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奕阳迷迷糊糊地在病床上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闭园时间了。
医生刷拉一声拉开蓝色的床帘,风风火火的:“别睡了别睡了, 小伙子醒醒吧, 熊猫基地要关门了!”
夏奕阳茫然地睁开眼,视线往左一飘,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盛凛。
“关门了?”他的大脑还没跟上节奏。
盛凛“嗯”了一声,把他扶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 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啊……啊!”少年坐在那里反应了好久,只觉得浑身清爽, 脑清目明。同时, 他也想起了昏睡前,盛凛帮他擦身的事情。
他的脸霎时又红了, 小声说:“谢谢你照顾我呀。”
“不用说谢谢。”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病床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正常至极。他弯腰把少年脱到床底的运动鞋拿出来,帮他把鞋带松开,又整齐摆放到他脚下。
夏奕阳一边埋头乱七八糟地绑鞋带,一边想, 是不是自己反应过度了?毕竟他们都是男的,盛凛帮他擦身体,只是想让他快点降温, 不要生病。
立场互换, 如果是老板生病的话, 那他这个小打工仔也会在病床前端茶送水,争当贴心小棉袄的……吧?
离开诊室时,医生还同夏奕阳说:“你哥哥对你可真好, 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在你床边守着。我问他要不要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会儿,他还说不用,怕你醒了找不到他。”
“应该的。”盛凛回答,“他年纪小,我带他出来玩,当然要对他的安全负责。”
“不小了!”夏奕阳脱口而出,“我都十八了!”
医生大笑:“才十八!别说你十八了,就算你八十,你哥照顾你也是应当的。”
夏奕阳嘟囔:“他才不是我哥呢。”
明明是老板。
医生看看少年,在看看他身旁的男人,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是……晓得了晓得了。”
夏奕阳:“?”
医生又晓得什么了?!
……
因为夏奕阳在诊室休息耽误了太长时间,导致最终也没能看到小熊猫。他们顺着园区散客通道往外走,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波客人了,园区里安安静静的,不复早上的热闹喧嚣。
少年忍不住叹气,这次没看到小熊猫,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盛凛:“小熊猫又不会跑,这次看不到,下次来看也可以。”
“我还特地给它们带了水果呢。”夏奕阳一边说着,一边从盛凛身上的运动挎包里翻出了两只大苹果。每一只都比拳头还要大,沉甸甸的可以当凶器。
盛凛气笑:“原来你的包这么沉,是塞了这种东西。”
夏奕阳心想,我又没求着你给我背包,是你主动背的嘛。
不过,少年还是有些心虚,讨好地把其中一只苹果递给他:“老板,你吃吗?”
盛凛眉头微蹙:“洗过吗?”
夏奕阳心想男人可真挑剔。他把苹果在T恤上随便擦了擦,又递了回去:“刚才你照顾了我,所以现在我来回报你。喏,擦干净了。”
盛凛:“……”
这小孩儿,做少爷的时候一身矫情病,不做少爷的时候又嫌弃别人难伺候。
盛凛叹口气,接过那只被小少爷囫囵擦过的苹果,又从挎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在苹果表皮上反复冲洗几次,待确定冲洗干净了,才递回给夏奕阳:“可以吃了。”
夏奕阳:“嘿嘿。”
咔哧咬了一口,脆脆甜甜又多汁。
“老板,你对我真好。”少年一边啃苹果,一边忍不住试探,“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谁想,盛凛反问他:“这就算对你好了?”
“当然算了。”夏奕阳掰着手指头数,“我没地方住,你把我领回家;我生病了,你照顾我;还陪我出来玩,给我洗苹果……”
越说,他声音越小,仿佛有一盘模模糊糊的月亮从池底深处浮现,他想伸手捞一捞,只捞到了一捧水花。
“原来我对你这么好啊。”盛凛的嘴角克制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对你坏一些。”
“?”
“以后每顿员工餐只能添一碗饭。”
“!!!”夏奕阳脱口而出,“不行!”
盛凛:“有什么不行。”
夏奕阳据理力争:“我每天都工作很辛苦的,哪有只让牛拉磨,不给牛吃草的呀。我又不是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想吃爆炒腰花、甜烧白、辣子鸡丁、粉蒸排骨而已呀!”
“你倒是报上菜名了。”盛凛抬眉,“我还以为自己雇了个小工,原来是请了个皇帝。”
夏奕阳心想,他就是打工小皇帝嘛,从老板那里连吃带拿才是正经事。
不过盛凛一打岔,夏奕阳完全被他带偏,忘记了之前的问题——为什么盛凛要对他这么好呢,总不可能盛凛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吧。
苹果吃完,他们也溜达到了停车场。夏奕阳手上黏糊糊的,盛凛又用矿泉水倒水帮他洗了手。待两人收拾好,盛凛去寄存柜里取出头盔和护具,这次夏奕阳不用他帮忙了,轻车熟路的自己就穿戴好了。
盛凛先上车,然后少年搭住他肩膀,也跨了上去。不过……
“为什么离我这么远?”盛凛推开头盔上的防风镜,回头看向后排的夏奕阳。
早上来时,夏奕阳几乎整个人趴在了男人的背上,两只手环搂住男人的腰。可是现在,夏奕阳都快坐到车尾巴上去了,两人之间隔着马里亚纳海沟,夏奕阳仅用两根手指拽着盛凛的运动衫下摆。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玩老鹰捉小鸡。
夏奕阳支吾:“这叫,社交距离。”
“社交距离?”盛凛低头瞥向夏奕阳骑跨在摩托车上的双腿,心想刚才他给他擦大腿内侧的时候,怎么没听他说什么社交距离?
难不成这个词是在刚才五分钟里最新发明出来的吗?
不过盛凛也没继续在嘴上刁难小少爷。
他转过身,拧动油门,摩托车瞬间冲了出去——“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小少爷吓得立刻抱住盛凛的腰,上半身惜命地贴紧。
盛凛感受着背上那滚烫而纤瘦的身躯,防风镜下的双眼流露出一丝笑意。
——社交距离。
他喜欢这个词。
……
回程的路上稍有堵车,他们用了比早上多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了店里。
“赵嬢嬢、李嬢嬢,我们回来啦!”夏奕阳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拎着一袋子水果,一路上的风吹得他脸上红扑扑的,“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
正在闲摆龙门阵的两位嬢嬢听到机车声,赶快从柜台后起身迎了出来。
赵嬢嬢嘴上说:“哎呀,你娃儿才挣几个角角钱,出去耍给自己买点东西就好了,给我们买啥子嘛!”
但她接水果的动作比谁都快,脸上也笑嘻嘻的。
李嬢嬢说:“你们回来得刚好,我们两个才在商量晚上吃啥子。天气闷燥地很,吃凉面要得不?”
夏奕阳眼睛一亮:“要得、要得!”
