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得是多大的仇怨?这女的肯定有问题。”
“看着文文静静的,心这么狠,都逼得长辈下跪求饶了?”
“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作家圈也这么乱?”
周西凛的瞳孔收缩,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正因爷爷的亡故郁结于心,无处发泄呢。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哎,小伙子,你的面……”老板娘端着刚煮好的面出来,话还没说完。
周西凛却像没听见,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大步流星离开。
张婶端着面,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和还在晃动的店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事态果然如赵序所料,朝着失控的方向急速滑去。
“作家温侬逼长辈下跪”的词条在几个小时后悄然爬上了热搜的尾巴,虽然排名不高,但讨论度却在激增。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温侬——“长辈跪小辈,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等言论甚嚣尘上。
黑粉和营销号蜂拥而至,添油加醋,将温侬描绘成一个内心阴暗、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
温侬酒店房间里,气氛凝重。
赵序眉头紧锁,手指在电脑上飞快滑动,和同事对接网络舆情。
温侬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水,目光落在窗外青城璀璨的夜景上。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振动,盖过了赵序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是温雪萍打来的。
不出所料是看到了新闻。
温侬简短地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
赵序走到温侬面前,语气严肃:“温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舆论发酵太快,会直接影响后续签售。”
“你想怎么做?”温侬抬眼看他。
“登门拜访你小姨一家。”赵序说。
温侬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不必。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见面的。”
“温侬。”赵序有些急了,“你不要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这个年代,造谣的成本太低,白的都能被说成黑的。”
“序哥。”温侬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我不是小孩,没那么天真。我不去,不是怕他们,也不是逃避。我只是不觉得和他们有什么好聊的。见面,不过是给他们又一个表演的舞台。”
赵序被她话语里的透彻噎了一下,随即更急切地劝道:“起码去弄清楚周西凛到底背着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做到心中有数,后续也好把自己摘干净。”
温侬握着水杯的手指忽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抬起头,赵序看清她那双总是平静带着点疏离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怎么摘干净?推给周西凛?”
“温侬……”赵序试图劝说。
“这不道义。”温侬这样讲道。
她可以恨周西凛的刻薄,怨他分手后再没回过头的决绝,但她向来一码事归一码事,他用他的方式,为她出过那口她从未敢奢望的恶气,所以今时今日,她不该恩将仇报。
赵序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倔强,知道再劝无用。
他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好,好。”赵序的目光重新锁定温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但你必须去你小姨家一趟,如果媒体先我们一步找上他们,以他们对周西凛的恐惧和怨恨,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借机捅他一刀?”
“……”
温侬的呼吸滞住了。
夜色更深,青城老旧的居民区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沉寂。
温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梧桐树影婆娑,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温侬推门下车,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往里望去。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这里,仰望着陌生的楼群,那时的路灯也是这般昏黄,前路和未来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迷茫和忐忑之中。
寄人篱下的酸楚,小心翼翼的讨好,邬南刻意的刁难,温晴芳夫妇的使唤……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伴随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里曾是她青春里最灰暗的囚笼。
时隔多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她故地重游,赵序并不知道她的心情,还在叮嘱她待会儿要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路,走到温晴芳家的单元楼,一级一级上楼。
终于,走到了门前。
她听到门内传来的说话声,心脏一缩,和赵序对视一眼,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了门边,隔着并不算厚实的门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第46章 语噎“温侬,我敢当,你敢信吗?”……
“张哥,张哥,我们错了,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想求温侬高抬贵手……”邬志国不断地哀求。
“放屁!”一个粗犷凶狠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一时糊涂你们就敢跑到签售会去闹,你们他妈的是嫌命长是吧?!”
周西凛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椅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微微低着头,指间夹着一支烟,火点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正在被张青质问的温晴芳夫妇,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缭绕的烟雾显得他有些憔悴,却仍然掩不住周身逼人的气势。
张青和另外两个同样身材高大,面色冷硬的男人站在温晴芳和邬志国面前,像三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张青将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屏幕上正是那段下跪视频:“好好说说吧。”
温晴芳夫妇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
“我们就是想让温侬心软,让她去跟…跟周说说情……我们真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啊!”邬志国哆哆嗦嗦。
张青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可现在事儿闹大了,你们怎么弥补?”
温晴芳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们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啊!”
“你他妈还有理了是吗!”张青眼神凶狠,吼得温晴芳一哆嗦。
“青,别激动。”
一直沉默抽烟的周西凛终于开口了。
他掐灭了烟头,缓缓站起身,压迫感瞬间倍增。
他走到张青身边,目光却像探照灯,落在温晴芳和邬志国身上。
“这几年你怎么着他们了?”周西凛问。
张青下意识说:“没怎么着啊。”
“没怎么着?”周西凛的目光始终盯着温晴芳夫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那怎么把人逼下跪了。”
张青一时语噎,脸上闪过又恼又怒的神情:“你们自己说,老子怎么折腾你们了,是打你们了,骂你们了,还是把你们抓起来了?!”
温晴芳夫妇后缩几步,小眼神提溜转,不敢言语。
张青直起身,声音拔高:“老子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顶多是看你们不顺眼,在你们家附近散散步,跟你们楼下的邻居大爷大妈聊聊天,告诉他们你们家以前怎么苛待一个小姑娘。”
张青每说一句,温晴芳和邬志国的脸色就白一分,头就低一分。
张青说得没错,这三年他们做的这些事上升不到什么高度,纯粹是癞蛤蟆蹲脚面,咬不死人,恶心人。
周西凛点点头,又点点头,带着点阴冷,淡淡瞥向温晴芳,又扫过邬志国:“那就是你们自讨苦吃。”
邬志国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股邪火混着恐惧涌上来,他色厉内荏地大声喊道:“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法治社会!”
温侬听到此处,只怕周西凛会过火,想了两秒,抬手笃笃敲了声门。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门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温侬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对着门内说道:“我,温侬。”
张青和周西凛对视一眼。
周西凛没有太多表情,只顿了数秒,随后点点头,张青才上前去开门。
防盗铁门响动一声,紧接着,温侬走了进来。
周西凛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纤细的身影上。
温侬的第一眼亦落在周西凛身上,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混乱的空气,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撞,随后她默不作声地将视线移开,一一扫过温晴芳和邬志国的脸。
温晴芳看到温侬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神急切想说些什么,可碍于周西凛在场,她只是动了一下,嘴巴微张,却没敢说什么。
温侬走进客厅,径直走到周西凛面前,抬眸,微微仰视着他:“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
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旁边的张青,赵序,还有温晴芳夫妇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心领神会地垂下眼,气氛变得微妙。
温侬心头微漾,率先移开目光。
她又看向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温晴芳和邬志国,可接下来的话却是对周西凛说的:“无论你之前出于什么原因,帮我做过什么,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这件事,都交给我自己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这话像一根针,猛然拨动周西凛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她就这么想撇清关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挑衅和讽刺:“好大的口气,还交给你处理?”他声音低沉,“你有什么能耐?”
