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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飞过夏天 周晚欲 31729 字 6个月前

最终,温侬先伸出手,轻轻抚上周西凛的脸颊。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周西凛的世界轰然倒塌,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温侬先是一震,接着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用力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胸膛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他则将脸埋在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温侬。”他忽然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在。”温侬声音闷闷的,却回答得没有迟疑。

此刻,这世界与他们无关。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是被神明选中的恋人。

他们很幸福,也很满足。

……

大概半小时后,周西凛和温侬推开酒店房门。

周西凛把简单的行李放在靠墙的柜子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侬身上:“冷了吧?”

温侬抬眼看他,也没忸怩,轻轻“嗯”了一声。

“去洗洗吧,我订早饭。”他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温侬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热气氤氲的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洗澡慢。要不,你先去吧,你洗

完我再洗。”

周西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的水流声。

这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也成了温侬心跳的鼓点。

她不是小孩子了,这样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于是这瞬间,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一张略显宽大的双人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地毯柔软,衣柜简洁,空调正发出轻微嗡鸣。

一切都那么普通,却又因为里面那个正在洗澡的男人,而变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陌生的城市,车流如织,在晨曦中遥远却清晰。

她坐了一夜硬座火车,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此刻却感觉不到累,只觉得恍惚——她真的来了,跨越了地图上遥远的距离,站在了周西凛的身边。

水声很快停了。

温侬转身走到沙发旁,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假装在整理自己空荡荡的背包。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清晰。

温侬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周西凛只围着一条酒店提供的白色浴巾,堪堪系在劲瘦的腰间,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黑色短发往下淌,他的线条清晰,肩宽腰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水汽蒸腾下,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下颌线绷紧,透着一股冷峻和野性。

温侬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移开视线:“那我去洗。”

周西凛没说话,目光扫过她,点头说:“去吧,我来订早饭,你吃什么?”

“都行。”温侬说,眼睛没看他,径直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染着红晕的脸,眼神水润。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停顿好一会儿才脱衣服去洗澡。

水流声再次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站在花洒下,感觉一直在游离和放空。

直到吹完头发,她去刷牙,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弥漫,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对着镜子,把七分干的头发拢到肩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了浴室的门。

房间里窗户竟被周西凛关上了,灯光没有全开,只留两盏走廊的壁灯,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温侬站在浴室门口,氤氲的热气随着她一同逸散出来。

她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酒店浴袍肥大,愈发显得她玲珑小巧,衣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匀称。

她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这一点,将暧昧扩大到极致。

温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床边,没敢坐得太近,在离他大约半臂远的位置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周西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温侬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却又都懂。

周西凛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温侬。”

他这样喊着她。

她轻轻问:“嗯?”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蓄力量。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温侬的心上:“我想要你。”

即便有所预料,但真正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侬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

正如她没想到走出那扇浴室门,面临的会是窗帘紧闭,幽暗而让人浮想联翩的房间。

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就本能地笑:“你也太突然了。”

“突然?”周西凛轻轻嗤了一声,他无比认真地直视着她,“我们都谈多久了,我从第一天就一直忍着,怕太快会吓到你,但从昨晚你说要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再等了。”

温侬不语,只是看着他。

周西凛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比告白那一天更甚。

他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直直地望着她说:“温侬,我不是好人,如果你想拯救我,就把命和我的拴在一起,先陪我堕落。”

温侬的心中一痛。

来到他的世界可真不容易,他必须先确认她不会鄙夷他的黑暗,伤痕,不堪,他才能将这颗心全权交付。

那么。

来吧。

他何时真正看清过她?

她的外表纯洁,清冷,素淡,可谁又看得清她的疯狂,执拗,与晦暗。

这一次,她想让他看清她。

温侬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倾身过去,一把扣住周西凛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跌入他滚烫的怀抱,下一秒,她仰头,把双唇奉上。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热望和偏执。

周西凛被她亲蒙了。

他从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是如此生猛。

她的吻又急又重,带着蛮横的力量,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

周西凛眼眸幽深,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一股陌生的电流在每个毛孔炸开,只是一瞬间,他就掌握了主动权,他加深了吮吸和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

既然如此。

来吧。

末日来临时抓紧我,我的爱人。

在废墟的尘埃落定前,用残垣断壁拼凑我们的婚床。

他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但随即被他掌心更灼热的温度覆盖。

他的吻开始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肌肤,引起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电流。

温侬只觉得,身体像被抛上了云端,又随时可能坠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周西凛的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急切,却又有着本能的强势主导。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沉重而混乱,交织在一起。

最初的疼痛尖锐而短暂,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周西凛的动作顿住,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静了静,他低下头,有些笨拙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重新开始动作。

细密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找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仿佛在传递某种力量。

温侬恍惚地想起最初被她刻意遗落的红绳。

可能早在当初,那根红绳已牵住彼此,他们各牵一端,走过荆棘,在重逢与回忆摩擦的火星里,养了一窝缤纷起舞的蝴蝶。

此刻,在身体的震颤下,蝴蝶正翩翩起舞。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

周西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滴在温侬同样汗湿的锁骨上,带来一点痒意。

温侬躺在他身下,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没有半分松懈,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温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复确认,她真的把自己交给他了。

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意味。

过了许久,周西凛动了动。

他撑起身体,侧过身,半支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过了会儿他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温侬。”

她微微张唇,莫名感觉自己的词儿被抢了去。

慢慢地,她才扬起唇笑了笑。

那些无人知晓的暗恋时光,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不安,似乎都在这场交融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交付给了这个浑身是刺,偏执又沉默的男人。

这个男人把他的刺交给了她。

她点点头,说:

“睡一会儿吧。”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好。”

几秒后又补充一句:“除夕快乐。”

原来今天已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们总在某个特殊时段的最后一天完成关于爱的使命,然后迎来崭新的开始。

真好。

温侬带着笑闭上了眼睛。

第36章 生日立夏这天,是周西凛的生日。……

热恋中的男女刚开始品尝彼此的滋味,总是贪恋的。

这个春节周西凛和温侬在酒店窝了整整三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床铺、地毯、浴室,都无声地记录下年轻身体纠缠的汗水,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吟。

温侬沉溺在周西凛滚烫的怀抱和掠夺的亲吻里,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与她的这一张枕席。

荒淫无度到一定地步后,温侬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她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对他说,该回去了。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大年初四,列车驶向熟悉的城市。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鲜香扑面而来。

温雪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回来啦?正好,饺子出锅了。”

小小的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瓷盘里躺着胖乎乎的饺子。

温雪萍絮叨着年节琐事,周西凛边听,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温侬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专注咀嚼的侧脸,又看看母亲眼角细碎的皱纹,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几日放纵后的微茫。

她轻轻弯起嘴角,周西凛恰好抬眼,撞进她的视线里。

他身上的冷硬似乎被这烟火气融化,也极浅地勾了下唇角。

冬日的寒意仿佛被这顿饺子彻底驱散了。

日子像解冻的溪流,一天天奔涌起来。

街角灰扑扑的枝头,悄然缀满了嫩黄的迎春花,温侬开学了,课程紧锣密鼓地展开,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而周西凛的身影,则更多地出现在海面或训练场上,他肩上的担子似乎更沉了。

某次在咖啡店赶完课业之后,温侬捧着一杯热拿铁,望着窗外渐绿的枝条,同周西凛打电话,二人商量等她学校的樱花开时,就一起去看。

三月底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大道果然不负众望,一瞬间全都绽开了。

一树树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如云似霞,风一过,便簌簌飘落。

约定的日子,阳光正好。

尽管二人已经很熟悉,但周西凛出现在樱树下时,温侬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条深色工装裤和一双干净的匡威。简单的装束,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少年感十足。

温侬穿着浅杏色的薄针织衫,搭配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柔软的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船锚,随着她的走动在锁骨间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樱花如雪的林荫道上,本身就是一幅惹眼的画面。

他高大挺拔,眉眼不羁,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清丽温婉,气质沉静,气质里有股江南烟雨的味道。

偶尔有认识温侬的同学经过,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惊艳和好奇,低声议论飘进耳朵:

“哇,那是温侬男朋友?好帅啊!”

