带他,但颜云鹤是乘国公府的马车来的,马车跟在她后面,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到了印雅楼。
真是甩都甩不开。
封温玉只能警告他:“到了上面,不许乱说话。”
颜云鹤给她做了一个闭嘴的姿势,见她忍俊不禁,才凑近说:“都听封二姑娘的。”
二人顾着拌嘴,一时没注意到有人从印雅楼中出来,锦书眼尖地发现了,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姑娘小心”,封温玉来不及躲闪,来人也看见了她,顿了一下,眼疾手快地侧身避开了和她的碰撞,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个呼吸,颜云鹤被撞得倒抽了一口气,他直接不耐地抬眸:“哪个不长眼的——”
待看清人后,他声音戛然而止,也注意到四周的安静,尤其是身边小姑娘的安静,他陡然笑了笑:
“呦,这不是咱们顾大人吗?”
顾屿时抬眸扫了他一眼,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封温玉身上:“碰到了吗?”
经过青宁寺一行,如今封温玉面对顾屿时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顾屿时怎么能做到若无其事的,她偏过头,不敢和他对视,含糊地说:
“没有。”
颜云鹤被忽视,有点气笑了。
这个顾屿时!三年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当初他得知封温玉和顾屿时定亲时,可没少找顾屿时的麻烦,彼时,顾家落寞,顾屿时还未入朝,不过是个举人,颜云鹤要找他麻烦,只需要漏个想法,顾屿时在京城的日子瞬间变得难过起来。
彼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拿封温玉没办法,还不能让顾屿时主动退婚吗?
威逼利诱,甚至在书院被众人排挤无视,这一切遭遇,顾屿时都经历过。
但他就仿佛是个死人一样,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别人无视他,他就把别人无视得更彻底。
颜云鹤的那点手段对他好像根本造不成困扰,直到那一场意外发生。
京城看不惯顾屿时的人多吗?
多,多得数不胜数。
都是寒窗苦读十年,偏一个顾屿时凌空出世,压在众人头上,让众多考生喘息得不上来。
太多人想把顾屿时拉下来了,尤其是在顾屿时和封家结亲后,越发有人看不惯顾屿时,嫉妒之心足够毁了一个人。
众人心知肚明,顾屿时一旦参加会试,必然要占三鼎甲其中之一的位置。
恰好他在那时透露出对顾屿时的不喜。
有了国公府做靠山,某些人终于没了顾及。
等他赶到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颜云鹤至今记得那日场景,大雨磅礴,叫那条小巷泥泞斑驳,他从未见过顾屿时那般狼狈的模样,他脸色惨白,拖着身躯一点点地往外爬,大雨淋湿他的衣裳,像是要将苦难的人再苦难一些。
顾屿时看见了他,却又全程无视他,一点点艰难地从他身边爬过去。
直到有行人发现他,发出惊呼。
那或许是顾屿时此生最狼狈的时候。
颜云鹤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不对劲的双腿上,脸色从未有过的难堪。
后来,那是他和封温玉的第一次争吵,爹和娘压着他前往顾府道歉,封家和国公府出面,圣上亲自下旨,让太医替他诊看。
整整一年,顾屿时才能如常地下地行走。
然而,事后补偿再多,顾屿时终究错过了那一年的会试,他本该是大津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颜云鹤不愿去回想那一年的混乱。
直到罪魁祸首被揪出,封温玉才重新理会他,但颜云鹤心底清楚,后来封温玉对他的不客气,终究有几分是习惯使然,又有几分是因当年顾屿时一事而生出的隔阂。
没人知道,他离京游学前去见过顾屿时。
顾屿时就和往常一样,对他不喜不怒,没有因断腿一事而怨恨他,全然是漠视的态度。
颜云鹤最讨厌他这幅模样,仿佛自己对他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
“你不害怕吗?一旦身落残疾,会试无望,你多年苦读和抱负就全是白费。”
其实他更想问,值得吗?
