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里晒半天,沈婵以为自己的手很烫,可落在那人脸上依旧显得很凉,她把头埋进臂弯里醒神,“来找我干什么?”
“姐姐。”少女眼眸灿若星辰,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欣喜,“我好多天都没见到你啦。”
那日明离是在院子里醒来的,被一圈人围着,还有不认识的师姐和长老,许许多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离一慌,还以为是幻境里的事被大家知道了,后来公孙浅告诉她,她结丹了,师姐长老们前来慰问。
她跟着茯苓师姐施术,顺利探寻到了身体里那颗小小的金丹。
欢喜自然是欢喜的,可是她还有更关心的事,于是跟茯苓师姐问起沈婵下落。
茯苓师姐道,近日四大派长老过来了,师姐忙着处理事务,问沈婵有什么话要和师姐说,她可以代为转达。
明离摸了摸被子里的两块木雕,轻轻摇了摇头。
几日里青云门里的师姐们总是行色匆匆,还有四大派长老和掌门时常进出青云殿,明离在院子里好好养伤,伤好时听闻无风谷外重新加了几层封印,四大派掌门也相继离山。
明离御剑上小重峰来,却扑了个空。
今日拜师大典后她又急忙上来了,可算逮到了院子里晒太阳的沈婵。
见沈婵不应她,只是有些疲惫地趴在杯子上,明离又补充道:“姐姐!我拜师啦!”
“嗯。”女人鼻息埋进手臂衣服里,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拜了哪位长老为师?”
内门外门就不必问了,青云门好不容易出个这样的天才,必然会收为内门修士。
“嘿嘿。”明离笑了两声,“姐姐,我以后也可以叫你师姐啦。”
这有什么值得说的,沈婵心道,全宗门的师妹都可以叫她师姐。
忽而动作一顿,沈婵猛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听见明离道:“茯苓师姐日后也是我的亲师姐啦。”
整个青云内门,沈婵算得上大师姐,所有后入门的修士都是她的师妹,可论亲师妹,她却只有一个,那便是茯苓,两人皆是掌门的徒儿。
掌门竟然把付明离收入麾下,成为她的第三个亲传徒儿。
看来是看中了这棵好苗子,打算重点栽培。
“姐姐?”身旁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沈婵回神,又听明离说,“姐姐,我昨夜来找你,你怎么没回小重峰呀?”
再如何忙,晚上也该回小重峰的。
“在训诫堂面壁思过。”沈婵撑着手坐起来,趴久了手臂晃了一下,下一瞬一只手扶着沈婵手臂,小心往上抬了抬。
四肢动作拉扯到身后伤疤,沈婵没忍住“嘶——”了一声,后知后觉皱眉:“你昨夜待在小重峰的?”
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服从胳膊传来,沈婵恍惚一瞬,顺理成章勾起一些不太乐观的记忆。
她默不作声抬开手臂,心中暗暗计划着去茯苓那里拿道符把院子锁起来,不然她这小重峰就快成了付明离的后花园了。
“没有。”明离压着柔软的被子,“姐姐说了不许我进院子,我便没有进院子。”
她没告诉沈婵的是,她几乎在墙上待了一夜。
她有些疑惑近日来越滚越大,亟待沈婵解答。
沈婵眼皮跳了一下,状似无意移开视线:“你……找我什么事?”
“嗯……”明离嘟哝了一声,歪着头靠近沈婵,“姐姐那天怎么会出现在无风谷?”
“这问题你问过成玉了。”
还好她和成玉提前窜了供,说沈婵循着妖兽踪迹,追到了无风谷,未免打草惊蛇,便没有告知其他师妹,偏又凑巧,撞见魔教贼人布阵。
“噢噢。”明离闷闷应了一声。
睡了一下午四肢酸痛,沈婵撑着手站起来,拔腿要走,不料被一截被子绊住,身体歪向一边。
只一瞬她便稳住了身体,只是下一瞬一只手覆上她的肩膀,应是好意,可沈婵后肩有伤,被那手掌一扶,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明离吓得忙松开手,抬眸却见沈婵神色痛苦,“姐姐?你、你怎么了?”
伤疤被顶开,沈婵察觉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肩膀往下流,里衣正在慢慢被渗透,当即曲着腰往屋里走,吩咐明离去取药来和抬一盆温水来。
刚回小重峰时沈婵犯了懒,并未上药。
沈瑾瑜有意让她吃教训,因而伤口不算重,却疼得厉害。
她咬着唇回头看,肩膀处已隐隐有血色浸出。
“放下药,出去。”
少女站在床头,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姐姐不好动作,我帮姐姐吧。”
说完便自顾自地坐下来,吓得沈婵往里挪了挪。
明离一愣,视线在沈婵紧张的脸上扫了一圈,忽而轻轻地笑了起来,试探性地问:“只是上个药而已,姐姐妹妹也能的吧,亲师姐妹也能的吧,姐姐怕什么?”