“看着好酷,不过和温侬站一起真配。”

“以前没见过啊,是外校的吗?”

温侬脸颊微热,周西凛却像是没听见,只在她身边走着,手臂不经意地蹭过她,当有认识的男同学经过,他再极其自然地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温侬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在这时,篮球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喝彩。

一个穿着白色篮球背心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刚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正笑着和队友击掌,目光扫过场外,定格在温侬,以及她身边那个牵着她手的陌生男人身上。

陈之行的笑容淡了些,抱着篮球走了过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温侬。”他先是给温侬打了个招呼,又将视线落在周西凛身上,“这位是……男朋友?”

温侬还没开口,周西凛已经淡淡地“嗯”了一声,握着温侬的手甚至微微收紧了些。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陈之行,没什么情绪。

陈之行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他本身就对温侬有那方面的心思,于是能强烈感受到面前的男人对他的敌意。

他扯了扯嘴角,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服。

加上本身就带着点球场上的意气,便道:“哥们儿,来都来了,玩两球?”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温侬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径直走向球场。

他脱下卫衣外套,随意丢在球场边的长椅上,里面是件合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和宽阔的肩背。

他接过抛来的球,热身般运球来到三分线外,甚至没怎么瞄准,手腕一抖——

刷。

空心入网。

动作干净利落。

场边响起小小的惊呼。

陈之行脸色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半场,他拼尽全力,可不妨现场还是成了周西凛的个人秀。

周西凛的突破迅捷有力,假动作逼真,防守时脚步移动精准,盖帽时跳得极高,带着一种野性的压迫感。

每一次得分,他的眼神都沉静锐利。

汗水浸透了他的黑T,紧贴在贲张的背肌上。

场边的围观者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温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球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目光渐浓。

最终,周西凛赢下关键一球。

哨声响起,陈之行坦荡认输,粗喘地看着周西凛微微喘着气,径直走向场边的温侬。

“水。”他言简意赅,汗湿的额发垂落几缕,眼睛看着她,带着运动后的热度。

温侬连忙把手里握了许久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快速滚动,有水珠沿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放下水瓶,忽然微微倾身,弯腰低下头,把额头凑近她。

周围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和口哨。

温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脸一热,从包里翻出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上他的额头,把汗珠擦干。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而这个弯腰让她擦汗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亲昵,一瞬间,让温侬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深处那个在高中篮球场上意气风发,被无数女生尖叫包围的桀骜少年身影,似乎重叠又分离。

那时,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观众,递水擦汗这样的亲近,永远轮不到她。

心头掠过一丝久远的酸涩,像一颗早已沉底的青梅,被此刻的甜蜜轻轻搅动了一下,泛起微澜,又迅速被覆盖。

“好了。”她收回手,低声说。

周西凛直起身,接过她用过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拿起长椅上的卫衣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穿着那件汗湿的黑T恤。

“走吧。”他重新牵起温侬的手。

“你就这么穿着?”温侬看着他裸露的手臂,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凉意,“别着凉。”

周西凛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的笑:“没事儿,我火气大。”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

压低,带着促狭,“这事儿你最清楚了。”

温侬的脸瞬间红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换来他一声低低的轻笑。

两人牵着手离开喧嚣的球场,走向校园超市。

温侬熟门熟路地打开冰柜,拿了一根巧乐兹,周西凛在冰柜前站定,目光扫过花花绿绿的包装,最后也抽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巧乐兹。

温侬看着他手里的雪糕,忍不住笑了:“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我一般就拿这个。”

周西凛已经撕开了包装,咬了一大口,冰凉的巧克力和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也是。”

温侬觉得他这样真像小孩。

两人并肩走出超市,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

樱花花瓣依旧零星飘落,沾在温侬的发梢,落在周西凛的肩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经不过三秒,周西凛便来偷吃温侬手里的雪糕,明明是一样的,他却咬定了她的那根更甜。

她只好作势打他几下解解气。

……

后来温侬无数次回味那段时光,总觉得时光缱绻,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热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就如春节过后一眨眼就到了樱花盛放的季节,又一眨眼,树梢的嫩绿不知不觉变成浓郁的深翠。

聒噪的蝉鸣替代了春鸟的啁啾,冰镇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砸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天空总是高远而晴朗,大朵大朵的白云像小狗,也像棉花糖。

从海边吹来的风,也渐渐带上了湿咸的暖意。

很快,日历翻到了立夏。

5月6日,夏天的第一个节气,也是周西凛的生日。

温侬提前做了精心的准备。

她换上了一件新买的淡绿色连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头发仔细地编了辫子垂在肩侧,对着镜子确认妆容妥帖,她拿起包准备出门。

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个名为“悄悄话”的三人小群。

她点开,手指快速滑动。

秦真在埃及发来的沙漠照片下,是刘星遥一连串的消息和截图。

核心内容是:

邬南再次抄袭实锤,这次撞枪口的是国内一个势头正劲的服装品牌,对方的设计师还是个颇有话题度的星二代。

证据链清晰,加上星二代的流量加持,这次邬南恐怕难以翻身。

秦真:“我在埃及,你们抓紧时间碰面聊吧,务必摁死她。”

刘星遥:“@温侬,见面说?”

温侬看了眼时间,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复:“好,我等会还有事,来我说的地方见吧?”

温侬找了家离蛋糕店不远的咖啡店,推门进去时,刘星遥已经到了。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时髦,看到温侬,抬手示意了一下。

温侬走过去坐下,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便道:“她太狂了,抄袭的是星二代的设计,舆论发酵起来,恐怕她很难再立足。”

刘星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锐利:“对,我要做的,是保证她彻底爬不起来,永无翻身之日。”他放下杯子,看向温侬,“我认识一家营销公司,保证让她挂在热搜上三天三夜,起码可以保证她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温侬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看着街边匆匆的行人,一时有些失神,为自己的心狠而骄傲,也为自己的心狠而恍惚。

“你怎么了?”刘星遥察觉她的走神,“在想什么?”

温侬回过神,摇摇头:“没。”

刘星遥探究地看着她,女孩清丽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疲惫。

“你和她?”他声音低沉了些,“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俩到底有什么仇?”

温侬端起咖啡,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仇,只是,她霸凌过我三年。”她选择长话短说。

刘星遥脑海中瞬间闪过高中时温侬的样子,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沉默得像一抹影子。

原来如此。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

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靠近绿植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悄悄举起手机,对着刘星遥和温侬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角度巧妙,看起来两人靠得很近,似乎相谈甚欢。

女孩飞快地把照片发到一个工作小群里,手指兴奋地敲着字:Blake居然在约会美女,卧槽???他不是gay吗?

……

温侬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她拿起包,“还有事。”

刘星遥点头:“嗯,我也该回工作室了。需要送你吗?”

“不用,很近。”温侬站起身。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晃眼。

温侬深吸一口气,将关于邬南的那些阴暗思绪暂时压下。

她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蛋糕店,取出了预定的生日蛋糕,盒子很精致,透过侧面的透明视窗,能看到里面是灿烂的金黄色向日葵造型,奶油花瓣栩栩如生。

刚拿到蛋糕,手机就响了。

是周西凛。

“出发了?”他那边很安静。

“嗯。”温侬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刚拿到蛋糕,半小时就能到。”

这次的约会地是海边那座熟悉的船屋。

与上次不同,船屋被重新打理过,原本有些破旧的木制露台被重新刷了清漆,摆放着两张舒适的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船屋的主人,在年初离职了,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温暖的小城,陪伴着他的妻儿,周西凛买下了它,让它停泊在这里,成为二人的秘密港湾。

温侬抱着蛋糕推门进去时,周西凛正背对着她,在整理小圆桌上的东西。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温侬看到她在“萍聚”提前包扎的向日葵花束已经送到了,向日葵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花,如今成了每次重要时刻的象征。

周西凛问:“怎么是外卖来的?”