顾屿时终于掀起眼看向他:“颜云鹤,时至今日,你还是愚蠢。”
他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他既然这么选择,自然是值得的。
颜云鹤永远都不会懂,他拿了多么好的一副牌,他出身国公府,和封温玉家世相配,又有近水楼台的便利。
凡是对封温玉有想法的人,没人会不忌惮颜云鹤。
他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在他得知那些人打着颜云鹤的名义来找他麻烦时,他就意识到了颜云鹤的傲慢。
颜云鹤未必有毁了他的意思。
但别人有。
颜云鹤知道这一点吗?他或许知道,但他或许也觉得不会有人敢这么胆大妄为,总归他没有在意。
可颜云鹤的处境,他不该思虑不周。
顾屿时从那一刻就知道,颜云鹤不会再是他的对手。
……
想起当时顾屿时对他的评语,颜云鹤唇角幅度有一瞬间抹平。
他果然是最不喜顾屿时,谢祝璟都得往后排。
颜云鹤上前一步挡在了封温玉前面,隔绝了顾屿时的视线,在某人冷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眯眸笑呵呵的:“顾大人让个道?”
顾屿时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封温玉,须臾,他垂下眸,一言不发地侧身让道。
封温玉注意到了他视线,她忍不住地抿了一下唇。
有人从二楼探头下来,看见这一幕,心底咯噔了一声,忙忙出声:
“阿玉,快上来。”
江知兰倒抽了一口气,这三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凝固的气氛被打破,颜云鹤好像没事人一样,拉着封温玉径直掠过顾屿时,挑眉对江知兰道:“这就来了。”
和顾屿时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封温玉没能忍住地回眸。
他依旧停留在原处,脊背挺直,却是莫名叫人心尖一颤。
封温玉蓦然咬唇,她下意识地扯出被颜云鹤拉住的衣袖,颜云鹤一顿,他偏头看向她。
封温玉没抬眸,她沉默地踏上了二楼,转身迈入厢房之际,她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去,他还是停留在原处,许久不曾动弹。
这一幕叫封温玉心底堵得慌。
她坐在后,一直没有说话,颜云鹤也反常地一言不发,包厢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江知兰左看看右看看,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气氛,她斟酌着语气:
“你们怎么和顾大人凑到一起了?”
颜云鹤掀起眼看向女子,她垂着眼眸,根本头也不抬,颜云鹤眸色一沉,须臾,他出声否认:“什么凑在一起,只是偶然撞见罢了。”
闻言,江知兰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今日是我和阿玉相约见面,你来凑什么热闹?”
江知兰心知肚明,若非是颜云鹤,阿玉撞见顾屿时根本不会这么尴尬。
说到底,当初是颜云鹤对不起顾屿时。
而主要还是因为封温玉。
这二人一起撞见顾屿时,简直了,江知兰想到刚才那一幕,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遑论是当事人?
江知兰朝颜云鹤使了个眼色,颜云鹤沉默。
这是他在封温玉面前难得气短的事,他能面对顾屿时毫无半点心虚,但面对封温玉,他却做不到拿当时的事不存在。
他深知,因当年一事,封温玉一直对顾屿时心存愧疚。
而愧疚延伸出来的就是对他的疏远。
他好不容易叫二人关系恢复如初,实在不想再因任何人而生出波折。
颜云鹤执起茶壶,替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其中一杯推向了封温玉,他低声道:“刚刚不是还在说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不接,他就越推越近。
直到杯盏再推就要掉下去了,封温玉抬头瞪向他时,室内气氛才骤然一松,颜云鹤也替自己叫屈:
“这京城就这么大,会遇见再正常不过,我总不能一直躲着他,是不是?”
封温玉觉得他在强词夺理:“没人让你躲着他,但你非得挑衅他那一声?”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顾屿时因他险些断了腿,错过了那一年会试,他本对不起顾屿时,再见面时,态度非要这么嚣张吗。
虽然顾屿时事后和她说起过,他本也没打算那一年参加会试。
但是不想参加和不能参加全然是两个概念。
颜云鹤也不否认,他耷拉下眼眸,拨弄着杯盏,他反问:“那我再去给他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四个字,由他说出来,莫名地有些嘲讽。
室内氛围瞬间又有些凝固。
江知兰捧着杯盏,忍不住地有些头疼,这二人从小就是欢喜冤家,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从未红过脸,唯独在顾屿时一事上,两人各执己见,总是会闹不愉快。
江知兰身为事外人,看得清楚。
若非封温玉,颜云鹤压根没觉得对不起顾屿时,情敌如政敌,下死手又如何?
