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臻醒的时候,是在第五天。
林又茉得到消息时,正在都城中心工作。
昏暗的房间,躺在金属板上的人体浑身痉挛,肌肉抽搐,喉咙间发出“嗬嗬”呓语,粘稠的血液顺着金属角坠落,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林又茉手中拿着刀,重复:“——醒了?”
“是的,林小姐。”来传话的佣人谨慎用词,“您的客人已经清醒了。”
林又茉转回眼,本来金属板上的人奄奄一息,撞到她的目光,又垂死挣扎起来,疯狂摇头,“唔!”“唔!”眼中掉出大颗泪珠。
房间内,其余几名站在阴影里的人大气不敢出。
而林又茉垂下眼,随手握住刀,“嚓”的一声,刀刃穿透喉咙,轻松地结束了这个人的一生。
砧板上的死鱼,戛然而止。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摘下手套出去。
房门关上。
她离开之后,房间内剩余的人才慢慢上前,凑到金属板前,打量那滩烂肉一般的人。
“……今天算这人走运。”
“是啊,这才到哪一步。”“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
“平常哪有这种好运气。”
“不过执刑官的‘客人’,说的应该是……”
房间内安静片刻。有人给了说话的人响亮的一巴掌。
“你想要寻死不要拖上我们。”
**
林又茉赶回家时,是下午。
都城夏日总是下雨,前夜刚下过一场雨,今天却又格外凉爽。
阴天风大,飒飒吹起衣角,林又茉行走在庄园绿地内,偏过头仰起脸看向那栋不远处的楼。
一栋独立的楼,或者说塔。庄园是林家的家族财产,从千百年前延续到现在,许多建筑历史悠久。
在这几天内,高岭之花的神官被她强行抢回家的消息,在上流社会内广泛传播,激起一片哗然。她那句“欢迎来跟我抢”毫无疑问击退了许多有权力有身家的贵族。
这些有头有脸的A级公民顾虑太多、拥有太多,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得依旧对她笑脸相迎,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承担不起与执刑官为敌的后果。
而平民就不一样了。
“林小姐。”紧跟她的佣人低声道,“前几天来闹事的人,已经全部被处理完毕。”
“但是今天,还是有新的人试图闯入……今天我们已经处理了三个。”
“还有的人尝试各种方法,无人机……或者偷拍……或者强行闯入……”
林又茉“嗯”了一声。
神官落难,变成E级公民,他身上的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得,所有人都自觉能分一杯羹。就连庄园内部,都有不少仆人招架不住诱惑,趁夜色闯进病房,试图偷取些什么。
她占据了所有人觊觎的宝物。
这也是为什么,林又茉将他移到了这里来。
她走到那栋塔下,往上看去,远离主楼的古塔石墙长满了青苔,一闪木质窗户开在塔的顶端。
与世隔绝一般。
林又茉忽然觉得像温臻像被她关在高塔的传说中的长发公主。
只不过她并不是来救他的。
到达塔顶时,有几名医生等在房间门口。
这些人的面孔在杀了几个之后已经被换了一批。见到她,惶恐地打招呼。
林又茉向房间内看去,而温臻正坐在窗边。
经过几日的休养,他稍微恢复了一些气色,白色的衣袍披在他略显削瘦的身形上,柔顺的淡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淡淡的天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显得如此静谧、美好。
林又茉发现他那张美丽的脸上,双眼处仍然蒙着一层白布。
“神官的眼睛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恢复。”医生低声道。
“之前的药物影响,可能让他一段时间内都处于失明状态。抱歉,执刑官,我们已经尽力……”
……失明。
林又茉想起审判日上温臻的模样。
“我知道了。”
“身体上,神官只要慢慢休养,这几周应该就能基本痊愈。但是眼睛……就不知道要过多久。”
“好,谢谢。”
医生恭敬地离开了。
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又茉在房间门口盯向那抹身影,站了一会儿。
她才迈步进去。
似乎听到声响,温臻微微偏过脸,转过来。
“医生?”他问。
没有回应。
蒙着眼的金发美人坐在那儿,他顿了顿,又问了一遍:“是医生么?”
依旧没有回音。
温臻拢了拢手指,他心跳有些许快。轻轻地抿了下唇。
林又茉走到他身前。
他看不见,林又茉的目光就这样无所顾忌地俯视他。
神官瘦了很多,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金发被窗台的风吹扬起,他无知无觉面前的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轻轻张唇,声音轻不可闻地有些颤抖。
“……又茉?”
“……又茉。”
林又茉看他。
片刻之后。
终于,她说,“嗯。”
温臻的手指蓦地拢进掌心。
他直接要站起来,但是身体虚弱,起身时不稳,白袍散乱地向前跌,林又茉下意识上前。
“又茉。”神官就这样把她抱进了怀里。
林又茉肩膀一僵。
她闻到,鸢尾花的香气,浓郁的鸢尾花香气,扑面而来,将她包围。
“哥哥……以为见不到你了。”温臻嗓音很轻。
神官长长的金发垂下,那双被蒙着的眼茫然地找寻她的方向,抱住她的拥抱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失而复得。
“哥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低声喃喃。
林又茉僵立在原地。
她抬起眼,看到他的金发,看到他的脖颈,看到顺着脸慢慢淌下的泪水。
她感到浑身僵硬。
她顿了顿,然后退后了一步。
怀抱落空,温臻下意识怔忪地向前探了探手,没有摸到她。
“……又茉?”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落空,温臻呼吸凝滞。
林又茉看了他几秒,视线移下,落到他的手腕。
冷白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些许红痕绕在皮肤上,之前在监牢里被禁锢,伤势没有好全。
纵使看不见,他的手仍然试探地向前,想要触碰她。
“又茉?……”他抿了抿唇,仓皇地想找她的方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看起来很不安。
林又茉这么看着他。
巨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温臻想起上次在议会宫,她丝毫不理会他就离开。
修长的手指拢了拢,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张美丽的蒙着眼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措的表情。
“对不起,又茉……哥哥不应该……”
林又茉垂下眼。
最终,她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
蓦地被她主动肢体接触,体温顺着手腕传来,温臻惊得一颤。
她说:“我带你下去。”
神官僵了下。
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他染着泪水的唇角上翘,有些高兴,“好。”
高塔只有旋转蜿蜒向下的楼梯。
温臻看不见,所以林又茉带他下去。
她牵着温臻的手腕,垂着眼,领他下台阶。
温臻很信赖她,莞尔着。“小心脚下。”“往这里迈。”“左边的台阶。”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轻声应“好”。
昔日的高贵神官成了被她囚禁的囚犯,他却看起来这么高兴。
仿佛甘之如饴。
温臻不可能不知道成为E级的他现在成为了她的阶下囚,所有物。但他却什么也没反驳。
林又茉垂着眼想,温臻从昏迷中清醒了,所以他不需要再住这么偏僻了。她在思索之后的安排。
那么……
走出塔楼,清凉的风吹拂过来,远处的树林绿色起伏如同波浪,沙沙作响。
绛刀安静地等在塔楼下。
少年脖颈间扣着一圈漆黑的颈环,他抬起那张漂亮的脸,唇角还残留着这几日被咬破未愈的血痕。
“执刑官,关于要查的事情……”
他看见林又茉从塔楼中走出,刚要迎上前,却在看到她身后那人的身影时,一滞,蓦地僵住了。
林又茉并不是一个人。
一位淡金色长发的神官在她身后,被她牵着,走出塔楼。
天光落到那人身上。
神官蒙着眼,仿佛看不见,唇
角却带着温柔、安心的笑意。
圣洁又美好。
平日里冷淡的执刑官,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握住他手腕,带他往前走时,刻意地放缓了步子。
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林又茉抬起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绛刀脸上怔仲又晦涩不明的表情。
林又茉:“等我一下。”她的声线平静。
温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仍然点头,温声道:“好。”
神官顺从地停留在原地。
林又茉走上前,到绛刀面前:“是前任议会长的事情么,怎么了?”
绛刀目光仍然在不远处神官身上停留几秒,他有些凝滞地转回来,抿了抿唇角,才垂下眼回归正题,公事公办道:“暂时……还是没有办法查到纪廷元的行踪。”
“派出去的人呢?”