“我早晨去花店亲自包扎的,中午回去收拾一下,然后去拿蛋糕了,就没再过去。”温侬解释得特别具体。

她把蛋糕放下。

周西凛打开来,看到是向日葵,他“嗬”了一声说:“捅了向日葵窝了。”

温侬失笑。

晚餐是外卖来的,是两份精致的牛排套餐,盛在漂亮的瓷盘里,也显得格外正式。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向日葵淡淡的清香。

温侬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周西凛早就预备着打火机,很快把蜡烛点上。

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从敞开的舷窗传进来,温柔而规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小小的船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周西凛深邃的眉眼。

温侬掏出手机,笑说:“我要记录!你快许愿!”

周西凛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又看向她,眼底有光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举着手机记录,画外音是她轻声唱起的生日歌。

这个愿望很长,周西凛直到蜡烛快要熄灭才睁开眼睛。

“一起吹吧。”

“好。”

“呼~”

随着蜡烛熄灭,视频录制也戛然而止。

船舱里瞬间暗了一些,只有窗外的天光,和晚霞余晖。

“礼物。”温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递到周西凛面前。

周西凛接过,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平安扣。

翡翠的质地,温润细腻,色泽是均匀的阳绿,水头很足,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你在海上,经常会遇到危险。”温侬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只希望它能保你平安。”

周西凛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触手生温的翡翠平安扣。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温侬。

船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海浪的呼吸。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有些粗糙的触感。

温侬的心跳骤然加速。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俯下身,吻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

初是温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但很快,属于周西凛的霸道和渴求便席卷而来。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带着灼热的温度探入,攻城略地,攫取着她的呼吸和甜蜜。

温侬手中的丝绒盒子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她大胆又拘谨地回应着他,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他抱着她,一步步退向那张不算宽敞的床铺。

后背陷入柔软的垫子时,温侬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周西凛轻笑,吻顺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停留在那枚随着她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船锚上。

他轻轻含住,用温热的唇舌将它熨烫。

颈间传来细微酥麻,温侬浑身战栗。

衣物无声地滑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纠缠的身体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他耐心地抚过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点燃一簇簇隐秘的火苗。

她在他怀里沉浮,像迷失在风暴中的小船,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怀中的这方天地。

随着海浪拍打,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第37章 山雨欲来。

周西凛生日过后,夏天便彻底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暑气,温侬书桌前的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叶子也蔫蔫地垂着。

赵序催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温侬疲于应对,把他幻想成窗外的蝉鸣。

一本书有它自己的命运,最初落笔时的感觉,早已和今日不同,心境变了,故事里人物的悲欢离合,也脱离了预设的轨道。她几乎推翻了数万字的初稿,只能沉下心,再一点点重新打磨故事新的骨骼。

她将心里的想法传达给赵序时,赵序便在电话那头哀嚎。

温侬吐吐舌头,挂了电话。

转脸一看,周西凛从门外探了个头,对她说:“阿姨把鱼煎好了,快出来吃。”

温侬便不自觉扯了个微笑:“这就来。”

和周西凛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轰轰烈烈。

而是更平静,更缱绻。

周西凛出现在温侬家的频率越来越高。

常常是傍晚,门锁响动,打开门就看到他买好菜过来,家里也早就为他准备了拖鞋,他换上鞋,把买来的菜放厨房,随手洗一个西红柿吃,跟自己家一样。

温侬偶尔也会去周西凛家小住,却不常去救援队找他,一来怕遇到程藿尴尬,二来要考虑周西凛和程藿的感情,她在其中总归别扭。

但周西凛倒是常来学校接温侬。

学校楼前,他倚着那辆黑色大G,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在学生流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会接过她的包,拉开副驾的门,车子驶出校园,目的地常常是附近的大型超市,或者某家酒店大床房。

温侬喜欢和他一起逛超市。

每当她问他想吃什么,他多半只说“都行”或者“你看着买”,但当她拿起一盒打折的速冻饺子时,他总会皱皱眉,把东西放回去,言简意赅告诉她:“不吃这个。”

下雨天他总会来学校接她。

她喜欢他开着车,放着周杰伦的音乐,给她提前准备好暖融融的热可可,袅袅的热气氤氲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这些细碎的、重复的片段,像一颗颗珠子,串起了他们平凡又珍贵的日常。

日历像纷飞的白蝴蝶,飞过时间沧海,盛夏的气息愈发浓烈,蝉鸣在午后喧嚣到顶点。

转眼,七月已至下旬。

温侬的生日在七月二十三号,大暑,夏天最后一个节气。

周西凛提前几天就跟她提过,生日的时候会带她出海。

为此,温侬期待了好久。

可她未曾察觉,命运早已悄然布下了棋局。

那些蛰伏于平静之下的暗流,那些被幸福遗忘的阴影,如同深海中耐心潜伏的鲨鱼,终于等到了吞噬的时刻。

在温侬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了一个人的消息——邬南。

事情还需从五月份的抄袭事件说起。

黑鸽在国内女装界的地位摆在那儿,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无数倍。抄袭的消息刚冒头时,品牌方还想压下去,直到网友扒出设计稿的对比图,连袖口的褶皱弧度都如出一辙,舆论才彻底炸开锅。

公关部的声明发得很快,切割得干干净净——解除与设计师邬南的合约,附带一纸诉状索赔,字里行间都是“受害者”的委屈。

刘星遥在这时候递了把火。

他操作得很巧妙,把邬南的名字和原设计师捆在一起送进热搜。原设计师是星二代,自带流量体质,邬南不道歉,词条便反复冲上热搜,挂了近一个月。

邬南躲在公寓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私信箱早被骂声塞满,律师的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她知道躲不过,对着镜头录了段道歉视频,声音平得像死水。

视频发出去那天,她的名字彻底成了业内的禁忌。

赔偿金额下来时,邬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就联系了房东,退掉了市中心这套公寓,押金被扣了大半,她也没争辩,只是在签字时,笔尖几乎把合同戳出个小窟窿。

搬家那天赶上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邬南举着伞站在楼道口,看着阿泰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面包车后备厢。

男人穿着件白T恤,后背早被雨水淋透,深色的湿痕顺着脊椎往下淌,看着黏糊糊的。

一丝厌恶毫无预兆地蹿上来,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垂下眼睫,声音裹着刻意放柔的调子:“泰哥,谢谢你啊,今天麻烦你了。”

阿泰关后备厢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方方正正的下巴往下掉。

“小意思。”他笑得露出白牙,看着有点傻气,“你一个人哪搬得动。”

邬南干笑两声,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目的地在城郊,导航显示要一个小时车程,离市中心远是远了点,但离阿泰家近,关键是房租由他出。

邬南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他正忙着系安全带,粗壮的胳膊蹭到了车门,留下一道浅痕,

和周西凛是没法比的。

周西凛就算穿件简单的黑T,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与高不可攀的不羁。

“你看我干嘛?”阿泰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傻笑着问。

邬南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语气半真半假:“喜欢看,不行呀。”

阿泰的脸“腾”的红了,手忙脚乱地转回去看前方。

邬南看着他的侧脸,眼底闪过讥诮。

车子往前开,二人不时搭话。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车子等红灯,邬南随意转脸,蓦然看到雨幕里的那家青城菜馆。

由于是老家本地的菜馆,她难免多看两眼。

玻璃上蒙着层水汽,却能清楚看见靠窗的两个人。

温侬……和刘星遥?