“你……”温侬胸口起伏了一下。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脸青春痘的邬耀扬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他刚进门,看到家里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吓得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在门口。
“耀扬……”温晴芳惊呼一声。
邬志国闭上了眼,自认倒霉地叹了声。
温晴芳求助似的看向温侬:“侬侬,你弟弟毕竟年纪小,你放过他吧,留我们两个大人,任凭你们处置……”
周西凛不言不语,等着温侬的反应。
温侬眼皮都没抬,看也没看邬耀扬一眼,便道:“回你房间去。”
他还是个正在念书的孩子。
就算有错,也是大人教育和引导不当,温晴芳说得对,起码现在这个局面,不需要越过大人去为难孩子。
邬耀扬如蒙大赦,看也不敢看其他人,低着头,飞快地窜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门一关上,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邬南的电
话。
电话刚一接通,耳膜里便涌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邬耀扬焦急地喊了声:“姐!”
邬南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儿。”
邬耀扬把事情长话短说。
邬南顿时冷笑:“……你爸你妈不是说没我这样的女儿吗,我还就告诉你们,我还没你这样的父母,没你这样的弟弟,以后这种事不要找我,就知道拖我后腿,什么都给不了我,还来烦我,真晦气,滚。”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不是,姐……操……”邬耀扬羞恼地骂了句脏话。
门外的客厅里,对峙仍在继续。
周西凛眼看着邬耀扬进了卧室,嘴巴一扬,笑起来:“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温侬看着他,不语。
周西凛又道:“当初我既然管了这件事,就不可能让它烂尾,更不可能由着你做滥好人。”
温侬自动忽略他的讥讽。
每个人都有自己处事原则,她无需多言。
她默了默,目光掠过客厅墙壁上那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照片里邬南笑容灿烂,依偎在父母身边。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抬起眼,看向周西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可他们也是邬南的父母,你不怕她知道了会伤心难过吗?”
乍然听到“邬南”这个名字从温侬口中说出,周西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嘲弄。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温侬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温侬,虽然我没有自恋到以为分手这么多年,你还在为这个名字吃醋,但你刚才提起她时那个表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瞬间抿紧的唇线上扫过:“真的让我觉得,你好像很放不下。”
温侬的心头一颤,为防情绪泄露,她迅速垂下眼睑,微微抿紧了嘴唇,锁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周西凛看着她,眼底的嘲弄更深:“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要是怕她伤心难过,最开始就不会对他们出手。”
他坦荡得近乎冷酷,承认得毫无负担。
这让温侬的骄傲叫嚣起来,她不再允许自己逃避,面对他,抬起眼,强迫自己迎视他:“所以呢?”
“所以……”周西凛的目光紧紧攫住她,“请你不要再和三年前一样,把欲加之罪套在我身上,你自己心里的敏感、多思、小心眼,都和我没关系。”
张青眼底一闪而过诧异。
他自认识周西凛以来,见惯了他随性浪荡的样子,也见惯他沉默冷硬的样子,就是很少见他这样牙尖嘴利。
这不寻常。
“我……”温侬本就不擅争辩,这下更是语噎。
他的话好狠,好尖锐,好一针见血,让她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以往她从没听过他讲这么重的话,也从来不知道他可以讲出这么重的话。
周西凛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心底某个地方似乎也抽痛了一下。
刚才那股近乎自毁的冲动,瞬间像潮水一般褪去了。
他冷静下来,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声音低沉下去:“我说这些,不是担心你吃醋。”
说到这,他停顿一下:“当然,我们现在也早就不是什么吃醋的关系,我只是讨厌误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温侬抬眸,看向他没有望向自己的眼眸。
他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又把视线转回来,望向她:“温侬,我敢作、敢当,可你敢信吗?”
温侬心底小小地震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么近,却有些模糊的脸,感觉心里一片潮湿。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上学那会儿学习某首诗,哪怕参考书上给了详细的翻译,还是会觉得词不达意,总有文字解答不出来的情感萦绕其中。
就像此刻,她的心情明明可以用“酸涩”和“复杂”就能概括出来,可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温侬又一次移开视线。
她自嘲地想,他们重逢以来,好像一直在玩视线交汇又移开的游戏。
她也不再试图与他在言语上争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噤若寒蝉的温晴芳和邬志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网上的事情,想必你们都知道了,闹得很大。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更不是来兴师问罪。”
温晴芳和邬志国紧张地看着她,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如同煞神般沉默的周西凛。
“我可以答应你们,从今往后,还你们太平日子。”温侬的声音清晰地在客厅里回荡,“但有两个要求,你们必须做到。”
温晴芳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急切地点头:“你说,你说,我们都答应!”
“第一。”温侬的目光如刀,扫过他们,“关于过去三年里,周西凛或者他身边的人,对你们做的任何事,你们必须闭紧嘴巴,就当从未发生过,无论是谁问起,无论是媒体还是警察,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提。”
这话一出,赵序目光沉沉地望着温侬,而张青却率先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缓缓地,缓缓地抬眼看向温侬。
张青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眸里,翻涌起大风过境般的震颤。
温侬没有看任何人,但她能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挺直脊背,继续说下去:“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妈面前。”
温晴芳和邬志国先是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随即,他们小心翼翼试探地看向周西凛。
只见周西凛只是沉着脸站在那里,眼神晦暗不明。
“真的?”邬志国犹豫地问。
“当然。”温侬斩钉截铁。
“好好,我们答应!”温晴芳和邬志国忙不迭地点头应承,生怕温侬反悔。
“……”温侬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转身,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包括周西凛。
她径直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了十几年的地方,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复杂难言的一切。
单元楼门口。
温侬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清冷的身影。
赵序稍后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周西凛和张青等人。
温侬的目光落在赵序身上,低声说:“序哥,你先回去吧。”
赵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气场冷硬的周西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你自己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另一边,周西凛几乎同时对张青说:“你们先回。”
张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路灯下的温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带着另外两人迅速离开了。
一时间,昏暗的楼道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风吹过,带着盛夏的燥热。
温侬的目光,默然落在周西凛手臂那枚孝章上。
肃穆的黑,像一块沉重的石,压在她的心头,也压在他的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她看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问道:
“喝一杯吗?”