“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音。”绛刀摇头。
“我知道了。”过了片刻,林又茉平静道,“我来处理。”
“抱歉,执刑官。”绛刀低头道,“是我做的不好。我会继续去查。”
说话的时候,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绛刀一声不吭。
这几晚上,他都是在执刑官的床边度过的。
现在如果解开衣领,他的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情爱痕迹。执刑官对他丝毫不手软,绛刀也从不会喊疼。
他充当了一个不受宠爱的玩具。
不过或许……执刑官不会需要他了。
……
林又茉握着温臻的手腕,领他一路回到主楼。
庄园因为有神官在的关系,佣人被她解雇了大半。
温臻现在看不见,有许多事情不习惯,林又茉让几名佣人专门照料他。
为首的是庄园内年纪最长的一位老佣人,她曾经在以前的林家待过,侥幸在那一天外出躲过了林家斩首灭门的惨案。前段时间还为林又茉介绍过林家的家庭相册。
佣人支在重要庆典时见过神官,面对他时诚惶诚恐,尽心尽力地照顾周全,准备餐食、置办衣物、准备房间。
但也有不便的地方。
到了晚上,林又茉看见佣人慌张地敲响她的房门。
“林小姐。”
“怎么了?”
佣人局促不安道:“神官之前不小心跌倒……好像受伤了。”
林又茉起身,跟着佣人走去温臻的房间。
穿着白袍的金发美人靠在床边,他好像刚洗过澡,发丝濡湿,带着潮湿水汽,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听见声响,温臻抬头,蒙着眼的白布无措地看向她。
手上睡袍的袖子撩起,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殷红的鲜血正流淌出来。
“……又茉?”
第22章
“又茉?”
温臻迟疑地问。
没有听到声音,意识到了来的人是谁。温臻身形一滞,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将手臂向后藏,另一手匆忙捂住伤口。
“我没事的。”
蒙着眼的白布下,温臻努力分辨她的位置,甚至试图抿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哥哥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看不见,不知道捂住伤口的动作,让他睡袍上都蹭上了殷红血迹。血迹,像绽开的梅花。
林又茉看向佣人。佣人立刻道:“应该是浴室盥洗池的边缘太尖了……神官撞到了。”
林又茉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她迈步进来。温臻听见她靠近,身体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下意识想往旁边退一点,却又撞到了身后的床。
“真的没事的。稍微消毒处理一下就好了。”
温臻声音轻又温柔,几乎听不出受伤的迹象,像是在劝小孩子不要靠近摔碎的玻璃。
“只是忽然看不见不习惯而已,等过几天,我习惯这里的摆设就好了。”
她没说话。
温臻心里发紧。
他抿了下唇,将手臂慢慢地又向后藏,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落。
“又茉,”他努力温柔道,露出一个宽慰她的笑容,“就是一点小伤。几天就好了,甚至不会留下痕迹,很快就恢复了。”
“现在好像很晚了,你是不是今天也累了,要不要先早点睡觉。我记得小时候,夏天你就喜欢早点躺下……”
温臻嗓音温柔。
神官的声音永远是这样,每次庆典上,他从高台走出来说话时,信徒都会露出那样痴迷虔诚的表情。
林又茉抬眼,看向他。
房间内的光线柔和,温臻微微垂下头来,淡金色的发笼出一层朦胧的光影,他蒙着白布,看不见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但林又茉却又感觉像小时候那样,被他注视。
似乎意识到了她不会回答。温臻停下来,唇很轻地抿了抿。
“又茉……?”他不安地轻声念她的名字。
哥哥看不见她的视线。
林又茉仰头长久地凝视他的五官。
面颊,皮肤,脖颈,耳垂,被交领睡袍挡住的锁骨,还有那双柔软的唇。
像被蹂躏过的玫瑰的颜色。
念她的名字时,唇会轻轻相碰,然后弯起,温和地笑。
鸢尾花的香气包围着她。
天上的月坠落。
小时候想得到的东西,现在终于在她手里。
林又茉退后一步。
她收回视线,对佣人道:“让医生现在过来一趟,处理伤口。”
声音平静,一如既往。
“好的,林小姐。”
她离开房间。
佣人很快按她的命令去吩咐,很快,医生就来了。
未合拢的房门内,温臻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轻轻垂下脸,长发落在脸上,投下一层细碎的阴影。
美丽的面庞上,慢慢浮出一丝茫然的失落。
……
**
林又茉觉得事情并没有变化。
她操纵了政治的天平,她在审判中成了赢家,她赢得了战利品,她把温臻带回家里。
除此之外,事情没有变化。她人生里的其他部分都没有发生变化。
她的生活应该跟以前一样。
林又茉依然照常做她的工作,出门,交际,开枪,用刑,无视目标对象的求饶话语,必要的时候,结束人的生命。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也并不常回家。
她在这个世界行走,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执刑官的工作让她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她像是隔着玻璃审查世界的那个监督员,不带私人感情地观察一切,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财产,他们得到的,他们失去的,而这一切,跟林又茉没有关联。
小时候锻炼如何杀人时,教她的老师让她先从小动物入手,然后又为林又茉丝毫没有犹豫的下手阵阵惊叹。
她的手很稳,精细,切割出来的伤口优美,像艺术品,而作为创作者的她心率却并没有任何变化,她对待这些剥夺生命的工作——是的,工作,就真的像工作一样。
事实证明,人跟动物对她来说并无两样。
诊断的心理医生对她的评价是:“她是天生的刽子手”。对此林又茉并不感到意外。但他们紧接着给她看了神官的照片。
林又茉抽出枪,在心理医生的脑门开了一个洞。
“砰”。一声枪响。她的动作太快,手太稳。放下枪时,心跳和表情都没有变化,好像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譬如饿了要吃饭,弄脏要洗澡,淋雨要躲雨,她只是做出了她觉得应该做的反应。
心理评估室内一片死寂。
仰面中枪的心理医生歪倒在椅子上,血缓缓流下椅背,林又茉站起来,礼貌问“结束了吗”,然后道谢,离开。
……
所以,温臻对她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
林又茉在出了一段长差,回到家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当她走上台阶,迈进家门,闻到淡淡的鸢尾花香气时……她慢慢地站住了。
家里变得不一样了。
迎上来的佣人小心地说:“林小姐,我知道您不喜欢家里有任何气味,但是您之前吩咐说,神官那里如果
想做任何事,都任他做,不要阻拦。所以……”
所以。
林又茉看向落地窗外的花圃。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淡雅,刚移过来的花还有些蔫软怯生,但已经在微风里微微舒展了姿态。
花园里多了一大片花。
家里也有花。
温臻喜欢花。
林又茉走进家里,在通向花圃的露台看见了温臻。
他果然在照料那些花。纵使蒙着眼看不见,他依然拿着水壶,亲力亲为悉心地浇水。
他身边的佣人姿态都很恭敬,温臻侧过脸,轻柔地说了什么,佣人立刻点头认真应答。
金发的神官美丽的面容上带着很轻的笑意,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生好感。
林又茉出现的时候,佣人自觉顿住,无声无息地离开。
温臻并没有察觉。他带着轻和的笑,依次为他的植物浇水。这几天的适应,似乎已经让他习惯了每一样花盆所在的位置。
“麻烦,递给我一下剪刀,可以吗?”他询问。
林又茉目光扫到一边桌上的园艺剪刀,拿起来,递给他。
“谢谢。”
温臻道谢。
他靠手指的触觉小心辨别枝叶的位置,然后俯身,剪去那些冗余的末梢。
动作时,袖子微微滑下来,林又茉看到之前他手臂上划伤的那一道伤口,红痕还在,像被风雨打湿未干的梅枝。
林又茉忽地走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
温臻被惊得剧烈一颤,手中的园艺剪刀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又茉?”呼吸停滞了几瞬,他才迟疑地开口,露出了不自觉的慌张神情,“……是你么?”
“又茉?”
林又茉没回应,她只是上前,拉过他的手臂,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间,轻轻地嗅闻。
很淡的血腥味,也有更浓郁的鸢尾花香味。
温臻咽了咽嗓子,他心跳仍然急促,没有平歇,他感受到身前小女孩小兽一般的嗅闻,慢慢地,放松了绷紧的脊背。
“……又茉。”他嗓音低柔,“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喜欢闻他。
但是她愿意主动触碰他,温臻心都变软。
林又茉已经很久没有亲近他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林又茉就这样把自己埋在他手臂上很久。
直到满鼻满脑都是鸢尾花的香味,她才缓缓松开。她感到有些晕眩,像是缺氧的后遗症。
“回去吗?”放下他的手臂,林又茉询问。
少女表情平淡,声线也依然平静,只是脸颊因为刚才的嗅闻浮上一些很轻的红晕。
“好。”温臻应道。
他总会答应她任何事。
温臻慢慢拉下自己的袖子,刚准备凭着记忆找到路,走上几步,一道熟悉的触感又握上了他的手腕,带他前进。
她手的力度很轻,很稳。
温臻不由得莞尔起来。
林又茉领着温臻回到了屋内。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布置如同以前一样,佣人们端上两份晚餐,如同以往一般精细,精美,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温臻吃得要清淡许多。而林又茉的三道菜品也和往常一样,她对吃食没有太多要求。
但在这一刻,她拿着刀叉的手却停下了。
刀叉进食的细微响声清晰,此时忽然停下,在她对面的温臻也发觉了。
“又茉?”
