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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如果真能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我这七年根本就……根本就不会想你想到发疯。”

自从生意走上正轨后,游鸣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下了最靠近他们初吻时站着的江滩的一栋房子,对天文学一窍不通甚至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他专程托人买来一台星特朗望远镜。

每天晚上睡觉前,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看着迟野送他的那颗星星,游鸣就会想,他会不会每天也在地球的另一端看着这颗星星。

会吗?

会吧。

……会吧。

“你不是想看我这七年的日记么?你看吧。”

游鸣说着,翻开那本牛皮面的日记本递给迟野,那本日记很厚,可映入迟野眼帘的第一面出现最多的字就是“迟野”。

见迟野没接,游鸣便翻开那本日记,把每一面都逐一放到迟野面前,像把他赤条条地剖析展示给他看。

【201x年 7月3日晴

终于找到了四百不到一个月还包水电网费的地方了,至少不用再想着要不要偷点东西去自首吃牢饭了……不过真不想在监狱里还能碰到那个男人。】

【201x年 7月11日雨

怎么又下雨了?这鬼地方一下雨就渗水,连睡觉水都能滴到脸上,晚上还老鼠蟑螂到处跑。我还一直以为这些生物早在城市里灭绝了。

还好迟野不在,要不然的话还得跟着一起遭罪……不过他是不是对这些也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还会嘲笑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没尝过人间疾苦所以现在了还在挑三拣四。】

【201x年 8月6日多云

今天去探监,这才多久啊?他的身体状况怎么看起来就更差了……虽然是死缓,但真怀疑就算我还完债后减成了无期,以他现在的状况也活不了多久。

股票又绿了,工作室的项目估计也要完了,我孤立无援,根本没法跟着大公司一块烧资本……不行,我得想办法先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先能交得起房租才行。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迟野还在的话,估计又该说我之前大学不好好搞点正经实习,现在才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201x年 8月28日晴

怎么又是今天头疼……每个月这么准时,这到底是什么怪病?还是说人果然不能在这种不见光的破地方住久了?毕竟老鼠都能把我的简历给啃了。

一周前才买的止痛药又要没了,钱马上就要花光了,监狱也打电话来说父亲今天又晕倒送到医院去了,还有现在市场上这种情况,马太效应……其他人也基本上都退出了,工作室还有必要再坚持下去吗?毕竟付出了我大学整整四年的心血,我不甘心……可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要是迟野还在就好了,他肯定会有主意,绝对不会像我这么优柔寡断这么废物,说不定反过来会骂我一顿,说我真没骨气,这点困难就能把我彻底打倒。】

【201x年 9月27日阴

怎么三颗止痛药都不管用了】

【201x年 10月2日晴

躺床上一天没吃饭了,刚才起床扒拉了两口泡面,打折囤的面包都快啃完了

不过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天花板这么好看

……话说我要是哪天死了,尸体发烂发臭会不会吓到邻居和房东?】

【201x年 10月21日晴

我有多久没洗澡和刮胡子了?一周?还是快半个月了?日记也快一个月没写了

现在出门肯定会把别人吓死的吧,不知道的是不是以为我是从大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哈哈】

【201x年 11月5日雨

今天昏迷房东给我送医院洗胃吊葡萄糖,最后一点钱也给医院了

有人要花70万美金投我工作室的项目,是谁这么人傻钱多,难不成是他留下的赃物?那我会不会也被抓进局子……算了,不管怎么说父亲剩下的债务有着落了,其他的等我还能活着再说】

【201x年 1月31日晴

怎么吃什么都反胃,这真的是抗抑郁的药不是减肥药吗。

今天是不是过年了?外面怎么一直在放烟花……美国也会有唐人街过春节吗?】

【201x年 2月18日雨

加新药了

心慌,手抖,头晕,口渴,平静】

【201x年 3月9日晴

7床真造孽,双相第三次自杀进医院了,父母还觉得孩子在装病逃学。

世人皆苦……他过得还好么?】

【201x年 3月21日晴

住院部楼下的玉兰花开了,想带一枝给他。

……我刚刚看到的是现实还是梦境?】

【201x年 4月5日阴

我问医生我是不是能出院了,我感觉最近情绪越来越好,他说我是转向精分了,给我开了五次MECT。

MECT……我做完这个以后会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情……甚至忘掉他么?】

【201x年 4月15日晴

原来MECT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恐怖,原来有麻醉,就是头有点痛。

的确是忘掉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但它不像是删除,而是揉碎打乱,脑子很糊,麻木】