当时顾屿时再是出众,也不过一个举人罢了,每年赶考死在路上的举人还少吗?颜云鹤压根不在意顾屿时的性命。
但对于封温玉来说,彼时她和顾屿时情投意合,又有定亲一事,二人才是一体,颜云鹤默许别人对顾屿时下手着实可恨,纵是两人自小的情谊也不由得生出裂痕。
一杯热茶下肚,江知兰陡然轻咳了一声,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算时间,诗会也快结束了,孔公子也要出来了。”
今儿个诗会在洛花园举办,待结束后,一行人会途径印雅楼,这也是江知兰和封温玉相约在印雅楼的原因。
本该是愉快的一日,偏是意外横生。
印雅楼僵持的时候,顾屿时也沉默地回到了顾府。
沐凡瞧着他拎着的糕点,心中泛起嘀咕——大人又不爱吃糕点,也不知为什么总会从印雅楼买些糕点回来。
这也就罢了,大人不会送给老夫人,也不会送给小公子,只将这些糕点摆在书房内,最后每每都是放坏了。
他没忍住,提声说道:“大人又买了糕点啊。”
顾屿时垂眸,视线落在那些糕点上。
有人曾一度喜欢印雅楼的糕点,于是,公务闲暇之时,他早已习惯走上一遭印雅楼。
纵然那人已经不在,他也不想改变。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们都烦死了。
小颜:谁知道会遇见他啊,阴魂不散。
小顾:呵呵。
【啧。】
【这章勉强两章合一?[托腮]】
34| 第 34 章
◎“顾侍读?”【加更】◎
==第三十四章==
封温玉瞧见了那位孔公子, 一群穿着青白二色衫的青年从诗会散开而来,三三两两地朝外走,恰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为首的那个人身姿颀长, 朝前才走了两步,就已经仿若不经意地抬头了数次。
左顾右盼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一幕场景,这一副姿态,仿若昔日再现, 封温玉忽然仓促地闭了闭眼。
她爱玩,也爱闹,总是不如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温雅贤淑, 和顾屿时互通心意的那段期间,顾屿时若是有任何的诗会或者宴会活动,她都会打听得到消息,再装作不知情地路过附近。
顾屿时散了诗会, 就如同现在的孔怀瑾一样, 下意识地四处寻找她。
她总是坏心眼, 藏了许久不叫顾屿时找到,等他急不可耐或是失落时, 才会探出头笑骂一声“呆子”, 然后得意地掩住唇偷笑。
江知兰尽量地忽视颜云鹤,和封温玉小声说着女子家的私密话:
“祖父说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来年会试定是能取得个好成绩。”
虽说不是一定会进三鼎甲, 但二甲进士却不是难题, 不过江知兰抿了抿唇, 最终还是没说这话, 提起三鼎甲, 太容易让人想起一个人了。
封温玉勉强笑了笑,她想起,她和顾屿时定亲前,家中祖父特意叫她去过一次,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祖父点了头,于是,娘亲纵是对顾家不满意,依旧是无奈地敲着她的额头:
“你啊,就是主意大,现在就盼着他将来能考上三鼎甲,最好是叫你风风光光地做个状元夫人。”
顾屿时的确如众人所想,考上了状元郎,但她却是没做成状元夫人。
封温玉烦躁地闭眸,她很厌烦自己现在的心态,怎么又想起这个人了。
江知兰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停顿了一下:“最主要的是,娘亲说孔家惯有家规,若非三十五岁未得子嗣,否则不许纳妾。”
什么真才实学,对江知兰来说都不抵这一条家规来得叫她心动。
她在京城这么多年,见过的青年才俊还少吗?
可文人作态,私下出入烟花之地也道是风雅,偶尔办个宴会,也要请上伶人作陪,说是红袖添香,此等种种作风,让江知兰都懒得提起来。
封温玉将这话听进去了,她按住自己的心情,转而些许讶然道:
“若真是如此,那孔家倒也的确是一门好亲事。”
尤其是孔家这等门第,最注重名声二字,绝不会叫自己打自己脸。
二人谈话间,有人敲响了雅间的门,孔怀瑾颇有点狼狈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抬眸之时,视线掠过封温玉,很快便专注地落在江知兰身上。
江知兰也不自在地微红了脸。
见状,封温玉终于提起了些许精神,她揶揄地推搡了一下江知兰,偷笑着道:“这位便是未来姐夫?”
