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抱玉幽馆中陈设雅致,物件倒是不多,仿佛很久都没有什么人住过的痕迹,只不过一进门就可看见正厅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珍丽的器件,琉璃的、烧瓷的、玉石的,逞贵斗艳,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其中还有一对青鸾钗。
青簪让人留下了几样日常用的,剩下的都收进了库房。
从前只觉得这宫中之人,大多同她都没有过深的干系,也不在乎他们的善恶媸妍,皮囊之下是人是鬼。
如今真要把那么多人都当自己人相处,却是不得不为此费些心了。
青簪坐在主位上,并不摆主子的架子:“你们也知道,我与你们,原是一样的出身。若真要我严词厉色地统御你们,我不自在,你们也未必信服。今日我侥幸得蒙些许恩眷,还算对你们有庇护之力,他日若是落魄,有想另谋高处的,我也不会拦着。”
宫人们只当是些说着好听的场面话收服人心,听过则过了,反正美人主子如今正是得宠之时,谁会想不开惦记着别的出路?
有稍伶俐些的,便搭腔一句:“谁不知道主子圣眷优浓,首封便是正六品美人不说,还能住进这乘鸾宫,奴婢们不敢不信服。”
青簪笑笑,她和他们曾是一样的人,又如何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呢。
“当差本就不易,我也不讲什么罚一劝百、杀鸡儆猴的法子。不过若是做
的好的,每月月末都会额外有一两银子的差银,算是给你们往后出宫多攒些养老钱,或是贴补家用,手上也宽裕一些。”
“只有一点,我们一荣俱荣,若谁身在我这儿,却是为别人办事的,那便是以一己之私,置阖宫人于危地,我绝不会姑纵。”
美人月俸是六十两,一个月要拨出十二两银子不算紧张,况且她也没什么能用到银钱的地方,甚至也没有可以贴补的母家,倒不如拿来勉慰宫人。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会儿才个个感激地眼笑眉飞、脸上生花起来:“奴婢们定为主子尽忠竭力,绝无二心!”
好听的话都是虚的,银钱却是实打实的。
青簪让人都出去之后,只单独留下了个资历看起来稍长一些的。
那宫人便主动道:“奴婢是掌事姑姑娉婷。”
青簪问:“是哪两个字,可是‘含羞举步越罗轻,称娉婷’的娉婷?”
能当上姑姑的自不会是目不识丁的,娉婷道:“正是这两字。”
青簪从头到脚看了人一圈:“我瞧着姑姑年岁也不大。”
娉婷想起她方才的话,唯恐日后分说不清,索性挑明道:“奴婢进宫已有八年了,不过不瞒主子,奴婢靠的也不是资历,是徐大监的干儿子里有个叫多宝的,以前还没发迹的时候差点病死了,是奴婢搭救了人一把。前不久才有机会参加了升任姑姑的考核。”
青簪见人坦诚,对她也就更加敞亮:“姑姑可知道外面这些丫头里哪个更得用些?”
娉婷猜到她的用意:“这些都是徐大监特地筛选过的好苗子,其中豆蔻是奴婢认识的……不过听徐大监说,主子有个极为亲近的宫人,贴身宫女的位置,想是要给人留着的?”
青簪可没打算把琐莺放到眼皮底下:“我当她是姐妹,若是贴身伺候,只怕打不敢打骂不敢骂,保不齐还要哄着她呢。好容易有了点微末之力,给她安排个闲差也就是了。”
“是,奴婢明白了。”
青簪进宫毕竟只有数月,想起方才听那宫人的意思,住进乘鸾宫算是一份恩典。可她这几个月在宫中,却没怎么听人特别提起过乘鸾宫。
就问人:“这乘鸾宫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娉婷想了想,道:“乘鸾宫原本离太极殿极近,只是有一朝住了位宠妃,那时的帝王就命人在附近挖了个十亩大的池子种上莲花。这样一来,反倒将最近的那条路断去了,后来那位宠妃也恩宠渐稀。主殿因莲池而更名照水殿,乘鸾宫却也成了照影自怜的地方,如今声名才稍嫌不显了。”
青簪在四下转了一圈,寻到了一处正可以看见莲池的地方。她来时坐在辂车上,附近又黑灯瞎火的,这才没有第一时间瞧见。
随口附应:“失宠如何竟也怪到莲池头上?”
娉婷其实也就二十余二的年纪,比人稍长了四五岁,见她没有什么主子的架子,便道:“何止莲池,历来不都是如此么,盛时是点缀,衰落时就是祸水。”
祸水二字出口才觉不妥,忙又跪下:“奴婢失言了。”
“你说的很对,何来失言?”青簪推开窗棂,有小虫子追着光飞来,细细痒痒地扑在脸上,忙又关了去。
走回人前道:“姑姑的名字与这照水殿、与这满塘莲花倒是相宜。”
娉婷惶恐:“这恰恰说明,奴婢和这殿、这景,都已经为能向主子效力,恭候多时。”
青簪将人扶起:“姑姑不必紧张,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与聪明人从不必说糊涂话。”
娉婷暗暗松了口气:“既得主子谬赞一句聪明人,倒教奴婢想起一桩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姿容清越,冷中带艳的女子,竟然有些理解她为何能够受封美人了。
“水边最是解郁的,徐大监和奴婢说过,主子不容易,往后更要尽心侍奉。奴婢便想着,也许这莲花池,今时今地既不是点缀、也不是祸端,而是……圣心的偏眷。”
*
皇帝在太极殿斋戒三日,三日不能临朝,不食荤腥,不闻舞乐,待到五月十七,便出发去宫外的方丘祭祀地神和配享方丘的先祖。
皇后凤体初愈,恐污渎神明,今次只有百官陪祀。
本朝之前,冬夏两大祀从无内命妇同往的先例,但自大梁开始,女子地位稍有提升,大祀偶尔会由帝后同祭,皇后担任第二主祭人的位置,其中亦有乾坤阴阳、日月相济的喻义。
宫中却也在惠妃的提议下立了个小祭坛,同样斋戒祈福,以示心诚。每个妃嫔都可以自发前往,焚香跪拜。
青簪过去的时候,皇后刚好祭拜完。
青簪一点不惊讶,皇后已经错失了帝后同祭的机会,内庭祭礼这种事,要么不去,要么必然会抢在第一个,否则不是更失了身份?
所以她才特地在这个时辰来。
皇后一转身就看到青簪。青簪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常礼:“皇后娘娘万安。”
她这一低头,皇后却是一眼看到了她鬓边的青鸾钗。
鸾尾长长的翠羽逶迤晃曳,衬在莹白的脸旁,简直一步一招摇。
因是在外头,来往还有人看着,皇后没有当场发作,但怒气显而易见:“一个美人,竟还敢把凤鸟戴在头上了,传出去,旁人怕还以为是本宫没有教好你。”
跟在青簪身边的豆蔻蹲了下身,行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青鸾钗是因美人前几日乔迁新禧,陛下为了衬合‘乘鸾’的宫名,特地赠赐的。”
陛下之所以赐下来,自然就是让人戴的。陛下都不觉得逾矩的事,谁敢说逾矩?
再者徐公公说了,美人主子极为温善,她们这些手下的人自就得悍勇着些。
皇后声色陡然凌厉:“主子说话,哪有你这个奴婢插嘴的份。浮翠,替本宫掌嘴。”
浮翠却是小声在她耳边道:“娘娘,咱们可得忍忍。”
青簪慢步越过皇后,“妾等受些皮肉之苦倒没什么,但斋戒祈福时动手,娘娘恐怕还得三思后行。”
她走上祭坛的矮阶,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祭上,叩拜三次,动作行云流水,又刻意想让人看清、看久一般,雅慢仔细。
俨然是一个毫不落人之下的贵主子的做派了。
实则皇后早在被浮翠拉住时,就意识到了眼下场合罚人不妥了,可这话真从青簪嘴里说出来,她只觉挑衅万分。
再看看她这副猖狂做作的样子!
偏偏青簪回过头来,还不知收敛,反而主动靠近。
“娘娘不再去拜拜么?”
虽给自己家中当了十五年奴婢,可皇后从不曾听到过人这般含笑的嗓音。
像是清滑的春水,无孔不入地黏渗进耳朵,甩也甩不净,心生厌恶又无处发力。
原来从前她的那些安分温顺都是装出来的!
青簪一点不回避皇后盛怒的脸色,笑看过皇后因为气恼而不住起伏的前襟。
施施然走到皇后身侧,缓声道:“细数在娘娘和您的家人手下丧命的人数,只拜这一次,怕是不足以,求得神明的宽赦庇护罢?”