话落的同时,她目露诧异。
因为他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异口同声。
一字不差。
第47章 心声酒吧坦白局,酸涩释怀奔涌。……
青城酒吧一条街。
霓虹招牌在夏夜里争奇斗艳,年轻时髦的男女穿梭不息,笑声和音乐声浪此起彼伏。
然而,当周西凛和温侬从出租车下来,并肩走向“Enter”酒吧门口时,不少目光还是被无声地牵引过去。
他们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无意流露出的倦懒,反倒有三分游走在花花世界边缘的浪荡,一个身量纤纤,长发松松挽起,
露出清秀的侧脸,气质干净得像误入喧嚣的月光。
他们没有交谈,更没有并肩而走,一前一后,颇有些距离,却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自带旁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走进“Enter”,光线暗沉下来,爵士乐慵懒流淌。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皮质沙发深陷,酒保过来,周西凛没看酒单,直接点了杯威士忌加冰,温侬则在酒单上仔细挑选半天,要了杯名字很好听的“迷雾森林”。
酒保离开后,他们就面对面沉默坐着。
桌上的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映着两人的侧影。
温侬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西凛靠着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又淡又轻。
如果有人留意这一桌,会察觉到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们外形登对,却绝非热恋中的情侣,更不属于暧昧期。
他们好像对彼此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由此判断,二人应该不在恋爱期,更大可能会是一对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站在悬崖两端的男女。
他们都没带着怨怼,不是怨偶。
却也并不云淡风轻,没有放下。
似乎还相爱,又让人觉得似乎爱不下去了。
感情这回事,真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复杂到,一对男女只需坐在这,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能感觉到其中的汹涌与讳莫。
就像调酒师在做温侬的“迷雾森林”。
这酒需要精确六种基酒和利口酒,加入现榨青柠汁和苦精,在雪克杯中经历漫长而激烈的冰镇摇和,再滤入预冷的马天尼杯,最后喷上橙皮油点燃,才能呈现出分层的色彩和复杂的口感。
步骤如此复杂。
可男女之情,比这更难厘清。
却又像酒精本身一样简单。
无论什么酒,喝下去,人都会醉。
就像感情,一旦入了心,人也就醉了。
两杯酒很快放在桌上。
温侬端起杯子,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声音很轻:“你家里出事了。”
她终于问出来。
周西凛的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冰块旋转。
“嗯。”他应了一声,“爷爷没了。”
温侬呼吸微微一滞。
她见过周西凛的爷爷,两次。
第一次是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散场时,一对老人穿过人群走来,爷爷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头油,显得格外精神。
奶奶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递给周西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鼓励的话。
那是温侬第一次窥见周西凛坚硬外壳下,被家人珍视的柔软角落。
第二次是他们恋爱时。
她在周西凛那过夜,翌日清晨急着赶早课,眼看时间来不及,她敞着门,站在玄关,对着浴室方向催促:“周西凛,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浴室里传来他含糊地回应。
过了会儿,温侬探头一看,只见他对着镜子,吹着口哨,还在鼓捣他刘海上的几根毛。
她又气又急:“你还要不要送我,不送我就打车走了。”
周西凛透过镜子看她,嘴角噙着笑,刚想回嘴,温侬听到电梯“叮”一声开了,她转头,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温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审视。
温侬瞬间僵住,忙站直身体,向爷爷微微颔首,随即朝浴室方向喊:“周西凛,爷爷来了。”
周西凛这才慢悠悠晃出来,看到爷爷,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语气随意,带着点被撞破的慵懒。
“我不能来?”爷爷目光在温侬身上停留了一瞬。
周西凛意会,手臂自然地搭上温侬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介绍道:“我女朋友,温侬。”
温侬便叫:“爷爷好。”
爷爷没说什么,也没笑,但温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对她的态度是温和的。且和她统一战线,数落周西凛:“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让人家姑娘等你,赶紧的。”
记忆的闸门关闭。
温侬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希望你别太难过。”
周西凛抬眼看向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难掩的深沉:“你喊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这一刻,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奔涌。
这一刻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时间大浪淘沙,这三年淘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什么是至今难以释怀的,什么又是不再重要的……此刻和她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这个答案才变得清晰。
周西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都汇聚滑落。
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说实话,温侬,我都有点记不清当初我们为什么分手了。”
温侬感觉酸楚瞬间弥漫开来。
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痛觉,如同被疾驰的列车碾过,痛楚短暂而剧烈,随后是鲜血流失的滋味,缓慢而绵长。
“当初你说你从没喜欢过我,我信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后来怎么回忆,我都觉得不应该。”
如果真的从未喜欢过,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那些依恋的眼神,那些亲昵的触碰,那些为他欢喜为他忧的情绪,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假象?
可如果喜欢过,她怎么能在他剖开自己最深的不安,展现最脆弱的患得患失时,还能把刀子捅向他?
听到这些话,温侬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这是一个坦白局。
她的思绪被拽回那个分手的夜晚,一幕幕,清晰如昨。
抽丝剥茧后,她忽然发现,其实她也没说错啊。
在那一刻,堆积如山的失望和瞬间涌入恶意信息,确实让她无法再喜欢他。
她只是从未停止过爱他。
温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落座以来,都是周西凛在说,此刻她终于开口:“后来我也想过,打赌那件事应该和程藿说的一样,只是最初一个玩笑,和后面的真心无关,是我被邬南蒙蔽了。”
这么简单……
居然是这么简单。
原来一句话,就可以把三年的固执点破,错位归正。
她语气平静,仿佛已经想通很久。
他则无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早知如此的随遇而安。
话已至此,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温侬感觉自己变得轻盈了一些,也坦荡了许多。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忽然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问:“周西凛,你相信吗?有些事情,只能靠时间来解决。”
年轻时,他们都是爱得太惨烈的人。
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靠近时炽热,却也容易灼伤彼此。
一点微小的矛盾,在强烈的占有欲、敏感的自尊和无法调和的性格差异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们都不懂如何在爱别人和爱自己之间找到平衡点,只会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和防御。
别的恋人,时间会扩大他们之间的缝隙。
而他们是时间弥补缝隙。
他们之间的种种,唯有时间能填平。
所以三年,不复相见。
当尖锐的棱角被磨平,那些汹涌的情绪沉淀下来,留下的是对过往更冷静的审视,和对彼此更深刻的理解。
这三年,恰恰是时间在为他们正骨。
“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我们留下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周西凛很想这样问。
但他没有。
前台换了音乐,音符舒缓流淌,隔壁桌爆发出一阵欢笑,周西凛的目光却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灰暗,沉寂。
他什么都没说,但温侬什么都懂。
他们之间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哪怕大风过境,也无法吹散动摇。
“其实这三年,我们都想明白了。”
温侬又开口:“但我们是付出了许多代价,才想明白的。”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有些人不是有爱就能在一起的。
感情并不代表一切。
如果仅仅凭借一腔未熄的爱意,满腹对过去的怀念,就能够和好如初,那么早在分手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周,他们就该不顾一切地奔向对方了。
之所以拖了三年,是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只是误会本身。
是自尊,胆怯,以及不会爱。
他们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
但没人想回去。
因为日子,始终在向前走。
周西凛懂了。
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眸,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手指似乎有些不稳,他摸索着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声音含糊:“抱歉。”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让他显得有几分憔悴。
温侬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忽然伸出手:“也给我一根吧。”
周西凛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几秒后,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给她。
温侬接过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倾身,将烟头凑近他燃着的烟头。
橘红的火星传递,她的烟也被点燃。
她将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不算熟练但也不青涩,这不是她第一次抽烟。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地抽着烟。
他抽得很猛,吞吐间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她抽得很轻,烟雾从唇边逸出,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疏离的寂寥。
一根烟燃尽。
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们谁也没说走,可都默契起身。
离开酒吧。
外面夜色温柔,一轮清亮的月亮悬在天幕上,晚风带着夏夜的微醺气息拂过面颊。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看着街灯下相拥走进酒吧的一对年轻情侣,温侬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她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再见。”
周西凛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温侬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清浅。
她转过身,迈步离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脚尖刚刚抬起,即将落下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她的手臂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紧紧攥住,她整个人瞬间失衡,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她惊愕地抬眼,只来得及看到周西凛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急切、毫无章法。
他紧紧地箍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温侬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与此同时,邬南正踉踉跄跄地从另一家酒吧出来。
她妆容花乱,眼神涣散,刚扶着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扶着路灯杆,勉强直起身,大口喘着气。
一抬眼,目光穿过霓虹和人影,捕捉到街对面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比酒精更猛烈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嫉妒、屈辱、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爆炸,她的眼睛变得赤红。
周西凛的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温侬几乎窒息。
他终于稍稍松开力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了一句:“这样了,你还要走吗?”