盛凛把机车推到后院停好,进屋后先去后厨切水果。
他们从熊猫基地回程时,看到路边有果农卖自家种的猕猴桃。面包车前挂着广元市的车牌,猕猴桃个头不算大,但每一个切开都血红血红的,从果心向外发散。
广元的猕猴桃在整个川省都有名,他们买了五斤,就这样一路提了回来,即使一路上小心翼翼,还是有一些表皮被颠破了。
不过表皮破了也不影响味道,盛凛先把破了的猕猴桃挑出来,剩下的放冰箱冷藏。破掉的猕猴桃皮轻轻一剥就完整地撕了下来,男人快手把猕猴桃切成几份,又插上牙签,叫来夏奕阳,让他先吃。
“给嬢嬢们带的,就让嬢嬢们先吃嘛。”小少爷假惺惺的客气。
“别装了,”盛凛说,“你以为我没听到,回来的一路上你一直在咽口水?”
夏奕阳这才不客气地大吃一口。
血红的猕猴桃小小一块,入口后,先是猕猴桃独有的酸味,紧接着就被充盈的甜味压倒。纤维很细,几乎不用怎么嚼,果肉就化为汁水,在舌尖上润开,这种独特的风味只有水果原产地才能品尝到。
“好可惜啊,”小少爷先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然后才放缓速度,慢慢品尝,“这么好吃的猕猴桃,我家楼下怎么没得卖?只有黄心或者绿心的。好想让我爸我妈也尝尝。”
他是个乖孩子,他长到十八岁,还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呢,说不想爸爸妈妈那纯属假话。他赚到的第一笔工资就给父母买了火锅底料寄回去,现在吃到猕猴桃,也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们。
可是猕猴桃这么软,邮寄也不方便。只能等蓉大开学时,父母来蓉城陪他报道,才能请他们吃了。
他自己嘀嘀咕咕一阵子,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话都被盛凛听去了。
小少爷吃完猕猴桃,李嬢嬢的“秘制凉面”也正好出锅。
川省人爱吃凉面,面条用的是专门的黄凉面,和北方的手擀面不论是口感还是颜色都截然不同。在揉面时,面粉里就加入了碱水,碱水面煮制八分熟就捞出,无需像北方一样过水,而是迅速在案板上摊开,拌入菜籽油防止黏连,同时电风扇对着面条呼呼大吹。这样处理完的面条,充满韧性又十分爽滑。
至于拌面的调料,也要讲究麻辣鲜香酸甜的平衡:蒜水、酱油、白糖、保宁醋,自家炸的辣椒油必不可少。若是有条件的话,再来那么一小指甲盖的花椒粉……当然,超市里的袋装花椒粉,嬢嬢们是绝对看不上的;必须是从专门的调料市场买回来的汉源花椒,称上那么二两,带回家细细打成粉,至少能在厨房里头用上半年呢!
“吃面喽吃面喽!”李嬢嬢招呼大家,“往回都是老板儿掌勺,今天也试哈我的手艺!黄瓜丝在那个盆里,自己抓!”
摆在夏奕阳面前的那碗面最大、最多,甚至比盛凛的那碗还要多。
小少爷比划着那大大的一碗面:“这也太多了呀,我哪里吃得了。”
赵嬢嬢说:“你先吃起嘛,你这娃儿还在长身体,平时都要多添一碗饭的。”
旁边的盛凛接话:“你先吃,吃不了的再给我。”
“那不如我现在就挑给你。”夏奕阳赶快说,“总不能让老板吃我的剩饭啊。”
李嬢嬢插话:“啥子老板儿哦。谁不知道你们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回家,休息日一起出去耍……关系好的比亲兄弟还黏糊?”
夏奕阳语塞。
他下意识看向老板,可是盛凛面色如常,还问他要不要再加点黄瓜丝。
“……”小少爷扁了扁嘴,把碗递过去,“要。”
“说说嘛,”赵嬢嬢已经把面条拌开了,“你们今天去动物园耍得怎么样?看到熊猫没得?”
这话可是戳到夏奕阳心窝子上了,他一边吭哧吭哧吃凉面,一边讲述了今天看到的熊猫和熊猫幼崽们,讲到兴起之处,甚至还把手机拿出来,给两位嬢嬢看自己拍到的熊猫视频。
视频里,可爱的熊猫们或是吃竹子、或是散步、或是玩玩具,魅力足以扫射所有人类。
当然,他有意地跳过了自己中暑这件事,一方面是不想让嬢嬢们担心,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愿回想盛凛帮他擦身的种种细节。
现在他只要一阖上眼,他好像就回到了那安静的病床单间里,感受着床帘的摇曳,以及那浸透了凉水的方巾轻轻贴在他双腿之间带来的酥麻感。
“看你们耍得这么开心,那下周放假又去哪里耍?”李嬢嬢忽然问。
夏奕阳一愣:“……诶?”
赵嬢嬢关心地说:“现在是暑假,到处都是游客。我那天看手机,说川省的几个景点都要提前一个礼拜手机抢票,要不然毛都抢不到!你们要早点打主意,莫等到时候在景区门口转圈圈,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可是小少爷根本没想过下周还要和盛凛再出去耍啊。
他以为只有这一次而已。
夏奕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盛凛忽然开口了。
“已经计划好了。”男人语气沉着,“我们下周多休一天假,我带他去山里避避暑。”
第22章
七月过半, 蓉城的温度又创下了一个历史最高。相比起来,蓉城周边的山区倒是凉爽宜人,每逢周末, 都有大批市民驱车前往避暑纳凉。
——但是, 这不是夏奕阳同意和盛凛再次出去玩的理由啊!!!!
自从盛凛告诉嬢嬢们他们的旅行计划后,嬢嬢们居然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重视,一会儿建议他们去山里露营,一会儿又说可以去农家乐采摘水果。
夏奕阳被嬢嬢们的热情推荐吓到了, 跑去找盛凛抱怨。
“老板, 你为什么要说去山里避暑?”
盛凛停下手里的工作,回答:“城里温度高, 你在熊猫基地都能热到中暑, 下次出门当然要找一个凉快的地方。”
“我是说,我什么时候同意和你去避暑了?”夏奕阳急得团团转, “我以为咱们只要出去玩一次就够了。”
“你这是在完成什么kpi吗?”盛凛反问他,“和我出门一次之后,kpi就完成了,不用再继续了?”
夏奕阳嗫嚅道:“不,可是……可是哪有每周都和老板出去玩的呀。”
他特地上网查过, 如果员工和老板一起出去玩,这叫“公司团建”。团建除了吃吃喝喝以外,还包括精彩的节目表演, 主要包含两个节目:老板负责表演《与民同乐》, 员工负责表演《歌功颂德》。
但很显然, 没有老板会“与民同乐”到亲自给员工背包、拍照、擦身体,员工的“歌功颂德”也不包括给老板吃没洗过的脏苹果。
见夏奕阳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盛凛也不想强求他, 很干脆地说:“如果你不想出去玩,想在屋里休息,那我也尊重你的意见。我会去和嬢嬢们说,这周咱们就不去青城山了。”
“……”
“旁边的都江堰也不用参观了。”
“……”
“至于什么河口漂流、小龙虾垂钓,我看也没必要安排了。”
“……小龙虾(咽口水)也能垂钓?(咽口水)好钓吗?”