皇后只以为她说的是那些被自己打杀的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也笑道:“奴才的命也算命?就算放在外头,也是随意可以买卖的货物罢了。就像,你一样。”
“盈美人,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本宫且等着看。”
皇后说罢便要走,青簪款款伏腰相送,轻声道:“路长些,总比无路可走要好。妾也祝愿娘娘这一路,荣华锦绣,不要太短。”
*
赵才人和袁选侍在远处的栗树下目睹了这一幕。
她们也是要来祭祀的,但方才见到皇后在祭拜,自然不敢抢在人先,干脆来这儿躲会儿阴凉。
赵才人用帕子扇着风:“当真比杨氏还讨厌。你心思多,若不替我想个法子挫挫这盈美人的锐气,往后也别来我这儿整日唠叨了。”
袁选侍真有些想白人一眼了,但她家中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
要不是为了得到惠妃的器重,谁愿意理会一个没脑子的人?
镇日标榜自己是刺史的孙女,谁不知道她祖父的官位也是因为先帝在时边疆打仗,家中捐了几十万两的银子支援军饷,这才捡来的。
袁选侍柔声道:“姐姐高看我了,妹妹是个没出息的,胆小怕
事的很,也不想姐姐你去害人涉险,我只想姐姐在这宫中平安风光。”
就算要出主意,也不能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赵氏这种心性,败露了还不得第一个拖她下水?
最好是赵氏气急败坏之下,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出了什么事才能与人无尤。
赵才人显然被刺激到:“我倒是想风光!”
她知道自己对袁氏的怄气多是因为迁怒,但并不打算缓和语气,反正袁氏也是个软柿子。
袁选侍果然依旧安抚她,主动给她打扇子,一面循循善诱道:“姐姐想啊,就算真的挫了她的锐气,只要陛下还愿意宠她,那她就有加倍报复咱们的机会。再说了,杨美人、盈美人,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美人,姐姐还不懂么……与其损人,不如利己。”
赵才人:“利己?你有什么好办法?”
袁选侍看了看周遭,眼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这儿,这才把赵才人往栗木的主干后拉了拉,小声对她说了两句。
赵才人起初面有喜色,待到仔细一想,却觉察出不对胃来。
袁选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姐姐看我做什么?这法子需得是像姐姐这样有分量的,会让陛下心疼的人才行之有效,若是换了我,恐怕只能做无用功,贻笑大方。”
赵才人一想,一直以来的确没见她有过什么出格举动,大约是自知身份微下之故,也便信了。
傍晚,黄昏的祭坛附近,人踪寥落,空有一坛黄土,面朝长天。
赵才人跪在蒲团上,护着祭坛上的香案和灯火。
袁选侍在远处看了一阵,对婢女道:“我们回去罢。”
婢女不解:“主子为何替赵才人设法争宠,却不自己争?”
袁选侍指尖盘弄着袖口自己添的兰草纹,低头道:“帝王宠爱,譬如露水昙花,朝生夕死,争宠有什么用?你看明昭仪算有宠么、惠妃又算有宠么?可她们拥有的,却都比宠爱更可靠。”
再说,她要是争宠,赵才人会放过她?
婢女一想是这么回事:“但,陛下也不见得就会因赵才人祈福祭祀诚恳有功,就宠幸赵才人罢?”
袁选侍笑道:“她就算无功,也不见得没机会。如今陛下正是抬举惠妃的时候,多少会给惠妃面子的。”
婢女其实已经不太敢说了,可她又实在好奇主子的打算:“奴婢听说,那位盈美人还未正式侍寝呢,听说马上还要跟着太后去含凉殿住,在此之前,保不齐……”
“赵姐姐能侍寝当然很好,若是不能,那就——”
那就更好。
为之努力了,且卓有成效、人人赞颂,帝王眼中看见的,却仍是另一个人,怎能不气急犯错?
赵才人若而不犯点错,又怎么能腾出惠妃麾下第一人的位子?
*
方丘在上京的北郊,往返约莫要两三个时辰,再加上祭祀的用时,皇帝回宫的时候已经近夜。
萧放并没有宣谁人侍寝,倒是第二日,听说赵才人为了护住祭坛的灯火亲身跪守了一夜,赐下了一柄夏月里正可用的玉骨扇。
春和斋,赵才人欣喜忐忑地捧着宝扇等到了傍晚,又坐在榻上揉着酸痛的膝盖,只觉果然没有白费力气。
她胭脂都新补了好几次。
直到听说皇后着人去请了皇帝一同用膳,心里便有些不抱希望了。
然而御前传出的消息却是——
今夜,乘鸾宫侍寝。
*
还不到暮色昏浓时分,冬儿就先行一步到了乘鸾宫。
进门一见青簪,她热络活泛如昔:“我来给美人主子送点东西。”
又环顾四下,感叹道:“美人这地方还当真雅致。”
青簪也待人如昔,招呼她一起坐下吃茶。
冬儿其实是有些不安堵在心口的,这时才敢问:“美人主子会不会怪我……”
徐公公起先也问过她想不想去抱玉幽馆伺候,也好替美人周全着些。但冬儿又不傻,在太极殿的时候她愿意亲近青簪,不代表她就愿意放弃御前的优越差事。
跟着别的主子,往后总免不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变故被牵累的风险,可在御前,虽需要额外小心仔细着些,但只要自己不犯事,就一定能无风无波的待到出宫。
这两天照顾琐莺,同人也渐熟悉了,琐莺问过她这件事。冬儿那时只对人解释说:“人脉要散在各处才有用,若都尽在眼前,反而是浪费了。”
这话虽说不假,她心里却知道,这也实打实的是为了遮掩那些利弊权衡的借口。
青簪只微微笑起:“怪你做什么?庙小不容大佛,我这儿可养不起御前的人。”
冬儿见她愿意同自己说笑,不见半点膈膜,终于好受了些许。
便把奉来的这只托盘往人面前推了一推,上面还盖着块红绸:“是陛下让奴婢给主子的,东西送到了,奴婢就先走了。对了,陛下还有四个字让奴婢转达,说是……连本带利!还说,美人一定懂的。”
说罢竟有羞答答地逃也似的出去了。
因要梳洗,青簪的头发还未梳上去,一整捧散垂在背后。冬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红绸已经揭在一边,静坐的女子抖开那件纱衣,霎时间,可见衣身轻薄清透,如烟如雾,而哪怕隔着这一幅纱衣,竟然还能看清她此刻身上的衣衫装束。
再一眼,就看见那张两缕青丝掩映的、绝艳的脸庞上,正迅速飞开一抹红苏,嫣媚热烈,直像要烧起来。
第22章
抱玉幽馆的寝殿内,四面都立着细骨玲珑的灯檠架,和怪峭的老树干似的,伸展出来的每一枝灯枝上,都托着一盏高烧的红烛。
宫中女子初次侍寝,都会有司寝局的人过来稍加布置。
青簪沐浴出来,皇帝竟已经在了。
他坐在榻沿,手里转玩着个什么物什。
青簪赤着足,垫着脚,走过重重的纱幔,离的近了些,才见是她绣的那个萱草花的香囊。
当初无以为念,所以托情草木,尽管手上不用再担库房的差事,这个香囊却也还佩戴着。沐浴前便解下了,放在床头。
见人迟迟没发现自己出来,青簪就在原地倒身下拜:“妾恭请陛下万安。”
萧放这才抬眼,似乎稍一歪头,笑着打量她,狭深的眼中多了些风流散漫:“来。”
青簪穿着件雪白的斗篷,丝光的缎面,把她从头到脚兜得很严实,以至于她在皇帝身边坐下,他才看见从斗篷柔软的下缘,透漏出来的俏生生的几个趾尖。
萧放神色暗了暗,扣住她的腰肢:“不穿鞋?”
青簪低着眉眼没有看他:“有些热。”
方才那一木桶的热水像煮囫囵蛋一样煮她,煮得她心无杂念,只能专注眼前。出浴时就像剥落了壳,颊腮是水润润的俨白,今日的她半点不够清冷倔强,脆弱嫩艳写在了脸上身上。
萧放了然颔首,又淡笑揭穿,“热却披斗篷?”
因为斗篷底下的光景,若是直接晒在摇影的灯烛之下,会远比裹在斗篷里更热,所以不得已才要罩上。
皇帝眼神渐渐暗沉滚烫。
他的指只在领襟处的系带上一挑,那软溜溜的丝绸就再也拢不住她了,青簪惶然失措地看着他,甚至想去捂那双眼睛,最终却是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她身上甚至连小衣也未著,唯有红纱的影子,落在雪肌上,也是红的,晕开靡柔的香色。
“妾还是第一次穿这种东西。”
“朕也是第一次看。”
青簪忽然睁眼,颤着睫梢,可怜无力地瞪他:“陛下把妾当个赏玩的东西,所以只让妾穿。”
萧放一手托在了她脑后:“错了。”
他没有放过她眼中的潮湿,喉中干涩沙哑:“非要朕说?”