温侬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烟草的味道。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走吧。”
起码现在,我们都继续往前走一走。
看看在未来,还能不能遇到。
她轻轻推开他,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丝灼热。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更安全的距离,然后才真正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周西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前方绿灯亮起,行人匆匆。
温侬微微低着头,心思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混乱而激烈的吻里,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从侧面路□□来,伴随着引擎疯狂的咆哮声!
温侬惊骇地扭头。
一辆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直冲而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隔着那疯狂冲来的车前挡风玻璃,温侬清晰地看到了驾驶座上邬南那张扭曲癫狂、布满恨意的脸。
温侬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直,只能眼睁睁看着钢铁巨兽碾压而至。
“砰——”
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夜晚的喧嚣。
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抛起,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碎裂、坠落。
倒地之前,她仿佛听到有道熟悉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
“温侬!”
第48章 血字WN.温侬,原来是你。
温侬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微弱的掀动都耗费着全部气力。
视野被一片黏稠的猩红覆盖,模糊的光影晃动。
她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了上方那张脸。
周西凛跪在她的身旁,手臂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头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惶。
他的黑色上衣,前襟已被她涌出的血浸透,颜色深得发暗,沉甸甸地贴着他紧绷的胸膛。
他看着满地的血,满手的红,不敢相信她正经历多么巨大的疼痛,他甚至不敢呼吸,仿佛一丝气息都会加剧她的痛苦。
她张了张嘴,明显想说什么。
却只涌出一股红色刺目的液体。
“别说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哀求,“什么都别说。”
他胡乱地用袖口去擦她嘴角的血,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同时无助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周围模糊晃动的人影,嘶吼着,声音劈裂在夜风里:“叫救护车!报警!快啊!”
人群中有回应:“叫了!救护车马上到!”
这句话也没让他觉得安心,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皮肤:“坚持住,温侬,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了。”
温侬听到周西凛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她想安抚一句,可她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转向那辆扭曲变形的肇事车。
车子卡在路灯杆和墙壁之间,车头严重凹陷,浓烟混合着刺鼻的汽油味弥漫,破碎的车窗缝隙里,有暗红的液体正一滴滴砸落在地。
有人把同样重伤的邬南从车里救出来,她看见她,恨意在眼底燃烧。
周西凛捕捉到她目光的转向,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俯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对她讲:“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她,绝不。”
温侬稍觉安心,闭上了眼,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像两行绝望的血泪。
“别闭眼,看着我。”周西凛的声音颤抖,“你不能让邬南得逞,你不能带着遗憾走,你想想你妈妈!”
最后这句话仿佛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是吼出来:“温侬!你是你妈妈唯一的指望!她后半辈子就靠你了!你不能睡,听见没有!”
温侬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又是一行泪滚落。
周西凛捕捉到她细微的反应,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吝啬任何言语,他必须要加强她求生的意志力。
他又道:“还有我,你也是我余生的指望,哪怕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但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活得下去。”
他的声音是那么哽咽,告诉她:“温侬,我们都需要你。”
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眼睫微微颤抖,让他的心不至于彻底坠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继续道:“说一句你可能不信的话,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温侬
睁了睁眼睛。
她好疼。
全身的骨头都像被碾碎了,内脏在灼烧、撕裂,可他的话又拉扯着她,不让她被这股疼痛打败。
她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飘远,沉入一片混沌,恍惚间,她好像跌回了许多年前那个破败又充满暴力的家。
妈妈羸弱却固执地将她护在身后,承受着皮带雨点般的抽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和香烟的味道。
等爸爸醉倒,妈妈会拉着她,去菜市场捡东西吃,偶尔有好心的摊贩会塞给她一只鸡腿,那会儿真的好穷,几乎一分钱都没有,可贫穷并非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种日复一日浸透骨髓的恐惧,像厚重的淤泥,将人的精气神一点点糊住。
直到那个夜晚,爸爸要拿烟蒂烫她,妈妈的反抗……让世界终于陷入一片死寂的安宁。
可这死寂也未免持续太久了。
烧烤店里熏得人发懵的炭火味,浸入骨髓的孜然香,脏乱漆黑的角落里总有刷不完的碗,来到家里有洗不完的衣服。冬天她的手被冻出疮来,邬南总要说恶心,邬南会把她不穿了的内衣内裤,施舍给她,有些很新,新到文胸上的珍珠吊坠还是亮的,有些很旧,旧到内裤后面褐色的血迹怎么也洗不掉。
记忆的光斑跳跃,倏然明亮起来。
高中校园,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穿过树梢,吹动她校服的一角,以及远处少年的发梢。
周西凛喜欢单肩挎着书包,侧脸线条如此干净利落,和同伴说笑的样子是校园最好看的风景。
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她体力不支,绊了一下脚,重重摔在跑道上,膝盖火辣辣地疼。
是他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她抬头,撞进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就再也忘不掉他了。
他的样子,与眼前的面孔重叠。
走出青春半生,才意识到原来离旧时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
久到那些鲜活的记忆,只能在意识弥留的走马灯里,才被清晰地记起。
周西凛还在继续用言语留住他。
他用力地勾起唇角,想让她看着他在微笑的样子:“爷爷走了,奶奶还有我爸,这个世界除了你,没什么我留恋的了,我会拼命拼命留住你,因为我想拼命拼命留下我自己。”
温侬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仿佛在说,你不要这样说。
这时候,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救护车急刹停下,车门“哗啦”打开,刺眼的顶灯将这片血色狼藉照得如同白昼。
“让开,让开。”急救人员快速评估现场,声音冷静急促,“骨盆可能骨折。快。铲式担架。小心平移,注意颈部保护。”
温侬被极其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固定颈托,建立静脉通路。
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血压急剧下降,心率快而微弱。
“加压包扎腹部,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准备血包,通知医院准备紧急手术,创伤中心启动。”医生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面色凝重。
氧气面罩扣上温侬的口鼻,她发出微弱的呛咳。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周西凛看着医护人员围绕着她紧张地忙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剧烈地上下波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恐惧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她看起来那么疼,每一寸肢体都传递着濒临破碎的信号。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被一丝丝抽离,像被抽走了脊柱,整个人软在车壁上,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突然,温侬那只没被固定的手,在担架边无意识地抓挠着。
“别动,不能动。”护士按住她的手腕,试图安抚,“你想说什么?保存体力,别乱动!”
大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当是剧痛下的本能挣扎。
周西凛的目光却猛地定住。
他扑到担架边,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在空中徒劳抓握的手。
就在他握住她的瞬间,她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给她。
他跪在她的面前,红着眼眶,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抛弃所有,把心底深处最想说的话,全盘托出:
“回来吧,侬侬,哪怕当初你是为了报复蓄意接近我,也没关系。”
“你那么苦,做什么报复都是应该的。”
“如果我是你用着趁手的刀,那我也算有价值,我也很开心。”
温侬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即使意识模糊,这番话也穿透了层层痛苦,抵达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积攒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在他同样沾满血污的掌心,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划下两道痕迹:
WN.