【201x年 5月9日雨

狱警给我打电话,说他昨晚心梗去世了

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没有他没入狱前的宾客如云,人很少

这个手术确实让我淡忘了对父亲的恨,也忘记了生活中的很多细节……但为什么我还是总会想起大学的事情,难道这对我来说并不是痛苦】

【201x年 6月16日晴

出院了】

【201x年 10月18日晴

赌对了

不过这70万美金到底是谁投的?为什么不当面给我,而是找人转投,真的会有人投项目连面谈都不面谈就线上签合同的吗?如果我真的再有钱了,再遇见他,一定要狠狠羞辱他】

【201x年 10月20日晴

好忙,好累

为什么会有酒桌文化这种东西……还好能停药了】

【201x年 10月23日晴

恨他】

【201x年 10月24日阴

恨他】

【201x年 10月25日晴

恨他】

……

【201x年 11月28日雨

不知道他还过得好不好,一定正在美国住着豪宅开着豪车念着名牌大学天天逍遥自在吧,真好,他终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他还会回国吗?】

【201x年 12月9日多云

……有点想他】

【201x年 12月10日多云

想他】

【201x年 12月11日晴

想他】

【201x年 12月12日晴

想他】

……

【201x年 5月18日晴

并购成功了】

【201x年 5月19日晴

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201x年 5月20日阴

很想他】

【201x年 5月21日雨

又开始吃药了】

……

【201x年 7月23日晴

接了翻新区一高的项目,动工的时候问我学校后头的那排古槐树要不要砍了修路,我在问了校长后拒绝了】

【202x年 8月17日晴

今天去问了谭学姐,告知我的情况并不符合收养要求,可继母……不,娄昭已经带着游翼离开了江城,南孙才两岁不到就已经因为李家的不负责甚至虐待进了十几次医院。

花钱托人找关系也好,提交相关文件和证明以说明家庭情况也罢,实在不行我就给李家钱甚至硬抢,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能再让她跟着李家。】

【202x年 9月4日雨

花了这么久,追增了那么多公证和协议,今天终于办成了南孙的过继手续,实在太好了!

这样过段时间我就能带她去改名了,新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一诺,李一诺。】

【202x年 9月4日雨

济和的新门诊楼今天竣工了

如果他还回江城的话,应该会聘去济和吧?不过我在想什么……他有任何一星半点回国的理由么?】

【202x年 6月10日晴

今天听公司里小姑娘聊电视剧,回家也补了下,或许是我太久没有看过电视剧了,很好看,听着伍佰的歌,却写不出什么观后感,随便抄几句台词吧。

“要我怎么穿越时间,重新和你相识一遍。”

“我宁愿这样记得,你从未离开过我的世界。”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熬过这一切。但我却没有想过,没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的难熬。”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不会忘记我,你最后还是一定会找到我。”①】

【202x年 6月29日晴

想你,想见你

很想很想】

……

“……你知道吗?挤在只有十几个平米的地下室,兜里连一张整百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我甚至会庆幸,庆幸你跟着你母亲去了美国,没有在我身边,没有跟我一块吃苦。”

见迟野看着那一张张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愈发惊诧动容的眼神,游鸣自嘲一笑。

“我就是世上最大的傻逼,我本该恨你恨得要命,实际却想你想得发疯……我甚至觉得哪怕世上最卑微的娼妓都不会像我一样自甘下贱。”

都说习惯是一种很难戒的东西,游鸣也以为自己喜欢迟野不过只是习惯,等他习惯了没有对方的生活,就能把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可七年过去,游鸣才发现,爱远比习惯更加深入骨髓。

这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是在痛苦折磨中度过,打击挫折接踵而至,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变成深夜刺向他的利刃,就连那些鲜艳明媚的回忆都变为饮鸩止渴。

——但他又能怪谁?

该怪父亲吗?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利不及子女,游鸣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父亲从未在物质上对自己有过任何亏欠,他在他的庇佑下过了二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纨绔生活。小学毕业就游遍欧亚,14岁生日派对在圣托里尼的游艇上度过,甚至看古装剧时的随口一句想骑马第二天就会有私教手把手教他起坐压浪。

该怪迟野吗?本身这所有的一切都跟对方毫无关系,他一走了之又有什么错?难道人真的就要为情到浓处的一句玩笑话负一辈子责么。

怪举报父亲的人?怪社会?怪法律?还是……?

他还能怪谁,又能恨谁。

游鸣只恨自己。

他恨自己放纵父亲酿成大祸,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逃避一切,恨自己没有勇气狠下心去真正恨任何人……更恨自己放不下他。

最可悲的是,他绝非不懂自尊自爱的小可怜,他不愚蠢,更不蒙昧,反而清晰地知道并且感受过爱与被爱,拥有着比迟野还要分明而不可践踏的三观跟原则。迟野会为了达成目的修改自己的言行,但他不会,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一次次在对方面前沦丧主体性。

他一直在清醒地沉沦,这也是他七年里所有痛苦的来源。

在去精卫前,游鸣写日记一直是有一天没一天,但住院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同时也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他开始每天坚持写日记。

可他明明一开始写着恨,后来所有微不足道的恨都全部变成了密密麻麻、山呼海啸,如夏日野草般蓬勃的爱。

“……你不是问我我想要你给我什么吗?”