青簪便知道那不会是什么正经话,手攥上人的襟口:“那、还是不要说了。”
萧放笑了一声,明知她在羞怕,却是刻意歪曲,握着那尚不盈掌
的蜂腰,沉笑着将人在榻上放倒:“看来今天,是卿卿等不及了?”
青簪咬着唇,说不出一个字。只错开泪潮潮的含波眼,任他的目光与他指腹一样,时而浅游,时而深走,所到之处,一片颤栗。
“青簪。”
滔天的热渴里,帝王觉察到她的僵颤,指背抚过她的脸颊,“若独朕乐在其中,那便算不得愉悦,只能叫泄///欲。既不想做任人赏玩之物,就该与朕同享欢愉。”
就在青簪转回脸直视向人的一瞬,还不待说什么,萧放便将一指抵在她的唇珠上。
又惩罚似地稍稍使力,叩问齿关,拜入芳津。
银丝牵蔓。
终于,一双影渐难分时,文窗被风鼓动,惊动了那娇媚无边的烟鬟露眼,萧放也被一声轻吟勾入更泥泞的热海。
*
次日,青簪在人怀中醒来。
身上酸得和要散架似的,还被抱得动弹不得。
身下的锦褥也皱巴巴的,好像被雨打风吹过。
想起昨夜情形,亮热的是烛火,昏暧的是罗帐,而她和皇帝就在这昏亮明灭之间反复地被烘煎,后来她的发丝都变得迷缠,她好像也不甚清醒。
可现在她的灵台却是一片清明。
抵死欢愉过后的清醒,滋味却并不好受……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青簪往人襟前拱了拱,如同一只脆弱温顺的小雀。
帝王就在此时有所觉察:“睡得这样浅?”
天还未亮,昼夜都难分辨,然而榻边的那支红烛,缠绵的蜡泪早已斑斑地淌了凝了满盏。
青簪自人襟前仰起脸看他:“已经比平日醒的晚许多了,是妾吵醒陛下了吗?”
一个浅薄的吻,足够结束所有温柔约礼的寒暄,青簪的意识重新变得绵软混沌。
皇帝问:“要去含凉殿了,怕不怕?”
青簪小声道:“太后娘娘又不是山精木魅,妾又怎会闻风丧胆。”
“撑不住了,就喊朕来救你。”
“您这样说,妾好像是有些怕了。”
皇帝呵笑了声。
虽然昨夜早就叫过水,但青簪身上还是因为这热碌碌的暑天有些发黏。
只等着皇帝走了再沐浴梳洗,可萧放偏偏不急着起,一会儿勾玩她的发梢,一会儿拨弄她的手指。
青簪正想开口催人,萧放却又先唤她。
“青簪,”
她略有懵怔地看向他。
“昨夜,朕很喜欢。”皇帝在她耳边哑声低语。
当日连璧殿外逃走的那只雨燕,终于还是飞进了他的掌心。
虽有曲折,总算得偿所愿。
*
昨夜简单清洗后青簪就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那条薄若无物的红纱一半挂在床脚,一半委在地上。
皇帝已经回去批折子了,太后身边的连嬷嬷来的时候,青簪才把这遗留的暧昧之物收好。也许该直接扔了,总归也已经不能看了。
她一刻没让连嬷嬷多等,当即便跟人走了,留下娉婷替她打理宫务,豆蔻则拿着个小包袱,陪她同去含凉殿。
连嬷嬷怕人紧张,一路上有意和她说些话:“美人的东西好像并不太多。”
青簪其实也说不上紧张,而今她对很多事都不甚在意。便只温柔平静地回话:“是,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
连嬷嬷看了看人乖巧清瘦的样子:“太后娘娘是个好相与的人,美人不用过分害怕。”
青簪温声回道:“见到您,就知道娘娘也必定心善慈和。”
含凉殿在太液池边上,是座架在水上的宫殿,前后一共五间殿室缀连着,前三后二,风凉雅秀。
下用百来根石柱子支撑起,因而大殿主体高出地面稍许,要踏着一道不短的台阶,才能从岸边走上池殿。
下是波光闪滟,上有檐角飞翘。青簪被单独带到了前排最中间的那间正殿内,豆蔻则去偏殿归置她的衣物。
连嬷嬷说要去禀告太后:“美人且等等,这会儿约莫欢儿正在给娘娘画小像呢,老奴看看去。”
回来的却是另一名宫人,宫人冰冷且面无表情道:“太后娘娘有令,命美人在此跪思己过。”
青簪微微讶异,却也没有多问,宫人冷硬的态度显然也不容许她多问。
不过宫人又给她准备了蒲团和护膝,显然是太后的吩咐。
也许这便是太后的“心善慈和”了。
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只能听见水波摇起的清音,偶尔还有远处细碎的谈笑声,和太液池上的野鹭鸶低沉的鸣叫。
荀欢给太后画完了小像,太后拿起还没晾干的丹青在手中一瞧:“好似太年轻了些,瞧着怎么和先帝在时,你给哀家画的一个样?”
荀欢今日贴着花钿、画着极为媚气的胭脂红妆:“岁月都不败美人,难道独要荀欢的笔墨故意将您画老吗?”
太后闻言一笑,眉眼却有几分怅惘:“惯会哄哀家。听说近来西南不太平,倒教哀家想起了和先帝初见时的光景了。”
荀欢见人展笑,一面让宫人将新画拿出去晾,一面道:“娘娘和先皇伉俪情深,没准皇帝哥哥也和先皇一样,是性情中人呢。欢儿觉得那位盈美人还不错呢,向您讨个恩典,您就别罚她再跪了?”
“性情中人?”太后叹气道:“盈美人确实是比你稳妥多了,瞧你这一天天的,十八九的年纪了,也没个定心。你也算是哀家和先帝看着长大的。罢了,盈美人的事哀家自有主意,你不必替她求情。往后她走到哪儿,都可以说一句规矩是哀家教的,而今只是跪上几日,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
*
太极殿。
皇后又派人来请了一回,皇帝近来忙着处理西南旱情的事,和几个大臣商量如何预防情况恶化、大范围旱热成灾,并不让人进去叨扰,徐得鹿也只能先让宫人回去了。
到了傍晚,徐得鹿才提起此事,又问:“陛下今夜是要歇在哪儿?”
萧放无甚情绪地道:“摆驾,凤藻宫。”
皇后早已在殿外等着,她的衣装比从前素净了许多。
见到皇帝,顿时喜出望外,仿佛极力抓住那一丝希望一般,急急忙忙上前:“陛下,臣妾知道错了……”
自那天从祭坛回来,皇后摔了不少的东西,摔完却是冷静了,听说赵才人在祭坛护着香火,更是受到了启发。
皇后并排跟在皇帝身边往里走:“臣妾身为国母,是这世上最该为陛下分忧的人,当真不该拈酸吃醋,和一个小小宫人过不去。”
“臣妾真的知道错了,不信陛下可以问她们,前些天臣妾在宫中祭祀祈福时遇到了盈美人,她对臣妾还有余怨,多有言语不敬,可臣妾都不曾罚她。盈美人还当是祈福的日子,臣妾拿她没法子呢,可若当真要罚,臣妾大可以让她像赵才人护着祭坛的香火一样,让她跪上一整晚……”
见皇帝坐去了殿内最近的那张风榻上,皇后本也想跟过去坐着,却被他凉薄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皇帝嗤笑:“朕给过你机会。朕有没有说过,慎用苛刑?”
“陛下……”皇后干脆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陛下罚臣妾罢,如果仅是宫权还不够解气,那您也让人打臣妾一顿,臣妾只求您消气。”
殿内的摆件自那日皇后砸碎之后就没有让人补上,此刻皇帝环视一圈,盘转着拇指上的兽骨扳指,忽然浅淡地叹了声气,起身将人扶起。
皇后受宠若惊。
却听皇帝道:“西南旱情日益见重,朕准备让你外祖领宣抚使一职前往赈灾。”
皇后惊喜又忐忑地靠向人怀中:“能得到陛下的重用,臣妾替外祖父谢您隆恩。”
她一直知道家中最厉害的其实就
是外祖父,父亲曾经只是白身,若非因对先帝的救命之恩得到了一个永宁侯的爵位,家中甚至一向都是母亲说了算的,反之外祖父官位虽然不高,却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望人脉。
然而此刻皇后又有些不懂皇帝的用意。纵然她对朝廷的事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赈灾是个可以中饱私囊的肥差,历来不缺人担任,陛下把这个差事给了外祖父,莫非是为了抚慰她这段日子受到的委屈吗?
