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痣
“最后这道圆锥曲线大题有点难, 不能强行算面积,要通过向量法先将面积转化到几何面积,再用重心将二者消去。你考试的时候实在做不出来解出第一小问的方程式就够了, 第二问的证明不用管。”
“好。”
看出游鸣刚刚心不在焉,迟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又把题目重新讲了一遍, 看见对方认真的模样, 不知怎的, 游鸣又想起开学第一天帮忙递给对方的情书。
情书里的话没说错, 他认真的样子确实让人心动。
“全听明白了?”
“嗯。”
迟野收走写满过程的草稿纸。
“你自己把最后一题算一遍。”
“最后两步计算算错了。”迟野用笔点着题目,“你学东西很快,但太粗心, 最后几步算错功亏一篑。”
“数学考的不光是逻辑推理和对公式的掌握, 正确的计算是基础。结果错了,过程再怎么吸引人也没用,你成绩越往上走越能发现真正把人分层的越是对基础的掌握。”
“所以像你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学霸基础都很牢固?”
迟野“嗯”了一声。
游鸣撑着下巴盯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后忽然:“很多人都喜欢聪明厉害的人, 可能就是你说的分层吧。站得高,总是会让人仰望。”
“人都是慕强的, 没人会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看游鸣做完了作业, 迟野也不介意闲聊, “有人贪财, 有人图色, 所谓的喜欢都是利益的交换。”
游鸣摇了摇头, 眼里透出点复杂的情绪。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慕强不是真正喜欢一个人, 真正的喜欢更不会是利益交换。”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游鸣顿了顿, 说了句他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 “可能是看穿他的软肋跟缺点后依旧爱他吧。”
走回318号病房门口,二人透过小窗察看了下室内。
昨天麻药劲过去,迟晨希辗转反侧一夜都无法入眠,现下却已经睡熟了,瘦削的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替迟晨希掖了掖被角,迟野轻轻带上房门。
“谢谢。”
“你每次来看小希她都很开心。”
“不用。”游鸣笑笑,“你每天给我讲题不也没收钱。”
“小姑娘本来就用来宠的嘛,像小希这么乖的孩子,谁不希望她能天天开心?”
“长兄如父,知道你这个做哥哥的严格,但有时候物极必反。”
游鸣回想起刚刚在休息室的对话,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不光是对小希,对自己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对别人严格的同时只会把自己逼得更狠,我会替你心疼——”
“我、我的意思是,不希望你总把自己逼得太狠,好像全世界孤立无援只能靠你一个人硬抗,你不有我……们吗?有我、我们十三班全班同学,还有李老师、许老师,还有更多更多素不相识的爱心人士,人海茫茫,总有人会关心在乎你,别把所有的事儿都藏着掖着。”
说完这句话,游鸣立刻垂下视线不敢跟对方对视,他能感到少年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
游鸣抿紧嘴唇。
但他没有等来意料中的质问或嘲讽,等来的是一个皂角味的拥抱。
“谢谢。”
松开游鸣后,迟野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时钟。
十一点十三。
“我去导诊台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没有的话你今天晚上和我将就盖一床。”
“好。”
见迟野两手空空的回来,游鸣疑惑,“怎么?”
“这段时间流感床位紧,没有多的被子了,折叠床应该睡得下两个人,今天晚上就委屈下游大少了。”
“你不想跟我睡也行,你本来就是来帮忙陪床照顾小希的,那你睡折叠床,我睡椅子。”
“不是。”
游鸣摇摇头,瞄了眼四下无人,凑近迟野小声。
“我不是嫌弃你,只是有点担心……你睡觉应该不打呼噜吧?”
“……”
游鸣嘴上信誓旦旦,但真蹑手蹑脚躺在病房内简陋的折垫床上时,睡惯了大床的他还是不由压低声音抱怨:“这么小一张床睡我们两个,也太小了吧。”
“我去睡椅子。”
看迟野说着就要摸黑起身,游鸣连忙伸手制止。
“不用不用。”
黑暗中,游鸣随手一拉,正巧拉住迟野的手腕,温凉的肌肤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刚就随口一说,这就一床被子,你去椅子上睡盖什么啊?”
“好。”
“你松手。”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对方手腕没放,像是触到焰火般,游鸣遽然缩回手。
见自己刚重新躺下,游鸣又一连翻了好几个身,已经有些生锈的铁质床架嘎吱作响,病床上的小希也跟着翻身,迟野皱眉。
“你别老翻身,会吵醒小希。”
“……好。”
游鸣同样压着声音。
“放心,我不动了。”
游鸣说到做到,后面果然没再翻身,可早就睡惯了高档床垫的他压根睡不惯折叠床,完全睡不着,只能对着医院的天花板干瞪眼。
实在睡不着,游鸣只得刷起手机,因为怕光亮影响到身旁的迟野,游鸣背着身,把手机调成了夜间模式。他先是看了看新闻游戏篮球之类的资讯,然后点进官方旗舰店下单了两双限量版球鞋,想着一双给自己一双生日的时候送给迟野。
看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有了些困意,游鸣蹑手蹑脚给手机充上电,然后重新躺上床。
见自己在上床的时候不小心把被子裹了大半,游鸣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迟野那边匀了匀。
借着紧急通道指示标的光,游鸣垂眸看了眼迟野。
这几天累了,迟野睡得很沉,碎发贴在骨像笔挺锐利的脸颊,卸下白日生人勿近的防备,此时的他看起来竟出奇的有几分乖巧。
这家伙睫毛真的好长啊,比大多假睫毛还长,只是因为不翘才不明显,要是有尺子能量量就好了……他眼睛底下居然还有颗红色的小痣?
游鸣想着,不由自主地又往迟野面前凑近了些,想看得更加真切。
……果然,还真有,这颗痣好小好浅,要不是离这么近还真看不见。
游鸣想着,原本已经得到肯定结果的他本该心满意足的睡觉,但端详着对方熟睡的脸,鬼使神差的,游鸣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下对方上挑眼角下埋着的那颗痣。
游鸣虚虚一点,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温热的时候,他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想要抽回手,迟野这时却睁开眼睛。
“哇啊——你唔唔唔……”
游鸣被吓了一跳,迟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走到病房外的楼梯间,迟野才开口。
“你刚刚干什么?”
“恶人先告状……你刚刚捂我嘴捂那么紧做什么?”
迟野没理游鸣的插科打诨,他然没说话,只是扬起略带下三白的眼睛注视着对方。
“呃……”
游鸣垂下眼睑,不敢直视迟野洞若观火的目光。
“我说我是想给你盖被子你信吗……”
迟野没说话,只是瞥他一眼。
“你怕我着凉?”
游鸣用力点点头。
“是。”
“你不是故意的?”
“嗯。”
“你是变态吗?”
“嗯嗯嗯……嗯啊?我当然不是!”
“不是你大晚上不睡觉对我上下其手?”
“……谁他妈对你上下其手了!”
游鸣耳朵气红了。
“你别凭空污人清白,我不就是摸了下你的眼睛吗?我……我帮你抠眼屎呢!”
“嗯。”
“你家眼屎长外眼角。”
“……”
见自己说不过,涨红着脸的游鸣撇过头,咬牙忿忿:
“……不管你信不信,老子刚刚真是想帮你盖下被子来着的,只是……只是我看你眼角有颗红痣就有点好奇,所以伸手摸了下想确认确认,哪知道你刚好醒了,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游鸣说罢撇过头去不再理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说实话连游鸣自己也不知道刚刚鬼迷心窍到底是因为什么,他那样简直……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陌生得叫他自己都害怕。
迟野一时也没说话,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古槐上的虫鸣。
“好。”
迟野终于开口,他上前一步,二人之间本就一步之遥的距离这下更是仅剩咫尺。
迟野瞧他。
“那你要不要再凑近点看看。”
看着对方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小小缩影,刹那间游鸣真的很想开口把这些天积攒在内心的所有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他之前谈过恋爱吗?是和女生吗?知道有男生喜欢男生会觉得恶心吗?他能接受有男生喜欢自己吗?又能接受……自己说喜欢他么。
太多的问题让游鸣想要问个答案,可理智的阀门却告诉他,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假如说错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万劫不复。
这么想着,游鸣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涸成沙漠,唾沫咽了又咽,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盯着鞋尖踟蹰了三分钟,游鸣忽而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右手死死掐着掌心,目光也转而变得坚定,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
游鸣刚要开口,病房里却乍然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迟野转身快步重新跑回病房,游鸣也连忙跟了上去,他走回迟晨希床前,摁开两侧的床头灯,便看见床头柜边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玻璃碎碴,碴上还隐隐染着血。
第32章 下下签
看见迟晨希手腕上的血迹, 迟野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回事?”