邬南屏住呼吸,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大喊:“停车!”

雨还在下,把车窗外的世界泡得发涨。

她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公司小群里看到的照片,当时只觉得心里不舒服,没往深

处想,现在看来,这事儿不一般。

“咋停了?”阿泰探着头往外看,“那不是嫂子吗?”

邬南没接话,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旁边那男的看着眼熟。”阿泰皱着眉想了半天,“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在酒吧见过。”

“嫂子?!”邬南后知后觉,注意到阿泰刚才的称呼。

阿泰点头:“对啊,温侬和凛哥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

邬南垂眸,沉吟。

她记得周西凛和温侬的朋友圈都没有官宣这件事。

“你说见过这个男的,什么意思?”邬南问。

阿泰没多想,直接说道:“就好久之前了吧,我和大齐路过一酒吧,看见他俩了,我当时还想呢,什么人能比我凛哥魅力大。”

他笑着摇头,完全没注意到邬南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周西凛。刘星遥。抄袭。恋爱。

这些碎片在邬南脑海中旋转拼接,突然“咔嗒”一声被拼凑得严丝合缝。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和温侬熟吗?”阿泰突然问。

邬南摇摇头,又点点头:“开车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邬南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又问:“温侬怎么和周西凛谈了之后还和男的单独吃饭?”

“害,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吧。”阿泰不以为意。

“周西凛也不生气吗?”

阿泰笑了:“咱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阿泰这个人实心眼,又比较幸运,自小身边遇到的全是好人,于是便少了几分防人之心,心里即便有几分小心思,也是明晃晃的。

比如此刻,他看着邬南明艳的侧脸,不由自主想为自己争取,想到之前邬南对周西凛动过心思,便顿了顿,觑了她一眼,说道,“其实凛哥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吧,他以前身边女人可多了。”

听到这句话,邬南不动声色地点开手机录像,垂下眼睛:“但现在谈了恋爱,和没谈肯定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阿泰脱口而出,“凛哥都不常带她见我们,我寻思,也就玩玩吧,毕竟一开始也是打赌才谈的。”

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邬南缓缓转过头,问道:“打赌?”

阿泰大剌剌的,丝毫没多想便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最开始凛哥和藿哥打赌,看谁能先追上她。”

讲到这,他干笑两声,颇有些邀宠意味:“像他们这种帅哥就是心不定,我可不一样啊,我要是认定谁,那绝对认真!”

邬南笑了笑,没再说话,悄然摁掉录制键。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同一时间,湘菜馆的包厢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温侬把最后一道剁椒鱼头推到桌子中央,包厢门被推开,秦真带着一身雨息冲了进来。

“抱歉抱歉,雨太大了,我开得特别慢。”她叹了叹气,又嗔了温侬一眼,“侬啊,你也太谨慎了,选这么远的地方。”

温侬笑笑,表示歉意。

刘星遥给秦真倒了杯酒:“就等你了,今天这顿饭意义重大。”

温侬低头搅动碗里的米饭,听见刘星遥继续说:“邬南的事情已经了结,我也打算离职去意大利留学,今天可能是我们三个最后一次这样聚在一起了。”

秦真顿了一下:“这么快就走?”

“我去年就申请学校了,这事儿我都拖好久了。”刘星遥笑了笑。

温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举起酒杯,她露出尘埃落定后的微笑:“既然如此,为我们三个干杯。”

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窗外,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世界。

……

邬南的新住处,是一所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大半,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阿泰走后,她推开窗户,往远处看。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阳光都很难挤进来,她想起以前住的高级公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点开手机录音,阿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刺耳。

邬南边听边往肚里灌酒,录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她狠狠地把手机扔了出去,砸在墙上,又啪嗒一声落地。

邬南喘着粗气,恨意滔天,愤怒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走过去又拾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温侬的头像,手指点动了几下,把视频发送出去。

“温侬,既然你送我一份大礼,那我也送你一份。”她低语,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邬南幽深的瞳孔。

几分钟过去,毫无回应,温侬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邬南并未着急。

同吃同住三年,她太了解温侬的性格,正如温侬也了解她一样——温侬这个人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加上暗恋周西凛三年,卑微了三年,看到视频之后一定在痛苦地挣扎,绝不会立刻质问周西凛。

邬南的手指再次敲击屏幕:“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去问阿泰,程藿,或者直接问你的周西凛。”

“啾”的一声,消息发送完毕。

邬南拿起车钥匙,开门,下楼,驱车到温侬家的小区。

温侬蜷在床上,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夜。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只窥伺的眼睛,视频里,阿泰的声音是如此随意,于是显得如此残忍:“最开始凛哥和藿哥打赌,看谁能先追上她……像他们这种帅哥就是心不定……”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刺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一遍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温侬下意识觉得是无稽之谈,她能感受到周西凛的爱,既然能够感受,便能够相信。

可是她和邬南,也算是一辈子的死对头了。

现如今邬南声名狼藉,又怎么可能看着她好过?如果这件事是假的,如果不会真的让她难受,邬南会说出口自讨没趣吗?

比起周西凛,她更了解邬南。

温侬意识到这一点,深深打了个寒噤。

温侬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要去问周西凛吗?

她不敢。

或者说,她不敢承受由他亲口证实的答案带来的毁灭。

她怕自己在他面前会崩溃,失去最后一点尊严。

那么,只剩下程藿。视频里的阿泰并非当事人,那么就只剩下程藿。

温侬陷入沉思。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再透出熹微的晨光,她看着镜子里眼下浓重的青影,拿起手机,给导师请了假,随后在好友列表里找到程藿的名字,停顿了几秒,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

“BLUENOTE”咖啡馆临海,窗外风景大好。

温侬比程藿先到,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却一口未动,她看着奶泡一点点塌陷,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程藿推门进来,边坐下边笑:“这么早找我,有事?”

温侬没有寒暄,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点开了那个视频,然后她紧紧盯着程藿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程藿的眉头先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杯底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侬的心也不由自主一咯噔。

视频结束,温侬直视着他,轻声问:“是真的吗?”

程藿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最终,他抬起头,迎上温侬的目光,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没必要骗你……是。最初我俩确实在打赌。”

“轰”的一声,温侬感觉心底支撑着她的那根柱子塌了。

“但是温侬。”程藿急切地向前倾身,语气带着弥补的焦灼,“那只是最开始,我能

感觉到凛哥他后来对你是认真的,作为他十年的好兄弟,我可以说,他真的对你不一样,他……”

“有什么不一样?”温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我比较难追?还是赌注太大?你们都赌了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是!”程藿一听就知道误会了,他有些急了,“你俩的事我也不好说,但……”

“你们赌了什么?”温侬重复地问。

程藿艰难地辩解:“你先听我说……”

“我有听,是你没在听我说。”温侬声音平静。

程藿张张嘴,第一次感到一筹莫展的滋味,偏偏温侬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他最后也是没法儿了,便道:“钱。”

“多少钱。”温侬立刻又问。

“……20万。”程藿懊恼地闭上了眼。

温侬笑了。

她还蛮值钱。

她拿起手机,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需要再听任何声音。

真心?

或许后来有吧。

但建立在谎言和赌注上的真心,如同沙堡,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甚至分不清,他后来的“真心”,有多少是出于赌赢的征服欲,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爱。

或者……他喜欢她,并不是真正喜欢她,而是喜欢她对他的好而已。

因为她一开始花了心思,让他觉得足够特别,后来又足够卑微,足够舔,他才会另眼相看。

“温侬。”程藿站起来想拉住她。

温侬微微侧身避开,没有看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夏日燥热的空气里。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冰凉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

第38章 破碎“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车里,邬南满意地看着温侬泪流满面地从咖啡馆走出来。

她从昨晚便在温侬小区门口蹲守,喝了好几杯咖啡压下困意,硬生生等了一夜,才等到温侬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于是果断跟了过来。

现在看来,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周西凛的声音带着不耐:“喂?”