失明的金发神官问道。
烛火摇曳,落在两人脸上。
她依然没说话。
但温臻怔了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良久,抿了抿唇,轻声试探问道:“又茉……要不要以后,让哥哥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他又补充,“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在神殿时,是温臻抚养的林又茉。后来他太忙,有时过于忙碌,林又茉短暂给别人看管,而林又茉习惯了他做的饭,吃什么都不习惯,甚至一段时间直接不吃东西,拒绝进食,吓得神殿的人以为她要饿死。
温臻本来以为她不会回答,但下一刻——“好。”她说。
林又茉回答得飞快,她又重复了一遍,很慢地道:“好”。
她并没有问他失明了该怎么料理食材,看不见该怎么准备餐食,温臻也完全不会怪她没有考虑到这件事。他只是很高兴……只是真的很高兴。
神殿的人常说他溺爱她。
可为什么不?
“好,那哥哥以后给你做。”温臻温声问,“那又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如果有新的,哥哥也可以学。”
又不说话了。
不过温臻找回了与小时候的林又茉相处的感觉,他自顾自继续温柔接道,“那就像以前一样,你喜欢的那几道菜。”
“嗯。”这回她回答了。
她又紧接着又说了一遍,“好。”
温臻莞尔起来。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一样。
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
……
在接下来的日子,林又茉像终于有家的小鸟,每日出去工作,到晚上,会准时回来,回到这个有鸢尾花香的家里,吃晚餐。
等到吃完了饭,她才会再度出门。
温臻亵渎神明的神官名号仍然在外,庄园内依然时不时会遭受入侵或者袭击,但林又茉处理得很好,家里的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终留下来的这些,被她捏住了命门,十分听话,不会违抗任何的命令。
E级公民的标志是一道肮脏的催命符,剥夺了所有的人权,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也意味着温臻只能呆在这个家里,不能迈出家门一步。
温臻对此毫无异议。
他像无所觉一般,每日只是呆在这个庄园里,伺弄花草,养病,为林又茉准备晚饭,像不知道这栋宅邸只是一座精致的囚牢,将他的余生困在其中。
而林又茉,则开始对鸢尾花的气味上瘾。
小时候对温臻的依赖终于又卷土重来,林又茉终于又对这种气味开始依恋。
一点点的浅尝辄止不再够。她总觉得自己被吸引,想要更多。
而温臻失明了……
温臻失明这件事,对她毫无影响,甚至只是方便了她。
“又茉……怎么了?”
这一日,她回来时,身上带着屋外的雨水潮气,她迈进屋内,伞放在了一边。
她出去了几日,短暂地没有回家,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温臻听到了她的动静,轻声询问,“又茉?”
他在走廊里,正捧着一束要插.进花瓶的鸢尾花,紫色的花朵摇曳,沾着露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林又茉靠近。
温臻现在已经不会被她接近的声音吓到,美丽的神官笑了笑,道:“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上出了什么事情?”
长而柔顺的金发拂在脸颊两侧,他垂下脸,唇边的笑意温柔。
“怎么了,又茉,跟哥哥说说好不好?”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哥哥一直在担心你,你出差的地方会不会雨下得太大,你有没有带伞。”
“小时候你就不喜欢……唔。”
手中的鸢尾花忽地落地。
林又茉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到了墙上,头蹭到了他怀里,温臻的背后嘭地撞到了墙,他穿得本来就单薄,白色的绸缎袍子轻易被她蹭开衣领,感受到胸前的触感,温臻轻轻一颤。
她的呼吸湿润,靠近,贴着。
再差一点,就能碰到。
“……哥哥。”
她说,“你锁骨上的咬痕,是谁的?”
温臻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她的气息湿热,嗅闻着,唇贴得很近,在他的怀里,像想要哺食的幼崽。
“是你的。”他闭上眼,轻声回答,“是你很久以前咬的。”
为了骗过薛柏寒,他又割伤了一遍。
就差一点。和嘴唇一样的玫瑰色挺立。
温臻慢慢垂下脸。
抬起手,抚摸小女孩乌黑柔软的发顶。
他嗓音轻哑,哄道
,
“……想吃么?”
像小时候一样。
第23章
毋庸置疑,温臻爱她。
这份爱从太早以前就已经存在,延续到至今,本质已经看不清了。
温臻垂脸抱着她,小女孩身上还带着屋外的水汽,发丝有些湿漉漉。果然没有好好打伞,又茉小时候就不在乎晴天雨天,总在雨里跑,也就是身体健康,不然肯定会生病。
可是就算这样……万一呢?
他心疼地去摸那些发丝,想用手弄干一些。
但林又茉忽地虎牙咬重,温臻肩膀蓦地一抖,背又靠向墙面,没忍住哼了声,白布蒙着的眼下的红色漫起一片。
“又茉……”
美丽的神官脖颈轻仰,才克制住颤意,继续摸她的头发。
“……又茉。”他轻声道。唇被咬出了痕迹。
贪吃的小孩子。
他从来不会怪她。林又茉只是喜欢这样而已,她怎么会有错?
或许神殿的那些人说的没错。他溺爱她。他们说这样放纵她教出来的林又茉不会是正常的人,这样抚养出来的林又茉会是一个无所忌惮、不知收敛、不会听话的怪物,那温臻自己就是养大怪物的人。
温臻总忍不住会去满足她。又茉那么小,那么可爱,叫他哥哥的时候那么轻,他总忍不住给她一切。
怎么能不满足她?
她叫他一声哥哥,他的心就软成水一样。
她不吃别人的食物,温臻就给她做饭。
她有洁癖拒绝别人的触碰,温臻就照顾她的起居。
她生病发高烧睡不着,温臻就整夜整夜不合眼地陪她,什么都不做,让她睡在他怀里,亲吻她的额头。
他心疼得掉眼泪。
都是他的错,林又茉的口欲期没过就让她跟他分开了……都是他的错。
每当想到那件事,温臻都会难过。
上次在议会宫又茉没有理他就离开了,温臻的心都要碎了。
“哥哥……”
“……嗯?”
她在他怀里胡乱地蹭,把衣领蹭得泛起褶皱,乱七八糟。
“……想吃另一边。”
温臻轻声道,“好。”溺爱道。
他主动拉开衣领,让她吃。被鸢尾花香味弄得头晕目眩的林又茉张嘴就叼住,疼得他眼泪都要下来。
“哥哥,”她含糊地说,“变肿了。”
“没关系……想怎么吃都可以。”
“真的?”
“真的。”
“可以咬吗?”
“嗯。”
“可以用牙齿吗?”
“可以。”
“可以也用手吗?”
“……可以。”
于是她就把他在墙上按得更紧。
温臻靠在墙上,无意识地扬起下颚,咬住唇忍住到唇边的轻溢。视觉被封蔽,黑暗之中触感只是更清晰。
他会弥补她的。
会保护她,会爱她。
不会再跟她分开了。
**
与此同时,与建立起温馨日常、两点一线生活的林又茉相比,都城早已陷入一片焦头烂额。
在神官的审判日之后,联邦的宗教信仰轰然崩塌,信徒愤怒难抑,接连上街游行,甚至冲击教堂。
而在上流圈层,事情更没好到哪里去。
审判日像一枚投进深水的石子,或是一根导火索,引起了无数连锁反应,撕开了A级公民之间原本勉强维系的表面和平。平日里看似相安无事的人开始产生摩擦,不断有人翻旧账、抓把柄,疯狂叫嚣着要将彼此送上断头台。
更可怕的是,混乱开始大幅度向上、向下蔓延。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许多平民开始质疑制度的阶级性:为什么上层人可以决定上层人的性命,为什么执刑官可以插手政治,为什么议会如此腐败无能,甚至无法抗衡一个二十岁的刽子手?!