抬手抹去脸颊上发凉的眼泪,通红着眼睛,游鸣注视着迟野。

“我要你爱我。”

见迟野嘴唇翕动着,几度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游鸣勾了勾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哈,也是……你在工作上都不会道歉,我又怎么该奢求你会对我说这种话。”

“……”

“好,既然你说不出口,那我来说。”

游鸣吸了一口气。

“……这七年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把我们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和情侣空间翻了一遍又一遍;我买了离江最近的别墅,每天都会抽半个小时看你送我的那颗星星;我之后又去了好几趟北京,去看曾经与你一起走过的路,和我们挂在桥上的同心锁;戒指、手链、外套,甚至你随手做的风暴瓶哪怕漏水了我也没舍得扔……所有情侣款的东西我都好好地保留着;你的电话、微.信、q.q、博客,所有一切的联系方式即便被拉黑了我都没删掉,希望有一天头像能再亮起来。”

“迟野,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台剧《想见你》台词

第77章 约会

周五, 吃过午饭趁着休息,迟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迟野:【在忙吗?】

游鸣:【上午刚跟业务部门座谈完, 现在午休看财报,下午去市中心见重要客户】

迟野:【今晚有时间么?】

游鸣:【怎么?】

见迟野直接甩了个地址过来,对面的游鸣五分钟后才回了消息。

游鸣:【迟大夫, 你在做新店开张宣传么?】

迟野:【我想请你吃饭】

游鸣:【怎么?迟大夫, 我可以理解您现在是在追我, 想要跟我约会么?】

很熟悉的话, 迟野也曾经这么问过。

迟野:【嗯】

迟野:【还有最近新上了一部科幻片,同事都说很好看,我定了晚上的票】

游鸣:【……约会看科幻动作片, 迟大夫, 您可真会挑片子】

迟野:【你不想看这部的话我现在换】

游鸣:【不用!】

迟野:【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游鸣:【六点】

迟野:【好】

迟野想了想,补了句。

迟野:【你把定位发给我,我下班开车去接你】

裴知聿正睡在休息室的折叠躺椅上打游戏,等他打完这一局, 迟野问:

“能麻烦帮我一个忙么?”

“……啊?”

摘下耳机,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迟野的确是在开口求人帮忙后, 裴知聿目瞪口呆。

“兄弟你你你……你今天没吃错药吧?还是今个世界末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迟野依旧正色, 神色淡然却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裴知聿也放下手机坐直身体, 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咳咳……说吧, 只要能帮上, 兄弟我一定为你两肋插刀,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

迟野问。

“你平常约会都注意些什么。”

“!??”

大脑宕机重启后,联想起迟野上回嘴唇上的痕迹,裴知聿瞬间换了副表情,了然:

“哦——这简单……你等着啊。”

裴知聿说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给迟野发来一个自己总结好的文档,还附带一堆社交软件上的各种恋爱追crush小技巧等经验分享贴,迟野大致扫了一眼那个文档,从发型穿搭到提升好感的拉扯暧昧方法、亿些约会撩人小心机再到为下次约会留神秘感和钩子等等等,理论和实战案例结合,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哦对了,你今晚应该也是要请吃饭的吧?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江景高空餐厅蛮不错,环境好,夜景棒,女生也好拍照出片发朋友圈,演出的驻唱乐队在江城也小有名气,我上周才跟我女朋友去过,那家店的服务态度也挺好,老板是会做生意的,待会微信推给你啊。”

“谢谢。”

“害,兄弟之间客气啥,举手之劳。”裴知聿潇洒摆手,又重新躺会躺椅上,对着手机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这些攻略你先看着,我先回下我女朋友电话,待会有啥问题上班前问我啊。”

迟野:“好。”

“我靠!”

跟女朋友打完视频,裴知聿走出休息室,就看见办公桌前的迟野对着自己刚刚发给他的那些内容,做了一整面A4纸的笔记,还大有要继续写下去的趋势。

“不是哥们……你确定你是去约会,不是搞什么心理学研究发paper吧?”