“是我,邬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你,关于温侬,也关于你。”邬南语速很快,开门见山。

她边说,边飞快地操作手机,将同事拍摄的温侬和刘星遥一起吃饭的视频发送了过去,那个角度,显得两人相谈甚欢,姿态亲近。

“没空。”周西凛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挂断。

听到忙音,邬南喷了句脏:“操!”

可再看,视频已经发送成功。

她心跳如擂鼓,暗叹还好他没把她拉黑,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中默数:1…2…3…

第十秒,手机屏幕亮起。

周西凛果然给她回拨过来。

邬南深吸一口气,立刻接起,忙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高中时我默默关注你,真心喜欢过你,给你发了那么多邮件的份上,我保证,就这一次,我们见面谈清楚,之后我永远消失在你和温侬面前!否则让我出门被车撞死,这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仿佛饱含深情与绝望,甚至不惜发出最恶毒的誓言。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

邬南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短暂的沉默后,周西凛低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去哪?”

邬南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而得意的笑:“你家对过的咖啡店吧,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她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

定了定神,她打了一根烟抽,抽完,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温侬的号码。

温侬刚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

手机响起,看到是邬南,她本能地想挂断,手指却僵在半空,最终,她还是划开接听。

“我昨天说的那些如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马上要和周西凛见面了”邬南开门见山。

温侬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们关系不睦,想必他也都清楚吧?可他还是会和我见面呢,只要我想。”邬南笑,话落,便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给温侬留说话的时间。

听筒里传来忙音。

温侬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颤抖着手,点开周西凛的微信,敲下一行字:“今天忙吗,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馄饨?”

信息几乎是秒回,他发语音说:“今天有事,不过去了,给我留着,晚上我去吃。”

他的声音与往日无异。

正因如此,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

他要去见邬南了。

悲伤与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咖啡馆外的抽烟区。

周西凛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邬南:“说吧。你只有十分钟。”

邬南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她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忧虑:“温侬和刘星遥之间,远比你我想到的复杂。”

周西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

邬南继续道:“你知道刘星遥是谁吗,他高中时是温侬的同桌!他们关系一直很密切,我找到了毕业照,你看……”

她将相册打开,找到在贴吧里千辛万苦搜罗到的毕业照,发给周西凛。

周西凛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目光沉了沉,动了动手指,捞起手机点开看。

她观察着周西凛的反应。

周西凛唇线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示意她继续。

“我最近出了很多事,就是她和刘星遥联手做的局,刘星遥利用职务之便找我麻烦,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我在设计圈的声誉和前途。”

她语速加快,情绪显得激动而真实:“周西凛,你想想,为什么温侬会突然出现在你身边,我怀疑她根本就是蓄意接近,她接近你,也是报复我的一环,她知道我喜欢你,就故意抢走你,就是为了让我痛苦,让我在事业和感情上双双受挫!”

邬南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带着强烈的煽动性,最后几个字,说得诱惑人心:“她利用了你。”

“砰。”周西凛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邬南,眼神阴鸷得吓人,仿佛要将她撕碎。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再看邬南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

邬南独自坐在原地,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温侬小区楼下,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周西凛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旁边的垃圾桶上散落了好几个烟头,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滚的情绪。

最初和温侬相遇时,他就觉得她似乎带着目的接近。

后来温侬亲口说过,她和邬南关系不好,是因为曾经暗恋过同一个男生。

而刘星遥又恰好是她高中时的同桌。

他们频繁相见,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会瞒着不让他知道?

报复?利用?透过他完成实施计划的快感?

所有的碎片,被拼凑成一个事实——温侬为了报复邬南,故意接近他,利用他的感情作为武器。

这个念头让周西凛胸中的邪火烧得更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拨通了温侬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温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喂?”

“下来。”周西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太凶,“我在你楼下。”

“……”

五分钟后。

温侬出现在周西凛的视野里。

两人在梧桐树下相对而立。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们同样紧绷的轮廓。

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温侬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你不找我,我本来也要找你。”

周西凛紧紧盯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神色中的裂缝与罅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什么?”

“你是不是和程藿打过赌,以20万为赌注,追求我。”温侬看着他。

周西凛蹙了蹙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更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随口道:“对,但就是一个笑话,早翻篇了。”

他语气轻飘。

因为问心无愧,才会没放在心上,说得这样随便。

可落在她的耳中,却是轻浮与潦草。

温侬点点头,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才刚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反而让周西凛胸中翻腾的怒火更旺。

他预想过和她见面的种种,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地放弃。

周西凛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早晨打电话喊我来吃馄饨,这会儿就要分手,温侬,你还真是擅长变脸。”

温侬抬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温度。

周西凛眼神一分分阴鸷下去:“所以你是报复完邬南了,我也没有价值了,所以就一脚踢开?”

温侬的瞳孔一缩。

她设想过邬南和周西凛见面的时候会说她的坏话,却没想到邬南的污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周西凛竟然信了。

她本就介意周西凛瞒着她和邬南见面,这下寒意更是席卷全身。

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温侬看着他,这个她曾小心翼翼放在心底,鼓起全部勇气去靠近的男人,他明明知道她少女时代遭受的痛苦,她所有的伤疤和真心,在他眼里,都成了精心策划的剧本。

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得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无论你怎么想,分手吧。”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辩解。

她的态度,像不屑一顾的轻蔑。

周西凛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如果说是,能够找回一丝自尊,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卑微,让她在这段感情里是不输给他的,那么……

“是。”

空气瞬间死寂。

“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周西凛才又重新开口。

温侬等了许久,没想到却等来这样一句话。

她心已死。

于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周西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荡荡的楼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破碎的星光。

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下。

点开看,是日历提醒。

零点了,7月23号到了,她的生日到了。

周西凛抬头,看看那扇熟悉的窗。

嘴角忽地一扯。

生日快乐。

生日真他妈的快乐。

第39章 暴戾“我不弄死你,我不姓周。”……

周西凛回到家时,楼道感应灯随着电梯打开而亮起,照亮了正蹲在门口抽烟的影子。

看到周西凛的身影,程藿几乎是弹跳起来,声音因焦灼和等待而嘶哑:“你去哪了,电话打爆了都不接,要死啊!”

周西凛抬起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盛满桀骜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荒芜的死寂,深不见底。

他面无表情地说:“是啊,要死。”

程藿被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颓丧激得心头一颤。

他目露担忧,意识到周西凛和温侬之间出问题了。

周西凛径直走上前,用脚踢了踢程藿挡路的腿:“让开。”

程藿侧身,周西凛行尸走肉般打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那面巨大的鱼缸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游鱼在其中游弋,周西凛看了它们两秒,旋即走过去,靠着玻璃壁,颓废地滑坐到地板上。

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低垂的头颅。

程藿的心揪紧了。

他走过去,蹲在周西凛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和温侬出问题了?”