或许,把自己伪装起来,她这次做对了。
皇帝并未在凤藻宫留夜,皇后如今也学乖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好言好色将人送走,甚至皇帝提起宫权的事时,她都很耐心地回答:“惠妃资历比臣妾深,就容臣妾再躲几日清闲,学学惠妃是如何理事的。”
走之前皇帝下令恢复了后宫三日一次的请安。
却又冷声道:“别太高兴,朕是让六宫一起监督你。”
皇后始终有笑:“臣妾知道。”
在人走后,皇后看了一眼浮翠,唤了锦玉进来:“你说的不错,服软退让,的确有用,本宫要好好赏你。”
*
青簪在含凉殿跪了三日,每日一个时辰,膝下有蒲团垫着,倒也不觉得太受罪。
也听宫人说起,这两日皇帝似乎晋了赵才人的位份,如今是赵美人了,还赏了宴上表演的应才人许多金银珠宝。
第三日,太后终于现身。
她身着暮山紫的云锦,眉眼颇有岁月的熟韵,亦具几分长者的威严,走到大殿内,绕着青簪走了一圈,忽道:“你是不是以为那日千秋宴上哀家走了,就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了?还是以为祭坛上没人在场,你的那点小心思无人可以发觉?”
青簪只觉浑身一凛:“妾不敢。”
“真不敢才好,若是阴奉阳违,那便是最劣等的。行了,跪够了,就起来罢。”太后道。
青簪却未起身:“妾自知能以微陋之身忝列宫嫔之位,全仰仗您与陛下的宽恩厚典,您愿意教妾,妾自当跪聆您的训示。”
太后让两个宫人搀着,慵懒地在殿内坐下,继而宫人打开了大殿的几处侧窗,涌进来许多清凉,太后舒惬了稍许,微微笑着道:“你说的不错。哀家打听过,皇后从前对你多有苛罚,你心里有怨气,一朝得了宠幸便想要扬眉吐气,也是人之常情。真说起来,皇后或许还比你过分些。可你知道,为何哀家从不面教皇后,却只教你吗?”
未等青簪回答,太后便道:“不是因为哀家薄待她,而是因为,皇后有的是犯错的机会,吃够了教训,自然便会改过。可你——”
没有家世功勋,身无可依之人,鲜花着锦的每一日都在树敌,只要跌下来一刻,就会有无数双脚从身上踩过。
成了,就是恩浓情长、位至元妃太后,跌了,就是粉身碎骨,一无所得,永世不得翻身。
太后语气愈冷:“可你。有失败的机会吗?”
“所以哀家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皇后,你要忍,皇帝宠幸旁人你要忍,哀家让你跪,你也要忍。”
忍。
青簪低眼,可她已经忍了十五年,忍到自己面目全非,忍到给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为奴为婢。
若能报仇,就算玉石俱焚,断送一身性命在所不惜,又何须忍呢?
青簪没有应声,太后也没有别的下文,含凉殿内宫人皆不敢直目殿上的二位主子,就在这时,宫人来禀告,说是御前大监徐得鹿来了。
太后撩了撩眼皮:“什么事?”
徐得鹿一进来就俯身道:“回禀太后娘娘,陛下这两日正因为西南的事心情不畅呢,这不,惦记起盈美人上次在太极殿的时候泡的茶,就让奴才走这一趟了。”
太后知道皇帝这是来救人来了。这两日荀欢总往外跑,想也知道皇帝一早得了消息了。
“去罢。”太后看看青簪,似笑非笑道,“也不知什么样的茶,竟有这样大的能耐?”
青簪却仍跪着,只请人拿来了纸笔,写了句什么,又将纸叠了起来:“这便是那道茶的方子了,烦请公公交给陛下。”
太后有一句说的很对,皇帝会宠幸很多人,可他却是她唯一的倚仗。
所以,哪怕后宫美人如云,哪怕帝心最是无常,她都一定要有一点特别才可以。
*
太极殿内,皇帝没等到人,只等来了一张小笺。
他冷呵了声,一展开,却见上面写着端丽的一行小楷:努力加餐饭。
唇角不自觉牵了牵。
她知道他所思非茶,写的不是茶方,原是心方。
是“会面不可知,努力加餐饭”,还是“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思”?
她是否也在想他?
徐得鹿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又替青簪、以及没有把人带回来的自己解释了句:“奴才进去时,正听见太后娘娘让盈主子须得学着‘忍’呢。陛下,这茶……可对了味?”
萧放揉皱纸笺,团进掌心,只觉喉头微紧,心口一阵发痒。
忽有些怀疑,所谓的忍,要忍的,究竟是谁。
第23章
许是青簪主动选择留下,太后对人倒和颜悦色了几分。
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至少忍得住,就说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只是这样一来,太后不须青簪再跪思己过,也不召人到跟前去,青簪竟有些不知能在含凉殿做什么了。
想着太后身边不会缺侍奉周至的人,最后便只每日早些起来,为太后煮上一壶茶。
这些日子太后住在含凉殿,太液池的鲤鱼都眼见肥了一圈。
青簪几次见太后,都是在殿后的露坪上搬了把藤椅,在一顶大的伞帐下坐着纳凉,观湖喂鱼。
头几天有荀欢陪着,青簪茶送到了就走。今日荀欢离宫走了,太后身边的藤椅空着,就唤她坐下。
太后抿了口茶道:“倒还算是一味可以回味的佳茗,怪不得皇儿惦记了。”
青簪走到人身后:“妾给您松松肩膀?”
太后没拒绝:“你还会这个?”
青簪便上手给人揉按:“妾以前在侯府是侍奉老夫人的,那时候就在想,若妾有祖母……也当在膝下尽孝。娘娘天人之姿,虽无祖母的年迈,却有祖母的亲切。”
太后对她的手法还算受用,闭起了眼睛,调侃道:“哀家至多也就你母亲那个年纪。若是像你祖母,你和皇帝不是差着辈了?”
青簪也觉出不妥来:“妾嘴笨。”
太后却不似生气,笑道:“嘴笨些是无妨的,巧诈者众,拙诚者殊。”
“妾受教了。”
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日头毒烈起来,伞帐就不那么得用了。太后要回殿里,青簪也回了自己住的偏殿。
才跨进门,却被一只手拉着趔趄地跌进了屋里,撞在一片胸襟上。
门就在下一瞬干脆利落地被关合,把身后跟着的婢女都关在了殿外。
青簪被人抵到门边,双手被他霸道地捉着,压在门扇之上,如同举手就降般的姿势。
“陛下!”
萧放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微微偏头,朝人一举伐进。
很快,二人之间就只剩下唇齿的纠缠较量,还有几息被这方紧闭的殿室密藏起的羞人水音。
青簪酥倒人在怀中,身骨已比太液池水还软。
“陛下怎么来了?”她软软地问。
萧放略一噙笑,哑声道:“不是要朕努力加餐饭?朕自是来,加餐饭了。”
青簪被堵在门与人之间窄窄的空间内,只觉眉眼都热昏昏的,看不清他,所以一味低着头,小心地问:“那现在……算是餐饭之前,还是餐饭之后?”
萧放愣了半瞬。
从她水润艳腻的唇上移开眼,压下才稍餍足又被挑起的更踊跃亢奋的心火。
“卿卿说起浑话来,青出于蓝。”
他用手掌裹住她的一只手,打开了
门:“你是朕亲封的盈美人,朕何必与你这样偷偷摸摸,走,去陪母后用膳。”
青簪便如个初初学步的弱子一样被他牵带着走。水殿的廊庑上,光影是鳞片一样的形状,晶晶明明地闪跳了一下。
又很快在她垂睫时分退场暗去。
*
含凉殿的天地之外。
宫中近来倒还算安定,只除了新晋升的赵美人,总到杨美人跟前晃荡。
起初,因为杨美人侍寝了几次都还是美人,赵美人却是没有侍寝过就晋升了美人的,虽然两人平起平坐,但赵美人总觉得自己略胜一筹。
但渐渐的,眼见皇帝迟迟不召幸自己,赵美人却也有些急了起来。
便同袁选侍抱怨,让她再出个点子。
这段时日,袁选侍其实发现了皇帝在男女之事上似乎心思很淡,否则宫中大约也不会至今只有一位皇子了。
她试图推敲着皇帝的逻辑,很快便察觉到,其实皇帝的封赏比起喜爱,更像是某种补偿——对于给不了宠爱的,又有可取处的人,就在位份上多厚待些,譬如昭仪和惠妃。
可惜这个道理,赵美人自是想不通的。
袁选侍依旧捧着人:“姐姐别急,陛下既晋了姐姐的位份,就是青睐姐姐,侍寝不是迟早的事么?也就是这些天不往后宫来罢了,杨氏已是昨日黄花,放眼阖宫,还有谁能和姐姐抢宠爱?”