“哥……我没事,杯子里头都是温水。”
迟晨希垂下眼睑,眉睫微颤。
“我刚刚就是想喝口水, 不小心把杯子打掉了,不好意思……”
迟野打开手机手电筒,捧着迟晨希瘦得像猫爪般的手仔细检查了下, 在摁传呼铃叫护士帮忙处理完伤口后, 迟野用一次性水杯去茶水间给迟晨希重新接了杯水, 并且帮她摇高了床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下次哥哥或者护工阿姨不在的时候, 你想喝水可以按传呼铃,让我们知道或者让护士姐姐帮忙,不要一个人逞强。”
“好的哥哥, 我知道了。”
被迟野喂了些谁, 迟晨希乖巧点头。
安抚迟晨希重新躺下,迟野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拿了扫帚和撮箕,就在他伸手要在强行多拿一个拖把时,站在他身后的游鸣率先抢了过去。
“我拿吧。”
游鸣逆光站在下晦暗昏黄的灯光下。
“你一个人就两只手, 拿不下。”
“不用。”
迟野说着就伸手去拿游鸣手中的拖把,游鸣道, “你刚刚不是才叮嘱小希不要逞强么?为什么你这个做哥哥的不以身作则。”
迟野皱眉, 伸手挑衅般握住拖把柄手, 他的手正巧抓在游鸣手上一点, 二人指尖相触。
迟野这么做是因为笃定游鸣会像之前一样松手, 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两句, 甚至还会脸红。
可他这次失算了, 游鸣没放手。少年的肌肤滚烫, 呼吸交错。
僵持一分钟后, 游鸣忽而微微笑了起来。
少年的笑容张扬肆意,跟迟野的笑截然不同,他的笑容看不出侵略跟挑衅,有的只是纯粹的明亮。
迟野一怔,眼锋微睨,片刻后他才挑起眼皮。
“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还要说吗?”
游鸣不着痕迹地搓了下左手指尖,不知何时已热汗涔涔,但他依旧点头。
“要。”
“但不是现在。”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游鸣笑笑。
“当然是帮你和小希拖地。”
与游鸣一齐打扫完地上的玻璃碴,迟野安抚迟晨希睡下。
还扫帚的时候迟野看了眼走廊上的钟,已经一点多了,二人重新回房后没再说话,心照不宣的上.床睡觉,和衣而眠。
*
翌日,校体艺节。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巴巴卜卜占卜店,友情亲情学业都可以,爱情也能偷偷占,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占不了的,十五一次不准不要钱啊!”
趁着午休,楚一楠坐摊位上朝着人来人往的跳蚤集市拿喇叭吆喝。
高三学业忙,一高的体艺节除了集体项目外,其他的项目都不允许高三年级参加包括跳蚤集市,但这完全难不倒脑筋活络的楚一楠,她跟另外两个是她徒弟的高一学妹合租了这个摊子,三人一起经营,收入四三三开分。
“哟,基情姐。”
跟十三班准备明天参加校篮球赛的其他男生打完练习,路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跳蚤集市,瞧见楚一楠拿着大喇叭在那喊,黎书衍戏谑,“你这明明开如此高大上的占卜摊,怎么吆喝得跟菜市场大姨似的。”
“不做生意就麻溜滚蛋,别影响本小姐的财运。”
“还有别叫我基情姐,要不是你当时高一小组作业上台板书抄我的作业却连检查都不检查一下,直接把‘深刻表达了作者的激情’抄成了‘基情’,我至于被大家笑话了快三年吗?”
黎书衍皱眉,“面对潜在顾客这么凶做什么?到时候其他学弟学妹看你这样,说不定直接被吓跑了。”
“放心。”
楚一楠摆摆手。
“我钻研神秘学心理学玄学多年,当然懂得因人而异对症下药,就像面对不同的客人我会给他们分门别类地进行不同占卜。”
“那你老骂我干什么,说好的顾客就是上帝呢?”
“谁让你是抖M呢,一天不犯贱浑身难受。”
瞥面露不解的黎书衍一眼,楚一楠推了推脸上用来遮黑眼圈的硕大黑框眼镜,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和蔼微笑。
“所以我这个做老板的当然也会满足上帝的一切需求,包括挨骂这种变态需要。”
“可惜时宜集训去了,要不然我高低叫她过来镇店,顺便给你两脚。”
“……”
“鸣哥,你想问占点什么?”
见抱着篮球的游鸣也在自己的店前驻足,楚一楠捋了捋液态蝴蝶鲨鱼夹上掉下的碎发,昂首挺胸。
“我占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无所晓,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占不了的。”
刚刚挨了一通骂的黎书衍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不就是神婆嘛,神神叨叨的……”
“……”
见楚一楠不语,只是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晴天娃娃又不慌不忙拿起红色的线,黎书衍看着脊背发凉。
“你在做什么??”
楚一楠抬头,冲闻言满脸惊恐的黎书衍微微一笑。
“把它改成小人,再把你的生辰八字绣到上面。”
“你刚刚不是还说神神叨叨吗,这就怂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黎书衍当即双手合十作揖。
“姑奶奶姑奶奶,算我求你别搞我。我错了刚刚不该嘴贱,小的给您赔礼道歉了~”
放下手里装模作样拿着的玩偶,楚一楠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这是什么?”
见楚一楠递给自己一个小香囊似的东西,黎书衍疑惑。
“御守,保平安的。”楚一楠翻了个白眼,“送你了,免得你来投诉我说让你晚上做噩梦,跑出去乱说,我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把那枚浅蓝色的御守拿在掌心好奇把玩了下,黎书衍真诚道谢。
“这……谢谢,下次请你喝奶茶……不,两杯!”
楚一楠扬扬下巴。
“行,我跟雨晴就等着你的奶茶了,可别是flag哈。”
黎书衍刚说完话,又有几个高一的学妹冲过来找楚一楠卜了好几卦。
“哇哦……学姐,你刚刚说的那些内容真的都好准啊。”
“是啊,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感觉学姐你简直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啊啊啊啊学姐,我可是你的铁粉,你的每期视频我都一个不落的追更,给我签个名吧!!!”
得到了楚一楠的亲笔花签,学妹们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看着那几个高一女生离开的背影,黎书衍心里犯嘀咕,对着摊位前的横幅左看右看,忽而恍然。
“巴巴卜卜……原来你就是b站上最近最火的那个名字奇奇怪怪的占卜博主!”
“嗯哼。”
楚一楠眼锋一乜,点点头。
“是我。”
“我虽然比起你们成绩不大好,但俗话说得好,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你看轻我还是小事,但对神秘学这门学科全盘否定我可是第一个不同意。”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姑奶奶。”
黎书衍举起双手缴械投降,忽而又神情激动,两眼放光,“诶诶……不过你既然对玄学这么感兴趣,我前几天刷到说在寺庙里当和尚尼姑月薪八.九千快一万,你要不毕业后考虑考虑?”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
与寻常人说这些只怕会换来一顿臭骂,楚一楠却是叹了口气。
“先不说你看的这种小道消息都是假的,我妈知道了会不会揍死我,我又能不能忍受早睡早起和八关斋戒,但我佛不渡本科以下,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明年到底能不能考上本科。”
像是想到些什么,楚一楠抬手摸了摸下巴。
“不过当占卜博主也的确能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看到许多有意思的牌面和星盘,我是真喜欢干这种在家长看来完全不靠谱的工作……这不,前几天我还在网上遇到有一个男生来问我,说他是男生但是喜欢上自己同桌了怎么办呢。”
“哈……?喜欢上男生,还是自己同桌???”