一下子,雅间内两个人都闹了红脸,江知兰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孔怀瑾红着脸,被这一声叫得无措,很是忙乱了一番,才记起来自我介绍:“在下孔怀瑾,见过封姑娘。”
他看了一眼颜云鹤,略有些迟疑,是江知兰介绍了其身份,孔怀瑾惊诧了一分,还是拱手作揖道:
“颜世子。”
颜云鹤也不得不回礼:“孔公子。”
孔家在文人中意义非凡,没人敢得罪文人的笔,便是国公府也得对这些文人客客气气的。
一行人在雅间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孔怀瑾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他正对面的他颜世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盏,但视线时不时地朝另一旁的封姑娘看去,像是在观察她的神色心情。
期间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做小伏低,叫人吃惊愕然。
几人作别时,封温玉径直上了自家的马车,根本没有等颜云鹤,两人到底是闹个不欢而散。
颜云鹤有一刹间的面无表情。
江知兰又要头疼了,她念着二人交情,实在没忍住提醒一声:
“当年一事终究是你对不起他,你何必和阿玉闹?”
颜云鹤厌烦地抬眸:“害他之人不是我。”
闻言,江知兰也皱起了眉头:
“但那人是借了你的势,若非如此,他没那个胆子。”
颜云鹤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从那一日开始,他就注定要低顾屿时一头。
见人无话可说,江知兰也软了语气:“你是知道阿玉的,看似强硬,实则最是心软,遑论对方是顾屿时。”
那件事闹得太大,彼时顾家小公子年少,整个顾家全然指望顾屿时,顾母见顾屿时断腿,险些领着小儿一起撞死在京兆尹门口,说国公府要逼死她们孤儿寡母!
人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逼人绝脉一事,令人骇然。
尤其人家孤儿寡母,天然就处于弱势。
不论是否真心,国公府和长公主不得不压着颜云鹤前往国公府赔罪,圣上也是出面,最终才解决这件事。
但整个京城,都早已默认国公府亏欠顾家。
而顾屿时和封温玉之间,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提封温玉和顾屿时退婚一事,封家未必就对顾屿时毫无亏欠。
顾屿时断腿的那一年,刚和封家定下亲事。
封温玉被困内宅,但偌大的封家当真没有一人察觉到顾屿时被针对的窘境吗?
江知兰不知道真相。
但顾屿时错过的那一场会试,最出彩的二人就是谢祝璟和封温序,顾屿时卧床养伤之时,状元郎和探花郎正在骑马游街。
顾屿时养伤的那一年,他身无退路,又前途未卜,彼时他在想什么?
江知兰不得而知,但她想,那一年他总归是不好过的。
家族的重担,母亲的哭声和期待,外人的白眼或者是同情怜惜的视线,都足够叫人窒息,江知兰不敢想,如果是她身处那般处境,她会不会崩溃?
但有人撑过来了。
江知兰杂念纷纷,最终停留在脑海的一幕——
有人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无措地替小姑娘擦着眼泪,难得有些慌乱:
“别哭,别哭,我没事的。”
少年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笑着哄她:“我还要娶阿玉呢,不会甘心一辈子躺在床上的。”
他眸色晦涩,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承诺,更像是在乞求。
江知兰叹了口气,或许是那一幕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得知顾屿时上门退婚,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敢置信,也自始至终都没办法对顾屿时说出怨怼之词。
颜云鹤偏过了脸。
江知兰言尽于此,由着颜云鹤上了马车离开,有人抬手碰了碰她的眉心,她一惊,愕然抬眸。
是孔怀瑾,他收回了手,不敢对上她的视线,有些紧张地浑身紧绷,但他还是低声说:
“不要皱眉。”
江知兰蓦然失笑。
******
将近年关,翰林院忙碌非常,谢祝璟放开一本卷宗,朝上房扫了一眼,笔下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一刻钟后,有人快步踏进来,他穿着一身墨色暗纹的圆领袍,外披一件深色鹤氅,那般颜色过于沉稳,恰好压住他微有涩意的脸庞,他走得很快,却不显得匆匆,于是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张弛有度,余外透着些许矜贵气度。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拿了几本卷宗。
有人低声道:“听闻圣上让顾侍读到大理寺帮忙。”
谢祝璟平静地收回视线,心道,怪不得这段时日不怎么见人。
这天太冷了,持笔不过一刻钟,手都有点冻得僵硬,有人敲了敲他的椅背,冲他邀请:
“下值后,一起吃酒去?”
谢祝璟转头,不意外地看见说话的人是张沢陵,这人写得一手好文章,颇得圣上心意,唯独一点值得别人诟病的就是,私下作风颇有些不羁。
谢祝璟和他不过点头之交,闻言,他直接拒绝。
张沢陵生得一副好模样,又是正当年,自有女子心生向往,平日中也自诩风流,被拒绝了,他也不肯放弃:
“你又没有家室,早早归家做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我和你说,我前些日子在教坊司发现一名琴艺不错的伶人,你当真不同我一起去瞧瞧?”