赵美人倒也当真敢听进去,一心继续等盼起来。
待听到皇帝去了含凉殿的事,当即暴跳如雷。
赵美人想不通,为何陛下宁愿去含凉殿和那个盈美人干吃饭,都不愿意来她的春和斋?
偏偏盈美人住在含凉殿,还不像杨美人一样可以随时登门讨伐!
袁选侍只能在旁‘安抚’她:“盈美人恩宠正盛,姐姐且再等等,陛下总会想起姐姐的。”
赵美人已经攥得指节发白:“有本事,她就永远别出含凉殿,否则……”
否则,终于忍不住了吗?
袁选侍走出春和斋后,吩咐身边的人:“这几日多看着些,赵美人若有什么异动,务必让我知道。”
*
六月伊始,人间如炉。
哪怕是最雕丽的皇宫,也像是要化在阳轮底下。
太后将青簪叫到了含凉殿后殿之一的殿室中。
这里的陈设像是间书房。只是左右两壁都是可以打开的一整面的朱红雕窗,开启时水风横穿大殿,几乎使人以为不在殿中,而是舫行水上。
没有打开的门扇上,则挂着许多的诗画,其中有好些都是帝妃日常起居的图景。
太后颇为幽深地慨叹道:“哀家去岁不曾过来,只是因为,这含凉殿里,有太多哀家与先帝的回忆——从前每到暑夏,先帝下了朝,便会来这含凉殿批折子、陪哀家,冬天呢,就一起去温泉行宫,彼时冬有灵汤溢,夏无炎暑侵,当真是神仙日子。”
青簪逐一地看过墙上的诗画。有几幅诗,前后两联的字迹不同,一看便是两人合写的;而那些画作,除了帝妃二人的合像,更多是太后一人的小像,留住了太后的颦笑百态。
她十分真心地道:“娘娘与先帝,果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太后笑了笑。一阵静默的辰光后,忽道:“也不知道西南的旱情如何了。”
“春夏是西南最难熬的时候,哀家小时只是桑川县中的一个贫户女。当年西南大旱,全家都被饿死了,只有哀家活了下来,找到了赈灾的军队。军队大部分人和当地的人口音不通,哀家就跟着军队到处安抚灾民,后来,领军的小将军将哀家收作了义妹,哀家又跟着他南征北战,他打仗,哀家就在战事周边的县镇住下,探听可用的消息。”
太后转过头来,看向青簪:“你大约已经猜到了,这位小将军,就是先帝。”
她脸上的细纹忽因压眉深了几分:“哀家与先帝,曾经出生入死。可他当上了储君,太子妃却是别人,一朝新皇登基,皇后也是别人。”
太后取下一幅自己的小像,看着上面再不可复现的丹青之色,逐渐激愤怅惘起来,声音微颤:“元,看似是要以哀家为妻之意,没有人会小瞧它,可哀家心里却清楚……”
再如何,终究只是一个妾室的封号,不必小瞧,却也不必太高看它。
青簪从前虽知太后出身并不显赫,却不知还有这样一段旧故。温声宽慰道:“但至少之于先帝,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元妃。”
太后听出她话中的抚慰之意,慢慢平静下来。
与她把话说开了些:“青簪,哀家希望后宫安定,如此,皇帝的心才能安定,如果有人妄图生乱,哀家不会容许,皇帝也不会容许。你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不要将从前的努力都断送了。”
青簪听着这声声告诫,唯能回应一句:“妾很感激太后娘娘肯与妾说这些,可……先帝爱重娘娘,旁人自不敢欺凌轻慢。您与先帝出生入死的感情亦是稀世之珍,妾却恐怕未必有这样的福气,只怕自己身在乱局,身不由己。”
“你不必妄自菲薄。哀家也知道,你受过不少委屈。”激恨过去,太后心头就只剩下感伤了:“可忍一时委屈,才有来日方长。那些年为了一时意气,哀家与先帝,何尝不是相失多矣。”
太后试图对人说加得更清楚,她一步步走向青簪,近乎逼视地道:“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哀家始终希望皇帝身边的人多让他舒怀,而少一些嫌猜和扰怀,你可明白吗?”
青簪只一再敛眸:“是。”
她当然明白,太后想要教导的是一个合格的宫嫔,一个陪在帝王身边的解语花、知心人,以为她之所以爬上御榻,所图无非人前显贵、又或人后真情。所以哪怕委屈,也要沉住气。
却不知她要做的事,无论显贵还是真情,都只是不择手段的一部分而已。
良久,太后松懈下咄咄逼人的气势,苦笑了声:“罢了,难得皇帝喜欢你。”
“皇帝看似坐拥江山,实则他的父皇母后,甚至最疼爱的妹妹,对他却都多有辜负。若是哀家方才说的,你都做不到的话,哀家只希望你,至少勿再负他。”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不打算再留青簪。
不管是留在这书殿、还是留在含凉殿,都不必了。
“乘鸾宫中的莲花,该是盛放的时候了罢?也就是这两月的光景,若错过了这一季,就只有秋冬萧索可堪枯守了。盈美人还是及时惜花,早些归去罢。”
殿内,看着青簪离开的背影,连嬷嬷道:“娘娘这样与她剖心道诚,也不知她能听进去多少。”
“她眼里不够有野心。”太后摇头,沉思道,“要么,是真的没有,可那样也不会一朝从奴才变成主子了,要么……”
就是野心太大太荒唐,才不敢表露一丝端倪。
*
青簪回到乘鸾宫,才见这十亩方塘之中的莲花,果真已到全盛时了。
莲叶圆满如一把把翠青青的蒲扇,莲花清白娇粉,从中亭亭立起。
虽然虚担了害得一位宠妃陨落的罪名,而被屡屡诟病,但在这样的暑天里,这莲花池却实实在在守住了六宫独一份的清凉。
竟也不输含凉殿。
青簪不在的日子里,娉婷将抱玉幽馆上下打理得都井井有条,见人一回来,她便迎出来:“主子可别看花了,您快去看看,谁在屋里头?”
青簪猜到些许,一进屋,果然就见琐莺拄着两根拐杖站起来。
“青簪姐姐!”琐莺扔下拐杖就要过来抱她,又七歪八倒地被两个宫人忙乱地扶住了。
“怎么没养好就过来了?”青簪问人。
琐莺不好意思地道:“徐大监说,太极殿不养闲人,只有抱玉幽馆愿意养。”
她才不会告诉姐姐,徐大监还暗示了她是陛下想让她早日陪伴青簪姐姐,好教姐姐能够开怀一些。谁要在姐姐面前帮一个男子说好话?
青簪被人逗笑。夜里,两个人还像从
前那样睡在一张榻上,青簪如今的床榻何其宽敞,添放一套被褥有的是地方。
这夜睡得难得好些,却被人推搡醒了。
琐莺万分紧张地坐了起来:“姐姐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大夜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一两声鱼跃和蛙鸣,青簪摇头。
琐莺固执而警惕地拉着她不让她睡,青簪索性下榻点起了灯烛。
四下并不见任何异常之物,琐莺却越来越紧张,听了半晌之后,她忽然道:“有些像,像呼吸声……”
青簪登时被吓得睡意全无。
琐莺听了会儿,又拧着眉头道:“还有些像嘶气声。”
青簪对人的耳力极为信任,自不敢疏忽放过,叫了豆蔻和娉婷进来。
娉婷听了琐莺的描述,也紧张起来:“该不会是……不应该啊。”
“找。”青簪沉睫。
太后想让她静、让她忍,却忘了这种宫中从来就不是一潭静水,舟行险滩,又怎会一平无波。
但没关系,所有绊不倒她的绊脚石,就都可以变成,垫脚之石。
*
六月初三,朝来下了一阵小雨,天色黄浑浑的,比晴日凉快,也比晴日气闷。
青簪回到乘鸾宫已有三五日了,皇帝还没来过。
莲花池边有一只遗留的小舟,青簪估算着时日,让人扶着上了小舟,摘了片荷叶垫着,躺下看云天。
不一会儿,就听到小太监来禀告,说圣驾往这里过来了。青簪却只闭上眼睛,装睡。
豆蔻拉着小太监不让他吵醒主子。
再一会儿,圣驾已至,青簪依旧横身躺在船上,一片荷叶盖住了脸,身边多了个酒壶。
岸边,皇帝望见这舟中景致,驻足着,竟有几分不忍打破。
徐得鹿陪皇帝站着,极小声道:“陛下早就想盈美人了,何苦等到今日?”
萧放掠了人一眼,默不作声,迈步过去。
舟中,青簪觉察到小舟晃荡了两下,骤然往下沉了些,缰绳也似乎被谁解了,失去了牵制,又被使力一推,欲往莲叶中间漂去了。
这才终于惊觉坐起。
睁眼时,皇帝已坐在她边上,屈起一膝,盘腿坐着看向她:“睡得这么香,嗯?”