审判日不是结果,只是混乱的开端。
议会宫,处在风暴的中心。
高大的男人站在窗前,神情不虞,目光森寒,透过厚重的玻璃望向都城。
秘书忐忑敲门,道:“议会长先生,刽……执刑官已经等在门外了。”
“让她进来。”
“好的,先生。”
林又茉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立在窗前的薛柏寒。
一别一个多月,议会长英俊的眉间有几分郁色。
审判日后,薛柏寒以雷霆手段稳住了议会,迅速扭转局势,把控了方向。然而底层公民的情绪失控、阶级矛盾的激化,是他始料未及的。A级公民之间的对立也愈演愈烈,超出预期,局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膨胀。
——但这,似乎都不该是执刑官想要见他的理由。
“执刑官,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你有工作了?”
许久不见的顶头上司首先发来冷硬的质问。
林又茉停下脚步。
“恕我不能苟同,长官。”林又茉平淡道,她早出晚归,日夜奔波,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刽子手。
“是吗?”
薛柏寒从窗外收回视线,移到林又茉身上。他审视了下她,“……你最近日子倒是过得很不错。”
“本来觉得你是个没断奶的小崽子,现在看来……”薛柏寒逼近到林又茉面前,他足够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遮住。
高级的政客擅长捕捉蛛丝马迹,薛柏寒凝视她,忽然勾唇,笑了,“没想到你跟温臻,真的是这种勾当。俄狄浦斯情结……原来如此。我还真没说错。”
“你真是他抚养长大的吗?”
林又茉的小刀抽出来很快。很快,刀刃就已经贴在了薛柏寒的脖子上。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她说。她跟哥哥,是普通的她跟哥哥的关系。
薛柏寒这次甚至没有叫警卫。他在秘书惊恐的眼神中抬手握住了林又茉的手腕。
“别这么紧张,执刑官。”议会长微微冷笑,“神官好歹也是我的‘前妻’。你现在能把他金屋藏娇总归也有我一份功劳。随口提一句,你未免反应太大了,不是么?”
林又茉看了他一眼。
收回手,往桌上扔下一沓资料。
“议会长,你最好看看。”
“什么?”
薛柏寒走回办公桌后,翻开,是一份人员档案册。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从海关检测员,酒店前台接待,机械承包商,烟火研发工程师,到某些私人银行的行长,生物制药副总裁……一眼扫下去,D级到B级公民无数,其中甚至还有三四个标注了“意外”的A级公民。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已经“死亡”。
薛柏寒看到这一串名单,脸色已经逐渐沉了下来。
他合上档案,抬头看向林又茉,眼神阴鸷,仿佛正试图看穿她的用意。
“你想做什么?”
他显然也知道这一系列的死亡事件。
“不同行业、不同阶级。这么多无关联的人在短时间内相继‘意外死亡’,不会只是巧合。”
林又茉想起薛柏寒之前让她从红灯区拿的芯片。
——倒卖.军火。
那天晚上她看过芯片内的内容,其中包括境外账户、加密通讯、货物调度路径,内容不详,毕竟红灯区主管李七也只是个边缘的喽喽似的人物。
“你查过倒卖.军火的去向”
林又茉说,“你担心政变。”
听见“政变”二字,薛柏寒的目光骤然一冷。
联邦曾经遭遇的恐.袭不少。
总有被压迫的公民等级不满现状,想要颠覆政权;也有外来军阀与流民渗透边境,试图撕裂联邦秩序。但他们缺乏真正的武装支持,内部也没有人里应外合,产生的矛盾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上一次叛军闹出事,还是在一百多年前,审判日的开启,与其说是愤怒清算,不如说是献给公民的一场政治表演。
但这次不一样。
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织好了。而最可怕的是,抽丝剥茧的那一根线头,还找不到。
也许,审判日后的混乱,也是幕后人推波助澜的一手。
“维持联邦稳定也是你的工作,需要我提醒你么?执刑官。”
薛柏寒冷冷道。
林又茉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中的一份资料扔在了桌面上。
“这的确是我的工作。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她漆黑平静的眼睛直视他,不偏不倚,开出了自己的筹码。
“首先——告诉我纪廷元是谁。”
**
林又茉在翌日拿到了纪廷元的档案资料。
薛柏寒虽然是个自大狂妄的政客,但能坐上这个位子靠的不是运气。很快,议会长下令,议会专门派人把文件送来了家宅。
议会的人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穿过林又茉院子内的安检,生怕被不小心开几个洞,变成瑞士芝士片。
这一份资料的确详尽得多,包含了许多明面上没有的私人信息:一些很小的癖好,家庭结构,和一份病历单。
总结来说,上任议会长纪廷元现年132岁,膝下子女三十四个,死了十二个,孙子辈不太幸运,传闻家里几十年前起了一场大病,现在仅存三个:分别在经商、从政,还有一个在念书。
家庭结构没什么,林又茉扫过去,很普通的A级公民家庭:庞大、冷淡、繁殖迅速而且效率至上。就像她母亲过去的林家一样。现代科技发达,后代可以像种子一样在生物摇篮里量产。没人愿意花时间“生”孩子,只需要投资和筛选。感情从不在计划内。
至于病历单,除开那些因为高龄而得的慢性病之外,只有两样让林又茉注意:
【无痛症】
【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很普通,林又茉见过上一任神官惨死的画面,况且,这在A级公民里并不算“异常”——或者说,在这座金字塔形的社会里,善良注定无法生存,只有马基雅维利式的掠食者,才能冷血地站上顶端*。
而无痛症,普通又不普通。
这也看不出来什么,或许这才是纪廷元始终不露面的原因。也或许是他折磨他人肉.体为乐的变态心理的开端。
但这些资料对她并没有什么帮助。
林又茉看完所有文档,做出总结。
做执刑官几年,她已经明白要找出一个早已消失在权力缝隙中的人,靠纸上资料毫无意义。
……
这也是她叫绛刀来的理由。
绛刀随叫随到,没过多久,出现在了庄园的花园内:“执刑官。”
一段时间不见,少年依旧容貌昳丽,神情冷静沉稳。深色上衣包裹着清瘦的身躯,颈上的黑环衬得肤色越发苍白。路灯昏黄,他静静站在那儿,一如既往。
但上次之后,绛刀刻意减少了打扰,只是在远处跟随,贴近却不越界。
“抱歉,执刑官,关于上任议会长的事情,我依然没有查到任何踪迹……”
少年垂着眸,木然地解释进度。
林又茉问:“你是纪廷元的人吗?”
绛刀倏地抬眼。
神经一瞬间绷紧到极致,仿佛有一根线,唰地从他的脊背拎到脑后,漫上一层冷汗。
“……执刑官。”
“不是吗?是吗?”林又茉语气平静,“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绛刀冷汗布上额头,没有说话。
“你查不到任何资料,是因为他授意你这么做?”
“你跟在我身边,替代红刀,是纪廷元的命令?”
“你的目的是什么?”
绛刀紧抿唇,一言不发。
在林又茉的注视下,他慢慢低下头,轻声艰难道,
“您可以杀了我,但我什么都不能说,执刑官。”
林又茉打量他。
路灯下一时安静。
“为什么要杀你?你有一张这么漂亮的脸。”
绛刀长久地停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影子,被夜色钉在了地面上。
“如果你不是纪廷元的人……把他的地址查出来,交给我。”
林又茉转身离开。
良久之后,绛刀缓缓垂下晦暗不明的眼。
胸口的滞痛感强烈,让他涌出一阵涩然的茫然。
**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味。”
季相兰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跟林又茉在浴室里。
豪华顶层公寓的浴室也是奢华无比,浴缸很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还能俯视都城美丽的天际线。
水汽氤氲,季相兰拨弄着小女孩的黑发,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耳朵,嗓音有些吃味。
“怎么来见我,身上还带着别人的气味呢,小混蛋?”