教坊司。
只听这三个字,谢祝璟就皱起了眉头,他冷然地瞥了一眼张沢陵:“不必。”
三番两次被拒绝,张沢陵也有点恼了,他也是一路被捧过来的,这人一而再地不给面,他也懒得再邀。
他不着痕迹地撇撇嘴,想起了什么,出言调侃道:
“你这和封二姑娘还没成亲了,她就管你管得这么紧?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遑论只是去吃个酒,如此这般,可不是良善贤惠之辈。”
莫说吃酒招妓了,便是纳妾又如何,小妾不过是个玩意罢了,只要男人按时归家,这些有什么要紧的?
谢祝璟脸色倏然冷了下来,他看向张沢陵。
殿内气氛一刹间降下了冰点。
忽然,张沢陵的板凳被人踢倒,力道之大叫他来不及稳住身子,直接跌坐在地,他恼怒而转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又进来的顾屿时,顾屿时一双眸子冷得发寒,定定地盯着他,张沢陵心下一颤,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嘴皮子一颤:“顾侍读?”
邬平安轻咳了一声。
顾屿时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他拿起卷宗,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他对张沢陵一个解释都没有,张沢陵嘴皮子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叫住人,只好憋屈地咽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贤惠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小顾:别和畜牲多费口舌。
【就是,就是。】
【加更一章,本来是想0点前的,但是来晚了。】
35| 第 35 章
◎他也做不到摇尾乞怜。◎
==第三十五章==
寒风催梅开, 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
封温玉得了一个消息,叫她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整个人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周玥瑜让人倒一杯酥油茶给她, 叫她暖暖身子:“天寒地冻的, 你来请什么安。”
屋子里烧了地龙,倒是不怎么冷,封温玉脱了鹤氅,闻言, 她瘪了瘪唇:
“女儿无聊嘛。”
她一提无聊,周玥瑜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没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游学一事, 你大哥当年也不是没有过,怎么轮到你二哥,你就这么忧心忡忡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亲自走一遍大津朝的天南地北, 于阿舟是一件好事。
也是诸多学子会在会试前选择游学的原因。
而封温舟也准备年后离京游学。
封温玉捂住耳朵, 不爱听这话, 她和二哥自出生起就没分开过,现在二哥一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 还不许她难受一下吗?
见说不动她, 周玥瑜直接拍了拍她的后背:
“去去去,缠着你二哥去, 别搁这儿碍事了。”
将要年底, 府上的事多, 周玥瑜手中拿了一张礼单, 礼单很长, 是年底要走的人情来往, 品类繁多,什么时候送,怎么送,是否要单独送,都有讲究。
这个关头周玥瑜都是忙得不行,也没空去管封温玉的那点情绪了。
甚至,她还说:“你要是闲得慌,就来替我整理清单。”
封温玉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她不是没帮过处理这事,但其中的学问太深,有些礼品看上去花团锦簇,但实际上没什么价值,相反有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是不简单,而且,里头涉及到的人员关系也太复杂。
封温玉避之不及,她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和周玥瑜对上视线,她轻咳了一声,语速很快地说:
“女儿去找二哥了!”
周玥瑜嗔怒地恼瞪了她一眼,笑骂道:“就知道躲懒,日后瞧你怎么躲!”
主持中馈一事,是后院女子少数能捏在手中的权力,待嫁人后,封温玉迟早也得操劳此事,周玥瑜心疼她,只要求她会,但也不至于让她现下就必须得上手。
封温玉将娘亲的话抛在脑后,日后的事交给日后的她来烦心,能躲一日是一日呗。
封温玉一走,周玥瑜瞥了眼清单的某个名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嬷嬷上前奉茶:“夫人在苦恼什么?”