周西凛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消失了。
烟花在他灵魂深处炸开,只一瞬间便留下无尽的悲凉与荒诞。
他眨了眨眼,怔愣数秒,极缓慢地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掌心由她的鲜血写就的字母。
疑惑和惊慌同时淹没了他。
风停了,却又在下一秒卷地而起,世界上所有的狂风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将他的灵魂拔根而起。
青城市中心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推着器械车发出刺耳的滚轮声,各种仪器的蜂鸣此起彼伏。
短短半小时内,周西凛签了七张病危通知书。
每一张纸都重若千斤,签下名字时,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谁是温侬家属?”这次是一个生面孔的护士走了出来,声音疲惫而凝重。
“我是。”周西凛猛地站起,扑到门口。
“你是她什么人?”
周西凛顿了一秒,才道:“我是她男朋友。”
护士再一次将笔递给他,指向新的签名处:“情况非常危急。”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如刀:“病人肝脾破裂大出血,骨盆粉碎性骨折伴盆腔脏器损伤,多根肋骨骨折导致血气胸,肺挫伤,颅脑也有对冲伤可能,失血量极大,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病人极大可能撑不过去。”
周西凛面色阴沉,静静听完这些字字锥心的话,用尽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哽咽着抬眸:“你们救救她。”
护士看着他绝望的样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
话还没落,只听扑通一声。
周西凛跪倒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膝盖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着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会重复着:“你们救救她。”
护士伸手想扶他起来,却被他避开。
只好又叹一声:“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你赶紧通知她直系亲属,替她稳住后面的事。”
护士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匆匆返回了那扇生死之门。
周西凛还跪在那里。
惨白的长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
他只觉得灵魂都被抽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找到温雪萍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传来温雪萍睡意蒙眬的声音:“喂,哪位啊……”
“……”周西凛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太难了。
他怎么开口?
怎么对一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母亲
说,你女儿快死了。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一声闷响,是他无能为力的声音。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掌心。
那两道暗红色的“WN”字母,如此刺目惊心。
想起什么,他踉跄起身,又去捡起手机。
屏幕亮起,裂痕扭曲了光线。
他颤抖点开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邮箱,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照亮了他眼底的仓皇和悲怆。
他随意点开其中一封邮件:
“今天下午经过学校后围墙,那几株白玉兰开了,很大朵,很白,我没有靠近,不知道香不香。最近学校的广播台,好像特别喜欢放《晴天》,同桌说这首歌的前奏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可我不觉得。想到我们能看到春天里的同一树花,在同一时刻听到同一首歌,就觉得生活平淡点也没什么不好。——WN”
他又点开一封:
“月考砸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片空白,心情像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放学路过篮球场,看到你在打球,我已经有半个月没遇到你了,所以很开心,哪怕考砸我也满足了。——WN”
泪水已经模糊视线,他又点开一封:
“今天路过后围墙,那几株玉兰树居然被砍掉了,看着空荡荡的墙根,心里也空了一块。周西凛,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和事,都像那些被砍掉的树一样,是留不住的。——WN”
WN.
温侬。
原来是她。
一直是她。
周西凛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好像青春的小雨,淅淅沥沥,变成此刻的大雨,如命运兜头而下,突然降临。
第49章 谈判“你要不要听听温侬的故事。”……
温侬被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但情况依然凶险。
严重的创伤引发了极其危险的并发症,她的凝血系统出现问题,身体各处可能发生无法控制的出血。
她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各种维持生命的管道和监测导线,依靠呼吸机辅助,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破的泡沫。
生命体征在监护仪上微弱地跳动,每一次异常的波动都牵动着外面人的神经。
周西凛只能隔着ICU的玻璃墙,远远地望着她。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蚂蚁噬咬的痛楚。
事发一天后,温雪萍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
看到女儿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知觉地躺在里面,她瘫软在走廊地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周西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嘶哑地安慰:“阿姨,侬侬很坚强,医生在尽全力,你也一定要撑住。”
“……”
言语苍白无力,但他只能一遍遍重复。
焦头烂额之际,秦真也抛下一切从千里之外的海州赶来,与她一起来的,还有赵序的电话。
网络上的风暴并未因温侬的重伤而平息,反而正因为她无法替自己发声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加之最近有流量明星出事公关转移视线,便有专业团队下手,使温晴芳夫妇下跪的视频被反复传播和解读,一些营销号和黑粉编造温侬的各种谣言,甚至有人质疑车祸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舆论正在疯狂吞噬她的声誉。
“现在温侬没法发声,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我们这边也没有能商议的人,只好来找你了。”赵序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
周西凛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温侬身上,眼神沉郁如墨。
他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邬南也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救命需要钱,温晴芳夫妇此刻最关心的,恐怕就是这个。
周西凛的声音狠厉而果断:“必须尽快让温晴芳夫妇出面澄清,而能让他们乖乖办事的方法,除了威逼,还有利诱。给他们一笔钱,邬南的抢救费,就是他们的‘澄清费’。”
周西凛的办法想得周到。
威逼对于温晴芳夫妇这种人来讲风险太大,他们敢去私自找温侬就是前车之鉴,利诱才是撬动人心欲望的最好手段。
赵序点头:“恩威并施,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就是真他妈气人,要让他们赚便宜。”
“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具体金额和操作,我给张青说,让他去谈,你等信吧。”周西凛说。
他挂了电话,紧接着就拨通了张青的号码,把这件事交给了张青。
没过多久,张青的电话打了回来,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凛哥,温晴芳和邬志国非要亲自见你一面,说是有重要的话,非得当面跟你说。”
周西凛的眉心拧紧,视线没有离开ICU里的温侬,声音带着不耐:“我没空见他们。让他们按你说的做就行。打钱,澄清,就这么简单。”
张青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态度很坚持,都在一个医院,见一面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周西凛沉默了几秒,看着温侬毫无生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憔悴不堪,强撑着精神的温雪萍。最终哑声道:“好。医院人多眼杂,你去医院对面的天香居开个包厢等我。”
他挂了电话,转头,才看到温雪萍正看着他,顿了片刻,他抿抿唇说:“阿姨,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温雪萍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侬侬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秦真在这守着就行,我的女儿要活下去,那些脏东西,我得替她清扫干净。”
周西凛看着温雪萍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好。”
天香居包厢。
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却无人有心思动筷。
一桌子精致的菜点,成了这场交易最讽刺的背景板。
周西凛推开门时,温晴芳和邬志国已经坐在里面,张青靠在窗边,抱着手臂,听见门响,说了声:“来了。”
温晴芳看到温雪萍也来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温雪萍充满厌恶的目光时,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
邬志国更是缩了缩脖子,干咳一声。
周西凛面无表情,先恭敬地为温雪萍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才落座。
他看向对面那对夫妇,眼神冷淡,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吧,非要见我,想说什么?”
温晴芳和邬志国对视一眼,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怯懦和算计,但比起之前的惊惶,此刻明显多了几分底气,毕竟手握几张可打的牌。
邬志国挤出一点笑容:“我们就是想彻底解决两家的事情,南南她糊涂,闯下弥天大祸,害人害己,现在她躺在医院,侬侬也……眼看是不解决不行了,加上您也要找我们办事,那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咱们彻底两清,永绝后患!”