青簪当即笑着抱上人的腰身,身下骨碌碌滚出个酒瓶,半瓶子酒晃荡不止,“妾喝了酒,难免贪睡些。”
萧放见人果真比平日娇憨了不少,捏了下她的鼻子,调侃道:“怎么,朕几日不在,卿卿就要借酒浇愁了?”
青簪一边躲他的手一边笑:“妾也不知道是应才人好看,还是赵美人机灵,又或者杨美人可心?陛下又不在,就只能问问这酒了。”
萧放按住她,让人安安静静躺在怀里:“吃的哪门子飞醋。”
“妾吃的是酒,不是醋。”青簪认真纠正。
她确然就如同喝多一般,醺红飞到鬓角,眼神都飞荡开来了,卧在帝王的膝上,一字一字同他讲:“含凉殿中,太后与妾说了好多,她让妾好好陪着陛下。”
“哦?”萧放仰喉灌下剩下的半瓶酒,笑意疏放,颇有几分宠溺意味:“怎么陪?”
青簪半天说不上来,无辜而无助地哑声看他,个中威力,不输帐中的含情款睇。看得她眼中之人喉中发紧,她却犹不自知。
“醉鬼。”萧放无奈,倒也不准备动一个醉鬼。
然而六月的莲叶高过人头,小舟漂进密密叠叠的莲叶中时,萧放俯身躲避了下,青簪竟顺势抱着他的脖颈一攀,先胡乱亲地吻在了他脸上。
萧放还不曾见过人这般主动的样子,只觉从所未有的奇妙情动。
仿如没有天地乾坤,日月寒暑,只有莲塘和妖女。
青簪很快亲完安静下来,转而夺走他手中的酒瓶,往唇上用力倒了倒,却只得几滴甘霖,不满地扔开。
“怎么喝完了?”
她娇声娇气,忽然歪着脑袋,瓮声道:“陛下。陛下是不是查到了我娘亲的事……娘亲,她是姓程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萧放用拇指腹擦了擦她唇边滴上的酒液,挑眉:“为何就不能是朕随口胡诌的?”
青簪再次双臂缠住人抱上,湿津津的红唇动了动,不依不饶道:“告诉妾好不好,妾很想她。”
帝王的气息晦沉了些许,捏了两下她的腰肉:“哦,不想朕?”
不等人答,他撤远了寸许,扳正她的两肩,凝眼注看了她一会儿。
她胭颊生娇,醉眼如丝,对他毫不设防。
萧放倏然低下头,含住人唇角散着幽香的莹艳酒浆,一滴一滴,全数卷走。
青簪闷哼了声,被亲得直发痒,笑着又要躲,整个人都快仰着腰栽倒在船边了。
“半瓶酒,如何醉成这样。”萧放只能握紧人的手,不让她在乱动时掉下去。
却也享受着此刻莲舟相嬉的纯粹安适。
可就下一瞬,醉晕晕笑闹颠倒的女子骤然回身,猛地扑进他的怀中,竟是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一手指着背后的水面,声音剧颤:“蛇,有蛇——!”
那些情合意蜜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她的颤栗恐惧,贴着他的胸膺传递,让指点江山的君王亦生出一瞬微不可察的心慌。
“别怕。”萧放往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清透的涟漪下,果有一条银环蛇在水中弯曲游行,幸而不知是因为声音还是因为酒气,此刻往远处逃去了。
却又有一条灵敏地从船底钻了出来。
剧毒之蛇,若一时不察被咬上一口,怕是性命垂危?
还不止一条。
萧放一下下拍着青簪的背安抚,动作温柔。看向水面的眼色却在一瞬时冻如寒冰,殊为狠厉阴鸷。
他抽下怀中瑟栗的女子的一根发簪,夹在指间,伺时一掷。
正中银环三寸。
莲叶交叠,岸上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到盈美人是被皇帝抱着下船的。
萧放抱着怀中娇躯的手紧了紧,一面问徐得鹿:“朕记得,内膳房有个擅捕黄鳝的厨人?”
徐得鹿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原本是乡野间行走的,因做得一手野味,被聘入了宫中。
想了想道:“回陛下,好像是叫裴大的。”
“传他过来,不必声张。”
徐得鹿不确定地问:“是要……捉黄鳝?”
萧放抿唇冷笑。走进内室,将怀中人在榻上安稳放下,青簪已经酒醒了大半,默然望着他的眉眼现出几分清冷哀淡,还有茫然和后怕。
豆蔻和娉婷过来拥着她安慰,却都比她更紧张。
她们不敢看的地方,皇帝负立回头,眼中眯起一线锋光,对徐得鹿道:“不捉鳝。”
他自负掌握一切,却也会因一女子的脆弱易折,对她多几分克制压抑,不愿她立于受更多人算计仇恨的危险孤境。
可,还是有人不放过她。
想到这里,萧放声音更为冷峻森沉,使人纵在六月,亦觉天寒地冻:
“今日,捉、鬼。”
第24章
裴大在莲花池里下了装着鸡蛋壳的诱捕网,说是用这个法子,如果蛇的数量不多,几天就能逮完了。
他从前在山间行走,对蛇类还算了解:“这种白花蛇,也就是银环,性情温顺,只是咬了人之后几乎没有感觉,往往毒素蔓延之后才会发现,故才危险。按理说若是田地里出现一两条倒是寻常,但莲池中不应该会有这么多,莲池中的一般是无毒的泥蛇。”
皇帝下令:“即日起,你就在乘鸾宫的小厨房当差,听凭盈美人差遣。”
裴大又喜又忧:“是。”
能得陛下钦点差事,前途不可谓不光明,主位妃子的小厨房人员少,油水不用经过层层盘剥,到手的更多。只是这位盈美人,位份也太低了些……
但转念一想,能以美人的位份,破格拥有小厨房,不正是这位主子的厉害之处吗?
*
入夜,纱縠软亸,宛如雾露朦胧。
帐中,青簪散着发,身着的单薄寝衣,亦轻盈如雾缕。
她偎坐在帝王怀中:“妾宫里几时有小厨房了?会不会太僭越了。”
“酒醒了?”萧放先低头看了人一眼。
又疑心是否从前自己对人还不够大方,以至于此等小节,她竟也不敢安心受用。
他隔衣摩
玩着她的肩头,倒也愿意宽人一句:“乘鸾宫不会再有别人,小厨房若你不想用,就让它放着生灰。”
“那怎么可以?”青簪说罢,又闷闷地靠在他襟前:“陛下待妾这样好……会是什么人要害妾?恨妾的人,似乎也不少。”
萧放眯了眯眼:“也许正因朕对你太好了。”
青簪敏锐地觉察到他话中意思:“陛下不要疏远妾,妾早已一无所有,若陛下还要疏远妾,那妾岂不是太可怜了?”
“让妾证明给您看,妾有自保之力好不好。”
“卿卿是想自己亲手捉鬼?”萧放沿着她的瘦薄的脊背一点点往下,入喉的半壶酒渐在身中烧起:“朕几时说要疏远你?”
青簪回驳道:“这几日您都不来乘鸾宫看妾。”
刚说完,却被人自下方一托,整个人倾身前扑,倒入他身怀。
幽柔堆乱的裙纱之外,还有什么坚劲在暗里抵着她。
萧放抱着人卧倒。
又灵活地探入衣摆,窃玉偷香。
他骤然用力,声音却蛊惑一般地轻沉:“那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也喜欢?”
青簪只能口齿轻弱含糊地回应:“喜欢,妾喜欢……”
萧放倏然闷笑,笑得愉悦,鼻息洒落在女子细颤的粉肌上,不输于轻细的咬啮。仿佛欲颤掉她最后的根骨,让她彻底吞化在自己怀中,密腻相融。
*
次日一早,该是去凤藻宫请安的日子了。
青簪只觉自己是一个搓扁揉圆了重塑过的泥人,恹恹地支不起身子,任由豆蔻给她穿衣服。
“主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青簪知道豆蔻是说蛇的事情。第一条银环并非在水里找到,而是在屋外的墙根下。
后来她让人将蛇扔进水里,又在小舟底下绑了一兜蛋壳,行舟时蛇就觅食而来,出现在舟边了。
豆蔻心有余悸:“要是被陛下发现,主子本来是受害的人,反倒成了算计陛下的了,找谁说理去?”