周西凛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抽着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程藿,凌乱的刘海微微遮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程藿一时有些感慨,年轻又帅气的男人心碎起来,还真是颓废又迷人。

不知道温侬看到这样的他,还舍不舍得和他闹矛盾。

程藿缓了缓又道:“今天温侬找过我,问我咱们打赌的事情,尽管我解释过了,她好像还是很生气,我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如果有误会一定要尽快解开。”

周西凛还是抽烟,只是吐烟圈的动作慢了点。

程藿有点急了,既是心疼他,又是担心他这副沉溺在自我毁灭情绪里的样子,他起身,一步跨到周西凛面前,劈手就夺过了他唇间那半截香烟,狠狠掼在地上,用脚碾碎:“周西凛,你他妈少在这跟我演苦情文艺片,老子不吃这套!是男人就他妈站起来,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你……”

“我们分了。”

周西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接斩断了程藿所有的咆哮。

程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不只是为这个结果。

而是在周西凛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

对于此刻的周西凛来说,温侬误不误会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后说出的那句“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过去的日子,如同砒霜。

想起温侬清冷的眉眼在他靠近时,会像初春的冰河乍裂,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想起她在厨房煮面,头发垂下一缕,又被她捋到耳后时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夜晚,她被他搂在怀里,呼吸清浅,月光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

以前他总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没关系。

可和她在一起,他开始觉得活着真好。

曾经那个梗着脖子与世界为敌的男孩,终于愿意张开怀抱,与世界和解。

可现在,他无法与自己和解了。

周西凛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你走吧。”

程藿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他十几岁抑郁最重时的样子,那些刀子划在动脉上,散落在地毯上的药片,还有绕着海草的湿漉漉的衣服……

程藿心里发麻,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放心。”周西凛像是感知到他的担忧,忽然平静地说,“我不会寻死。”

程藿看着蜷缩在鱼缸下的周西凛,光芒幽幽地笼罩着他,仿佛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小鱼。

终究是欲言又止,程藿默然地转身离去。

“咔嗒。”

门锁闭合。

这个家重新归于死寂。

屋里很黑,只有鱼缸在亮,里面游鱼就像一双双悬浮在黑暗中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周西凛。

周西凛动也不动,仿佛睡着了。

偌大的客厅,此刻就像一个空旷的坟墓。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周西凛埋在臂弯里的头倏地抬起,他以为是程藿,大喊一声:“我让你走啊。”

可静默两秒

后,门铃又响起。

他渐渐意识到门外的人可能不是程藿。

他的眼底瞬间燃起疯狂跳跃的火苗,他踉踉跄跄起身,冲向门口,下意识地抬手胡乱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打开门。

眸光瞬间熄灭了。

“怎么是你。”周西凛声音很冷。

邬南笑:“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一身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风情万种地披散,而是挽了个温柔的低马尾,脸上妆容清淡,极力掩去她本身明艳的轮廓,试图营造出一种清冷疏淡的气质。

周西凛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高大的身影挡着门。

他脸上似有阴霾在凝聚,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天空堆积的厚重乌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邬南被他看得心底发怵,她强撑着,挤出更柔婉的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话刚落,周西凛齿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滚。”

他抬手就要关门。

“别!”邬南尖叫一声,完全不顾形象,趁着周西凛关门的间隙猛地向前一冲。

周西凛没料到她如此疯狂,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厚重的门板也反弹回来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你要死?”周西凛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低吼,眼中戾气暴涨,伸手就去抓邬南的胳膊,要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

邬南却像藤蔓一样顺势死死缠了上来,被他抓住胳膊往外扯时,她非但不退,反而用尽全力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周西凛的腰身。

她仰着脸,泪水蓄满眼眶,欲落未落:“求你,别推开我。”

周西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恶心得浑身一僵,他用力去掰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像在撕扯一块肮脏的膏药:“你给我滚!”

“阿凛,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邬南死死抱着他,眼泪滚落,“你抱抱我,你快抱抱我好不好?我也是女人啊,你感受一下,我也有温度,我也有香气,我也可以让你快乐,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这些话让周西凛浑身一僵。

有什么情绪在心底晕染开,悄然扩大。

他想起温侬的脸。

只觉得邬南此刻的纠缠,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了人心的相反面。

他不再拉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邬南以为自己的哭求起了作用,心中掠过一丝窃喜,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周西凛缓缓地低下头,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你打扮得再像她,也不是她。”

邬南一愣,连同眼眶下挂着的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都来不及掉落,就这样怔住。

周西凛一字一句:“因为她自尊心极高。”

高敏感和高自尊组成了温侬的倔强,所以她风轻云淡的眉宇间总有一股傲气,谈笑风生之中总带着一份只可远观的疏离。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学不来,也装不像。

邬南心口狠狠一扯,疼得几乎站不稳。

周西凛这样讲,言外之意不就是说——而你,是个极其没有自尊的人。

邬南好恨。

恨到表情瞬间扭曲,眼底妒意如海。

恨到,忘记了是怎么开始的这份爱。

那个春天雨疏风骤,她提着大号垃圾箱,慢悠悠晃出楼道,晨读的嗡嗡声被隔在厚厚的墙壁后面,她讨厌那种毫无灵魂的诵读,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于是借口溜走。

垃圾中转站在操场边缘。

她走过去,隔着细密的雨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旷的场地。

然后,停住了。

篮球架下,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织成细密的网,模糊了视线,却又奇妙地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他很高,瘦,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拉链随意扯到胸口,也没撑伞,就那么斜斜靠着铁架,微低着头,一只手在疯狂打字,另一只手的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这个年纪的男生,要么顶着油腻的青春痘在球场上大呼小叫,要么傻乎乎地呲着大牙乐,幼稚得可笑。

可周西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蓝白色的背景里,他总是一身黑,透着一种早熟的落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嚣张的颓丧,像一把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凛的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脑海——要是被这样的人喜欢上该有多风光?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吆五喝六的男生会围上来,毕恭毕敬地喊她“嫂子”;全校女生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会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她;而周西凛,会在一众目光中,旁若无人地搂着她的肩,带她走远……

更重要的是,周西凛家有权,也有钱,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惠利。

到时候她可以动用他的关系在高考时轻松一些,可以接触更多厉害的人,进而自己也变得厉害无比。

这念头让她指尖发麻,一股隐秘的狂喜瞬间抓住了她的魂魄。

对于周西凛,皮相是第一重蛊惑。

其次便是这虚荣的指引。

高三他们分到了一个班,某个混乱的早晨,她起晚了,抄近路冲到教学楼后门,却撞见周西凛正被人叱责。

那是周西凛的父亲,她曾在新闻里看见过这张面孔,而他身侧那辆挂着特殊车牌的显赫,牵动着尚未见识过更大世界的少女的目光。

周西凛的父亲怎么骂的周西凛,她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唾沫星子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飞溅,而他微微垂眸,脸上既无畏惧,也无愤怒,面对这样的暴怒威慑,他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剪指甲玩。

咔。咔。咔。

细微的声响,在怒斥里,清晰得刺耳。

周西凛的父亲被气得没法子,在校门口又无法发作,最后脸色铁青掉头就走。

周西凛竟还乖觉地笑着saygoodbye。

邬南屏住了呼吸。

比起在女生们爱慕目光中淡定走过的周西凛,她更着迷于那个在阴暗巷口打架的周西凛;

可是比起打起架来不要命,在男人堆里数第一的周西凛,她更欣赏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离经叛道,用自己的态度对抗世界的周西凛。

她觉得自己好像离他更近了。

闹掰了的朋友说她狠毒,冷漠,神经质,可她就是奉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以为,她和他,骨子里是同类,他们都在和这个世界闹脾气。

最初心动因为皮相,对他上心因为虚荣,真正爱慕因为他的性格。

可后来,怎么就到了愈陷愈深,无法放手的地步呢。

时间应该拉到那个下午,她原本和朋友约好去溜冰场玩,月经突然来了,只好提前回家。

推开门,洗衣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温侬正洗全家堆成山的衣服,并没听到门响的动静,她白了她一眼,捂着肚子进卧室,刚进门,目光扫过书桌,看到电脑屏幕赫然亮着。

她本想臭骂温侬竟敢没经她同意就偷用电脑,陡然又升起要看一眼屏幕的心思。

她走过去点了下鼠标。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WN这个名字。

也是第一次知道温侬的心思。

那一刻感情很复杂。

惊讶,玩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温侬怎么配喜欢周西凛呢,她想。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不屑,轻蔑,争夺,以及毁灭。

总之从这一刻起,她对周西凛的接近便带着刻意了。

再然后就是高考之后的谢师宴,她同他表白,故意在信封上写下WN。

那天散场时,他问她知不知道邮件的事情,她承认了。

就这样,鱼目混珠。

当然,在她眼里,是珠混鱼目。

邬南至今不清楚,她对周西凛是否出于纯粹的爱。

究竟是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轻视,还是对自己的自视甚高,是对拥有他这件事的莫大虚荣,还是拥有他之后带来的诱惑……

她只知道,这样复杂的感情再也不会有。

这样的感情全都倾注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已经耗尽了她大半青春。

哪怕不是爱,也胜似爱。

既然爱,怎么会没有自尊?