“非常好钓。小龙虾很笨,只要把勾垂到它们面前,它们就会用爪子夹住,即使是直钩,它们也会上当。”男人语气平静且客观的阐述,“青城山周边就有专门养殖小龙虾的浅滩,游客垂钓完可以直接交给店家烹饪。一分钟小龙虾还在小溪里,下一分钟就出现在餐桌上,绝对比城里吃的更新鲜。”
一阵肚子轰鸣声响起,小少爷脸涨得通红,赶忙捂住。
盛凛:“不是刚吃过饭,你怎么又饿了?”
小少爷羞涩道:“这个嘛……我还在长身体呢。”
真是永远都有他的大道理。
盛凛强忍住笑意,故意问他:“那我就去和嬢嬢们说取消行程了?”
“不不不,”夏奕阳赶忙拦住他,“其实我仔细一想,你这是在为我好呀!你知道我一个人孤苦伶仃飘在蓉城,怕我想家,所以特地带我遍赏川省美景。我又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家伙,怎么会辜负老板的一番好心呢。”
盛凛实在没看出来他有哪里孤苦伶仃了,只看出来这小孩儿嘴馋的要命。
——铛铛铛,世界上比小龙虾更容易咬钩的东西出现了!
……
最近几家外卖软件开启红包大战,直接导致店里的外卖量直线上升。
一打开外卖打印机,订单就像瀑布一样往外吐,吓得小少爷恨不得把插头直接拔了。
盛凛哐哐切水果,两位嬢嬢哐哐装冰粉,夏奕阳哐哐打包……四个人分工合作,才勉强把积压的外卖单都处理完。
外卖员们堆在出餐口,不停地敲着桌子催单,小少爷哪见过这种场面,被催的头昏眼花的,一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嗡嗡的催单声。
他真是太辛苦了,必须点一杯加三种小料换椰奶去茶底的奶茶犒劳自己一下!
(忙疯了的奶茶店店员:哪儿来的活爹?)
等到打烊后,小少爷用尽最后一份力气爬回二楼,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沙发床上,顾涌着想往毛毯里钻。
“既然累了,那你先去洗澡。”盛凛推了推他,“越躺越累,别磨蹭了,洗完澡早点休息。”
夏奕阳艰难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两只胳臂向天空高举,双手合拢到一起。
盛凛:“?”
小少爷念念有词:“火、箭、发、射!十,九,八,七,……三、二、一!”
在喊到“一”的那一瞬间,他的两只手臂带动上半身往上一挺,挣扎着想要起床——结果挣扎到四十五度角,就轰然倒回了沙发上。
小少爷遗憾地摇摇头:“哎,火箭发射失败了。”
盛凛:“……”
小少爷半睡半醒,再次软绵绵地举起双臂,做出火箭发射的样子:“火箭第二次启动……十,九,……”
这次不等他喊出第三个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双手,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这样离开了柔软的沙发。
“诶诶诶诶诶诶??”夏奕阳吓得立刻睁开眼。
原来是盛凛看不下去,协助火箭顺利升空——他就这样拉着少年的手,直接把他拽了起来。
“快去洗澡,别让我再催第三次。”盛凛冷哼,“还是你想让我帮你洗?”他的目光往夏奕阳的双腿之间一瞟,意有所指地说,“反正也帮你擦过身体了……”
“不不不不用了!”夏奕阳立刻勤快起来,乖乖拿着换洗衣服溜进了浴室。
洗澡嘛,都是一样的流程——洗之前磨磨唧唧,懒得脱衣服准备毛巾;洗的时候享受人生,在飘散的水雾里思考哲学问题;洗完了舒舒爽爽,如果能喝一瓶冰可乐吃一口冰西瓜,那就是坠棒的!
不过,世界上有比冰可乐和冰西瓜更高级的享受——
当小少爷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时,果然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发现了一碗水果凉虾。
“凉虾是给你留的。”盛凛拿着换洗衣服与他擦肩而过。在关上浴室门前,男人忽然停步,叮嘱他,“新买的吹风机在柜子里,记得用。你头发没干不要贪凉吹风扇,再让我抓到一次,以后就没有夜宵吃了。”
“好~好~好~”夏奕阳不情不愿地应了。
这到底是老板还是老爸?怎么连他洗不洗澡、吹不吹头发、吃不吃夜宵都要管嘛。
夏奕阳找到吹风机,插上电,胡乱吹了两分钟,像是小狗一样被吹得摇头晃脑。他是根本没有耐心把头发全吹干的,吹到半干不滴水,已经算是很听话了。
终于,他可以清清爽爽、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吃凉虾玩手机了。
V(^-^)V手机手机!他今天忙了一天,根本没有时间好好陪它,连游戏里的日常任务都没来得及做,希望手机不要怪它。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居然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夏先生您好,您从广元市寄出的快递已经送达家门口,签收人:家人】
夏奕阳:“?”
奇怪,他最近没有买过东西啊,而且怎么是从广元市寄到京城的?他又从来没去过广元市。
他正要给爸妈打电话问问是什么东西,妈妈的电话先一步打来。
夏奕阳赶快按下接听,他用肩膀夹着手机,这样就可以不耽误他吃凉虾啦。
“一一,你寄来的水果我们收到了!”电话里,响起妈妈欣慰的声音,“你这孩子真是懂事了,自己出去玩,总惦记着给家里寄东西,上次是火锅底料,这次是新鲜水果。刚才爸爸妈妈都尝了,确实好吃!而且包装的特别好,像鸡蛋一样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装好,一路都没有磕碰。”
“什么?”夏奕阳糊涂了,手里的勺子停住,问,“什么水果?”
“红心猕猴桃。”妈妈的声音传来,“快递箱上写着你的电话,你的名字,家里的地址……难不成不是你寄的?可我看寄出地是川省,我还以为是你寄的呢。”
电光火石间,某个人影出现在夏奕阳的脑海中,让他猜到了答案:“……确实不是我寄的。应该是我的老、呃,是我的朋友寄的。”
“朋友?你在那边交了这么好的朋友,怎么从来没说起过?”夏妈妈又问,“还有,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你去熊猫基地玩啦,你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朋友去的?”
“我是和他一起去的。”
提起盛凛,夏奕阳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雀跃,像是一勺跳跳糖撒在了舌尖。
“他是本地人,对蓉城很熟悉,年纪也比我大,一直很照顾我的。我们约好下周要去青城山玩,他还要带我去钓小龙虾。”
“小龙虾也能钓?”
“是呀。”夏奕阳复述起盛凛说过的话,“据说小龙虾很笨的,就算是直钩,它们也会上钩呢。”
他忍不住越说越多,从这周去熊猫基地看熊猫崽崽,到下周计划去山里避暑,洋洋洒洒,根本停不下来。
“妈妈真为你开心。”夏妈妈由衷地说,“本来我还担心,你一个人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城市生活,未来还要在那里读书,度过四年光阴。你向来是家里的宝贝,养得娇气,我又怕你水土不服,又怕你融入不了当地的环境……现在看到你交了这么好的朋友,我和你爸总算是放心了。”
“我哪里娇气了?”夏奕阳立刻为自己正名,“我一点也不娇气,我可能扛事了呢!”