温晴芳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以前总说两清,可毕竟还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剪不断理还乱的,这次就彻底了断吧。”
周西凛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们表演,不发一言。
温晴芳见他不接话,有些着急,和邬志国又交换了个眼神,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听说,您想给我们一笔钱救南南?”
周西凛和张青对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邬志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理性:“我们向医生打听过了,南南她伤得太重了,就算能救活也会终身残疾,后半辈子都得靠人伺候……”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西凛和温雪萍的反应,又道:“南南那孩子心气高,她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废人,肯定不愿意活下去的,所以这笔钱,我们想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张青忍不住嗤笑一声,极其轻蔑地“呸”了一口,扭过头去,懒得再看他们。
周西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更深沉了几分,像结了冰的寒潭。
亲爸亲妈要放弃自己亲女儿的性命,是多么冷血无情,反倒是一直被这家人折磨相逼的温雪萍问了一句:“你们说邬南不愿意这么活下去,你们问过她了吗,你们有什么权利替她决定放弃她的生命?”
温晴芳像是没听到温雪萍的质问,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急于摆脱麻烦的急切:“南南闯下这么大的祸,差点害死侬侬,我们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说实话,这孩子从小就有点内毒,经常明里暗里欺负她弟弟,哦对了,以前也没少欺负侬侬……”
她絮絮叨叨,仿佛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哼。”温雪萍发出一声冷哼。
她盯着温晴芳,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原来你们也知道侬侬受邬南欺负啊,我还以为你们全家都是瞎子呢。”
周西凛垂眸,眼底一片荒芜的苍凉。
人性之恶,竟能凉薄至此,比周顺成更不体面。
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邬志国被温雪萍的目光看得发毛,干笑两声:“南南她自作孽,她要是就这么去了,对大家都好,算是赎罪了,万一侬侬也活不……”
“闭嘴!”周西凛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直射邬志国。
“咣当!”与此同时,一向温和的温雪萍抓起面前的一个茶杯,狠狠朝邬志国掷去,“侬侬现在还躺在ICU里生死不明,我跪着求菩萨保佑她挺过来,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咒她?!”
温晴芳和邬志国慌忙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哎哟,我们错了错了,侬侬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张青被温雪萍的爆发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想再看这对夫妇的表演,厉声喝道:“够了,说正事。”
邬志国惊魂未定,再也不敢轻易开口,低着头在心里反复组织语言。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我们的意思是,我们想用您这笔钱出国,去得不远,就泰国,我们有熟人在那,你们帮忙办了,我们一家人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烦你们。”
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看着周西凛,等待着他的反应。
周西凛的目光一一掠过温晴芳那张刻薄算计,和邬志国猥琐贪婪的嘴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笑意。
为了钱,为了逃离,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亲生女儿的性命,甚至将其视为筹码。
温雪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打的好算盘,邬南是你们的亲骨肉,你们不救她,反倒要拿她的‘买命钱’去逍遥快活。”
温晴芳避开温雪萍的目光:“姐,南南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怎么可能不心疼,可现在这种情况救她没意义,只能让她更痛苦,我们只能选这条路。”
“是啊。”邬志国麻木地补充道,“南南这事如果能帮咱们两家都解决祸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耀扬换个地方,也能重新开始,清清白白做人。”
温雪萍气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冷笑。
周西凛看着他们,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极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最终,他冷冷地开口:“行。”
“只要你们向媒体澄清事实,压下网络谣言,后续我会让人帮你们办理移民手续,并给你们一笔足够在泰国安家的费用。”周西凛没有语调。
张青急了:“凛哥,没必要做到这份上,邬南是死是活都是罪有应得,他们一家子…”
周西凛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但我不能让那些脏水,在温侬最无法发声的时候,继续泼在她身上。”
为了温侬,他愿意与魔鬼做交易,哪怕这交易让他恶心透顶。
“她走到今天不容易,解决眼前的舆论危机,保住她的名誉,是我现在认为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可以让步。”
温雪萍看着周西凛,眼底涌上一汪热泪。
周西凛说完,目光扫向温晴芳夫妇:“后续张青会告诉你们面对记者该怎么说,愿不愿意解决这件事,全看你们的态度。”
温晴芳和邬志国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狂喜和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哎,好嘞,您放心!”
周西凛再也无法忍受多看他们一眼,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包厢。
温雪萍最后用饱含憎恶和悲凉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也决然地转身离开。
走出天香居,夏夜的暖风吹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和沉重。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灯火通明,像一座冰冷的堡垒,囚禁着他最牵挂的人。
“小周。”温雪萍叫住周西凛,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路不远,我们走着回去吧,阿姨想跟你说说话。”
周西凛停下脚步,看着温雪萍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流在身旁驶过,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沉默地走了一段,温雪萍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沙哑的感激:“今天的事,还有侬侬出事以来所有事情,阿姨真的要谢谢你。”
周西凛目视前方,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他低声道:“阿姨,不用谢,我没做什么。”
他做的,比起温侬承受的痛苦,远远不够。
温雪萍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对侬侬,感情很深。”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洞察:“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但阿姨想告诉你,侬侬对你,也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周西凛目光一滞。
“你们分手这三年,她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没放下。有时候,我无意间提起你的名字,或者电视上看到海上救援的新闻,她眼神都会恍惚一下。”温雪萍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周西凛心上,“追她的优秀男孩子也不少,但她一个都没答应过。”
周西凛的脚步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医院的灯火。
温雪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盒子——分手后他曾见她和别的男人一起从便利店出来,这一直是他的小心结。
可现在看来,她并没有比他更早地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
“其实……”温雪萍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侬侬这孩子表面温和,但骨子里刚强得很,这种人容易认死理,钻牛角尖,她会给自己筑一道透明的墙,把自己围在里面,因为她怕一旦流露出一点点软弱,别人就会抓住她的软肋伤害她……所以她才会在处理你们感情的时候那么决绝,那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温雪萍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西凛的眼底瞬间涌起一片荒芜的潮湿。
那道透明的墙。
作为她曾经最亲密无间的爱人,他也曾经触摸到过。
他甚至撞过,也试图砸碎过,却最终被隔绝在外。
那道墙后是她恐慌的心,以及用平和伪装的恐惧,他以为他足够理解她,可其实却错过了打开她内心的时机,用更激烈的对抗回应了她的封闭。
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段。
温雪萍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方迷离的夜色,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小周,阿姨给你讲讲我们母女的故事
吧,或许你能更明白侬侬一点。”温雪萍这样讲。
周西凛认真地看着她的侧颜,缓缓点了点头。
“我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为了给我妈,也就是侬侬外婆治病,那会儿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女儿读书,我打工,省吃俭用,供温晴芳读书,希望她能有个好出路。”
温雪萍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浓重的悲哀:“后来,我二十岁时,经人介绍,嫁给了侬侬的爸爸,那时候觉得他斯斯文文,有份体面工作,能依靠。而温晴芳呢,青春期叛逆,十八岁就跟着个小混混跑了,那人就是邬志国。”
“可怜我没日没夜的打工赚钱养家,最终换来的是温晴芳书也不读了,家也不要了,等她再回来,抱着个女婴,就是邬南,那时候,我正怀着侬侬。”
提起女儿,温雪萍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我给她取名‘侬’,希望她一生温热地活着。”
“可是啊……”温雪萍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看似嫁了个好男人,实则遇人不淑,那个畜生他酗酒,赌博,输了钱,或者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拿我和侬侬撒气,皮带,凳子腿,烟头…什么都往我们娘俩身上招呼。”