她承认,来找他是因为不甘心输给温侬,也想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赌一个前程,但至少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爱吧。

周西凛不该说出这些伤人的话的。

不该把她的爱,变成怨与恨。

这次没等周西凛把她往外推,她便兀自转身。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微微转头,脸上所有的泪水,委屈和疯狂都被一种极致怨毒的笑容取代。

她对他说:“所以温侬永远不会回头了,周西凛。”

温侬高自尊,周西凛也高自尊。

邬南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个局面,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死结,可谁也解不开。

她在心底泪流满面地发笑,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快意:“我恭喜你永失所爱,我祝福你孤独到死。”

最后一个“死”字,是挤着嗓子才讲出来的。

因为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周西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上前,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弄死你。”周西凛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四个字。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邬南,她的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周西凛的手臂。

然而,在这种关头,她竟还努力从喉咙深处挤出癫狂的笑声:“呵…呵…好哇……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我要是弄不死你。”周西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我不姓周。”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邬南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电梯开了。

不放心周西凛独自一人的程藿,终究还是去而复返。

看到门口一男一女,他目光一震:“阿凛!住手!!”

程藿差点被这一幕吓得背过气去。

他嘶吼着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周西凛。

周西凛今晚本就处于火山喷发的边缘。

偏偏有人来煽风点火,既然已经爆发,如何能不走向毁灭?!

他看着眼前邬南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脸,思绪被毁灭的火流裹挟着,一点点焚烧殆尽。

火山灰覆灭了他因家庭破碎、父子反目而变得乖戾嚣张的少年时代,覆盖了无数个纸醉金迷却空洞乏味的日夜,覆盖了他学会抽第一根烟的闷咳与眼泪。

最终停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学校天台,迎着风,胸腔里还残留着帮兄弟打完架后的热血与空虚,却意外地收到邮箱里那几行带着笨拙温暖的文字。

于是周西凛停了下来。

邬南蜷缩在地上,翻着白眼,像驴子一样大口喘气。

程藿瘫坐在地上,他的嘴角处一片青紫,手臂上还有几道被周西凛指甲划破的血痕,而他对面,是同样狼狈不堪,被他揍青了颧骨的周西凛,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藿喘匀了气,问他:“现在冷静了吧?”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动作迟缓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有些变形的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脸上交错的伤痕和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

程藿摇头,又瞥了眼地上的邬南,叹了声气站起来:“我管不了你了,我把她送医院。”

程藿背着邬南走了。

周西凛继续抽烟。

烟雾缭绕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高中时和父亲的矛盾日益加剧,变得越发叛逆乖张,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用锋利的爪牙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迷恋那种在危险边缘游走,短暂而虚妄的掌控感。

他永远记得某个燥热的下午。

张青惹了职高的一群混混,对方扬言要卸张青一条胳膊,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课都没上完,翻墙就冲了出去。

地点约在职高附近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勉强通过,可光他这边就来了三十几口子人,乌泱泱地站了十几米,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

他站在最前面,嘴里斜斜叼着根烟,不点燃,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老大,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要命的狠戾气场,硬是吓得对面鸦雀无声,连家伙都没亮便道歉叫哥,点头哈腰给他点烟。

散场后,兄弟们欢呼着要去大排档庆祝。

他摆摆手,最近爷爷派人盯他盯得紧,他得回去上晚自习。

溜回学校时,夕阳的余晖正给教学楼镀上一层金边,手机响了,他靠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点开看。

是一封新邮件:

[我看到你翻墙出去了,有点担心,却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周西凛,请你务必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希望你快乐,遇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好好爱自己,当然,如果爱自己太难,那我希望你至少别讨厌自己,别做自暴自弃的事情。

PS: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WN]

没有质问,没有说教,没有站在道德高地的指责。

即便对他做的事情并不理解,字里行间透出的,还是第一时间对他情绪的关注。

周西凛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没动,但眼睛隐隐笑了。

抬头,远处金光照耀大地。

他居然看到了很好看的夕阳。

真温暖。

当时他想,这他妈什么鬼夕阳,居然能好看成这样。

……

可现在,周西凛感觉这份温暖,正如失血般加速从他身体里流失。

因为就在刚刚,他放走了邬南。

却亲手掐死了WN。

第40章 重逢她还是她,却早已不是她。

这个夜晚对于温侬来说,同样难捱。

回家后,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她没有哭,眼泪早已逆流成河,将她身体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找到很久之前写给周西凛的邮件。

她一封封浏览,直到身体的出口疏通,她变得泪流满面。

当她重读信件时,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何为“少年之气是人生不可再生的勇气”。

那样纯粹又真挚的感情一生只有一次。

哪怕是同一个人,23岁的温侬仍然无法替17岁的温侬打捞起遗失的美好,延续曾经的美梦。

在不同的时光长河里,她还是她,却早已不是她。

曾经的她平凡得像教学楼外随处可见的梧桐树,安静地生长,安静地落叶,连喜欢一个人,也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目光默默描摹他的轮廓。

她总是胆怯,总是不明媚,不舒展。

可越是这样的女孩,心底深处越是想要破茧。

温侬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给自己的暗恋一个交代。

犹然记得高二那年的生日,她用偷偷攒下的钱,买了一块只在小时候见过的,五块钱的裱花小蛋糕。

劣质的奶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白,上面沾满红色果酱,她却满是欢喜,为它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

微弱的光晕跳动在她年轻却带着一丝忧郁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告诉自己,完成三件事,就去向他表白。

大多数女孩应该都经历过外貌带来的生长痛,以至于后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只是为了填补灵魂的缝隙,变得更加从容自在。

可那时被关在青春窄门里的温侬,还是一个“会担心自己不好看”的姑娘。

所以这第一件事,关乎外貌。

彼时的她瘦得像一张纸片,体重秤上78斤的数字特别刺眼,她给自己定下小目标:增肥到98斤。

她开始努力吃饭,哪怕胃口不佳也强迫自己多吃一点米饭,看着镜子里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她会偷偷开心很久。

然而,高三最后一百天没日没夜的刷题和压力,让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迅速消失,体重最终停在80斤,再也上不去了。

第一个目标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她想完成的第二件事,是赢过邬南一次。

有些情绪,只会滋长在心思敏感又尚未开化的学生时代,比如计较,比如攀比,比如……难以启齿却真实存在的嫉妒。

看着花朵一般,永远闪闪发光的邬南在自己身边众星捧月,

说一点也不嫉妒,是不现实的,有些情绪就如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感到自卑又无力,亟需一个出口。

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她和邬南都报名了女子3000米长跑。

比赛那天,阳光刺眼。

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一圈,两圈……汗水模糊了视线,肺像被一只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

谁知邬南根本不在乎,跑一半就弃赛了。

温侬愣住了,但她没有停下。

跑过终点线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她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

抬头看,邬南正接过周西凛请客的雪糕,笑盈盈地吃着。

第三个目标,也是最难的目标。

考上复旦大学。

温侬转学到青城之后,每天都要到烧烤摊帮忙,严重挤压了学习时间,加上她偏科,很难考上重点大学。

有了这个目标之后,深夜的台灯见证了她无数的困倦与坚持。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最后没能被复旦录取。

也就是说,这三件事,她一件也没有完成。

但回头想想,增肥的过程中她的气色越来越好,长跑时她赢过了自己,海州大学也是她最开始绝对够不到的学府。

她已然在奔向他的过程中,奔向了更好的自己。

所以,温侬还是决定告白。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学校很多班级都在举办谢师宴。

温侬在邬南和同学打电话的时候得知,周西凛所在的班级和温侬那班,恰好在同一天同一家酒店举办。

温侬提前好久从在为即将到来的告白紧张。

谢师宴那一天,她从踏进酒店的那一刻,就总是出神。

中途,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来到周西凛那班所在的三楼包间,她提前准备了信,脑子里不断预设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敲门把周西凛喊出来。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三个台阶时,她看见邬南和周西凛都在楼梯斜对面的走廊上站着。

邬南仰着脸,递给周西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颤声说:“周西凛,我喜欢你很久了!”