青簪笑了笑,皇帝总不能翻到舟底去看,只要她身边人不说,他又怎么可能发现?她还特地饮酒装醉,看似把一切的主导权都交在了皇帝手里,就连舟入莲池,都不是她的吩咐。
而搅浑这池子水,其实一半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到有人要害她。半数则是为了试试娉婷和豆蔻,她们都是徐得鹿挑的人,又刚到她身边,倘或对皇帝的效忠远甚于她,用起来就要多加注意了。
这次即便皇帝得知了她使的那些小伎俩,倒也无伤大雅,往后却不好说了。
好在,豆蔻和娉婷都还算可信。
豆蔻给她梳了个柔艳清婉的倭堕髻,青簪对着镜子看了看,忽道:“穿那件杨妃色的罢。”
豆蔻当即依言去柜子里拿,却也不免问起:“主子不是一向喜欢清冷些的素色吗”
这件杨妃色的一直放在最底下,自打送来后就闲置至今,可见不得主人喜爱。
青簪侧着颈照镜:"依稀记得,那件领子高些。"
镜中女子唇色嫣红,眼尾吊春,可最惹眼之处,还要属雪颈之上的点点晕红。
如今她浑身上下却还有不少这样的痕迹,皆系一人所为。
豆蔻自打昨夜起就被吓得心魂不属,竟直到此时才发现这红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这也太……她很快羞声说:“那奴婢再用粉给主子遮遮?”
青簪:“嗯。”
准时到了凤藻宫,还没进去,就听见了不少碎笑闲言声,像是听见了一窝叽喳的春雀。近来皇后脾气收敛,请安时众人便都放松不少。
可青簪甫一进门,直如有什么吸附之力一般,一殿的人都纷纷看向了她,大家嘴上都歇了,心思却越发的活转,于是这一瞬的安静,倒像是在蓄力谋划什么一般的森然可怖。
青簪毫不畏惧地羊入虎口,坐在了属于她的位置上。
羊还没坐稳,虎牙就露出来了。这是珍婕妤第一次如此正眼地看向这个出身微末的女子,她端着一把笑嗓:“听说,陛下把乘鸾宫的小厨房都给了盈美人了?”
吴嫔见珍婕妤打了头阵,立马跟上:“也不知道下一位住进主殿的娘娘是谁,到时候怕要吃心了,倘或不是个好相与的,翻起旧账来,盈美人可得仔细着赔不是啊。”
杨美人原本一看到青簪就气呼呼开始低头喝茶,这会儿见青簪这么被攻讦,却也不觉快意,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便对吴嫔道:“没准就是吴嫔姐姐呢。”
吴嫔不知杨氏怎么抬举上自己了,她自然是想当主位的,愣了一愣,颇不自在道:“杨美人今儿倒嘴甜。”
珍婕妤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弯着艳晶晶的唇挑破:“吴嫔倒很清楚自己不好相与哦?”
吴嫔顿时窘迫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杨氏!”
余下又稀稀疏疏地进来几人,待皇后姗姗而至时,场子已经愈发热闹起来。
青簪随众人给皇后行礼问安。旧日主仆相见,分外眼红。
然而,皇后的佛口笑面早在与她暌别的日子里迅速成长。
被禁足和夺权的双重大辱、送出去的家书了无回音、背主的奴婢骑在自己脸上耀武扬威,桩桩件件,如箭同发。二十年都没受到过打压的脾气,一朝就能痛改,事教人,总是如此的粗暴简单。
皇后坐在凤首宝座上:“含凉殿是个风水宝地,几日不见,盈美人出落得越发秀气了。”
青簪被点到名字,却是兀然起身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恨毒了她这般妆光丽衣,盈盈而立的模样,就听人道:“妾有要事要禀。”
青簪随后便说起了在乘鸾宫闹蛇一事,只不过将时间改成了今早皇帝走后。
“妾的人没能捉住那几条蛇,那些蛇受了惊吓,应当是逃了出去。”
这句自然也是诓人的。
吴嫔闻言,却是浑身都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摸着手臂,怯皱着眉:“逃哪儿去了?盈美人可要说清楚。”
她小时候在屋子里见过蛇,只是指头粗细的一小条,就足够她整夜多梦,不得好眠了。
皇后起初还担心青簪是故意在给自己下套,就像那天那杯茶水一样,若不是自己轻敌,焉能给这小小的魑魅泼了自己一身水的机会?
可听到这儿,却也不住提心害怕起来:“是什么蛇?好端端的,乘鸾宫中怎会有蛇?”
青簪不动声色观察着她们,不紧不慢地回道:“娘娘不必担心,是泥蛇,无毒。”
皇后瞬时松了口气,吴嫔也缓过来些许,开始幸灾乐祸:“莲池中有蛇再正常不过了,看来这福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
却在这时,今日格外沉默的赵美人面色煞白地看向青簪,声音有些不稳:“盈美人可别是怕担上罪责,毒蛇也说成无毒的。”
青簪垂了垂睫,勾着淡淡的笑,抬头望向赵美人:“已让人看过了,确实是泥蛇。”
婢女急忙拉了下赵美人的臂袖,被不耐地躲开了:“盈美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从小就怕蛇,也分不清有毒无毒,只知道但凡是蛇就没有不可怕的,若是谁被咬上一口,你担当的起……”
“好了,也别在这儿危言耸听,盈美人都说了是无毒的泥蛇,你又没亲眼见着那蛇的样子,让底下人多注意着些也就是了。若真出了什么事,本宫和惠妃自会做主。”
皇后近来因为惠妃的事,对赵美人也没太多的好脸色。
“是。”赵美人怏怏不乐地安分坐好,面色却一直不大好看。
一时无话,茶余时分,皇后忽生感慨:“时间当真是快。”
吴嫔:“是啊,前不久进来的新妹妹们里,还是杨美人一枝独秀呢,一转眼,这宫里都有三位美人齐头并进了。”
杨美人登时反唇相讥:“美人和美人也是不一样的,什么齐头并进,妾可不敢当呢!”
吴嫔一听便乐了:“听说上回美人险些被猫儿挠破了相,就是盈美人挺身而出救了你,怎么瞧着
,你们倒像没做成相亲的姐妹?”
“杨美人再不济,那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吴嫔这是羞辱我与杨美人呢?”赵美人只安分了方才小小的一阵,就又像是装豆子的布兜开了道口子般的收不住,加入了战局。
惠妃原打着在皇后面前慎小寡言的打算,此时终究不得不出声叫住人:“不得无礼,真论起来,盈美人比你多了个封号,位份竟还略尊些。”
赵美人横了表姐一眼,撇了撇嘴,干巴巴应声:“是。”
一直到请安结束,走出凤藻宫,赵美人都只觉一团棉花淤塞在心口,怎么都没法顺气了。
婢女顾不上开解她,一到无人处就急着问:“主子,咱们不是说好了,明面上尽量不要让他人知道您不喜盈美人吗,万一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赵美人当即扬手给了人一巴掌:“瞧你那点胆子,还教训上我来了。没听吴嫔说么,池塘里多蛇本来就正常,再说了,蛇都让她赶出去了,还怕什么。”
婢女泪眼模糊地捂着脸:“那要是在外头咬了人……”
赵美人也不免打憷地环视周遭一圈,没见到蛇影,才道:“咬了人才好,那就是她放蛇出去之错,说来这几日,要是能坐表姐的肩舆就好了。”
婢女伺候了她十几年,虽然委屈,还是不得不替她考虑:“可盈美人不是说了,她赶走的是无毒的泥蛇。”
要说赵美人前两日,其实是有些担惊受怕的。她暗里做这些阴损的事,也实在不算太得心应手。
既怕蛇没将盈美人咬死,又怕蛇真的咬死了人。
但盈美人今日说把蛇打跑了,反倒给了她一剂定心丸。
她用鼻子看人道:“你是傻不成?她承认是毒蛇,不就真的成了放毒蛇害人的了?可就算咬定无毒,到时候若真有毒蛇伤人,她又哪里逃得了干系,谁都会知道她的那点心思。”
婢女嗫喏了下,远远见到袁选侍来了,不敢再说什么,捂着脸退后,低道了声:“主子英明。”
和赵美人一样如火沸煎般不好过的,却还有皇后。
纵使她学会了加倍收敛起自己的毒锋,可笑意终归是牵强的。这个皇后,当的也实在是没滋没味。
为什么连一个美人都能让她如此铩羽挫锐?
她要的是凤鸣高冈,翔于九天,而不是对着一个美人忍气吞声。
不多时,从外回来的宫人见到了廊下的浮翠:“浮翠姑姑,打听到了,确有其事,是泥蛇没错,就是水里最常见的水蛇。”
锦玉在门后伺听到,先浮翠一步去到了殿内,把这个消息禀告给皇后。
皇后含疑挑眉:“本宫不是让浮翠去探听么?”