身为钢铁直男的黎书衍捋了捋自己的羊毛卷,面露惊诧。
“这……感觉好怪啊。”
“你说是吧鸣哥。”
黎书衍说着用手肘撞了撞身侧的游鸣,试图寻找共鸣。
“不是。”
游鸣回过神,今天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他挺了挺僵硬的背脊,少见地没有咋咋呼呼,只是轻轻,“情之所起,心之所向,跟性别又有什么关系?”
“哈!?”
没想到游鸣居然会这么说,黎书衍满脸的不敢置信。
“不是。鸣哥你……你上次跟祁岳他们可还不是这么说的啊……?”
“嗯,鸣哥不愧是鸣哥,思想进步就是快,日新月异,百尺竿头呐。”楚一楠表情欣慰,一边点头一边鼓掌,“爱情本来就无关乎年龄、种族、性别等等,love is love。”
“不过呢。”
上下打量了下游鸣,楚一楠摩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说来也还挺巧的,那个男生一开始用了个戴墨镜的粉红兔子头像,中途改成了土味的自拍,后来被我吐槽又换回去了……虽然我没来得及点开大图仔细看,但看外轮廓形,他跟鸣哥你长得还有点像呢。”
“那个男生居然跟咱鸣哥长得像,那可真够幸运的。”
黎书衍拍了拍游鸣肩膀笑嘻嘻。
“快打午休铃了,鸣哥咱们走。”
“你先走吧。”
目光停在摊位上放着的竹签筒,游鸣摇摇头。
“我求个签。”
“鸣哥。”
见黎书衍都屁颠屁颠地走了,游鸣还神情凝重地站在原地没动,楚一楠问,“鸣哥你看了这么久,是在看占卜项目还是想问签啊?”
游鸣指了指那筒子竹签。
“怎么抽?”
“很简单,鸣哥你先闭眼静心,然后在心里默念你想求问的事情,越清晰越具体越好,不能笼统,但也不要过于限制,然后在心里默念你给出的问题三遍,选择与你感应最强的那根签就好。”
楚一楠一边介绍着,一边手法轻盈老道地摇动起签筒。
耳畔竹签相碰的声音停止,游鸣睁眼,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签——
太白捞月,下下签。
“让我来看看……嚯,下下签,这还真是今天头一个。”
看出游鸣对着签文神色复杂,楚一楠出言宽慰。
“鸣哥你别难过,物以稀为贵,我今天一中午待在这都没抽出过下下签,这还是隐藏款ssr呢。”
“鸣哥你问的什么?”
“没什么。”
压着攥得青白的指尖,游鸣抿着下唇把竹签放回了签筒,含糊其辞。
“……随便问的未来。”
“这样么?”
楚一楠抬手摸摸下巴。
“这根签的签文本来就虚,说是海市蜃楼,聚散浮云,前路虽好,实无归结。简而言之,水月镜花莫强求。”
“如果问的是比实的问题,例如爱情的话,那就代表着进退维谷前路渺茫。但如果问题本身就这么虚的话就两两相抵,无所谓啦。”
第33章 告白
“不过占卜本身的作用就只是给人们一个方向, 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帮助人们趋凶逢吉,更重要的却还是要靠实践,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什么样的因就会结什么样的果,正所谓事在人为, 你说是吧鸣哥?”
“嗯……”
游鸣扫码付款, 楚一楠无意瞥了眼, 发现他支付的微.信昵称好像有些眼熟。但一闪而逝, 她也没来得及仔细看,只是道,“别担心鸣哥, 你也挑个御守走吧, 祝你所愿皆所得。”
“这些颜色有什么区别?”
“红色代表健康无疾,黄色代表招财进宝,深蓝代表学业顺遂,浅蓝代表平安喜乐, 紫色是天赐良缘,这些都跟寺庙结过缘了, 鸣哥你看你想要哪个。”
游鸣顿了顿, 他抬手, 挑了剩下最多的紫色。
整个下午上课游鸣都心不在焉, 他左手装模作样地拿了根笔, 却用右手撑着脑袋, 目光游离地眺望着教学楼窗外深绿色的香樟叶出神。
直到被英语老师砸了粉笔头提醒, 游鸣这才收回目光, 装模作样地开始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一笔、两笔、三笔……
下课铃响起, 游鸣这才如梦初醒。
他低头看向面前课桌上的笔记本,惊觉原本的瞎写乱画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行行歪七扭八的名字。
无数个相同的名字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排在一起仿佛某种印证,将它们的主人心中的焦虑、惶恐和一丝丝希冀暴露一览无遗。
——迟野。
几百个相同的字密密麻麻的交叠在一起,他居然下意识地把对方的名字写了这么这么多遍。
……他到底为什么会对那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家伙这样啊。
恼羞成怒般,游鸣把那几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发狠地把它揉成一团,想连同对方给自己解题的笔记一块扔掉,走到垃圾桶边时他又犹豫了。
“……”
游鸣最终还是没舍得扔,只是把它重新带回座位,打开,展平,夹回笔记本最后一面。
放学铃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与祁岳黎书衍等人道别后游鸣背着书包朝家走,路过天桥听见灌木丛后传来几声猫叫,一只三花猫从他面前一闪而过,游鸣眼睛一亮。
“四喜!是你吗四喜?”
叫唤着三花猫的名字,游鸣跟着摇晃的树影往前追,最终赶到街角的一根路灯旁。
远远地,游鸣就看见路灯晦暗的橘黄灯光下站着四喜的身影,只是与几个月前不同,这次它身边多跟了三只可爱的小猫。
“四喜……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终于又见到四喜,游鸣上前蹲下身,伸手温柔地抚摸起母猫的头顶。
与三个多月前不同,这次母猫却没有闪躲,而是乖乖坐在原地任由游鸣随意抚摸,甚至眯眼仰头,嘴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这三只就是你生的崽吧,真是一只比一只可爱。”
在游鸣伸手抚摸母猫时,三只毛茸茸的小奶猫也围着游鸣喵喵叫唤,甚至主动上前蹭他的掌心与脚踝。
“嗯……上次光忙着送那家伙去医院缝针去了,都没来得及给你的崽崽取名,今天我可得好好想想……”
回想起三个多月前与迟野在此撸猫的场景,游鸣眼神一黯。就在他低头思考时,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原来它叫四喜,我一直以为你会叫它咪咪。”
明明是每天在学校朝夕相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游鸣却仿佛头上压了千钧重担般,僵着脖子不敢抬头。
“你不是在医院照顾小希吗?怎么在这。”
“陪了这五天,小希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刚好下地铁回来赴约。”
在游鸣身边跟着蹲下,迟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直小奶猫,他虽然已经不再像刚开始时一样不知所措,但撸猫的手法依旧不如游鸣娴熟,使得小猫很快又回到了游鸣脚边亲呢地求抚摸。
游鸣没说话,只是伸手给迟野示范了一遍正确的撸猫姿势,用指尖富有规律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怀里的猫咪不住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游鸣眨了下眼睛,“明天早上的篮球赛?”
“来。”
“好。”
简单的三言两语后二人再没了话题,游鸣垂下眼睑,继续低头撸猫。
因为今天没带猫粮,游鸣临走跑去宠物店当场买了一小袋猫粮,倒在手心让母猫和三只小猫一顿飨食。
“看来你们三小只也都是吃货,真是有其母必有子。”
看着三只小猫埋头苦吃的模样,游鸣莞尔。
“既然这样,干脆就就叫你们珍珠、仙草和布丁好了,凑个奶茶三兄弟。”
迟野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起像它们妈妈四喜这样,取自时四时欢喜这种美好寓意成语的文艺名,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什么四时欢喜。”
游鸣抬眸。
“我叫它四喜,是因为我遇到它那天刚好吃了碗贼好吃的四喜丸子。”
迟野:“……”
喂完猫,二人走过大桥,朝桥对岸的居民区走。
一路上二人虽然并肩而行却一言不发,直到快要走到筒子楼门口,迟野忽而停下脚步,转身。
“你在医院当时没和我说完的是什么?”