“对对对。”夏妈妈顺着他的话哄他,“是妈妈说错了,你不是娇气,是骄傲。我们一一,是家里的骄傲。”
夏奕阳听得鼻子一酸,赶快又低头刨了口凉虾,这才把那股酸意驱散。
他和妈妈腻歪地聊了好一会儿天,挂断电话后,碗里的凉虾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咔嗒”一声浴室门被推开,洗完澡的盛凛走了出来。这么热的天,屋里又没有空调,可他的睡衣纽扣向来规矩地系到最顶端,最多把袖子挽起来。
浴室里喷薄的水汽一并涌出,水雾沾上他硬短的发丝,模糊了他眉宇间的坚毅,给他平添了一份柔和与松弛。
“老板,”夏奕阳端着空碗向他卖乖,“我头发吹干啦,夜宵也吃完啦。”
“嗯。”盛凛满意极了,“这次倒是听话。”
“那个,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收到一份猕猴桃快递,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是不是你寄的呀?”
“什么快递?”意外的,盛凛一副并不知情的样子。
“就是广元的红心猕猴桃啊。”夏奕阳咦了一声,“真不是你寄的?”
盛凛照旧一张扑克脸:“我为什么要给你家里寄猕猴桃?”
“也对。”小少爷直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身就走,“说不定是覃哥寄的呢,他能掐会算,用他那个塔罗牌啊水晶球啊灵摆啊一算,就知道我爱吃猕猴桃,所以热情的给我家里寄了一箱!我现在就给覃哥打电话谢谢他去~”
“……回来。”盛凛揪住他的衣领,“是我寄的。”
小少爷哼了一声:“你说是你就是你,我才不信。你怎么知道我想给家里寄猕猴桃?”
“那天你边吃边念叨,就算是聋子也听到了。”
“哪里买的?”
“我昨天早上去水果市场进货,问了熟识的批发商,刚巧他认识广元的果农,我就直接让他们从产地发了一箱。”
“那我家的地址?”
“我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写着。”
“那……”
男人打断他:“夏奕阳,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小少爷很骄傲地抬头:“谁让你刚才骗我,我当然要问清楚喽。”
不过,夏奕阳确实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搞明白。为什么盛凛会把他随口说得一句话记得这么清楚,甚至大费周章地寄了一箱去他家,还不要他的钱呢?
“——员工福利。”盛凛如此回答,“你在我店里工作满一个月了,最近外卖单又很多,你每天工作都很努力,所以我给你家寄了一箱水果,算是犒劳。”
夏奕阳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那嬢嬢们也都有?”
“她们没有。”盛凛看出他在明知故问,被他气笑,“她们不爱吃。”
“原来她们不爱吃啊,我看那天她们吃得挺开心呢。”夏奕阳眉毛都快跳起舞来了,原来老板根本不会说谎,谎话一戳就破。
——谁说小龙虾才是最笨的呀,小少爷已经找到比小龙虾更笨的了!
第23章
盛凛最近要操心的事情还挺多。
一方面是冰粉店, 他和夏奕阳下周要一同休假两天,他身为老板,临走前肯定要有很多事情安排;
另一方面就是他的副业(当然在别人看来, 他这份“副业”才是他的赚钱主业)——他之前在师兄师姐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在粤省开工厂的老板, 帮对方优化了厂里的小型流水线控制系统。这位粤省老板结钱向来痛快,对他这个技术人员也挺客气的,但是最近厂里出了问题,不是这个机器坏, 就是那个机器坏, 盛凛几次通过远程连线调试,都显示机器硬件没有任何问题, 流水线的运转也没有bug, 根本查不出来问题出自哪里。
第二件事情显然更重要,如果解决不了, 盛凛根本不可能抛下工作陪夏奕阳去山里避暑。
所以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要泡在书房里,挑灯夜战,和远在粤省的工厂机械师一起排查问题。
因为小少爷睡在客厅,盛凛怕打扰他休息, 所以晚上熬夜工作时,他都会把书房的门关上,只有门缝下会露出一点点光。
大多数时候, 小少爷就盯着门缝下的光沉沉睡去, 睡到凌晨两三点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 门缝下的光也没消散。
……老板到底在书房里做什么呢?
夏奕阳在沙发床上翻了个身,双手垫在脑袋下,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摇头风扇哗啦啦地吹动窗帘, 也吹动了少年的好奇心。
早在搬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盛凛的书房里有一套看上去就很贵的电脑,旁边的转角工作桌上还放着一套3D打印机。有一次,夏奕阳在网上刷到有大佬分享的“3D熊猫钥匙链”,盛凛见他喜欢就帮他打印出来了,夏奕阳爱不释手,现在就挂在他的运动包上。
普通人家里会有那么贵的电脑、那么贵的3D打印机吗?
显然不会。
普通冰粉店老板会每天晚上在书房里神神秘秘的工作吗?
显然也不会。
夏奕阳忽然意识到,他虽然和盛凛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但是他对男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只知道盛凛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八公斤,身材很好。他是川省人,做饭好吃,没什么忌口,连折耳根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锻炼,风雨无阻,晚上睡觉前会冲个凉水澡,睡衣扣子向来系到最顶端。他还会骑机车,会修理店里的一切电器。虽然初见时凶巴巴的,其实盛凛很细心也很体贴……
这些小小的细节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他眼中的盛凛;可夏奕阳太贪心了,他还想知道更多、更多。
他迫不及待地想更贴近盛凛一步,更了解盛凛一些。
——这时的他尚未意识到,这种贪心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夜风轻轻吹着,小少爷在盛夏的晚风中沉沉睡去。
书房里,盛凛正在和粤省当地的机械工程师远程联系,争取早日解决问题。
“盛工啊,我哋已经按你嘅要求检查所有线路啦,可是机器就是开唔到(无法运行)。”
盛凛抬手捏了捏眉心,向后仰靠在座椅上,对着电话那端说:“有没有考虑过温度和湿度?会不会是上峰调整了工业电的额度?”
“都检查过啦,”对方说,“再唔得(再不行的话),就只可以用返老办法啦。”
盛凛:“什么老办法?”
对方:“拜神仙啊!”
盛凛:“……?神仙也管这个吗?”
“当然啦!”对方言语肯定,“开公司都要拜码头的嘛,开工厂也要拜神仙?。”
盛凛忽然想起,他读书时和校友一起参加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看到过有些高校的学生会对在上场前对机器人行大礼,而且那支队伍最后确实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难道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电话里,对方语气客气:“都唔知边位大师搞得掂呢(也不知道哪位大师能搞定)……如果拜神都唔行,就只能辛苦盛工来厂里帮帮忙啦!”
从蓉城出差去粤省不算麻烦,但这样一来,盛凛和夏奕阳约好的小龙虾之行注定要延后了。
想到这里,盛凛立刻做了决定。
“你们如果要找‘大师’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位人选。他是我大学舍友,和我都是机械学院毕业,由他出手,老板可以放心。”
……
最开始,盛凛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所以才把覃早早推荐给了工厂。没想到,让盛凛辛苦了将近一周都没能排查出来的机器问题,覃早早居然只用了一个中午就搞定了!
