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继续说下去。
她用的是朱熹对论语的解读, 这位集理学之大成者对于论语的解读,非常符合大薪人的口味。
当然,既然陆安要塞私货,那就不会完全采用朱熹的理解。
她用三天的时间, 讲了半部论语的解析, 在这群学士, 还有后续加入的大儒心里,立起了自己对《论语》解读颇深的人设, 这种时候, 陆安相信, 哪怕自己胡扯一句话,他们也都会先进行思考,看看是不是他们没领会意思。
然后,陆安开始预备放大招了。
“吾六七岁便读《论语》, 那时只是囫囵读之, 不求真意。到十三四岁,开始去思考夫子真意, 甚至觉得自己所思所想胜过夫子。”
诸学士大儒差点坐不安稳了。
如果不是是陆九思在说这话, 他们早就呵斥出声了。
幸好, 陆九思下一句话安抚了他们的小心脏:“当然,这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再大一些,我便发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 不免羞愧难当。”
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
这话!!!
若说《论语》是开中国思想文化与儒学传统之先,直接影响后世文学的发展,那“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 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这句话,就是释意《论语》之巅峰。
当然,还有《孟子》,但是在场的人果断把后半句抛之脑后,脑子里塞满了前半句话。
以前的一些奇怪困扰一下子被这句话解决,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闪闪发亮了起来,表情时而羞愧,时而沮丧,时而兴奋,有些话哽在了嗓子眼里,他们想大喊,却又喊不出来。
“先生!”他们要疯了,不少人直接拉向陆安的衣袖,哀求道:“还有吗!还有吗!!!”
再多给一点!
——今日才知《论语》真意也!
陆安道:“有。”
陆安:“正如尚书有伪作,其实《论语》也有伪句。”
“什么——”
“啊?!!!”
诸学士大儒傻眼了。
他们是渴望有一阵真理之风把自己卷走,思维随风而飘,飘到何处都无所谓,只要能更接近道,将文道研机到更深便好。但不是想接受这种狂风暴雨啊?!
下意识想否定,可……
想想《尚书》证伪这事……
诸学士大儒整张脸都被汗弄湿透了。
再想想陆九思对《论语》的解读,在场人敢说和他一样精通的没有一个……
于是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了。
陆九思出口就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话在今穿古小说里,都要被用烂了。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代表着它确实好用,极为方便用来打破儒者的世界观。
而且,不用担心打破世界观后,遭受反噬,被全体儒者反对。
——因为肉眼可见,另外一种解释更符合广大儒生对孔子的印象。
它占据着政治正确。
有大儒问道:“这……先生,这句话不知哪里错了?”
陆安反问:“在诸位眼里,夫子是什么样的人物?”
一人答:“夫子之前,未曾有人因材施教,只是照本宣科。而夫子之门徒,其子路、冉有、季路,于朝中为师傅卿相;其子游、子张、子夏,友教士大夫;其曾子,乃道德先生;其闵子骞,德行最佳;其子贡、宰我,善于辞令,长外交;其颜回、子思远离世俗,甘于清贫……”
又有一人答:“夫子有教无类,只要交了束脩,拜入他门下,便绝不会因其身份地位而有所偏颇。子贡之富不能使夫子私他,颜回之贫不能使夫子嫌他,公冶长之齐国国大,子张之陈国国小,夫子未曾因此歧之,颜路颜回,曾点曾子,皆为父与子共入孔门,夫子并未因辈分而拒一。”
接下来又是不少人提到了对孔子的印象,有的人将孔子奉若神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有的人只是把孔子视为先师,以正常的视角去看待他。但不论是谁,在这种场合里对于孔子的看法只会去说他的正面形象。
陆安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等场面的讨论渐渐平息后,才接着说:“是,夫子他因材施教,有教无类。那你们觉得,这样的夫子会说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此愚民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