他们都多久没做了。结果林又茉出现在他家门前,上来就是不管不顾地把他按倒,季相兰本来听经纪人的话在做直播,差点没忘了把直播镜头关了。
不然一场千万人级别观看的直播事故,明天就要跟他的照片上新闻头条。
林又茉长长的黑发泡在水里,她脸蛋被雾气蒸腾得有些泛红,但是那双眼睛又平静无波。
季相兰咬完了她的耳朵,又不舍得真的用劲,最后还是恨恨地在她颈后细密地亲吻,留下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暗红痕迹。
林又茉有洁癖,身上没有任何气味,所以这味道肯定不是来自于她的。
林又茉在不是上床的时候都很好说话,就算他这样,她也没有拒绝。
她往后靠,靠在季相兰怀里他的金发上。
季相兰看她好笑,亲了亲她的发顶。“听说你最近把神官带回家了?”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算是全民话题,季相兰虽然有教籍,但对宗教并不热衷,不太能跟信徒们的义愤填膺共情。
当然,平民们当然不知道她带神官回去真正的理由。
林又茉乌黑的睫毛垂下,她似乎有些困倦,快闭上眼:“……嗯。”
“你高兴吗?”季相兰问。
林又茉睫毛又慢慢扇了扇:“……嗯。应该。”
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回答了。
“没想到你对宗教反应这么大。”他打趣,“这么大的事都敢犯。”
“我不是信徒。”林又茉回答。
这回季相兰是真的惊讶了。他记得听过一些传闻,“但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在神殿长大的,为什么不是信徒,那你为什么要把神官带回……唔。”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又茉转过来,跟他接吻了。
少女撑起身子,黑色的湿发坠着水珠,将她身上的浴衣洇湿,很快,她的手指拽住了他的发,迫使他仰头看她,季相兰弯起眼,很快没有心思再思考别的事情。
浴缸的水哗啦啦地溢出去。
季相兰手里的光脑屏幕,就这样滑落下去。
**
都城,郊区。
林家庄园,主楼。
二楼,轻柔的夜风吹拂着白色纱帐一般的窗帘,划出优美的弧线。
花园里路灯轻柔地点缀着,传来阵阵馨香的鸢尾花香气,仿佛童话一般静谧美好。
金发的神官倚在露台边。
他面容美丽,眼上覆盖一条雪白的布。身侧亮着一张屏幕,上面正不间断地播放实时热度新闻,主持人尖锐夸张的声音传出来:
【大明星季相兰直播时,疑似有情人来访……匆匆关掉了直播画面。】
【有人截图发现,一名黑发女子的身影曾短暂出现在画面中,引发外界猜测,这位可能就是季相兰的神秘情人。】
【目前关于情人的身份众说纷纭……】
……
修长白皙的手,抬起。
点下暂停键。
第24章
“你回来了,又茉。”
美丽的金发神官站在门廊下,带着柔和的笑,等她回来。
门廊亮着桔黄色的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温臻那头淡金色的长发束到一边,用丝带随意却漂亮地系着,发丝顺滑地垂落下来。
温臻今天穿得格外人夫,他没有穿那身白色的袍子,似乎刚从厨房出来,一条带着花边的围裙系带系在身后。
林又茉看着他驻足了好一会儿,才走进门内,温臻跟上。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停下脚步,回身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同往前走。
“哥哥的眼睛,还没好吗?”她问。
温臻怔了一下,很轻地摇
了摇头:“没有。”
他的脸轻轻垂下,似乎有些低落。
林又茉看他。
“会给你添麻烦吗,又茉。”温臻轻声问。
“不会。”她回答。
温臻就露出了高兴的笑。
两人走进餐厅时,温臻低下头,在她发边轻轻嗅了一下。
“你身上有香味呢,又茉。”他说,“很少见。我记得你不喜欢身上有气味,是买了新的香水吗?”
“不是。是不小心留下的。”
温臻很自然地问:“是情人身上的吗?”
林又茉不觉得有瞒着哥哥的必要:“是的。”
“原来是这样。”温臻摸了摸林又茉的发丝,很体贴地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们又茉长大了,有自己的享乐方式。哥哥很开心呢。”
“是认真的关系吗?要带回来给哥哥见见吗?都让他把味道留在你身上了。”
林又茉停顿了片刻,似乎经过了思考:“不用。”她回答。
温臻唇角微微上扬,他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发顶:“好。”
“如果以后又茉有合适的人,记得带给哥哥见一见。”
“好。”
林又茉答应。今天晚餐是温臻亲手做的奶油南瓜汤,是林又茉最喜欢的口味。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坐下,拿起了餐具。
“很好吃。”林又茉难得对食物发出评价。
“是吗?”温臻唇角弯弯。
他很喜欢林又茉吃他做的饭,总让他有一种满足感。
“哥哥。”吃完半碗之后,林又茉忽然问。
“嗯?”
“你给薛柏寒也做过晚餐吗?”
温臻怔了下,随即笑了:“没有。”
“为什么?”林又茉放下银勺,她身体微微向后靠,注视向温臻。
神官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正用怎样侵略性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有些迟疑,轻声问:“什么为什么?”
“你们结过婚。”林又茉阐述一个事实。
在这场婚姻里,神官属于议会长的财产。被使用、被安置、被拿来作为交换的一部分,都不稀奇。
更何况,两人曾以夫妻名义共处了一个月。
“不会亲近吗?”“哥哥不会照顾他吗?”“哥哥只给我做过饭吗?”
她直勾勾问道,像是幼崽在划分领地。
温臻似是有些羞窘,但还是点头:“嗯。”
“只给又茉做过。”
“穿衣服呢?”
“只给又茉穿过。”
“花呢?”
“只送过你……又茉,我……”
“那睡觉呢?”林又茉忽然问。
温臻倏地一怔。他脸上骤然漫起大片红晕,有些羞耻:“林又茉……”
“哥哥睡觉也只跟我睡过吗?”林又茉问得直白、天真,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
温臻显然也知道她的习惯,只能不自然地偏过头:“……嗯。”
他微微垂下脸,发丝在脸上洒下些阴影。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薛柏寒没用吗?”
“没用”什么……温臻感觉脸上发烫,烧起来一样,金发的美人轻轻咬住了唇,羞耻感漫上脸颊,绯色一片,他有些受不了一样,伸手去摸林又茉的脸,捂住了她的耳朵。
“没有就是没有。小孩子不准问这种问题。”
羞怒的神官看起来格外漂亮,那双瑰色的唇艳丽。
林又茉长久地注视他。
那哥哥是她的吗?完完整整是她的吗?林又茉感到少见的迷茫。
温臻不知道她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可哥哥刚才还在问我情人的问题。”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告诉我?”林又茉说,“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已经成年了。”
温臻羞耻地咬唇。
“……就是没有。”他低声道。
他像是想逃开这话题,有些慌张地站起来,作势要离开,但是因为看不见,跌跌撞撞的。
林又茉拉住了他。
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环住,感受到小女孩的温度,温臻一惊,呼吸滞了滞:“又茉……”
她将脸埋进他柔软的金发里,鼻端满是鸢尾花的香气。
“我相信哥哥。”她说。
“哥哥不喜欢我身上的气味吗?”她说,
“哥哥帮我洗掉吗?”
**
浴室里,雾气氤氲。
温臻定定站在一边,然后手指蜷了蜷,慢慢地坐下在浴池旁边。
蒙着眼睛的白布下,那张美丽的脸颊绯色一片。他看不见,但是手可以感觉到。温臻抿着唇,小心地探出手,顺着林又茉的发丝,替她轻轻清洗头发。
林又茉仰靠在浴池边,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样直直仰视他。
她抬起手,手臂上滑落一串水珠。她的手指摸上了温臻的脸。
脸颊上传来湿热的触感,温臻一颤:“……又茉?”
“嗯。”林又茉应着。
她的手却没有拿下来。手指顺着温臻烫意的脸颊慢慢摸,到了他的唇边,又到下巴,她似乎在检查、审视、观察、体验。
水沾湿了温臻的脸、唇。
“又茉,我……”温臻想说什么,又抿紧了唇。
在这一刻,林又茉想起了小时候的愿望。
二十岁的林又茉,跟三岁的林又茉,十五岁的林又茉,想要的是同样一样东西。
“哥哥。”她又说,有些茫然。
“……嗯。”温臻的尾音已经发着颤。
“你是我的吗?”
这话问出来,浴室内很静,只有流水浮动的声响。
温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嗯。”他说。
……
林又茉从浴池里坐起来,她身上的水哗啦啦躺下,她抬手勾住温臻的脖颈,在他惊得僵直之中蹭了好几下,把自己沾上了鸢尾花的香气,才感觉满足。
“给我吹头发吗?”她问。
……
林又茉披上浴衣,坐到床边。卧室宽敞柔和,一盏暖光静静亮着。
温臻坐在她身后,林又茉自然地趴到床上,将长发垂在一边。
温臻小心地拨弄她的头发,给她吹干。
因为看不见,只能小心摩挲。
刚洗完澡,林又茉身上那股紫罗兰的劣质香气也消失了。
林又茉像一只懒洋洋的幼崽,抱着软垫,一动不动,任凭摆弄。
哥哥的手很轻柔,像小时候一样。
“又茉,”温臻问,“那天佣人收拾你的房间,找到一样东西问我,是一样小企鹅钥匙扣,是你的吗?”