温侬顿时懵了。

她屏息等待周西凛的反应。

只见周西凛嘴角勾起那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说:“好哇,我接受了。”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冰凉。

温侬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冲下了楼梯。

回家的路,阴云密布,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推开家门,就听见邬南在客厅里,用着外放的手机,和闺蜜煲电话粥。

“哎呀,当然是真的啦,我要和他报同一所大学……嘻嘻,羡慕吧?”

说到这,邬南看到了温侬,她一顿。

外扩的声音里,闺蜜问:“妈呀,你以后不会真的嫁给他吧!”

温侬眼波流转,声音故意拖长了,笑道:“没准儿,我还没见过比周西凛更优秀的男生呢,我当然想嫁给他。”

温侬避开邬南的视线,头也不回往卧室走。

却忽然邬南咯咯地笑起来,又道:“而且我觉得,以我们俩的基因,生出来的宝宝肯定超级漂亮。”

“……”温侬再也听不下去。

她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门板隔绝了一切,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是拼命地跑,跑下楼,跑进无边的酸涩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瞬间将她浇透。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停在一个无人的公交站台。

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她掏出老旧的手机,拨通那个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没机会拨通的号码。

电话在三声之后接通。

那端传来周西凛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温侬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又涩又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周西凛……这通电话结束的那一刻,我就不再喜欢你了。”

说完,不等那边有任何回应,她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如此,也算告过白了吧。

那天最后,温侬绝望地这样想。

……

直到今天,隔着五年的时光回望那个雨夜,电脑屏幕前的温侬,心口依旧会传来一阵迟滞的闷痛。

或许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应该知道,她和周西凛,从来都是有缘无分。

是她自己,不肯认命,强求了这一场短暂的相逢。

指尖无意触碰到颈间冰凉的项链。

船锚代表停泊,代表安稳,代表他漂泊的心找到了归处。

她那样珍视,视若信仰。

温侬忽地笑了,带着几分释怀。

她摸索到项链的搭扣,轻轻一按,摘下项链。

拉开抽屉,手指一松。

抽屉被轻轻推上。

……

时间如指间沙,无声滑落。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一晃三年。

时光默然送走了温侬的学生时代,她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并在一个秋意深浓的午后,如愿发布了她的第二本书。

相较于第一本小说的青涩,第二本书的笔触沉静了许多,但也有许多读者深爱着她的第一本书,并说那样的笔触会随着她技巧和文笔的增长而再也不会有。

和周西凛确认分手后,温侬便再没和他有过联系。

哪怕他们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的住址都不曾改变,他们甚至从未在社交媒体上屏蔽或删除对方。

偶尔划过朋友圈,还会瞥见对方生活的碎片一角——他夜店抽的烟,她窗台新插的花。

当然,也曾偶遇过一次,只是视线一对,他们都很快别开了脸。

很多年以后,当温侬和周西凛牵着一只金毛犬,在落日熔金的沙滩上缓缓踱步时,也曾聊起过那空白的三年。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承认,他们看似天差地别,实际骨子里是太相像的人。

骄傲像双生的火焰,倔强是刻进灵魂的纹路,内心壁垒森严,连抵抗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然而,这并非横亘三年沉默的唯一原因。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连深藏的恐惧,都惊人地相似。

他们都怕捧出的真心,接住的不是同等的炽热。

怕那些掷地有声的誓言,不过是阳光下绚丽的泡沫,一触即破。

怕自己并非对方不可替代的唯一,只是众多选择中恰好路过的某某。

更怕追问会得到比当下更惨烈百倍的答案,于是,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残忍的方式——宁愿守着心口那道未愈的伤,宁愿让思念在无声中疯长,也不肯见一面,去赌一个或许会万劫不复的结局。

有些告别,不是因为不再重要,而是因为太过重要。

不仅是对方重要。

自己更重要。

所以,就这样错过了。

研究生毕业一年后,温侬的生活重心便放在筹备新作品上。

这次的创作围绕一个海岛上的小渔村展开,时间横跨岁月变迁五十年,写尽生活百态,家长里短。

为此她搬去海州附近的一个小岛上居住,每天在渔村里过得简单而随性。

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刚卸下的海货银光闪闪,渔妇们手脚麻利地分拣的样子,午后,她常坐在屋后的树下,看邻居阿婆用布满皱纹的手修补渔网。

岛上只有一所学校,孩子们放学后常在沙滩上追逐嬉闹,有时邻居家的林婶会给她送来两条新鲜的海鱼,但她还是喜欢去林婶家蹭饭,一来二去,便渐渐熟悉。

这天,恰逢林叔出海捕鱼。

饭后的闲聊中,温侬流露出对出海的好奇,林叔便豪爽地一拍大腿,说要带她一起去。

于是,温侬生平第一次踏上了真正的渔船。

头几天,风平浪静。

白天碧海蓝天,海鸥盘旋,温侬新奇地看着林叔他们操作舵轮,起网收鱼,渔网拉上来时,银鳞跳跃,她总觉得闪眼。

她也会帮忙分拣渔获,手指被鱼鳍刺破也浑然不觉,只觉得新鲜有趣。

晚上她会给自己整点小酒喝,静静半躺在窗边,听海水轻拍船身的“哗哗”声,觉得整个人都很安宁。

然而,大海的脾气,说变就变。

出海第四

天,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线压来。

风,卷起滔天的巨浪。

渔船被海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船舱里一片狼藉。

“抓紧!稳住!”林叔嘶吼的声音在狂风的咆哮中断断续续,他的儿子死死把着舵轮,脸色煞白。

事态已经紧急到,要打电话给家里人说遗言的地步。

可惜,手机并没信号。

温侬尽力让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尽管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还是勉力自持,不吭一声。

事实上,她的内心深处也并无多少恐慌,深究下来,反倒有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这三年她早已如死水微澜,连生死都看得风轻云淡。

就在船身又一次被巨浪高高掀起,几乎要垂直翻覆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强光穿透墨汁般的雨幕,直射过来。

紧接着,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是救援船!”林叔的儿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温侬勉强睁开被海水糊住的眼睛。

透过模糊的雨帘和疯狂摇晃的视野,她看到一艘明显比渔船大得多的救援船正破开惊涛骇浪,向他们靠近。

而船头站着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

温侬忘记了呼吸。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海水,试图看清那艘救援船上的人。

闪电如同银蛇撕裂漆黑的天空,惨白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

显然,他也看到了她。

在比她更早的时候。

欧亨利式结尾的特点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此刻,多年前课堂上的内容,像一枚子弹,正中温侬的眉心。

巨大的震惊、荒谬、心悸,如同狂潮般席卷了她。

这场风暴,顿时变得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