当然,如果是擅自闯入幻境,知晓她的心意,以真乱假和她拜堂成亲且差点入了洞房的姐姐,自然是要避嫌的。
沈婵不说话,片刻后两眼一闭,无所谓道:“上吧。”
后背全是伤,等她一个人弄完不知药多久。
更别说,付明离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要顺着付明离期盼的反应行事,只怕下一瞬就要被逼问幻境里的人是不是她了。
她心虚什么,居心不良的人是付明离又不是她。
沈婵微微转过去,背对着付明离脱下外衣。
察觉身后那道视线真就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动也不动,沈婵不悦皱眉。
也是,付明离就没没读过多少书,又缺少长辈的教导,行事全凭性子,对于违背伦常、对自己姐姐心有不轨这种事,自然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感到羞愧和心虚。
干脆利落脱了衣服,只怕正中付明离下怀。
沈婵只觉得一阵恶寒自心底涌起,刹那间似又回到了幻境里,明离的手落在她的腿上,像黏腻湿滑的虫子正往她的腿心攀爬,细密的触感让沈婵寒毛竖起。
心中一股火气“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里衣还没脱。
沈婵压着火气,抬手慢慢把里衣往下脱,里衣湿了大半,血色触目惊心。往下掉的衣服牵连着伤疤和皮肉,沈婵大口呼吸,喉咙里滚出痛苦的闷哼。
“我来,姐姐。”身后人蓦然开口,应当是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不时扫在沈婵的皮肤上。
“姐姐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明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吐息平稳,然而努力许久,依旧被颤抖的尾音出卖了。
沈婵言简意赅:“训诫堂受罚。”
“怎么会这么严重?”她小心翼翼的拨下沈婵的衣服,一片血肉模糊的背出现在眼前,明离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道,“谁罚的,我要去告诉掌门!”
姐姐既是掌门亲徒,又是掌门之女,到底谁有这样大的权利,把姐姐打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她火烧大院的时候,也只是被打了几棍就被姐姐带出来了。
少女不合时宜的天真让沈婵想笑,真当沈瑾瑜是什么慈师仁母吗?
她呼出一口气,唇色被咬得发白,“先上药吧,我疼得很。”
水声响起,温热落下之前,沈婵顺应付明离的要求趴在床上。
毛巾慢慢擦拭伤痕累累的后背,沈婵听着身后少女连连的吸气声,忍不住道:“这伤不严重,只是稍微有点疼而已。”
明离不说话,低着头洗毛巾。
几个来回下来,后背的血总算是擦干净了,明离握着药瓶撒药,听见沈婵忍不住的“嘶”声,柔声哄道:“姐姐忍着点。”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颗糖,固执地塞进沈婵嘴*里,“姐姐吃颗糖分散注意力。”
沈婵痛得没力气反抗,只得把那颗糖卷在舌下,轻轻舔着。
许是瞧出沈婵不愿谈及伤口之事,明离这次竟难得地有了眼力见,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这很好,沈婵希望在别的事上,付明离也不要刨根问底,她也能勉为其难地不计较付明离的不轨之心,和付明离做和睦相处互帮互助的师姐妹。
后背的伤好得很快,沈婵修为高,自愈能力强,那密密麻麻的伤痕很快结疤又掉疤,沈婵不再需要付明离给她换药,也就叮嘱对方不必再上小重峰来。
少女笑着应了一声,仰着头折桃花。
沈婵知道这是要分给她那些朋友,抬手轻轻一挥,九天绕着那棵桃树乱劈乱砍,没多久明离手中便抱了一大束桃花。
沈婵坐在秋千上看书,头也没抬,“不客气。”
后知后觉这听起来像逐客令,沈婵察觉不对抬起头,少女抱着花已经走远。
后来几天少女果然没有上小重峰。
沈婵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本就忙,加上最新一届的簪花大会就快到了,沈婵还要更加刻苦练剑,见到付明离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其他师妹的口中听说。
听说,掌门对新收的徒儿付明离极为满意,不仅亲自传授仙法,还将那柄珍贵的流星剑赐予了她。
听说,在众修士的一次猎妖活动中,付明离猎了一只极为稀有的灵龟,并把妖丹献与掌门。
听说,某位长老预言付明离极有可能比沈婵师姐先破境,成为青云门第一人。
听说,掌门有意让付明离参与这次簪花大会的门内比试。
沈婵没什么表情听着,摸了摸手里的九天,暗暗数着距离簪花大会开始的时间——沈婵是上届门内比试的第一名,因而不用再参加这次门内比试便可直接去簪花大会。
无风谷下的封印很强硬,魔剑再无异动,也没有魔教教徒试图潜入青云。
平静的生活止于某个余晖很漂亮的傍晚。
沈婵推开院门,照例走到秋千旁——她喜欢坐着秋千晃,漫无目的地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发呆放松。
目光从秋千上扫过,沈婵忽地一顿。
余晖下,一个精美的小木雕静静地躺在秋千上。
衣袂翻飞,小人儿眉眼间透着熟悉的神韵,仔细端详,竟像极了缩小版的沈婵。
青筋扯着太阳穴突突跳,沈婵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一副柔软的身体。
“姐姐。”
身后那人轻声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