游鸣侧头,避开迟野的目光。
“……没什么。”
“是吗?”迟野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先讲,刚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望向头顶破败的筒子楼,迟野从口袋掏出钥匙。
“我家就在楼上,既然在外面说不出来,你要不要刚好上去坐坐。”
爬上六楼,迟野把钥匙插入门锁,转动钥匙。
虽然内心已经有预想,可真当迟野打开房门,把破败肮脏的走廊和家徒四壁的客厅一览无遗地剖现在自己面前时,游鸣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颤。
他不光惊讶,也是心疼,更震惊对方居然会当着自己的面,把他最竭力掩藏难于启齿的伤疤,鲜血淋漓、毫无遮掩地赤.裸呈现在自己面前——
在游鸣认知中,人只有在决心彻底断绝一段关系时才会这样开诚布公。
“你……”
游鸣刚要说话,隔壁传来一阵女人惊恐的呼叫,几声巨大的闷响和男人的叫骂声过后,女人的尖叫声停了,转而变成呜咽。
“是隔壁丈夫在家暴妻子。”
看出游鸣满脸惊愕下的欲言又止,迟野淡然,“房子隔音效果不好,这种声音我一天要听到好多次。”
“不报警吗?”
“没用。那女人是孤儿无父无母,又有些精神疾病,发病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他丈夫坚持咬定那些伤是女人发病的时候自己撞的,再加上她没有经济来源家里还有三个小孩,民警和调解员每次也都是劝和不劝分。”
“岂有此理,怎么会有这种事。”游鸣捏紧了拳头。
“你从小家境优渥,住在独栋私人别墅里,即便听说但应该从来没亲眼见过这种事情,可世上比这还荒诞可悲的事情还有更多。”迟野淡淡。
“住在这条街上的大多是无业游民,有瘾君子、赌徒、捐客、放债的还有嫖.客跟妓女。我们第一天在早餐店里遇到的那个小偷也是我们街上的,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偷东西。”
“这里住着的人就像是下水道的老鼠,人人喊打,身上或多或少都散发着恶心的腐臭,真正的我或许跟你想象中并不一样,我会为了赚钱替别人传答案。我不是什么青春偶像剧的完美男神,我只在乎结果,不在意过程。”
迟野坦然。
“不说性别跟舆论,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哪怕家世都天差地别。”
迟野说着,走进厨房用家里为数不多的一次性水杯给游鸣倒了杯白开水,在他把水递给游鸣的时候,隔壁女人的啜泣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女人的暧昧呻.吟。
游鸣尴尬得连端着水杯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迟野直截了当。
“不用这么奇怪,楼上的声音并不是只有晚上才会有,我们这栋楼也经常会有陌生男人出入,你要不想听的话我给你找副耳塞,或者直接送你下楼。”
游鸣举着水杯的手微微攥紧,他指尖略微颤抖地把水杯送到嘴边,却在咽下一口水后又朝垃圾桶全吐了出来。
“呸……这水里怎么有股怪味。”
游鸣面露尴尬,“可能是我直饮水喝习惯了吧,不好意思,垃圾袋我等会会带下楼。”
就在游鸣强忍着不适,喝了两口自己很少喝的白开水,借机梳理自己此时的复杂心绪时,迟野却缓缓开口,“游鸣。”
游鸣放下水杯,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是迟野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明明喝不习惯,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
不到十平米的狭小屋内灯光幽幽,昏暗逼仄到令游鸣头晕目眩。
迟野近在咫尺的目光被无限放大,游鸣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刹那仿佛近乎不受控制,唯有藉着掌心的刺痛才找回一丝理智。
游鸣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心里中的困兽不断叫嚣着,告诉他,告诉他,你明明很想说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却囿于仅存的一丝理智而迟迟不敢开口。
心中的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一片无垠的森林,不需要阳光和雨水,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少年心中那颗懵懂青涩的种子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游鸣犹豫了,这一刹那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肆意走马,父亲、世俗、家世等等一切的悬殊。
这些未来的事情终归太遥远,此时此刻,少年在心中唯一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真的也喜欢自己吗?如果他不喜欢的话,那他们从今往后岂不是连朋友……不,连同桌都做不成了,他肯定会厌恶自己,直到形同陌路吧。
因为害怕花朵凋零,所以他选择不去种花,避免结束亦避免开始。
喜欢能让最胆小的人变成所向披靡的骑士,也能让横无忌惮的人变成懦弱的胆小鬼。
游鸣沉默了很久,久到迟野已经走到门边要替他拉开房门。
可他最后还是开口了,少年轻轻叫住他。
“我虽然之前很少喝白开水,但不代表我以后也接受不了,我会渐渐磨合,逐渐习惯……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我很喜欢小希,我一直都希望有跟自己关系亲近的弟弟妹妹,我的外婆也很早就过世了,我会把她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你说我喜欢的是想象中的你,但……当时在早餐店,你不也出手了么。”
“你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我居然也会带这种玩意。”
感受到迟野停留在自己书包上挂着的紫色御守上的目光,游鸣伸手取下它,垂下眼睫。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去求签,还第一次就中了头彩,得了个下下签,还为此患得患失。我他妈明明从来不信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
面前的少年皱眉敛了敛眼眸,顾不上周围杂乱晦暗的环境,也顾不上会被对方嘲讽、辱骂甚至动手,游鸣捏住指尖,近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病了,可我去搜了很多很多资料,看了很多很多电影,甚至还跑去占卜,我才发现,我这些所有一切的一切的异样都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你。”
“我也知道今天、现在、这里怎么说都不是一个适合告白的地方,我想象中的地方应该在高山,在大海,在晨昏,在街头,又或许你想掌握主动……可我真的没法再忍耐……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如果它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游鸣闭上眼睛。
“什么?”
“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更不想自己变成茶余饭后的消遣,我只想问除去外界的一切,什么家庭、世俗、舆论,还有那个什么狗屁下下签都去他妈的——”
游鸣咬住嘴唇,指尖苍白如霜。
“我就想问你,想让你发自真心的回答,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先别着急回答我。”
见迟野皱着眉头张嘴欲言,游鸣率先抢过他的话头。
“……明天早上还有篮球赛,我不想影响我们的状态,等明天比赛结束了再告诉我答案吧。”
“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罢,游鸣背起书包转身。
他拎着垃圾,带上房门,几乎夺路而逃。
第34章 护肘
站在单元楼门口朝上看, 游鸣感觉自己简直像丢盔弃甲的士兵,打了败仗落荒而逃。
扔了垃圾,游鸣在筒子楼下站了一会, 602客厅的灯仍亮着,隐约能看见窗口有一个人影。
游鸣没敢再看,他拢了拢外套, 转身朝地铁站跑。
下了地铁, 游鸣回到自己房间, 把书包中所有的书本作业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张飘了出来, 游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地上捡起,展平后放进了书桌上空着的相框里。
做完这一切, 抬眸瞥见桌面上放着的台历, 游鸣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些什么,从桌肚里好一顿翻翻找找,找出了一沓小学手工课留下的蓝紫色星空彩纸。
拿着那沓彩纸,游鸣照着从网上搜来的教程一步步做起手工。
游鸣的动手能力不差, 不肖五分钟,一只千纸鹤出现在他掌心。
“鸣哥鸣哥, 今天篮球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咱们班对的是十二班!”