“……嗯。”林又茉闭着眼,“是我的。”
“原来是这样。”
温暖的风拂过她的后颈,吹到某一处时,温臻的手停下来了。
停得有些久,让林又茉感觉到了。
“……怎么了?”林又茉睁开困倦的眼睛,问道。
短暂的停顿。
“没什么。”温臻的声音没有变化,“又茉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呢。”
“嗯。”林又茉又闭上眼。
温臻垂着脸,将她颈后的那一捋发丝抚下。
“又茉。”
“……嗯?”
一段时间没有回音,林又茉翻了个身,睁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哥哥。
温臻靠在床板上,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头发上。
“天气快凉了,哥哥给你织一条围巾,好不好?”
**
都城,西区,圣弥亚大教堂。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显得格外宁静。
穿着白袍的年轻神官正站在台上,诵读圣典。声音清澈,在穹顶下回荡。
堂下无数教徒轻声跟着念诵。
“——赞美神明。”
念完这一个章节,说出结束语,年轻的神官停了下来。台下的信徒露出了或迷惘或虔诚的表情,有人兀自沉思,有人闭目忏悔,还有一些合掌祈祷。他们拿着蜡烛,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的神官温安微笑着巡视过今日前来的教徒,忽地,他的目光停住,脸色微微变化。
教堂内的信徒的低语,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停止了动作,齐齐向同一个方向望去,有人惊惧,有人一言不发。
还有的人露出了复杂的目光。这种复杂的目光与往常不一样……甚至夹杂着了一些细微的,敬畏。
黑发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穿着学院制服,表情平静。
**
“真是好久不见了!”温安呜呜道。
脱离了神官职责,温安卷起白袍的袖子,扒在了栏杆上,一晃一晃,像一只快乐的小鹦鹉。
两人走上了教堂高处的钟楼,从这里极目远眺,可以看见低矮的民房,和远处的红灯区。
自从温臻出事以来,宗教信仰一片混乱,无数极端派的信徒选择攻击教堂,就在两人说话时,就看到有衣衫褴褛的信徒愤怒地往墙上涂鸦。
“上一次见面还是什么时候?两三年前?那个时候你还在神殿……啊我记得,是你刚就职执刑官的时候。那一晚上,你到神殿来庆祝。”
对于大多数朴素的教徒来说,教堂仍然是他们精神的庇护所。
毕竟,让生活在苦难里的底层人民放弃信仰,实在是太难了。
林又茉往下看,有不少信徒仍然捧着鸢尾花式的圣典进入教堂。
看到林又茉的视线,温安说:“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温臻的那个罪名。”
“罪名?”
“通奸,你不会忘了吧?”温安小声道,“还是你也不相信?”
“也?”林又茉重复这一个字。
“是啊,不光是我们,有不少信徒仍然相信神……相信温臻,他们觉得他是被陷害的——是议会见不得他名气太高,压过议会长,才要把他除掉。”
“毕竟‘通奸’这种事!哪个神官敢通奸?当我们神殿的禁闭室和鞭刑是装饰品吗?给他们来上两鞭就知道了。”
温安气呼呼的:“我们神官,除了神明和未来要结婚的对象,可是要保持绝对贞洁的。”
“说实话,我本来不信这个故事的,但现在越传越广,愤怒过后大家都开始冷静,开始信了,毕竟信徒们以前多崇拜神官,谁愿意相信他通奸?这不是打自己脸嘛。”
“你看那些在墙上乱涂的,以前可是几百号人围着教堂闹,现在就剩几个人了。”
“其他人呢?”林又茉问。
温安睁大了眼:“当然跑去冲议会啦!”
难怪薛柏寒那么急着揪出幕后黑手。
要坐实温臻通奸的传闻,必须拿出确凿证据。可偏偏那所谓的奸夫从宴会厅跑出来摔下去就已经死无对证,剩下的只是一地流言。
而向来目中无人的傲慢的议会长,恐怕不到最后一步,是绝不会低头发官方声明向低级公民承认自己被戴绿帽的。
“哦对了我是不是忘记说……在这个故事里,执刑官你可是一个正派人物呢!”
温安说到这里笑嘻嘻的,“抱歉,不是说你平常不正派的意思。”
林又茉看向他。
“毕竟你从吃人的议会里救走了神官嘛。”
温安打了个比方:“大概像……从食人国里救走公主的恶龙?”
实在是太烂的比喻了。
温安今年二十,有着温家人标志性的金发,他跟林又茉小时候在神殿时认识的。两人虽谈不上亲近,却因为年龄差不多,每日打照面,多少算是旧识。
林又茉小时候曾把他按进水池里差点淹死因为想看人能憋气多久……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温安的脑子就不好了,变成了一个旷世罕见的乐天派。
“对了。”
温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角落抱出一个箱子,递给她。
“这是温臻留在神殿的私人物品。他和议会长的婚礼前,按规矩不能携带私人物品。我偷溜进去收拾了一下,把能带的都装进去了。”
“这是你要的,对吧?”
林又茉点头:“谢谢。”
“他大概不知道吧——我们这些小神官,可想他了。那天看到他被关进禁闭室,所有人都快碎掉了。”
“反倒是那些长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脸色发青,讳莫如深的样子,连圣典都要翻到别的章节去。”
温安捏着鼻子忿忿不平。不过把林又茉送到教堂外时,他又摆出了那副端庄神圣的神官模样,“愿神的光辉常伴您左右,执刑官。”
林又茉不介意礼貌回复:“你也是,神官。”
林又茉收下箱子,箱子不轻不重,她没有看别人东西的习惯。温臻说他织围巾需要这些东西,她就联系了温安,过来教堂一趟替他取。
不过在林又茉准备回去时。
她忽地停住脚步。
她目光从手中的箱子上收回来,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红灯区。
第25章
红灯区像个两极分化的地方。
不从正常的道路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破败的民房。污水横流,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巷弥漫着潮湿霉烂的味道。
林又茉让人将从温安那拿到的箱子送回家,兀自穿过房子中间的小道,路过那些残破屋舍,屋里的人一个个神情麻木。再往里走,是一片废墟。原本发生过瘟疫的地方,到现在还是没人居住。
林又茉跃上天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响动。
黄昏的光芒从天际线尽头洒落,风掠过屋脊,吹起她的发梢。
林又茉回过头,看见了绛刀。
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
绛刀弯下腰,从天台残破的玻璃缝隙下捡起一个破碎的相框,里面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一个女人,两个长相一样的小孩。
他被女人搂抱着,脸颊上有三颗红痣,神情怯懦。
绛刀手指紧了紧,沉默地将相框放下:“我偶尔会回来这里。”他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是吗。”林又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老实说,她并不关心。
看了会儿夕阳,林又茉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绛刀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林又茉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低矮的平房。两侧的人看到她的打扮不甚惊讶——毕竟“执刑官”在红灯区属于一个色.情热度分类,这种装束的人比比皆是——不过等到有人看到她的脸,气氛忽然就紧张凝重起来了。
“执刑官。”
在林又茉走进红灯区主楼前,身侧递来了一个面具。
绛刀低声:“您最好还是戴上,最近红灯区很乱,人多眼杂,以防万一。”
林又茉接过了面具,扣在脸上。
实话说,她对低级公民并没有过多兴趣。他们犯了罪自然有治安署处罚,罚款也好,监禁也好,枪毙也好,都跟她没什么关系。林又茉的权力主要针对B级顶层和A级公民——都说了,她不热衷于杀人。
但很显然,那些上等人很会操控舆论。
进门的时候,她从腰侧一摸,摸出一张卡片。是许久前红刀为她弄来的那张假.证件。
林又茉迈步进去,绛刀顿了顿,也跟她一起进去。
红灯区主区,金碧辉煌的赛博风格加上古典设计的主楼怪诞荒诞,却又十分贴切。现在刚是夜幕降临的时候,红灯区刚刚点上灯。
林又茉走马观花一般在各个区内漫步。E级公民被极度物化,像布景、交通工具、家具一样装饰在房间各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近讨好的神情。墙壁区上次的黄毛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果然,这次最热闹的地方,像传闻里的那样,是那座仿神殿式的馆所。新任的红灯区主管显然很懂得制造爆点,很快便扩建了那一带,用以迎接更多对神殿愤怒的客人。
林又茉留意到,出入红灯区的客人,脖后几乎都挂着【D级公民】的标志。【C级】少量,【B级】已经算得上凤毛麟角。
“最不想E级翻身的,其实是D级。”绛刀轻声说,“如果没了E级,D级就是社会最底层。有了E级,他们还有人可以欺压。”
“他们需要E级的存在,来确认自己的‘相对优越’,哪怕那不过是一种制度施舍的虚假优越感。”
所以底层公民狗咬狗。议会从不真的担心社会阶级会被从底层颠覆。在E级试图挣扎之前,D级就会率先扑上去,替上层维护秩序,死死咬住最底下的那一环。
政变
,只可能是上层人的权力游戏。
林又茉兴致缺缺。
她扫了一眼楼内的陈设,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这不是红刀吗?好久不见您!”