周玥瑜轻颔首,叫嬷嬷看清单上的名字,有点头疼道:“其余的都好说,唯独这两家,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嬷嬷低头一看,夫人说的两家正是顾家和谢家,嬷嬷讪笑了一声,可不敢在这上头插嘴。
不提顾家,只说谢家,现下两家都有那一层意思,但两家终究是还没有定亲,这礼数重了或轻了都不合适,委实有点让人头疼。
嬷嬷想起来一件事,有些迟疑:“说起来,姑娘和谢公子也接触了数月时间。”
一般来说,双方对彼此都满意,两家也就能拖官媒上门提亲,两家彻底定下来了。
而自家姑娘和谢公子接触的时间未免有点长了。
提起此事,周玥瑜拿着清单的手一顿,她头也没抬,语气却寡淡下来:
“阿玉的婚事经过了老爷子,何时定亲,何时成亲,都由老宅那边做主。”
实话说,周玥瑜也有点搞不懂老宅那边在想什么,翻过年,自家阿玉都双九年华了,周玥瑜再是心疼她,也不可能再留她几年,而且,和外男接触一事,时间太长还没个结果,难免有闲话。
侍郎府在烦恼的事情,顾家也在发愁。
这一日下值回府,老夫人院子中的人就请他过去,顾屿时脚步一顿,转而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顾老夫人正在看着清单发愁,见人来了,直接开门见山:
“这马上就要年底,各家都开始走动送礼,往年咱们府上和侍郎府有亲事,送去的礼也是最重的,今年到底是要送,还是不要送?”
送的话,该是比往年高还是低?高又高几成,低又低几成?
封阁老首辅在即,顾老夫人是肯定不想断了和封家这层关系的,但两家婚事已经没了,还是自家上门退的亲事,再眼巴巴地上前送礼,也不知会不会惹人笑话。
笑不笑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这礼送得进去吗?
顾屿时没想到老太太叫他来会是为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刻,在老太太都要快着急的时候,才说:
“送。”
老太太等了半晌,就等来这么一个字,实在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你这嘴是镶金了不成?多说几个字,是能要了你的命?”
骂归骂,老太太也没忘了正经事:
“怎么送?”
他都说了送,想来心底也是已经有成算。
顾屿时敛着眸眼,语气平静:“比往年重三成。”
往年他未入仕,不得俸禄,再是厚礼,也就尔尔。
如今他入仕有了俸禄,钦差一行又得圣上赏赐,家中钱财富裕了些,门楣也成了伯爵门第,这礼数合该再厚上几成。
这话一出,老太太都有一瞬间无语了,她提出一点:“你是不是忘了,你和封二姑娘已经退婚了,往年已经是厚礼,这再重上三成,日后你再定亲该怎么送?”
提起这事,老太太有一事也在心底憋了很久:
“提起亲事,你退婚了这么久,是不是也重新相看亲事了?”
顾老夫人偶尔也有应酬,自然早就得知了封温玉和谢祝璟一事,她心底可惜归可惜,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屿时这么孤寡下去。
“前些日子,我见到了郑家那位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又是落落大方……”
话音未尽,顾屿时已经沉声打断了她:“母亲,我前院还有事,就先走了。”
顾老夫人声音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她气了个半死,狠狠地瞪了顾屿时一眼:
“一提这事,你就忙!我看你能不能忙一辈子!”
见人已经起身,顾老夫人也顾不得什么郑姑娘,忙忙叫住人:“要去封家送礼,你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可没脸去见侍郎府的人,想想都觉着臊得慌。
室内又冷清了下来,顾老夫人怔了怔,很快,她回过神,眉头无意识地皱得紧紧的,口中不停地念叨:
“这人怎么越来越……”
她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现在的顾屿时都不能用老气横秋来形容,越发地死气沉沉,自他得了圣上看重,这府上也有人递上帖子,瞧着好像是逐渐热闹,但身处其中,顾老夫人却是觉得越来越冷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顾屿时和封家退婚后,他就越发沉默了,不和好友交际,也不和府中有交流。
顾老夫人每每想和其交谈,但见那张死人脸,瞬间就没了说话的欲望,每一次都险些被气出个好歹来。
顾老夫人心底想着事,叫了管家来,让他将给封家的礼备好,也没有什么以此充好的心思,她心底清楚,给封家送去的礼,顾屿时肯定会再检查一遍的。
想至此,顾老夫人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真是作孽!”
她知道库房中有一盏琉璃做的兔子灯,现下琉璃贵重,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还是顾屿时特意搜集的,就连她看了,一时都有点移不开眼,那些小姑娘怕是会更喜欢。
顾老夫人倒是有意将这个琉璃灯留下日后送给未来的儿媳妇,但是,老夫人摇了摇头,还是将琉璃灯写在了清单上。
两家定亲是交换过八字,她当然清楚封温玉的属相是什么,指向这么明显,送给别人也只会膈应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