“还好没有抽到五班, 要不然可完犊子了。”正在操场上慢跑热身的祁岳听到抽签结果, 猛然松了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
“无论抽到哪个班都不能轻敌, 骄兵必败, 不要掉以轻心。”
领头的游鸣淡淡,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可当视线瞥见身侧的迟野时心跳仍不住止了半拍, 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害,鸣哥,我看你也别太紧张了。”
以为游鸣是在为待会的篮球赛紧张,跟在队伍后的陈诚昂首挺胸。
“咱们班这几次训练可是有好几次跟五班都打成了平手的,十二班区区一群书呆子,怎么可能比得过咱们。”
迟野:“我曾经也是十二班的。”
陈诚:“……”
其他同学都怕跑多了没体力影响等会打球,因此半圈过后原本八个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了游鸣迟野二人。
感觉到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的迟野,明明二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游鸣却依旧仿佛如芒刺背,有种被人看透底牌的张皇。
游鸣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迟野同样加快了脚步追了上来。
一场休闲的慢跑热身在两人的暗暗较劲中变成了场你追我赶的竞速跑,风声猎猎,二人心照不宣,几乎是同时撞线停下脚步。
跑完一圈后,游鸣仰头喝了几口红牛,开始做热身准备。
“嘿,鸣哥。”提前做完准备活动的阮夏上前。
“我听说这次体艺节咱们学校可是大方了,不光给篮球赛第一名奖状,还会给获胜的班级一块奖牌,我们要是得了奖牌到时候给谁啊?”
“这的确是个问题……奖牌只有一块,但是我们五个场上队员加三个替补队员,八个人可怎么平分。”
游鸣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一旁的祁岳已经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忽而双手一拍,眼冒金光,“……有了!鸣哥,要不然到时候咱们把奖牌烧了之后大伙平分吧!”
众人:“……”
“祁岳你是不是憨啊?”
一向脾气好的阮夏也忍不住翻起白眼,“就连奥运金牌都是镀金的,咱们学校发的奖牌你还真当它能是纯金的啊?真金是不怕火炼,但镀金一烧可就剩一团黑。”
“那奖牌只有一块,你们说怎么办啊?”
“你小子一天天都想些什么呢。”游鸣伸手拍了下祁岳的后脑勺,“奖牌既然是学校给班级的荣誉象征,如果我们真的有幸得到,那肯定是挂在咱们十三班门口。”
“对诶!”
祁岳点点头。
“老大你这说的就像……就像那个文言文里说的,什么锦衣夜行……全句怎么说来着?”
迟野放下手中的水杯。
“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
“对对对,就是这句!”
“体艺节篮球赛二十分钟后正式开始,请参加比赛的同学到篮球场检录处检录。”
听见广播声,坐在地上休息喝水的十三班众人纷纷起身,踌躇满志地朝检录处走。
将易拉罐中的最后一口红牛一饮而尽,游鸣本来也打算跟着大部队走,却见迟野还半蹲在马路牙子上系鞋带。
迟野穿的廉价运动鞋鞋底有些开胶,虽然还没影响穿戴,但有一部分胶皮已经脱落。见他手臂膝盖上仍是空空,游鸣皱眉,“你怎么没戴护膝跟护肘?”
迟野系完鞋带站起身注视着游鸣,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漠然,在游鸣看来却拥有着足以灼烧心尖的温度。
游鸣垂下视线避开迟野的目光,抬手摸了下鼻尖。
“不戴护膝护肘,等会球场上摔倒了会受伤。”
迟野收回目光,“没钱。”
过去游鸣一定会觉得这家伙又在嘴贱,可自从昨天晚上亲眼目睹了狭窄肮脏的街区,他心里却生出其他滋味。
迟野系好鞋带,二人一齐朝检录处走,像是为了掩饰住自己胸腔中剧烈鼓噪的震动,游鸣沉声,故作轻松:“刚刚大家谈话讨论金牌归属的时候,你不会跟祁岳那小子一样,也在想如果奖牌是纯金的就好了吧。”
“嗯。”迟野说,“我贪财。”
“……”
话题又被聊死。
他明明知道他嘴贱毒舌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到底为什么面对他心会跳得这么快,难道只因为那张帅脸?
游鸣不知道。
不知道游鸣心里又在想什么,只是发现没音了,迟野忽而停下脚步,转头,“你会同意把奖牌给我吗?”
“这是属于班级的荣誉。”游鸣认真道,“但如果是咱俩一起比赛得到的,奖牌肯定归你。”
迟野点头。
“好,记着了。”
“答应这么爽快,也不怕我骗你?”
像是从方才的尴尬和思考中缓过劲,游鸣开玩笑:“那我也归你你要不要?”
这话一出口,游鸣就后悔了。
明明说好的比赛结束前不再提昨天晚上的事,结果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就自己破了戒。
少年的心脏炽热滚烫的跳动,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却又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杯弓蛇影庸人自扰,患得又患失。
“嗯。”
就在游鸣惊觉反应过来,打算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时,迟野却点了点头。
“我要。”
迟野的声音不大,飘在空中很快就随风消逝。
游鸣走快了两步,他虽然听见了迟野的声音却没有听清他具体说的话,于是他停下脚步扭头。
“……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迟野把刚刚对方摘下放在自己身侧的护膝护肘拿出,“还给你,你不戴护膝护肘也会受伤。”
“不用。”
游鸣摆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套护肘护膝。
“我这还有备用的呢。”
见迟野盯着自己看,像是想从自己的眼神中寻到端倪,游鸣避开他的视线,把手枕在脑后,故作潇洒,“哈哈……我是队长我不得给队员备着点。”
“嗯。”
用手摸到护肘外绣着的四个英文字母,迟野没有戳穿,只是笑笑。
“谢谢。”
游鸣举起拳头,灿烂一笑。
“等会球场上加油。”
“嗯,加油。”
迟野也举起手,二人的拳头碰了碰。
二人赶到检录处,篮球场外已经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体艺节的比赛不是强制观赛,但面对好不容易得来的放松机会,长期囿于学业压力的学生们自然不会放过,刚一下了早自习他们便里三层外三层地绕着警戒线,把篮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诶诶……他们俩终于也过来检录了!”
发现游鸣和迟野没跟着大部队过来检录,同学们有些担心,见二人终于姗姗来迟,众人激动地朝他们挥手。
第35章 球衣
“鸣哥野哥——”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楚一楠王雨晴连忙朝他们用力挥手, “你们等会加油啊!”
游鸣笑着,朝着十三班同学所在的方向比了个“ok”。
“嗯,一定——!”
“班长, 等一下!”
在周围人惊诧的窃窃私语中宋时宜上前,落落大方地把一件签满十三班同学名字的球衣递给迟野。
“迟同学……这个给你。你是我们十三班的班长,大家都很感谢你这段时间里为班级的付出, 刚好看见你平时训练没有穿专门的球衣, 所以我组织大家自愿筹钱一起给你买了一件球衣, 刚好趁着这次体艺节返校带给你, 以此表达大家对你的感谢,请你收下。”
迟野没说话,也没立即接过那件球衣, 站在宋时宜身侧的楚一楠眨眨眼, 舞了舞手里加油助威的小彩旗,笑嘻嘻,“班长,你也别推辞了, 这件球衣承载着的是咱们十三班全班同学的感谢和希冀,是我们大家一起买给你的礼物。”
“谢谢。”
在众目睽睽下迟野接过了宋时宜递来的球衣, 他到最近的体育馆卫生间, 换上了这件写满除自己外十三班全班42位同学签名的球衣。
换好衣服准备走出体育馆时, 迟野对镜整理了下领口, 发现左胸口凤翥龙翔地签了硕大的“游鸣”两个字。
生物经常考满分的迟野很清楚, 第二到第五根肋骨之间。
这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
迟野换好球服走回篮球场正好开始正式检录。
“野哥, 快来!”
看见迟野远远走来, 祁岳左手放在嘴边, 右手展臂挥得像风车。
“——开始检录了, 咱们班就差你啦!”
迟野小跑上前,“你们在等我。”
“当然。”
阮夏挠挠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野哥你也是咱们十三班的一员,咱们大家当然要一起检录,哪有单单少了你一个人的道理?”