盛凛向工厂要来了监控录像,只见梳着黑人脏辫的青年掐指捏决在机器周边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摇头晃脑,没做任何检修,只是拔掉插头再重新插上——哗,bug奇迹般的修复了!
盛凛:“……”
虽说是玄学,可这也太玄了。
“盛凛,你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电话里,覃早早洋洋得意地宣布,“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替你出了趟公差,你要怎么谢我?”
盛凛当即爽快表示:“这次的维护费用全部给你,以后若还有类似的生意,都介绍给你。”
“停停停,我早就说过,钱财乃是我的身外之物,不要用世俗化的金钱玷污我高洁的灵魂。”覃早早说,“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诚意。”
“……诚意?”
覃早早:“我的要求也不高,上次我去你那里,看到你给小夏做的那碗红豆抹茶甜豆花,你给我一模一样地复刻一碗。”
盛凛很意外:“就这样?”
“我还没说完呢。”覃早早坏笑,“你让小夏亲自送到我店里来~~我好久没见小夏弟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盛凛皱眉,“覃早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嘛啊。”覃早早说,“就和你的心肝宝贝一起摆摆龙门阵(闲聊天)呗。”
“什么心肝宝贝?你别胡说八道。”
“既然不是你的心肝宝贝,那你就别这么紧张啊。”覃早早像电影里的最终大反派一样桀桀桀桀坏笑起来,“总之你放心,我就是单纯觉得这位小少爷特别好玩,想和他喝喝茶,不行吗?再说,你在这里护犊子有什么意义,说不定人家小夏也乐意来找我玩呢。”
电话的声音还没落下,后厨的窗帘就被猛地掀开,旋风似地钻进来一个上蹿下跳的少年。
只听夏奕阳兴奋地问:“老板老板,刚才覃哥给我发微信,喊我去他店里转转呢!”
盛凛:“……”
夏奕阳:“他还说,你给他准备了一份甜豆花,让我一并带过去。”
盛凛气极反笑,第一次见到这小孩儿主动在大热天往外跑,上次中暑的苦头看来还没吃够。
“你翘班出去玩,居然还厚脸皮和老板打报告?”
“谁说是翘班啦,”小少爷自有他的道理,“我明明是在替店里跑腿送外卖呀!”
盛凛实在没办法,只能同意让夏奕阳出门。
盛凛亲自装了两份豆花,打包严实,装在少年的小挎包里:“一份给他,一份给你。”
怕他中暑,又给他在包里塞了好几个冰冰贴:“热的话就贴在脖子和额头;再热的话别逞强,你随便在路边找个奶茶店吹空调,喊我去接你。”
想了想,盛凛还是不放心,又翻箱倒柜找出草帽墨镜和冰袖,强硬地给夏奕阳套上。夏奕阳嫌土,别别扭扭地戴上了,打定主意等出了店门就把这套装备塞进包包里。
待一切准备稳妥,盛凛又亲自把夏奕阳送出了店门,叮嘱他早去早回,别被覃早早拐去别的地方。
夏奕阳满脑子都是带薪出去玩的兴奋,对他的叮嘱当然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安啦安啦,覃哥又不是人贩子,我也没那么好骗。”
“你还不好骗?”盛凛提醒他,“是谁两次进了派出所?”
夏奕阳:“啊啊啊啊你能不能别提那些老黄历?”
嬢嬢们听得直笑:“老板儿,小夏又不是三岁娃儿。你咋个比那些送孩子去上幼儿园的家长还操心?”
盛凛一滞,居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小少爷趁乱跳上路边的共享单车,向盛凛挥挥手:“再见了老板,今天我就要去远航啦!”
然后他脚下一踏,车轮就载着他轻盈地滑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他骑车的动作很不规矩,偏要双手撑住车把站起来,上身前倾,用尽力气去踩脚踏板。少年一边骑,一边叮铃铃按响车铃,挎包飘在身后,黑发飞扬,无忧又无虑。
马路旁的香樟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之间漏下来,铺在滚滚前行的车轮下,也铺在了青春与青春的记忆里。
盛凛望着他雀跃离开的背影,仿佛能看到实质化的快乐从少年的身上溢出来。
“慢点骑!”男人双手拢在嘴边,大声提醒,“注意安全!”
少年许是听到了,抬起一只手,对着天空挥了挥,但没有回头。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操心的小孩儿?
——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一秒也不行。
……
覃早早在微信上给夏奕阳发去了自己店铺的地址(盛凛:他居然还开了店?),位置不算远,就在蓉大南门。
青年生怕夏奕阳找不到,又特地叮嘱一句。
@贾晚晚:我的店就在蜜x冰城和正x鸡排中间,很显眼的!你来了就能看到!
冰粉店在蓉大北门,若要去南门,可以绕过学校外围骑过去,也可以直接穿过蓉大校园。
夏奕阳当然是选择穿行蓉大啦!
从红柱琉璃瓦的北门穿行而入,过莲池,庄重威严的明德楼映入眼帘;一路南行到体育馆,夏奕阳被晒得头晕眼花,见旁边有一条宽阔的林荫路,他想都没想就拐了过去,结果就偏离了航线;原来蓉大的附属小学就开在大学校园里,一群正在上暑期课外班的小朋友挂在操场栏杆上,好奇地盯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川省话;骑着骑着,他忽然看到一座钟楼,旁边还有高耸的伟人像。
伟人像前摆着两束鲜花,也不知由谁敬赠。
“不辛苦不辛苦,我在为人民服务!”夏奕阳向伟人挥挥手,开心地绕着伟人像骑了一大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做。
糟了,再不抓紧送外卖,挎包里的甜豆花就要融化了。
他赶忙调转车头,急急忙忙又往南门骑。
没想到南门如此繁华,各种格子铺一间挨一间,夏奕阳见缝插针找了个角落落锁还车,然后就背着他的小挎包一间间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蜜x冰城和正x鸡排。
只不过……蜜x冰城和正x鸡排两间铺子紧紧相贴,只被一面墙壁隔开。夏奕阳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盯着那扇薄薄的墙壁都要盯出火苗来了,也没找到覃早早的店究竟在哪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覃早早开的店是不是叫做破釜酒吧,只有具有神秘巫师血统的人才能发现它挤在那条缝隙里,像他这样的麻瓜根本找不到。
就在他踟蹰犹豫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古怪的声音。
——“瓜娃子!瓜娃子!瓜娃子!”
那声音比寻常人声更独特一些,有些失真。
夏奕阳莫名觉得,那声音就是在喊自己。
他扭头看去,只见在路边矗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报刊亭。报刊亭外贴着如今最当红的爱豆姜乐忱和闻桂的双人海报,帅得十分权威,有一位年轻女生在报刊亭外驻足,买了一本双人杂志。
报刊亭上挂着一只精巧的木质鸟笼,一只全身黑漆漆的八哥鸟在鸟笼里挑来挑去,用标准的川省方言不间断地喊着:“瓜娃子、瓜娃子、瓜娃子!”