温雪萍的语速加快,那些不堪回首的噩梦仿佛就在眼前:“侬侬还那么小,吓得直哭,我就把她死死护在身子底下,有一次,他嫌侬侬哭得烦,抄起暖水瓶就要砸,我扑过去挡,滚烫的开水全泼在我背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的剧痛,“侬侬吓得都不会哭了,缩在墙角,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空。”
周西凛的心几乎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温侬那么小的年纪,是如何在那种地狱般的恐惧中活下来的,而这样的孩子,注定很难重拾安全感。
“侬侬十五岁那年,刚上高一,国庆放假在家,那个畜生不知为什么又发了疯,揪着侬侬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侬侬惊恐到极致的眼神,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菜刀,从后面砍了过去。”
“一刀,两刀,很多刀……直到他不动了。”温雪萍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血,流了一地……”
长街寂静,只有温雪萍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车辆的嗡鸣。
“后来邻居报了警,我们附近有个女孩,在大城市当律师,她父母觉得我们母女可怜,就打电话让她回来帮忙。”温雪萍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那女孩是个好人,她替我奔走,最后我被判了十二年。”
“我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侬侬。”温雪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临走前,把温侬托付给温晴芳,因为怕温侬寄人篱下过得不好,把家里卖房子的十万块钱一并给温晴芳。”
说起这件事,温雪萍的声音充满了悔恨和自嘲:“我那时候真是蠢啊,我没想到多年没见的妹妹已经在岁月和生活的磋磨下,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对温侬很不好,想必温侬也同你说过。”
“他们逼她去烧烤店打工,让她吃剩饭剩菜,邬南和耀扬心情不好,就能随意打骂她……这些,侬侬后来在我的追问下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但那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日子有多难熬。”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被当作免费劳力和出气筒。
温雪萍每说一句,周西凛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终于明白,温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坚韧,是在怎样残酷的环境里淬炼出来的。
“邬南那孩子…小时候我见过几面,耀扬没出生前,她虽然有点骄纵顽劣,但也不失小女孩的天真,可后来耀扬出生了,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儿子,邬南彻底被冷落忽视,被区别对待久了,邬南心气高又我行我素惯了,怎么会不扭曲……”
“刚才温晴芳说邬南‘内毒’,总害她弟弟,其实,侬侬也跟我讲过一些。”温雪萍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耀扬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她故意把楼梯口的护栏螺丝拧松一点,幸好被温侬及时发现。还有一次,耀扬发烧,医生开的药,她偷偷把药片换成了长得像的钙片,差点耽误了治疗。”
少女时期的邬南就已经像只躲在暗处,亮着毒牙的小蛇。
“耀扬毕竟是她父母的心头肉,她不能总欺负他,我想,她无处发泄的时候,气恨就全撒在了侬侬身上吧。”
提起这些往事,温雪萍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怪我拎不清,我要是拎得清,年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傻,匆匆把自己嫁了!我要是拎得清,就不该把十万块钱给温晴芳而不是温侬,害得她没有傍身的体己!我要是拎得清,出狱之后就该和温晴芳那一家子吸血鬼断得干干净净!”
后面的话,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她,温侬或许早就彻底摆脱了那家人,也就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周西凛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他想开口安慰温晴芳,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话到了嘴边,喉咙却像被灰烬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雪萍所讲述的,是温侬未曾向他完全袒露的,布满荆棘的来路。
他大抵明白邬南性格上的缺陷为何而来。
也明白那些黑暗的岁月,塑造了温侬坚硬的外壳和敏感脆弱的内里,也令她在感情中决绝,筑起难以逾越的高墙。
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温晴芳和邬志国夫妇。
他们害了两个女孩子的一生。
他眉心微动,驻足,掏出手机,给程藿发了条消息。
程藿的二叔在泰国久居,是当地华人圈黑白通吃远近闻名的人物,不妨让他好好照顾照顾温晴芳一家三口。
关掉手机,抬眸看医院惨白的灯光近在咫尺。
周西凛却觉得前路茫茫,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天已经黑了,并不能知道多久才会亮。
第50章 醒来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温侬虽然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严重的创伤和感染风险,依然像悬在头顶利剑。
周西凛能做的,唯有守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曾等了他那么多年,在沉默中独自咀嚼苦涩。
如今,他才等了几天。
却已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或许这份等待的苦楚,只是她曾承受的万分之一。
除了苦等之外,周西凛很快帮温侬摆平了舆论危机。
这边钱款到账,温晴芳夫妇便联系记者出面澄清。
这对夫妻也是真够鸡贼,他们将一切过错都推给了生死未卜,不能开口言说的邬南身上,控诉邬南如何嫉妒成性,长期欺凌温侬,心理扭曲最终酿成惨祸。
而他们夫妻的下跪,完全是为了替女赎罪。
一番表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博取了不少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舆论风波很快平息下去。
又艰难地熬过三天,温侬的生命体征终于趋于稳定,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在ICU奋战了整整十五天后,她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而就在她转入普通病房的当天,邬南因严重创伤后继发难以控制的脓毒症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温晴芳和邬志国早已沉浸在奔向新生活的喜悦里,对于邬南的丧事,只是匆匆火化,草草下葬。
倒是阿泰,程藿说,他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在邬南的新坟前,坐了一天,抽掉了半包烟。
这个清晨,小雨淅淅沥沥。
程藿陪着周西凛到医院门口的早餐店打包食物。
程藿点了一支烟,闷闷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我处理完队里的事赶过来那天,顺嘴跟阿泰提了邬南和温侬的事……那小子,当时脸唰一下白了,手机都掉地上了。”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以前邬南被开除,最落魄的时候,是阿泰鞍前马后。结果人家不用人朝后,说踹就踹,我以为是个男人都觉得操蛋,结果阿泰这小子居然毫无怨言。”
他弹了弹烟灰,不解地问:
“你说邬南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
周西凛接过老板递来的打包袋,扫了一眼里面温侬能吃的清淡白粥,蒸得软烂的鸡蛋羹,还有几样其他吃食。
听到程藿的话,他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店外细密的雨帘上:“你会因为一个人是好人,就喜欢上她吗?感情这回事,从来就不是靠好坏来选的,真那么简单,这世上人人都去当道德模范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藿听着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操”了一声,把烟掐灭在店门口的垃圾桶上:“理是这么个理,我就是替阿泰不值。”
“值不值……”周西凛拎起打包好的食物,转身往医院走,“外人说了不算。”
各人有各人的执念,各人的劫。
程藿点点头,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跟上周西凛的步伐,两人走进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病房里,温雪萍看到周西凛提了满满两大袋食物,忙迎上去接:“小周,买这么多哪吃得了啊。”
“不多。”周西凛的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病床上,“咱们一起吃,我们两个男生饭量大。”
温侬已经醒了,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二十多天的生死挣扎,让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凹陷,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在削瘦的脸上显得更大更清亮,像蒙尘的琉璃被细心擦拭过,透出一种大病初愈的脆弱,却依旧难掩那份沉静的美丽。
她的头发被温雪萍细心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读懂了她经历磨难的坚韧与不易,她也感受到了他日夜守护的艰辛与支撑。
“买了什么?”温侬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目光落在袋子上。
“你能吃的。”周西凛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在支好的小桌板上,一一拿出,“白粥,鸡蛋羹,清炒时蔬,你看你想吃哪个吃哪个。”
温雪萍扫了一眼,露出一抹踏实的笑,这些东西都是易消化好吸收的食物,适合温侬目前虚弱的肠胃和恢复期。
周西凛又拿出另外的袋子:“还有豆腐脑,油条,包子,粽子,是我们几个的早饭。”
温侬点点头,笑说:“你们的看起来更香一些。”
周西凛目光锁定她:“是吧,可惜你吃不着。”
温侬:“……”
他又道:“想吃就快点好起来。”
温侬哑然,失笑。
她将目光转向程藿,微微颔首:“你也来了。”
程藿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看着你气色还行。”
“嗯我还好……那一起吃吧。”温侬轻声邀请。
程藿点头:“好哇。”
周西凛在小桌板旁又支起一张折叠桌。
温雪萍和程藿围坐过去,周西凛则坐在温侬床边,帮她调整好靠枕的位置。
晨光透过窗户,带着雨后的清新,柔柔地洒进病房。
食物的热气氤氲升腾,病房里那股独属的冰冷变得消失不见。
几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温雪萍细心地喂温侬喝粥,周西凛时不时递上一张纸巾,她现在的手还不能长时间抬起来,还没力气完整吃完一顿饭。
程藿努力讲着救援队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这一幕,在医院苍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温馨。
温侬的目光落在周西凛面前的碗里。
他正用勺子舀着豆腐脑,又拿起一个豆沙粽子,剥开粽叶咬了一口。
她微微怔住,轻声问:“你吃这个?”