“野哥,我们还等着你来跟我们再临时抱下佛脚,再教授下等会用什么战术呢。”陈诚笑道。
“是啊,还好野哥你回来了,要不然可要把老大急坏了。”祁岳也跟着附和。
迟野闻言抬眸,看向正双手插兜,眼神飘忽不定的游鸣。
“是你让大家等我的?”
“……是。”
游鸣收回目光,他虽然已经竭力抑制住内心摇曳不定的情绪,带着颤动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咱们可是一个团队啊,我这个当队长的怎么能丢下任何一个队员。”
游鸣故作轻松地说着,仿佛只要他的言行举止变得和曾经一样,指尖的冷汗、内心的呼啸、破土而出的欲.望……一切的一切就能冰消瓦解,荡然无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大道理下藏的私心。
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游鸣徐徐,“体育竞技最重要的精神不就是团结吗?”
“老大说得对,少了谁也不行!”
“鸣哥威武!”
在众人的纷纷附和中,迟野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他手背向上,向众人伸手。
游鸣是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同样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迟野的手背上。
祁岳、陈诚、阮夏,连同替补的三名同学也纷纷伸手,八个少年围作一团,指尖相触,喊声震天——
“十三班——加油!”
检录完,在等待上一场比赛结束,瞥见边上举着十二班班牌的队伍里竟然有一大半都不是十二班本班的学生,而是从五班借来的体育生,祁岳率先按捺不住,皱眉小声嘀咕。
“老大……十二班他们这样真没搞错吗?”
“是啊,”陈诚也忍不住吐槽,“虽然咱们学校篮球赛没说人员不够不能请外援,可这一半以上都不是自己班上的学生就有点过分了吧,这到底是十二班还是五班啊?”
众人心里正犯嘀咕,一个人高马大的壮硕身影从观众席上偷偷往警戒线旁溜,虽然对方捻脚捻手,但因为身材缘故很难让人无视。
见游鸣迟野等人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刘博文一面把食指贴在嘴唇,一面朝十三班众人连续招手,示意他们赶快过来。
“怎么了?你怎么从咱们班的观众席溜过来了?”游鸣问。
“你们先别管我是怎么溜过来的了。”
众人一走到警戒线旁的无人角落,刘博文亟亟,“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十二班他们班这次篮球赛怎么搞了这么多五班的学生?”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哎呀……我就是过来跟你们说这件事的。”
刘博文一拍大腿,语速飞快。
“事先说好,这件事可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我爸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偷逃跑操.我就完蛋了。”
看众人毫不迟疑地点头,刘博文这才说了下去。
“这件事我也是前几天在我爸办公室写作业的时候无意听到的,我爸不是带文科重点班的吗?他办公室就在徐载明办公室边上,那天跑操的时候不是整栋教学楼都没人了嘛,我正在我爸办公室玩手机……啊不,写作业……哎呀,算了算了这不重要。”
刘博文摆摆手,又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再次压低音量窃窃。
“反正就是,我当时无意看见徐载明跟他们班的有个学生……叫什么我给忘了,反正姓夏,和他说让他去找五班那几个体育生,让他们篮球赛的时候到他们十二班的队伍里,完了对话快结束的时候还塞了他五百块钱,让他把其中四百给那四个五班的学生,剩下一百自己留着。”
刘博文的这番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十三班众人面面相觑,大家心中虽然都压着一团怒火,却无人说话。
迟野一语戳破:“你是说十二班班主任拿钱贿赂五班同学?”
“恐怕还不是这么简单呢!”
刘博文把声音压得更低。
“学校这次不是刚得了市政府拨款财大气粗,于是下大手笔说要给比赛拿第一的班发奖牌吗?我还听说不光如此,甚至还会给那个班的班主任发奖金,并且在主席台上表彰颁奖。”
“具体金额我不清楚,虽然估计也不会像学生考试成绩优异得的多,但主要这是份宝贵的荣誉,而且获胜的班级还要代表学校参加市篮球赛,到时候拿了市奖就又上升到另一个层面了。”
“我看徐载明这副架势,像是对它势在必得,谁知道他私底下是不是还用了什么其他手段,指不定偷偷买通了身为其他班学生的裁判也说不准。”
“所以,”刘博文深吸一口气,“我刚刚说这么多,就是想跟你们说,待会球场上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啊!我听说那四个五班的学生也都不是好惹的,据我所知,之前跟他们打过球的都说他们下手贼脏。”
担心离开时间久了被他爹抓个现行,刘博文叮嘱完后就匆匆回了观众席。
*
“怎么有老师为了个让学生放松休息的篮球赛都耍阴招啊?就为了个市奖至于吗。”
“这种人还配当老师吗……我呸!”
“真是老不要脸!”
“衣冠禽兽,老比登!”
十三班众人义愤填膺。
“之前徐载明在背后给李老师传谣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他做得够离谱了,现在看来咱还真是低估了他不要脸的程度!”
祁岳满腔义愤,他活动了下手腕,摆出一副好像等会上场不是打球而是去干架的架势。
“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游鸣抱臂,“当然像之前训练的时候一样,这球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见祁岳等人面面相觑,游鸣神色严肃。
“难道你们想弃赛吗?”
“当然不是!”
游鸣话音未落,阮夏便夺过话头,咬牙切齿。
“鸣哥,他们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我们怎么可能会想着弃赛!”
“既然如此,“游鸣颔首,缓缓,“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实力让他们闭嘴。”
游鸣的声音掷地有声,短暂的沉寂后,众人齐齐点头称是,目光坚定。
“鸣哥说得对,刘博文好心给咱们打预防针可不是让我们临阵脱逃的,而是让我们做好准备迎难而上。”
“是的!就像鸣哥说的,咱们待会要用绝对的实力说话,堵住所有瞧不起我们人的嘴,让徐载明看看,他就算用了这些阴谋诡计也照样是徒劳!”
“对!让他们乖乖闭嘴!!!”
“兄弟们干就完事了,干他丫的!”
看众人纷纷捏拳拍胸表决心,迟野站在一旁却依旧未发一言,站在他身侧的祁岳好奇。
“野哥,你怎么不说话?”
收回投向小篮球场的目光,迟野淡淡:“我刚刚在看十二班借来的那几个体育生热身练球。”
祁岳陈诚阮夏三人用手撑着膝盖,相互看了一眼,按照以往经验,一个想法在祁岳脑海中产生。
“野哥,你不会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完咱们待会上场的战术了吧?”
祁岳小心翼翼,他之前虽然不是没领略过迟野的逆天,可脑内预演战术的事情,在他看来还是有些让人不敢置信的魔幻。
“不是。”
迟野摇头。
“呼……吓死我了,我就说嘛,就算是人工智能有时候也很智障啊——”
祁岳拍拍胸口刚长吁了口气,但他话音未落,迟野便已继续,“没有演练完整场,只演练了上半场,下半场不确定因素太多,只草草模拟了一种情况不够准确。”
“甚至上半场我脑内构划好的战术也没达到预期,时间太短,只想出了三套。”
众人:“……”
“野哥。”
祁岳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确定你真是活生生的碳基哺乳类生物,不是什么男版艾露妲吧?”
“这个问题。”
单手插兜,迟野勾了勾唇角,抬眸看向游鸣。
“你可以问你家老大。”
“?”
完全没理解迟野怎么把话题扯到自家老大身上的,祁岳左看看迟野,又看看游鸣。
见二人也正互相看着对方,祁岳感觉自己的cpu快干爆了,他们俩交织在一起的眼神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激烈吧也不是没有,但这么形容好像不太准确,更加恰当的应该是有点呃……眉目传情欲语还休?
而且老大的耳尖好像还莫名有点红,难道是因为今天晴空万里,太阳太晒了?