锦玉当然不会说是为了抢功:“奴婢只想为娘娘多尽点心。”
皇后舒心了些许:“你近日倒是乖觉,去,想法子给本宫弄条一模一样的来。”
*
夏日的宫道上,仪仗遮盖出浅浅的影子。珍婕妤坐在肩舆上,姿情娇慵:“妹妹要往哪里去啊?天气燥热,可得小心着些,可别被自己放出去的毒蛇咬到了。”
她虽不算主位,却有坐肩舆的恩典,去哪儿都有人前簇后拥的抬着,当然不怕走地的小蛇。
青簪刚刚走出凤藻宫时,只觉逃出了一座黑压压的围城,如今宫道上逢人,才知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她釉胎一般剔透雪白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敛眸道:“正要去太极殿。”
珍婕妤眼中犀光一寒,心口却有些莫名的发酸。她轻摇起一直闲在膝上的那把团纨小扇,扇手如玉,声娇态艳:“妹妹这样子,倒教本嫔想到了明昭仪,看似独立于世,卓然不群,其实比谁都贪呢,你说对不对,嗯?”
她说罢便慢笑着招呼肩舆走远了。
在这生长着苔色的青砖甬道上,婕妤的仪仗格外艳丽,让人想起才逝去不久的那个盛妍的春日。
失却烟花主,东君岂不知。
*
“小鬼捉到了?”
太极殿中,夏日的大殿增挂了一重重青竹堂帘,隔绝了炎炎风日,只余翠阴清深。
四角则都有锡皮的大桶,满放着新采的冰块。冰桶附近,宫人正持着比人还高的仪扇将冷风徐徐相送。
此刻却无不噤作一片,不敢抬头。
皇帝坐着略伸开手,青簪便乖觉地走到了他身前。
她没直接告诉皇帝她今日的试探所得,但料想皇帝的耳目,大约早将请安时的情形如实上禀。
青簪隔了会儿,只说:“原本会用毒蛇这种激进的招数,也必定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萧放有意调笑:“卿卿此时论起他人,倒是眼光如距。可知自己当初的招数亦然激进?”
“妾原就愚笨。”
青簪细细的蛾眉尖一低,一张脸更好似倚风含露的香雪,便总有几分显得不够快活。
皇帝知道些许她的身世遭逢之后,倒也能够宽谅一二。
可对着这样可怜含愁的模样,帝王竟也开始矛盾。
既想灌溉令之重返生气,又总想破坏摧折在掌中。
青簪同样矛盾。她无比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却又总茫然自失在这密匝匝的胭脂红粉中。她要报一家之仇,却好像必定踩上万人尸骨。
犹豫是矫情,果决就是狠毒。
青簪努力挣开最后的一丝犹豫不忍,愈加眉目楚楚地用指尖摸了摸皇帝的襟口的暗纹:“激进,但还算行之有效,对不对?”
萧放已是食髓知味,倏然将人按倒在案上,使她不得不仰挺着腰肢,如一尊触手生温的玉雕般无助横陈。
在人慌乱地颤动了下的眼神中,皇帝似笑也叹,凛厉也温柔:“的确有效。”
第25章
杨妃色的轻罗已不甚严整,被磨蹭开一线松敞,可窥见层层覆裹的最底下,是一件鹅黄酒色的小衣,和白雪皑皑的山峦风情。
昨夜的战果给了皇帝此时不小的臂助,青簪浑身酸软,像是翻在岸滩上的鱼,无能抗拒任何的欺弄。
眼看衣衫将要落入皇帝手中,青簪眼眸含水,呜咽着强作最后的挣逃。
方才被人一把拨开的奏折,本已堆叠在书案的最边缘,因此刻再度受到排挤,猝然跌下高台,噼啪坠地。
一声惊响后,萧放终于放开人:“躲什么,朕又没打算做什么。”
他还好心地握着她的细臂,将仰面朝天的人拉了起来。
青簪扭头看到一地错落的奏本,当即蹲身要去收拾。
殿中早已没有宫人在了。
刚一弯身,却被萧放拦腰抱了回来:“不用你做这些。”
青簪不好意思道:“妾不想教他们看见。”
“那朕捡?”萧放笑。
青簪自不敢点头称好。
勉强餍饱后的帝王与她说起了正事:“朕会让惠妃往下查。”
青簪愕然:“让惠妃亲自查她的表妹么?”
青簪知道她至多能做到锁定人选,余下的部分,如何抽丝剥茧、顺藤摸瓜,都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权力。但她没想到,皇帝最终确定的人选会是惠妃。
皇帝淡睨了她一眼:“是要看看惠妃,能不能查到她的表妹。”
青簪几乎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忽觉就连皇帝此刻随手捡起一本奏折,再丢上台面的动作,都随性之极,又凉薄之极。
惠妃。若是惠妃秉公执法,亲手揪出赵才人,此事必定会是赵家人心中的一个疙瘩,往后郑赵两家,还能齐意同心吗?
但此事的关键,就在于惠妃并不知皇帝已经有了眉目。若她选择包庇赵氏,那便会因此失信于君王,以后这也会成为她永远的污点和把柄。
所以,让谁查都不会比惠妃查更难做。
青簪第
一次真切见识到枕边人的可怕,不敢去看那双黑沉沉的眼,只柔声问道:“陛下是想历练惠妃娘娘吗,又或者是…后宫之中,也需孤臣吗?”
萧放掠过一记她的脸色:“揣摩起朕来了?”
青簪不曾从皇帝的语气中听出不悦,更多的似是调侃,却仍是缓缓摇头:“妾不再问就是了。”
无论皇帝是什么想法,她只需要表清楚她的态度。
僭越的事,她没想做。
皇帝有过一瞬想和人解释,最终只淡淡笑了声:“朕要看折子了。卿卿的午膳是想在太极殿用,或是回去?”
青簪略略思量,行了个退礼,“菱叶萦波荷飐风,太后娘娘说,莲花只开这一季,要妾及时惜花,妾就先行回去了?”
“去吧。”
皇帝端坐御座,没有再抬头。
唇角却是勾起的。
青簪一如来时那样走过一重重青挺挺的竹帘,只是这次,帘边没有了环侍的宫人,黑耀的地砖上只有她的影子踽踽往前。洞深的殿室内,寂静得有些森冷。
青簪想起太后与她说过,其实先帝、太后,甚至公主,都对皇帝亏欠颇多,忽然止步回头。
而这一刻,皇帝恰好重新抬眼,欣赏着那难得颜色甜艳的衣缎,随人的款款动步翩跹远去。冷不防与她回眸的这一眼撞上,却也不见心虚闪避。
他意味深长地道:“不想走就回来。”
他向来都是让别人心虚的那个。
青簪落荒而逃。
*
抱玉幽馆的廊下,琐莺和几个宫人一起坐着,正在用竹篾扎着个镂空的长筒形竹笼,旁边地上还放着个已经成了型的。
说是夏夜睡着时可以当抱枕用,叫作竹夫人,和冬瓜一个作用。
豆蔻和娉婷见琐莺面对她们时,并不似在青簪面前那么活泼。闲谈之际,便总有意无意地提到琐莺,生怕人是害羞怕生、不好意思讲话。
琐莺被点到的次数多了,到底渐与她们聊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家乡是哪州哪县的,只知道叫河广村。小时候第一次和家人去赶集,我就走散了。后来就一路乞讨为生,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反正往人多的地方去就对了,然后就到了上京。那时候有位姑姑把我带回了家里沐洗更衣,把我领到了宫门口,说我是她家女儿,要来参加宫女的选拔。”
豆蔻一听就听出了里头的门道:“她是把你卖给了宫里,顶了自家姑娘的名额,还拿了你卖身的银子呢!”
琐莺如何不知内里实情,因而想起那位妇人时的心绪总是复杂的,“至少,在宫里抢口饭吃比外头容易,若不是她,我就饿死了也不一定呢。”
“呸呸呸!”豆蔻急着要去捂人的嘴,“哪有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咒自个儿的。”
娉婷比她们年长,言谈间也更为稳重:“这么说确像是因祸得福了。七岁以前入宫的,至少还能有宫里供着读书学字呢。再大些进来,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
另一名宫人歪着头一想,对琐莺道:“你小时候就会扎这竹笼,那可能是南方那边来的!我听人说,南方的百姓常用这种东西纳凉。”
一大帮子人就开始说起自个儿家乡纳凉的习俗和用具,连乘鸾宫外经过的人都能听见里头的闹景。
青簪在宫门外,竟也有些不忍惊扰里头的光景。
今早豆蔻要留在乘鸾宫里,帮着娉婷一起排查有无漏网之蛇,陪青簪去请安的便是另一名小宫女。
这小宫女也不由感叹道:“咱们宫里气氛当真是好,奴婢愿意就这么跟着美人一辈子!”
外头到底太热,两人没有滞留多久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