与此同时,一名顶着黑人脏辫的青年从报刊亭的小窗口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冲着夏奕阳挤眉弄眼:“小少爷,您这是绕去哪里玩了?你家盛老板一分钟一个电话,问我你到了没到,你要是再不到,他真要杀过来把我撕碎了。你说他这人瞎操得什么心?真这么不放心,不如在你身上安个定位器。”
“嘿嘿。”夏奕阳没好意思承认自己溜号跑去蓉大玩了。
他转移话题,左右打量着这小小的报刊亭,“覃哥,这就是你的店啊?”
“怎么样?”青年得意洋洋,晃了晃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棍,“有书香,有鸟鸣,还有冰矿泉水和一元一根的老冰棍,是不是很安逸?”
“确实挺安逸的。”夏奕阳实话实说,“猫要想进你店里,都要先用胡子量量钻不钻的进去呢。”
第24章
夏奕阳好奇地踏入了覃早早的小“店”里。
说是“店”, 可真是抬举了这一亩三分地。这明明是一座濒临倒闭的报刊亭,现在的主营业务是一块钱一根的盐水老冰棍和三块钱一瓶的冰矿泉水,哦, 还有一台充电宝租借机摆在门口, 八个凹槽空了六个。
覃早早搬开堵在门口的冰柜,夏奕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变成纸片人,侧身挤了进去。挂在横梁上的八哥鸟从笼子的缝隙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瞅着这位陌生客人,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瓜娃子, 瓜娃子”。
小少爷抬头望它,气鼓鼓:“这鸟真坏, 它怎么骂人啊?”
“你想多了!”覃早早哈哈大笑, “瓜娃子不是喊你——‘瓜娃子’是它的名字!”
夏奕阳:“咦?怎么给鸟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那就得问它的前主人了。”覃早早耸耸肩,“前主人家里出了些变故, 在鸟群里找领养,刚好我也在那个群里,我就接回来了。据说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八哥鸟半岁就能学人说话,可主人怎么教都教不会, 一气之下就喊它‘瓜娃子’,哪想到它突然就学会了。”
少年觉得有趣,伸手到笼边想摸摸鸟儿, 又怕被它叼, 只能隔着笼子冲它招招手。
覃早早见他喜欢, 干脆把笼门打开,他极高又极瘦,一站起身几乎把整个报刊亭都填满了, 仿佛报刊亭里突然矗立起一座电线杆。
恰好,鸟儿最喜欢的就是电线杆。
只见那只八哥鸟灵活地在跳上青年的手指,又蹦跶蹦跶顺着他的胳臂往上跳,最终落在了他那团恰似鸟窝的脏辫上,然后用两只爪子踩一踩,小尖嘴再叼一叼,最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尾巴翘起安然落座。
夏奕阳盯着这一人一宠的互动,眼里的羡慕都快化成水流淌出来了:“覃哥,你的鸟好亲人啊。”
“小动物嘛,都爱和主人互动。”覃早早问他,“你养没养过宠物?”
“养过,”夏奕阳有些羞赧地问,“不会喘气的算吗?”
覃早早:“?”
夏奕阳比手画脚形容了一下:“我读高三的时候,班里流行养‘胶带球’。写卷子写错了都要用透明胶带沾掉嘛,但是沾过的胶带不能丢,要缠成球,胶带越细越好,中间不能断。等到把胶带球养大了,就和其他同学比谁的胶带球最大、最粘,获胜的那个胶带球会被它的主人从中间一刀割开——可解压了呢!”
覃早早:“……实话实说,我没听出来哪里解压,只听出来你们压力确实是挺大的。”
青年从报纸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叠小矮桌,立在了地面上,又翻出两摞挤压的杂志充当板凳,示意夏奕阳坐下聊。
夏奕阳也不嫌弃这里又脏又小又乱,毫无负担地坐下,把斜挎背包拽到身前,拉开拉链,小心捧出了两只外卖打包盒。
“铛铛铛!”他很自豪地宣布,“这可是我们老板的秘制甜豆花!别无分号,每天只出两桶,限量供应,每次都是第一个估清的呢。”
“知道了知道了,”覃早早听到耳朵磨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能吹老板的打工人。盛凛到底从哪儿挖来你这么个宝贝?”
少年珍重地把盖子打开,一路颠簸,天气又炎热,豆花渗出了不少水,原本整片的豆花有些颠碎了,好在并不影响味道。其中一碗是覃早早点名要的抹茶红豆;另一碗豆花上挤挤挨挨放了几只熊猫模样的汤圆,上面盖了一层浓厚的桂花酱。
不用说,那碗熊猫汤圆甜豆花是特地为夏奕阳准备的。
覃早早本来觉得自己这碗抹茶红豆的挺好的,看了夏奕阳那碗,他又酸了。
夏奕阳把两份冰粉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转手发给盛凛。
@一一:报告老板,您的小骑手已把外卖安全送到!【敬礼】【敬礼】【敬礼】
页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可最终只发来三个字。
@凛:知道了。
啧。
又在装酷。
要不是他出门前被盛凛叮嘱了一堆,他也会以为盛凛不在意他呢。
@一一:老板,覃哥说你一分钟给他打一个电话问我到没到,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啊?
@一一:你放心吧,我这么大人了,不会走丢的!
@一一:对了你知道覃哥的店什么样吗?你绝对猜不到!
@一一:他还在店里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叫瓜娃子!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盛凛只回复了两个字。
@凛:TD
夏奕阳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覃早早和他头顶的八哥鸟一起伸长脖子,一人一鸟都很八卦地盯着少年的手机屏幕,青年问:“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夏奕阳晃了晃手机,“刚才老板发了个笑话。”
“…………”覃早早捧着碗的手一抖,冰豆花啪叽一声洒了一半在腿上。
它头上的鸟儿嘲笑他:“瓜娃子!瓜娃子!”
夏奕阳赶快给他递纸巾:“哎呀哥,你怎么了?”
覃早早一边手忙脚乱擦腿,一边回答:“我能怎么了?我是太惊讶,我和他同学一场,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会讲笑话。”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你别不信,他这人是出了名的冷淡。”覃早早清了清嗓子,忽然冷脸开口,“‘不帮签到,不帮点名,不帮带饭’,‘叫爸爸不行,叫爷爷也不可能’。‘咱们只一起打过几次篮球,别和我称兄道弟’,‘我们组不要混学分的闲人’。”
……别说,这语气学得还挺像的,夏奕阳几乎能想象到盛凛说这些话的表情神态。
他刚认识老板时也曾觉得他不苟言笑不好亲近,但熟悉之后,觉得他远比外表看上去细腻的多。
就拿少年面前的这碗豆花来说吧,碗里的豆花白生生的,熊猫样子的汤圆咬开后,流出醇厚的黑芝麻馅儿。白的豆花,黑的芝麻,金黄色的桂花酱,完美得融合在一起——而且恰恰好全是夏奕阳喜欢的味道。
这是店里还未上架的新品,夏奕阳永远是第一个品尝。
会做甜品给他吃的人,会是什么冷硬心肠的坏人呢?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少年唇瓣抵勺,大吃一口。
他每次吃到好东西,都会忍不住摇头晃脑,眉毛也跟着一起飞舞。
覃早早开玩笑:“你应该去做吃播,可比在盛凛那里打工赚得多。”
“那不行,我可是我们店的中流砥柱,我要是走了,老板哪里还找得到我这种嘴巴甜会推销又卖力干活儿的服务生啊?”夏奕阳自吹自擂向来有一套。
“也对,”覃早早意有所指地回答:“你要是走了,盛凛肯定舍不得。”
“……”这话一下踩中了夏奕阳的小尾巴。
他当初找到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想打暑假工处处碰壁,所以只能谎称自己没考上大学出来打工。现在已经七月中旬了,再过段时间录取通知书就要下来了,他又要怎么同老板开口说这件事呢。
虽然他知道,盛凛肯定会为他考上大学而开心的。但是他一想到自己要离开冰粉店,离开热情的嬢嬢们,离开那间拥有着宽广露台和虫鸣鸟叫的二层小楼,他就从心底升起一股难过。
……等等,那个二楼又没空调又只能睡沙发,他到底在留恋什么呀。
夏奕阳低头吃了一口甜豆花,掩盖自己内心莫名涌起的酸涩。
甜品永远能抚慰心灵,小少爷很快平复好心情,复又抬起头来,问,“覃哥,你能不能多和我说说我们老板的事情?”