“噫呃——”
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祁岳一个激灵,连忙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这种荒唐的胡思乱想甩出去。
“言归正传。”
话锋一转,迟野收回目光,面色重归如常。
“我现在来和你们大致讲下我刚刚根据他们的破绽想出的战术,时间紧你们能记多少记多少,更多的还是要看等会的临场发挥和配合,不能生搬硬套,但大致遵循两条原则——”
“一,不要给防守一防多的机会;二,在空间充分的基础上调动防守。第一种战术是压缩中路空间,进攻端只用两翼爆破,中场留守不给对方渗透机会……”
“嘘——”
哨声吹响,比赛正式开始。
保险起见,十三班众人一开场使用的是标准的四外一里的站位,占据了左底角、弧顶和右底角的保守弧线位置。
五班的四个体育生眼疾手快,比赛刚开场就借着十三班众人错过底角空切的机会,率先进了一球,场上一片欢呼讨论。
“哇哦——比赛这才刚开始半分钟就进了一球,看来这两个班的实力差距很明显啊!”
“嗯?可为什么牌子上明明写着的是高三十二班VS高三十三班,但这场上穿着十三班球衣的怎么看着一二三四……四个都是五班的体育生啊?”
“对诶!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呢?”
“不过咱们学校好像在比赛规则中,倒是的确没说不能借外援这一说。”
伴着阵阵欢呼,其中一个体育生动作敏捷,再次从陈诚手上抢到了球,一个虚晃背身一转,又一个三分上篮。
“哇——!!!”
刚一开局两方的差距就拉到了四分,围观师生纷纷喝彩,拍手叫好声不断。
方才从陈诚手中抢球上篮的体育生显然也有些飘飘然,趁着转身罅隙朝故意朝陈诚勾了勾嘴角,竖起了小拇指风轻云淡地掏了掏耳朵。
看出因为对方的施压,陈诚显然有些不在状态,借着传球,迟野沉声。
“别着急,还是按刚刚商量好的战术走。”
“好,野哥我听你的。”
咬了下嘴唇,陈诚深吸一口气,按照迟野刚才说的战术,原本四外一里的站位变成了三外两内,迟野眼疾手快,趁着对方防守的配合失误,两分线外投篮扳回了两分。
第36章 篮球赛
“芜湖——这一球真漂亮!!!”
“十三班加油啊, 别被他们的外援影响啦!”
“鸣哥野哥陈诚阮夏祁岳,加油,相信你们是最棒的!”
“鸣哥!老班说这次篮球赛赢了这周末给我们减一半作业, 咱们班的希望可就寄托在你们身上啦!”
宋时宜带头,十三班众人的加油声响遏行云,手里的班旗更是舞得虎虎生威。
掌声雷动中, 游鸣偷偷朝迟野竖了个大拇指。
【牛x】
迟野只是扬起嘴角, 回以微微一笑。
下一瞬迟野落到底角, 守在右底角和弧顶的祁岳跟阮夏也不负众望, 死死防守住弧线,为游鸣腾出突破的空间。
从中线抢到球后一路带到篮板下,游鸣一条龙过人上篮扳平了比分, 四个体育生使出浑身解数拼命防守却左支右绌, 换来的是吹哨罚球。
虽然两罚罚进一个球,可刚刚朝陈诚竖小拇指的高壮体育生显然心有不甘,后半场比赛过程中一直在疯狂耍小动作,不是用胳膊肘撞人就是不着痕迹地推人, 甚至在把祁岳推倒致使被迫换替补后还故意拍手挑衅。
上半场结束,比分33:32。
虽然仍是十二班多了一分, 却跟四人速战速决的初衷大相径庭。
中场休息, 游鸣倚着路旁的灯柱一边喝水一边拽着衣服扇风。
这半场打得实在辛苦, 他们竭尽全力才堪堪咬住这个分数。游鸣出了太多汗, 喉结上下滚动, 他一口喝完了半瓶矿泉水。
“别喝太多。”
迟野伸手握住游鸣还想继续灌水的瓶底。
“等会再运动胃会不舒服。”
“好。”
游鸣依言把那瓶矿泉水扭好瓶盖, 重新把它放回攀登架上。
走回原位, 看见迟野脸上不知道刚刚是在哪儿蹭到了, 左边脸颊上沾了一点灰, 游鸣拿出一包餐巾纸。
“你左边脸上有点脏东西,你擦擦。”
“不是这。”
见迟野擦的地方不对,游鸣用手指了指自己嘴边,以此做对照,“应该是这。”
游鸣以为自己这下应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谁料迟野再次擦拭无果,就在他打算重新再指一遍位置的时候,迟野忽而抬起头,执眸看着他。
“你帮我擦下吧。”
迟野伸手,把那包纸巾重新递向游鸣。
游鸣愣怔,迟野抬眸,“怎么?”
“没、没事。”
飞快从对方手中接过那包纸,游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你别动。”
“好。”
迟野勾了勾嘴角,低头凑近他,从上往下看,游鸣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
游鸣迟疑着抬手,以极轻的力气擦了擦迟野嘴角的灰。
这灰却比游鸣想象中牢固,他一连擦了好几下都没擦掉。
“……你先站这别动,我去找女生那边借张湿纸巾。”游鸣说着小步跑开,步履和心跳一样凌乱。
两分钟后游鸣折返,手里多了张湿纸巾。
游鸣伸手,手中的湿巾轻轻擦过迟野的左脸颊。
“好了。”
大功告成的游鸣把纸巾扔进边上的垃圾桶,抬眸却发现迟野正抬眸盯着自己看。
或者说,从递纸巾开始,他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自己。
迟野含笑瞧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傲,却不是平日凌厉睥睨的神色,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一时间,游鸣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逾沙轶漠的旅人,喉咙干涩得可怕,只有慰藉对方眼底的那一方甘霖才赖以存活。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看你头上好多汗,衣领都湿了。”
迟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替他擦拭。
“……”
“好了。”迟野收回手。
眼睑微颤,游鸣低声,“……谢谢。”
“没事,投桃报李。”
迟野的语气淡淡,游鸣却仿佛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星别样的神采。
“你……”
蓦地,游鸣喉咙一紧,积压在胸腔中的情愫几乎要在刹那间井喷而出。
就在游鸣下意识要把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倾倒而出时,一个矿泉水瓶带着劲风,不偏不倚地砸到他的脚边。
因为惯性,瓶子落地后又滴溜溜滚出去一截,显然投掷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游鸣回头,发现刚刚赛场上频频找茬的体育生正站在不远处,扬起下巴双手抱臂,神色倨傲地睥睨着自己,显然是在挑衅。
“不好意思啊,”见游鸣回头看着自己,对方却扬起嘴角,摊了摊手,“刚刚不小心手滑,手滑。”
游鸣走到对方面前,这个体育生身高显然近一米九,竟比184的游鸣还高了些。
“没事。”游鸣不怒反笑。
“不过下次别再像平时上厕所一样落到脚边了,可当心别淋湿了裤腿惹一身骚啊。”
对方闻言勃然,指着游鸣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草你妈!”
游鸣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你说什么?”
眼见游鸣捏紧拳头,迟野一把摁住他青筋暴起的手,从中将俩人分开。
“别冲动。”迟野沉声,“兵不厌诈,他看你上一场打得漂亮,想用这种方法逼迫换替补,你要是先动手正中了他的圈套。”
缭绕鼻尖的淡淡皂角香犹如凝神静气的沉香,游鸣原本内心奔腾起的狂躁瞬间消了大半,掌心传来温凉而有力的触感让他的神志彻底回笼。
游鸣咬牙,狠狠瞪了一眼。
“……知道了。”
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继续。
因为刚刚的插曲,游鸣与对方杠了起来。
高个体育生一马当先,率先一连进了两个三分,比分拉到了七便志得意满,沾沾自喜地以为他们队胜券在握。
未曾想自迟野横断传球,趁着对方底角防守出现空隙外线投了个三分,而五班众人反跑接球上篮不中,反被游鸣再次抢到篮板球反击开始,十三班的士气便一路高歌,十分钟内便又重新追平了比分。
双方比分胶着了十来分钟,十三班众人不急不慢,可五班四人连同十二班一人却是满头大汗,尤其是高个体育生更是急不可耐,在赛场上横冲直撞,试图扭转局面的他却屡屡犯规罚球。
可他越是焦躁,投篮的命中率就越低,身为球队中流砥柱,向来几乎百发百中的他,这次连着三罚居然一个球也没进!