一道过分热情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两人站住脚步,见一名小管理模样的人小跑迎上来,哈着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您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正寻思着您是不是出公务了,怎么这么久都没露面。这里不少人都惦记您呢,您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新花样?”
绛刀下颌微微绷紧。
——这人显然不知道红刀已经死了,连风声都没听见,只以为他是出差回来。
绛刀停顿了会儿,若无其事道:“这次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来看看。”
小管理:“哦哦,那行,那行……”
两人要离开时,突然又听小管理提高声音道:“对了……上次那边提醒我了,您储存的东西快过期了。您还续吗?”
……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见两人停在原地,小管理疑惑一闪而过,随即小心道:“您几个月前存在我们这儿的东西,放在储存柜里了——您忘啦?”
“如果您带着证件卡的话,扫描一下就可以取了。”
证件卡——红刀的证件卡早就跟尸体一起销毁了。
“不用了,东西你们可以随便……”
“拿去吧。”一道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林又茉走上前,抬起手,手指夹着一枚卡片。
那张红刀给她的假身份卡。
“这是证件。”
戴着面具的黑发少女看起来非常平静,小管理很自然地以为她是“红刀大人”的陪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证件在这个陪侍手里……但,服务客人是第一优先。
小管理笑容可掬地拿过证件卡,嘀一声,绿灯亮起来。
“没错,就是这张。”
小管理疑虑顿时打消了,恭迎两人进后间,“这里就是我们储存东西的地方,您放心,一切东西在我们这儿都是绝对安全的,您不需要有顾虑。如果您需要更多的时间,当然也可以,这里没有监控。”
小管理带着暧昧的笑离开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
绛刀沉默地看着林又茉打开储物柜。
“执刑官。”
“嗯。”
“您知道红刀用的是这张证件卡?”
“不,我不知道。”
林又茉只是觉得如果有可能的话,红刀会这么做。
“嚓”一声,储物柜应声而开。
里面放着一只盒子。
林又茉拿出来打开,里面没什么正经的东西,全部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
一只毛绒猫耳,一条铃铛项圈……乱七八糟的各种玩具,压在底下的,还有一张照片。
林又茉拿起来看了看,游乐园过山车那张,她的头发倒立朝下,面无表情。旁边红刀笑得头快歪了。
林又茉:“……”
盒子角落,还有一个小玩偶。居然也是她。林又茉捏起来,一个q版娃娃……她这个无神论者居然还穿着神袍。
“……”
林又茉难得有点无言以对。
好变态。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红刀说红灯区“执刑官”区域有大型盲盒投币机,幸运的能抽出等身人偶。
她瞥了眼这个只有巴掌大的玩偶。
……看来红刀运气的确不怎么好。
将人偶和盒子塞回去,顺手给储物柜续了两百年的费用,林又茉转身离开。
绛刀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
……
等到林又茉走出这个房间前,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响动。
绛刀在她身后单膝跪下了。
“执刑官。”
他低低说,“我会将上任议会长的地址找来给您的。”
他的声音沉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林又茉的脚步停顿。
“是吗。”
随即她推门离开,“那就等你拿来再说吧。”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嘭的一声。
绛刀定在原地没有动。
良久,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那张天台上的三人合照。
比起怯懦的他,哥哥看起来很平静,眉眼带着一股厌世。
从小绛刀作为弟弟就是更受宠爱的那一个。
更被大人偏爱,更被选择,如果剩余的苹果只有一个,他一定能分到三分之二。他剥夺了本就不多的爱,让另一个人在雨中湿透。
但现在。
绛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刻,嫉妒已经死去的哥哥。
他为自己翻涌而出的嫉妒感到惊恐、作呕、犯恶心、痛恨自己。
明明一样都是短命鬼,他却要做哥哥的影子。
而执刑官竟然会为哥哥悼念。
……那他呢?
绛刀摸上剐去一块肉的脸,闭上了眼。
他现在靠着这张跟哥哥同样的脸,才能勉强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价值,失去了脸,他不过是一个披着皮囊的无名氏,死后会被打包进坟场挂上无名的牌子最后空空荡荡成为宇宙不起眼的尘埃。
他的命也不值钱,轻飘飘就能被消耗。
沉默许久。
绛刀从口袋里摸出了属于红刀的光脑。
他打开通讯名单,慢慢下滑。
手指停留在那名曾在海边见过的黑发疤脸青年上。
**
神官很高兴。
他收到了林又茉带回来的可以织围巾的材料,立刻高兴地开始准备起来。
温臻温柔地跟林又茉说,很快就会织好给她的围巾。虽然失明有些阻碍,但如果顺利的话,正好可以在秋天来临之前做好。
林又茉点头。
在这段日子里,林又茉越来越喜欢往家里跑。
结束忙碌的一天的生活之后,回到家里,会有哥哥在家里等她。
哥哥会为她做饭,照顾她,替她操心家中琐事。家里的仆人越来越少,日子也越发安静——越来越多的事,都是哥哥亲手打理的。
林又茉工作、回家,偶尔去情人那里过夜,但从不会留宿太久。
因为哥哥总是在家里等她。
在情人那里约会回来,哥哥会贴心地给她放洗澡水。如果工作受了伤,哥哥会替她擦掉血迹,处理伤口,心疼地问她疼不疼。
外界,议会与神殿之间的矛盾仍在发酵,社会阶级之间的小摩擦与冲突从未停歇,暴乱与流言交织,混乱几乎成了日常。
但这一切,仿佛都离林又茉很近,又很远。
工作对她来说只是工作,这句话的意义忽然变得很真实。
外面风雨琳琅,和家里却无关。
所以当议会长薛柏寒,听到林又茉要离开都城一段时间的时候,眉头深深皱起来了。
“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执刑官。”薛柏寒冷声道,神情阴沉,没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暂时离开都城。”林又茉平静回应,“职责照旧,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与其说是征求议会长意见,不如说只是通知。
“你肩上的事从不是‘职责’二字可以轻描淡写的。”
“我也不受议会命令。”
“那我该怎么确保,你人不在都城,不会玩忽职守?”
“议会长,我想你忘了,”林又茉说,“我只对联邦的律法负责。”
“我从不向你负责。”
议会长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薛柏寒盯着她许久,忽然神情一松,勾唇笑了。
他审视着林又茉脸上的表情:“我明白了。”
“是为了温臻,不是吗?”
英俊的议会长走到她面前,带着怜悯的目光俯视她,“我听说神官……抱歉,现在不应该叫神官了,我的‘前任妻子’因为审讯日的酷刑身体状况不佳。”
“所以你秋天要搬离都城,是为了让他调养身体,是么?”
“真是可怜啊小执刑官,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摇尾乞怜想要大人爱的小孩。”
“你这么爱神官,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林又茉静了几秒。
她开口:“总比您好不是么。”
“什么?”
林又茉抬起眼,平静道:“听说您硬不起来,长官。”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柏寒的笑意僵在脸上。下一刻,眉眼间的温和伪装瞬间龟裂,暴怒骤然翻涌。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起林又茉的衣领,青筋突起,呼吸粗重得几近咬牙切齿,他冷笑,“贱人养出来的小表子果然也是贱人……”
“你该庆幸,我只是对男人不感兴趣,不然你以为你那漂亮的哥哥能安然无恙回到你手里?”
“早知道,就该在通奸那件事之后就把通奸的事坐实,你是不是不清楚,这玻璃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对温臻感兴趣?你把他这样的E级丢在外面,两分钟后他就会变成红灯区一样的倡伎!”