“怎么,那么想了解他?”
少年又羞赧又大胆地点头。
“行啊。我上晓天文下通地理,能掐会算指点迷津,你随便问吧!。”覃早早夸下海口。
夏奕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忙把那些好奇全盘托出:“我想知道,我们老板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看什么电影,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去哪里散心?”
覃早早:“……”他差点被甜豆花呛死,“你把我当魔镜许愿呢?你再问这些无聊问题,我就收费了啊——只能免费问一个,你重新问。”
夏奕阳现在可是个小守财奴,一听要钱,赶忙捂住了荷包。
他思索良久,终于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说你和我们老板是同学,那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同学啊?”
覃早早反问:“你觉得我俩是什么同学?”
夏奕阳想了想:“高中初中吧,或者小学……不对,你刚才提到‘学分’,小学没有学分吧。”
覃早早觉得奇怪:“怎么,我俩就不能是大学同学?”
“大学?”此话一出,小少爷瞬间一副天塌掉的表情。
他先环视这小小的报刊亭,又盯着覃早早身上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旧货市场淘的二手衣服(“什么二手衣服,这叫vintage!”),喃喃自语:“虽然网上都说大学毕业生就业很难,可这未免也太难了吧。”
想到这里,他赶忙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了一颗给覃早早:“哥,你看你瘦成这样,你多吃点呀!”
覃早早:“………………”
他承认他现在是有点落魄,但也没有落魄到连一颗汤圆都要小朋友施舍吧。
覃早早阴阳怪气,故意瞎扯:“其实我和盛凛是技校同学。他是八级钳工,你看他平常是不是爱捣鼓那些零件?平常修个车、修个空调都不用找工人,他自己就能捣鼓。我呢学的是美容美发,你看我这满头脏辫,就是自己编的。”
夏奕阳:“八级钳工?”
“对啊,大学生英语要考四六级,在我们技校当钳工也要考级。”覃早早越编越上瘾,“八级钳工就是最高级别,之前他还去参加过全国钳工比赛呢,手搓航母、复刻高达,通通不在话下。”
这话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听得出来是瞎诹,可夏奕阳难改天真本性,觉得覃早早不可能骗他。
小少爷想,原来老板是钳工……八级钳工……所以他书房里那些机械工具、那台复杂的3D打印机都有了解释。
好厉害啊,盛凛又会做甜品抚慰人心,又能自己敲敲打打改造生活,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他的老板更完美的人吗?
覃早早看他那副星星眼的表情,心想遭了,这小少爷居然真信了!
他心虚又理亏,这时要承认自己在瞎扯,怕小少爷要生气,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他玩了。
他只能转移话题,慌张从犄角旮旯摸出一包零食,递给夏奕阳。
“小夏,辛苦你跑一趟给我送冰豆花,我这儿有个礼物给你。”
夏奕阳:“什么?”
他看向覃早早的手中,那是一大包“幸运饼干”,就是美剧里中餐厅会出现的东西。每块饼干呈小荷包状,只要掰开饼干,里面就会掉出一只“幸运小纸条”,外国人相信它能预兆凶吉。
夏奕阳茫然:“这不是骗老外的吗……”
“什么老外老内?”覃早早说,“你要纠正这个概念。你虽然是京城人,但是到了蓉城,也是chill why did哇!”
来自京城的小少爷欲言又止:“……这话很不文明,你不要这么说。”
“开儿个儿玩儿笑儿而儿已儿。”
摆在面前的幸运饼干好大一袋,夏奕阳左挑右挑挑不出来,这个挺顺眼,那个好像也挺有缘。
就连鸟儿都受不了他的犹豫,不耐烦地从主人头顶蒲扇着翅膀跃下,尖尖的鸟嘴往前一探,就叼出了其中一枚小包装,然后又摇着脖子往旁边一甩,小饼干就飞入了少年的掌心中。
“瓜娃子!瓜娃子!”小鸟眼里充满不屑,高昂着头,又重新飞到了主人头顶的鸟窝里。
小少爷捧着那只小小的饼干,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他正要撕开包装,又被覃早早拦下。
“先别拆。”覃早早说,“等你心里有疑问的时候再拆——当然,不是‘盛凛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散心’这样的愚蠢问题。”
……这问题怎么蠢了?
夏奕阳想,这问题明明相当重要啊!
不知不觉,两人面前的甜豆花已经吃完了。夏奕阳把小饼干仔细装好,又把所有外卖碗收拢到一起打算扔掉,可逼仄的报刊亭里却找不到可以扔垃圾的地方。
“覃哥,哪里有垃圾桶?”
覃早早勾勾手指,示意他往外看:“看到对面的蜜x冰城了吗?”
“看到了呀。”
那么大的冷饮店,门口还有一只在蹦迪的雪王,谁会看不到?
覃早早:“你绕过那只蹦跶的蠢雪人,垃圾桶就在它后面。”
夏奕阳恍然大悟:“覃哥,原来你连垃圾桶都要蹭别人店里的呀!”
覃早早两手一摊:“开门做生意的事,怎么能叫蹭呢。”
实在没办法,夏奕阳只能带着两大兜子的垃圾偷跑去蜜x冰城。他从没干过这么不要脸的事,故作镇定地绕过雪王胖胖的身躯,避开汹涌的人流,抵挡住两元一只冰激凌的诱惑,最终顺利把垃圾塞到了人家店门口的垃圾桶里。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刚舒了口气准备开溜,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夏奕阳心虚地要命,还以为自己要被正义制裁了,吓得立刻转过身去——意外的,站在身后的并非是掌握权杖的白胖雪王,而是盛凛。
“老板!”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怎么在这儿?”
盛凛居然换上了一套连体工装,因为天气炎热,他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之上,领口也大胆敞开,若是稍微弯一弯腰,就能看到蓄满力量的胸肌,形状饱满,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男人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把摩托车送去检修,顺路来接你。”
哪里顺路?明明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可盛凛实在太担心他的外卖小骑手,生怕损友胡说八道,只能亲自来接。
少年盯着盛凛身上的连体工装移不开眼,怎么会有人能把这种机械修理师的衣服穿得这么好看呀,肌肉饱满地撑起每一片布料,男人味十足。
他嘴比脑子快:“老板,你穿工装裤比我想象得还要合适。”
盛凛一愣,先是低头看看自己,又脸色古怪地问:“……你为什么要想象我穿工装裤?”