眼见着游鸣内突外投又进一球,并且与迟野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低位运球吸引夹击趁机把球传给对方,十三班再进一球,比分逆转,变为52:57后,他更加急躁。
看出游鸣再次抢到球后与迟野等人配合,意图双线快攻,高个体育生红着眼沿底线突破。
逼近到游鸣身侧,欲拦下接球背身单打,未曾想游鸣竟将这球防得密不透风,硬是让他没找到机会。
游鸣正准备绕过对方运球投篮,下一秒却身体前倾,狠狠摔倒子在地,手里的篮球也跟着飞出老远。
“哇啊——!”
变故陡生,人群发出惊叫。
“鸣哥,你没事吧?”
站在边上帮忙防守的祁岳眼疾手快,与迟野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游鸣。
“!鸣哥,你没事吧鸣哥?”
“嘶……”
把一瘸一拐地游鸣扶到一旁树荫下的座位坐下,游鸣伸手挽起裤腿,即便他的动作已足够缓慢,可他依旧忍不住疼得发出轻嘶。
“我天——”
看见游鸣擦出足有五六厘米长的伤口,祁岳惊呼出声。
“鸣哥,你膝盖怎么擦破了这么大一块!”
“……没事。”
守在操场上的校医闻讯赶来,在让对方帮忙消毒简单处理了伤口,游鸣放下裤腿站起身,但他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于是他向校医问:
“请问有绷带跟复方氯乙烷气雾剂吗?”
校医一怔。
“没有,但是有云南白药气雾剂。同学你伤得可不轻,等会还要继续上场吗?”
“是啊鸣哥,你还是快下去休息,赶紧去医务室看下,咱们班之前训练的时候又不是没安排替补。”
“就是,鸣哥你刚刚都流了那么多血还叫没事啊?”
“鸣哥你快别装b逞强了,赶快去校医院上药休息。”
祁岳阮夏几人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不用,我没事。”游鸣抿了抿嘴唇,“这场马上就要结束定胜负了,我想打完这场。”
虽然在动手前被迟野拉住,但方才被对方如此挑衅,游鸣心中自然憋着一团火,眼见着亲手让对方心服口服的机会近在咫尺,此时下场他无论如何都心有不甘。
“你们放心。”
见没人说话,众人都只是皱眉,游鸣勾了勾嘴角,安慰道,“我身体倍儿棒,这点小伤还不如挠痒痒呢。”
“一场篮球赛而已,胜负再怎么重要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啊。”对刚刚看到伤口的场景还心有余悸,祁岳还是忍不住想要劝阻。
游鸣刚还想再多开导劝慰下对方,一双稳而有力的手却用力扶起了他。
迟野蹲下身,替他重新调整好护膝。
“我能理解游鸣。”面对游鸣和众人惊骇的目光,迟野沉声,“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我相信他。”
迟野抬头,注视游鸣愣怔到无以复加的神色,却只说了两个字。
“加油。”
因为刚刚的事情,十三班众人后半场士气更甚,又是一波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三线快攻。
迟野接连传球给游鸣,后者不负众望连进两球,迟野远投命中又进了一个三分。
这场比赛进行到现在,胜负其实早就昭然若揭,可因为裁判一直对十二班队五人下的脏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十三班众人上篮屡屡被干扰,才导致比分一直胶着。
计时结束,裁判吹哨,众人看向记分牌——
78:79
下半场的局势过于激烈,不少围观的学生也没看太懂。
因此大家虽然对十三班在赛场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比分却依旧比十二班落后一分唏嘘,一时却没有人上前指正。
就在人群里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时,敲冰戛玉的女声从人群中掷地有声地响起。
“这不公平,你们刚刚吹黑哨!”
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女生走上前。
“黑哨?”
听见沈乐与的话,吹哨的高二学生眉头紧锁,他发出一声轻笑,“学姐,你一个女生应该不懂篮球赛的规则吧?干嘛要在这信口开河?”
“就是。”
高个体育生一声嗤笑,他正在为赢了比赛,狠狠扇了游鸣的脸而大喜过望。
“你们女生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娘们唧唧的。”
“你对他们屡屡下脏手阻拦上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绊倒十三班队员的事情暂且不提。”
无视俩人充满鄙夷的激将,沈乐与面沉若水。
“就在比赛快要结束的前三分钟,游鸣运球过半场,踩着中线投出的那个压哨三分打板命中,你为什么不吹哨,反而判定为无效?”
“人在做天在看。”
毫不畏惧众人的噤声,沈乐与上前一步,她个子将近一米七五,身材高挑挺拔,绰约昳丽的脸凛若冰霜。
“你们这样欺上瞒下弄虚作假,真不怕哪天一个不小心遭了报应么?”
“呵。”裁判一声冷笑。
“学姐,红口白牙血口喷人谁不会啊?空口无凭,有种你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啊?”
对方趾高气扬,仿佛笃定了沈乐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谁料沈乐与神色如常,解下脖子上挂着的尼康相机。
“上半场我就看出来情况不对,所以刚刚下半场我全都录下来了,”沈乐与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微微一笑,“你们要我现在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放出来,一帧一帧给你们拆解吗?”
第37章 后背
想不到沈乐与还有这么一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裁判瞬间哑口无言。
听见争吵,没下楼的学生和老师闻讯都下了楼。
徐载明来到操场,听了事情经过, 发现竟是自己本班的学生在这拆台,霎时面色铁青。
“你一个女孩子在篮球场上逞什么强?赶快回咱们班观众席上去,不要在这不懂装懂瞎掺和。”
“徐老师。”
见徐载明皱眉呵斥自己, 沈乐与依旧没有丝毫畏惧, “不会就是您让他们这么做的吧?下黑手, 耍阴招, 这就是您想要教授给我们班同学的思想么?”
“你……!”
徐载明额角青筋暴起,竭尽全力才堪堪维持住自己的师者风度,“……你这小姑娘在这瞎说些什么呢?老师也是为了你好,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想让你抓紧时间学习,争取考个清北光宗耀祖。”
“可您之前上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沈乐与悠悠。
“您不是说女孩子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成绩差不多就行了吗?之前高一的时候您还说像我这样的女生学理科就算现在一时看起来成绩好,但男生后劲强高三迟早能迎头赶上。”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预言失败了, 至少直到现在我每次考试一直都是年级第二,还是说除了迟野之外其他同学都不是男生了呢?”
被沈乐与一番话怼得颜面尽失老脸无光, 徐载明面红耳赤, 他用手指着沈乐与, 可半天也没能成功说出一句话。
“徐老师, 我想请问您奥林匹克精神是什么?是公平、公正、平等、自由。”
沈乐与目光坚定, “今天您纵容他们在校篮球赛上耍这些小手段, 来日步入职场的他们就会在医院的手术台上, 高悬国徽的法庭上, 人来人往的工地上弄虚作假偷工减料, 到那时候也能一笔带过吗?”
“沈乐与,你别在这冠冕堂皇。”
篮球队中唯一一个十二班本班的男生看不下去:“你不是嘴里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团结跟荣誉,你自己身为咱们班的学生现在又在干什么!?”
“你身为咱们班的同学却去维护十三班那群全年级倒数第一的渣滓,怕不就是为了因为作弊被分到十三班的迟野吧?”
“就是!你这些话怎么不跟迟野去说?他明明才是作弊大王好吧,还是说因为你是他马子啊?”
“你们别急啊。”面对有几个站出来为好兄弟撑腰的男生,沈乐与微微一笑,“我还没骂到你们呢。”
“迟野同学他的确犯了错,可人最重要的不是不能犯错,而是犯错了就要勇于承担相应的责任。”
目光逡巡过急得跳脚开始人身攻击造黄.谣的几个男生,沈乐与掷地有声。
“他敢于承担责任去十三班,你们这群懦夫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