周西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点点头:“嗯。”
“以前你不是只吃甜豆腐脑和咸肉粽子吗?”温侬记得很清楚,他嗜甜,对咸豆腐脑嗤之以鼻,而粽子则坚定地站咸党。
周西凛沉默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变了。”
温侬微怔。
几秒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唇角抑制不住地,轻轻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分开这几年,他的口味,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向她靠拢。
这份融入日常的改变,代表这三年他心里有她,代表他想她。
这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更让她心头发暖。
早餐过后,温雪萍收拾碗筷,和程藿很有默契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屋外又开始下雨,窗外细微的雨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沉默里无限放大。
两人默默相对,仿佛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说话,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沉默片刻,温侬先开了口:“听我妈说邬南去世了。”
周西凛点头,眼神平静无波:“你刚出ICU不久,张青告诉我说她走了。”
温侬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雾,神情有些恍惚。
少女时期寄人篱下的灰暗时光,如同褪色的旧电影在脑海中闪过。
邬南,这个名字曾是她青春里浓重的阴影。
那时候邬南明眸皓齿,总是人群里的焦点,可对内,光彩照人的少女却如此阴毒。
邬南曾将死老鼠塞进她的被窝,恶心的触感和腐臭的气味让她尖叫着跳下床,换来的是她得意的大笑和温晴芳不耐烦的呵斥。
寒冬腊月,邬南故意把生理期的她反锁在阳台,单薄的秋衣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她蜷缩在角落,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还有那些针扎在手臂上的时刻,那些细碎的带着恶意的折磨,如同跗骨之疽,啃噬着她脆弱的自尊。
不过她也曾窥见过邬南的脆弱。
当邬耀扬撒泼打滚诬赖她打了他时,邬志国不分青红皂白地扇了她一巴掌,她气得眼圈通红,冲过去又给了邬耀扬一巴掌。还有一次,饭桌上的两只鸡腿都被理所当然地夹到邬耀扬碗里,她的眼神从渴望变成愤怒,最终狠狠摔了筷子,把碗砸了。
想来,邬南也真是一个浓墨重彩的女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像屋檐下混合着灰泥的雨点子,就这么无声无息蒸发了。
温侬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憎恨、释然、悲凉。
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茫然。
周西凛看着温侬沉默的侧脸,以为她对邬南依旧心存芥蒂。
他沉吟片刻,叫她的名字:“侬侬。”
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昏迷之前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母。”
温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西凛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一直不知道,我们之间,原来还隔着这么大一个误会。”
温侬目光变沉。
周西凛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我一直以为邬南才是WN。”
“……”温侬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秒后,脑子里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嗡”一声断了。
她瞬间失语,苍白地看着周西
凛。
“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缩写一样,而当年邬南亲口承认她是WN,甚至能说出一些我们邮件中模糊的细节,所以我信了。”
温侬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夷为平地。
她完全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她回想起谢师宴那晚,邬南在她面前打电话,说了许多刺伤她的话,她当时沉浸在固执的悲伤里没有深想,现在回想起来,那语气和神情,分明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原来,邬南明知她的心意,故意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插下一刀的。
她以为冒名顶替,鸠占鹊巢这种事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
从未想过,它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她毫无察觉,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是因为她从未有过错念,完全想不到现实生活中还真有人会这么做。
认知的错位,命运的捉弄,太过荒诞。
温侬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侬侬。”周西凛看到她情绪急剧波动,脸色骤变,连忙站起身,紧张地按住呼叫铃,同时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温侬捂住剧痛的心口,不是因为身体伤口,而是因为这足以颠覆过往的真相带来的冲击。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原本因为邬南之死而产生的那一丝丝悲凉,此刻被这滔天的真相冲击得荡然无存。
如果没有邬南的冒名顶替,或许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她和周西凛就会有所交集。
如果不是那一桩桩刻意为之的误会,他们也不会分开这三年。
不过她当然不会恨。
恨一个死人,徒劳无益。
她只是感到彻骨的无力。
她该怎么回到过去,对那个心被撕成一片片的十八岁的温侬说,你的喜欢从来没有被辜负,你不要对爱情失望,不要对周西凛失望。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
温侬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泪水未干,但眼神却已从最初的震惊狂乱,慢慢恢复了清明。
她是个写小说的人。
笔下编织过无数爱恨情仇,起承转合。
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剧本,竟比任何刻意编排的小说都要跌宕起伏。
周西凛看着她许久许久,才走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别太激动,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怜惜,“有很多事我们可以慢慢说,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是啊。
邬南已死。
她精心策划的窃取和破坏,最终满盘皆输,化作尘埃。
而她和周西凛,跨越了生死,揭穿了谎言,终于拨云见日。
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温侬缓缓抬起双臂,虽然虚弱,却用尽全力,紧紧搂住了周西凛的腰。
像漂泊已久的小鱼,终于找到了可以畅游的海域。
她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里。
周西凛感受到她的回应,手臂收得更紧。
紧紧相拥的这一刻,他们不再有嫌隙。
拥抱填补了所有裂痕。
过往种种,已成定局。
但温侬知道,属于她和周西凛的故事,远未结束。
她会把那个曾经画下的代表着结束的句点,用力涂黑,再在后面,郑重地画上两个同样大小的黑色圆点。
代表——
一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