“是覃哥告诉我的!”夏奕阳立刻打小报告,“他说你特别擅长改造和组装机械,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大赛,拿过名次呢。”
盛凛无奈:“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他还替我宣扬。”
“这算什么老黄历啊,能在全国比赛上获奖,这值得吹一辈子呢。”
两人完全鸡同鸭讲,完全没想过有覃早早“从中作梗”,他们根本说得不是一件事情。
盛凛不是一个喜欢沉浸于过去辉煌的人,他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说起来,覃早早的店在哪里?他说在蜜x冰城和正x鸡排之间,很显眼,但这两家店之间明明只有一堵墙。”
“这个嘛……”夏奕阳没有卖关子,立刻拉着盛凛转身一百八十度,伸手指向林荫道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就是那个了!”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看清之后,眉头微微蹙起:“看什么?一个无人照看的废弃报刊亭?”
“什么废弃的报刊亭?明明是……”
夏奕阳未说出口的话突然顿住。
林荫道旁,原本开门迎客的报刊亭居然大门紧锁,锈迹斑斑的铁窗牢牢封死,没有一点声息。
没有那道瘦高的人影,没有在笼子里跳跃的八哥鸟,亦没有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和三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路人来来去去,废弃的报刊亭寂静得像是时间的缩影,没人为它停步。
夏奕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挎包里。
有什么轻巧的东西落入他的掌心。
是那枚幸运饼干。
还在等待解答少年未知的难题。
第25章
千盼万盼, 小少爷期待许久的垂钓小龙虾之旅……啊呸呸呸,是青城山避暑纳凉之旅终于要启程了!
因为前段时间盛凛一直很忙,所以这段旅程推后了几日, 夏奕阳原本两周的独立假期干脆合到了一起, 也省得他们俩再调休了。
趁着这两日家中无人,盛凛干脆雇了一组施工队,等到他们一走,就让施工队开工改造二楼的电路, 同时在客厅里安装一台空调。等他们旅行结束回家, 就可以舒舒服服享受凉风了。
小少爷开心得直蹦跶:“老板万岁,老板最好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问:“等等, 怎么只有客厅安空调,你的卧室不安一台吗?”
“我没你那么怕热, ”盛凛表示无所谓,“你没搬进来的时候,我甚至连风扇都很少开。”
夏奕阳回忆了一番,发现盛凛确实很少流汗,他平常在店里总是负责最辛苦的体力活, 搬水果、运凉虾,忙上忙下,即使再热他身上也清清爽爽的。
上次夏奕阳在熊猫基地中暑, 盛凛背着他跑了几百米, 夏奕阳趴在男人背上晕乎乎的, 只在那时闻到了一点混杂着荷尔蒙的汗水味道,更多的是他衣服上的肥皂香气。
旅程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两人早早洗漱休息。
可小少爷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一想到这次又要和盛凛出去玩了,他就心浮气躁;只要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天中暑后的种种画面,浸透凉水的手帕贴在他滚烫的双腿内侧,明明过去这么久了,可那种冰火两种天的刺激依旧如影随形。
真是……太丢人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夏奕阳摸出手机上网,结果越玩越精神,收藏了一堆帖子:《青城山必去打卡点》《青城山拍照出片攻略》《小龙虾垂钓注意事项》《如何用mbti推断你的性取向》《蓉城必吃美食榜》《你能认出多少只网红熊猫》(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帖子混进去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三点。
盛凛半夜起来喝水,刚一推开卧室门 ,就看到沙发床上有一束明晃晃的手机屏幕光在亮着,在一片漆黑的客厅分外显眼;下一秒,手机的主人做贼心虚,飞快暗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
“……”盛凛很无奈,“这么晚还不睡觉?”
回答他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盛凛走到沙发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隐隐约约勾勒出少年“熟睡”的身影。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皮下的眼珠心虚地咕噜噜直转,可真有趣。
男人俯身看他,沉声问:“夏奕阳,是你自己交出手机乖乖睡觉,还是我直接没收?”
这次夏奕阳是装不下去了,他忙睁开眼,两只手紧紧按住枕头,嘀嘀咕咕:“我都成年了,又不是高中生,凭什么熬夜还要被没收手机啊!”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你为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就把手机藏起来?”
夏奕阳顿时语塞:“因为,因为……条件反射。”
盛凛挑眉:“我还以为是你也知道熬夜不对,自己心虚。”
夏奕阳:哎呀好气.JPG
盛凛:“还说自己已经成年了,我看你明明是小学生,居然犯了春游综合征。”
少年赶忙把手机又往枕头下扒拉了一下,整个人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好啦好啦别再念了,我不玩手机了!我现在就睡觉!”
“听话。”盛凛这才嗯了一声,“明天到了青城山,带你去吃芋儿鸡。”
毯子下立刻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
因为睡得太晚,夏奕阳感觉自己只是合了一下眼睛,还没睡熟呢,闹钟就把他叫醒了。
他打着哈欠爬起来,困得黑眼圈都要耷拉到嘴角了,后悔昨天没能早些入睡,非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们吃过早饭之后没多久,负责改造线路的施工队就提着工具箱按响了门铃。工人们扛着一圈圈的电缆,还有等待安装的新空调。
盛凛和工头细细交代了一番,四十多岁的工头一边嗯嗯答着,一边从兜里摸出烟,他先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支递给盛凛。他拍了拍胸脯,满嘴的江湖气:“兄弟你放宽心,这趟线路改造,老子拿二十年的手艺做担保,绝对不出问题!”
“我不抽烟。”盛凛拒绝,“还有,施工时也请不要在我家抽烟,我和我家里人都很讨厌烟味。”
工头正要点烟的动作一僵,赶快把咬在嘴里的烟拿出来,改夹在耳后:“晓得,晓得。”
夏奕阳把盛凛拉到一旁,小声说:“老板,我怎么觉得这个包工头不像好人?咱们可是要出门两天呢,要不然别让他们施工了。”
盛凛挑眉:“原来你也能分辨好人坏人。”
“老板,我没跟你开玩笑!”小少爷生气,“文森说话也是这样油腔滑调的,一上来就和我称兄道弟。”
“我知道。”其实盛凛也对这个包工头有些不放心,但想到这段时间夏奕阳每天睡醒都一头汗,装空调的事情绝对不能再拖了。“我会让嬢嬢们盯着他的,不会出问题。”
嬢嬢们泼辣得很,嘴巴像小刀子,如果这个包工头胆敢偷奸耍滑,嬢嬢们绝对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待和包工头交接完毕,盛凛和嬢嬢们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然后他就提起行李,和夏奕阳一起出门。
这次他们要去山里旅行,两天一夜,各自带了一套睡衣、一套换洗衣服。山里冷,所以他们又额外带了一件长袖外套,盛凛恰好有一个大旅行包,刚好能装下两人的所有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