“那么,我该感谢您了。长官。”林又茉无动于衷。她那双漆黑的眼抬起,没有一丝波动。
“当初给了我机会。”
薛柏寒将她的领子甩开,林又茉平静地抬手抚平衣领的褶皱。
“告辞。”她说。
走出议会宫的门,林又茉掏出那条白色的毛绒围巾重新围上。
漂亮的手织围巾绕着脖子缠了两圈,很暖和。
幸好在进去前摘下来了,不然会被疯子碰到。
有洁癖的林又茉冷淡地想。
哥哥刚织好的围巾,不能让脏东西随便碰。
在回程路上,林又茉去了一趟季相兰的公寓。
她有东西落在那里了,需要拿一趟。
而季相兰打开门,看到围着白色围巾的小女孩,眯了眯眼,半晌没说话,最后竟然是笑了出来。
大明星歪靠在那里,手里拿着香槟酒杯,脸颊浮着酡红。
“你知道吗?”季相兰晃着酒杯,微醺的嗓音俯下在林又茉的耳边。
“执刑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
“你一定也很喜欢他吧?”
说完,季相兰勾着小女孩的脖子,拉她过来,在她的脸颊上亲昵地亲了一下。
“真是令人讨厌的……鸢尾花香。”
“怪我,怪我……明知道就是替代品而已,我还这么享受,真是,怪我忍不住……”
季相兰笑了起来。
林又茉出乎意料地,反问了:“替代品?”
她似乎真的不明白,仰头看他,黑眸映着他的倒影。
季相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
他借着酒劲笑出了眼泪。
季相兰上前,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宠爱地抚摸她的背。
“林又茉……又茉,执刑官,你知道我出道的名号是什么吗?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吗?你知道我在影视剧里都演什么角色吗?天啊,你竟然真的从来没想到吗?”
“还居然要我这个替代品来告诉你,未免太残忍了,执刑官。未免对我太残忍了……”
最后,季相兰笑声慢慢弱下去。
他捧起林又茉的脸,让她直视自己。大明星的眼睛醉醺醺的眯起,弯起来看她,唇角带着很轻的笑意。
“……小混蛋。”
“你不觉得,我——跟神官长得像吗?”
**
都城,城郊。
林宅。
林又茉回到家时,还是下午。
金发的神官正坐在窗台边,天光洒在他身上,像层轻纱,格外宁静。
林又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在神官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之前,林又茉开口问了。
“跟我一起离开都城吗?哥哥。”
第26章
南城,字如其名,是都城南部的一座临海城市。
秋冬季温暖,靠近海边,风景如画,联邦不少人冬季会来这里休养度假。
也很适合病人调养身体。
林家在南城有一处不用的度假地产,屋宅空置了许多年,每年都会有人定期来修缮和打理。
屋宅比林又茉在都城的庄园小得多,但胜在温馨安静。主楼墙壁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除了两层高的主楼只有围绕宅子周围的一圈花圃,明明是秋冬天,花却能开得灿烂。
温臻很喜欢。
从车上下来后,他就闻到了鸢尾花的香气。
“鸢尾花……”
“是又茉……特意为我栽过来的吗?”
迈步到花园里,温臻停住脚步,迟疑地问。他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神官站在花圃中间,淡金色长发顺着肩头垂下。
“嗯。”林又茉回答。
她围着那条白绒绒围巾,回头看向温臻。
“不过右边的花圃还空着一块,需要哥哥来打理。”她说。
温臻很高兴,他抿唇笑起来:“好。哥哥会照顾好它们,一定会弄得很好看。”
家里也布置得很温馨,这里毕竟是度假宅子,装修风格一切以休闲为主,随行的佣人只来了两三个,照顾琐事和起居。
“那我呢?”
等到佣人带温臻熟悉过家里布局之后,林又茉问。
温臻回身:“嗯?”
林又茉说:“哥哥会照顾花,那我呢?”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温臻怔了怔,很自然地理解了:“哥哥当然也会照顾好又茉。”
他温声道:“我们又茉比花重要。”
林又茉没说话。
于是温臻又说:“我们又茉对哥哥最重要。”
林又茉很轻地“嗯”了一声,很快速。
温臻没忍住笑。
又茉还是这样,在奇怪的地方会较真。小时候就这样,会因为他在祈祷室呆太久不开心,饲养花草太久不开心,对待信徒很耐心不开心,就连午餐时把一颗绿葡萄捏在手里太久,她都会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沉默不语,气鼓鼓的。
当然,大多数时候林又茉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又茉还是小孩子呢。
小女孩对他的占有欲密不透风,但温臻却很高兴。
“花圃需要什么?”林又茉问。
“嗯……”温臻想了想,说,“需要种子。或者栽培花苗。要是现在园子里的花还没长熟,也可以买一些现成的,插在花瓶里。”
“没关系,我之后会让佣人去——”
“我们出去买吧。哥哥。”林又茉说。
房间内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温臻才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的手指慢慢收拢进掌心。
“……什么?”
“又茉,我们……”
“我们出去。”
林又茉平静重复一遍。仿佛在谈论天气。
“去集市买花。我跟哥哥一起。”
**
带一个E级公民上街,无论放在哪种情境下,都是极其不明智、不理智的决定。
这无异于在街头免费撒金钞,所有人都会侧目、垂涎欲滴。
E级和D级的公民等级之间,有着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天堑。不同于其他等级公民脖子后的等级标识只起到身份识别的作用,E级的那道标记,却可以释放微弱电流,令人失去行动能力。任人宰割。
但今天。
南城热闹市区的花市,鸦雀无声。
天气和煦,明明是秋日,南城的气候一向温暖如春。金灿灿的阳光融在空气中,随着云朵缓缓掠过,摊位顶棚上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摊位上花朵芳香四溢,新鲜怒放。花朵坠着露水,花瓣坠着露水,色泽明艳。南城的花市最有名,每年会吸引联邦大量的商人前来采购。
然而,此刻,却没有人出声。
原本喧嚣的谈笑戛然而止,无论是摊贩,商人,还是游客,所有人一言不发,目光复杂,夹杂着震惊、畏惧与难以言说的忌惮,静默中弥漫着隐隐的紧张。
难得一见的神圣的神官,昔日高贵的神官,正缓步走过摊位。他浅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柔顺细腻,身着素净没有装饰的白袍,眼上蒙着一条白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偶尔侧过脸,能隐约看到后颈人尽可欺的E级标记。
但没有人敢动。
他们的目光,忌惮、微妙地落
在神官身侧的人身上。
林又茉穿着那身黑色的学院制服,少女身材娇小,黑发垂顺,落在腰后,她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像邻家放学回来的小女孩,无害而纯真。
——如果不是她刚刚开枪杀了一个人的话。
一枚消音的子弹,轻轻松松迸碎一个人的脑瓜,白花花的汁水洒了一地。
人群的骚动就这样被平息了。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传闻:审判日那天执刑官赢走了神官,如同战利品一般抢回了家。
只是没人想到——她真的狂妄到敢带神官出门。
可,如果不是执刑官……谁还能敢堂而皇之这么做?
所有人惊惧无言,注视着他们缓缓前行。
“神官……难道是失明了?”
良久,街巷末尾才有人低声疑问。
“失明?”
“怎么会?”
“那双绿色的眼睛……”
“听说,在审判日之前,神官被关押在议会里,受了很多折磨。”
话说到这里,窃窃私语声弱了下去。
痛恨神官、辱骂神官,但舆论和亲眼所见终究有差距。
他们曾经如此狂热地爱他,后来又盲目地憎恨他。但当真正看见脆弱单薄的神官,那份恨意……却忽然变得无从安放。
“那个通奸的罪行,真的是真的吗?”
忽然有人道,语调带着从未察觉的迟疑。
“一定是议会的阴谋,他们想迫害神官,因为看不惯神殿的呼声比议会高——”
“我听过这个传闻。”
“听说审判日都是设计好的。”
“那你们听说过那个小道消息吗?”
“什么?”
“刽子手把神官带回家,是因为她小时候在神殿长大。她是为了救神官,才……”
……
“这束花好看吗?”
温臻把脸埋进花里慢慢地嗅了下。
他心情很好,虽然起初有些不安,但林又茉一直握着他的手腕,他于是也逐渐放下心来,认真地挑选花苗。
“又茉喜欢这束花吗?”
“嗯。”
林又茉的目光随意地从人群脸上掠过,又落回温臻怀里的那束新鲜鸢尾花。紫色花瓣柔软,衬着他笑意格外温柔。
“那我们把它带回去好不好?”温臻问。
“好。”
“放在客厅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