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谷子不是纱,它没办法绕上去。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程扇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试了好几十种方法,但不管是像水车,在轴上面架个渠,谷子放渠里,还是在轴上方架别的形状,然后中间挖个洞,洞里放谷子,都无法达成他想要的效果。
这几个月里,由于他时常魂不守舍,尽管没有耽误自己的差事,却也被县令敲打了好几次。家里人也知道了他的想法,但没有人觉得他能做到,不管是父母、妻子还是孩子,都认为他在瞎折腾,接二连三地来劝说他不要想太多,从吏转官这样的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就不要考虑太多了,那不现实。
村里人也笑他心比天高,做出坐着就能脱谷的器械这种事,那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干的事情,他要是有本事,就不会几十年都只是一个小吏了。
其实程扇也这么觉得。
他想把脱谷器械做出来,却又觉得自己做不成,可不去做,他又不甘心。脑海与喉咙里那把火一直在燎烧着他,很多时候,他就在夜里,坐到院子里的水井前,把面颊贴在冰凉坚硬的井石上,试图把那旺火熄灭。通常一坐就能坐很久,目光沉沉却又忧郁伤感地望着那黑亮的井水,还有水中倒映的黑夜。
县令来找他了:“老程,你是个实在人,要不这样吧,你请假,能请多长时间就请多长时间,我给你把衙门里的位置留着,你回家去好好钻研你那个坐着就能脱谷的器械,什么时候死心了,什么时候回来。”
县令是真的好人,他也是真的看好程扇,不想他被一些虚无缥缈的梦给缠死。
程扇回到家后,他家里人也把家里的钱财清点了一遍,告诉他:“家里的钱还能供一家子吃喝两个月,两个月里,你好好呆在家里,不用想着挣钱。如果还是做不出来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机,你就熄了这个心思,好好在衙门上班。”
他们并没有理解他,也并不是出于什么对家人的支持和爱,他们只是觉得这事太影响生活,而且还有可能让程扇丢了衙门这份差事,想要把它彻底解决掉。
但无疑,程扇接受了。
他下定决心,给自己两个月时间,如果真的什么也做不出来,他就再也不折腾了。
然后便是废寝忘食地钻研,头发不梳,胡子不剃,衣服也不洗不换,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
五天后,他看到了从房州那边流传过来的筒车,筒车的轮缘当中做了凹槽。
旷野田郊,秋风冽冽,程扇的那把火好像减低了一些,又好像风助火势,烧到了他的眼睛里。
凹槽!!!
对了!谁说谷子一定要学纱线绕在轴外!
他又去问了老工匠,得知轴上确实可以刻凹槽,这并不影响轴的转动。
至于脱谷,可以在槽里凿刻一些凸起,谷子从凹槽中通过,轴在转动时,那些凸起就会如同连枷,对谷子进行击打。
而光是凸起的形状要凿刻成什么样子,他便实验了整整半个月,然后发现尖锐的三角形最适合击打谷子。
就这样,一个脱谷机的框架就基本构成了。
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程扇发现,他想做的坐着就能脱谷的器械,无法成功。
手摇的力气和速度都太小了,滚轴转动的速度会非常慢,拍打下来的谷子完全不合格。
程扇思考了一下,又把它改成了可以坐着踩动的类型。
但还是太慢了。而且比手摇更费力,踩了一段时间就不行了,坐在脱谷机旁边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工匠在旁边看着,积极地给程扇打气:“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老程,你有没有想过,一步步来,先不要做一个坐着就能脱谷的器械,你要不要……试一下站着蹬?”
程扇猛地转头,双眼极亮地看着老工匠。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但那一整个面孔,却已经因着极度的兴奋和喜悦,焕发起了光彩。
于是,一个可以省了农人许多力气的脱谷器械,就出现在了人前。
它还是无法让人坐着脱谷,但农人只要站在这器械上头,踩着器械两旁的脚踏,一上一下地用力踩蹬,两个脚踏所连接的两个齿轮就会飞快转动,两个齿轮中间就是负责脱谷的滚轴。一把谷穗放进去,通过极速转动的滚轴,再出来后,就是打好的谷子。
全程不过十几个呼吸,一把谷穗就打好了,程扇还不觉得自己花了什么力气。
而当这个脱谷机放到县令面前展示一遍后,现在轮到县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很吃惊地望着那脱谷机,又望着程扇的脸,瞳孔微微震动。
……真、真让这个家伙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