“嗯。”迟野应声,“就是约会。”

“……”

“谈恋爱又不是做数学题,用固定的公式和步骤就能得到相应的标准答案。”

迟野抬头。

“那应该怎么做。”

“这种东西不都是手到擒来嘛。”裴知聿耸肩,“这些经验和技巧贴看一眼,甚至看都不用看,全程跟着感觉走freestyle就行,好感到了气氛到了做什么都没问题,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毕竟用这些所谓技巧的前提一定是两情相悦,要不然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裴知聿没法理解迟野的行为,他从小到大就不缺女人缘,从来就没为谈恋爱发愁过,就算他不主动也会有大把女生主动来向他示好。

所以这也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地方,按道理来说以迟野的条件什么样的女生追不到,又有谁值得他花费这么多心思,如此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甚至愿意为她做出改变,投入时间精力在他之前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事情上。

“不过能让你这么重视嗯……”用手摸了摸下巴,裴知聿沉吟,“……她是你初恋,破镜重圆?”

“嗯。”

“哦——懂了。”

裴知聿恍然。

初恋在绝大多数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虽然他还是觉得迟野这种和做项目似的罗列清单一一打钩大可不必,但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人际交往讲究一个点到即止,他也不可能掺和迟野跟他女朋友的约会。

更何况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准他对象就吃这一套呢?

“行吧。”裴知聿拍拍迟野肩膀,“总之祝你约会顺利啊兄弟,事成之后记得带嫂子过来给我们看看啊。”

“嗯。”

迟野点头。

“一定。”

*

“实在抱歉。”

迟野摇下车窗。

“快下班的时候10床患者的病情恶化,我多耽误了一会。”

ICU10床是前天才刚收治进来的急性化脓性脑膜炎患者,是一名只有8岁的小男孩,本来是要转送去儿童医院,但他病情恶化的速度实在太快,一开始送到小孩家附近的社区医院里时医生和家长都没注意,只是当做普通发烧在治疗,来了济和查体发现颈强直,觉得不对劲做了腰穿、CT和MRI检查,才发现脑膜炎。

但毕竟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又伴随严重的继发性癫痫和肺部感染,现在迟野他们也紧急联系了儿科会诊,但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给予他支持治疗,静滴三代头孢菌素控制感染,并继续给予降颅压、营养神经、改善脑循环的药物如甘露醇、地塞米松、维生素B6和抗惊厥药物,希望奇迹降临。

即便迟野火急火燎,但他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小时,想要买的鲜花也没来得及买。

说这些话的时候,迟野很忐忑,这是他第一回感到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也是第一次如此紧张于他人的看法,生怕对方就此拂袖离去,甚至指尖跟着冷汗涔涔。

“……”

游鸣没说话,只是沉默一会后拉开车门,在副驾驶位上落座。

“走吧。”见迟野还愣怔地看着自己,游鸣系好安全带,神色淡然地看着前方,“我饿了。”

新开的高空餐厅离游鸣见客户的地方很近,二人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已经在大理石台面的餐桌前落座。

裴知聿推荐的这家高空餐厅生意极其火爆,靠窗的位置要提前预定,并且还有800的低消,所以当拿到菜单时,看着那一堆眼花缭乱的西餐名时,迟野不由皱眉。

见迟野居然把菜单推给自己,游鸣脸色一沉。

“请客做东还让对方点餐么?”

“……”

把菜单抽回来后,迟野抬眸:

“你有忌口吗?”

眉毛微挑,游鸣不怒反笑。

“哈……我们同居了四年,一起在食堂和饭局上吃过那么多顿饭,你就从来没有注意过?”

“……”

迟野自己本身完全没有忌口,注意力也从来没有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过,就像处理那位脑梗死患者时一样,他在处理细节上确实有太多缺陷和不足。

见迟野垂下眼睑,极其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游鸣撇撇嘴,移开视线。

“……不吃香菜,其他什么都行。”

在等上菜的罅隙,游鸣侧头看向落地窗外。

从49层高楼朝下俯瞰,万家灯火尽收眼底,一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面却是滔滔江水川流不息。涛涛江水在月光与霓虹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蜿蜒曲折,甚至能隐隐看见江上星星点点燃着夜灯的船只,江水非水,却如星汉。

游鸣看着窗外,迟野却看着他。

因为工作,即便是江城能蒸死人的盛夏,他依旧穿着板正的正装三件套,胸前戴着条暗红色的Gucci提花领带,系着标准的温莎结,左手手腕上还戴着百达翡丽的6104星空腕表。定制的Kiton手工西装很服帖,面料挺拔,裤线锋利,没有掩盖肌肉线条,反而把他的宽肩窄腰衬得更加明显。

迟野的目光落在戗驳领面和其下叠穿的马甲上。

“你……不热么?”

游鸣收回目光,注视着迟野,扯了扯嘴角。

“迟大夫,我在大太阳下等你的时候你不问,现在到了空调屋里你问……汽车撞墙你知道拐了,股票涨停你知道买了,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

“您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侍者上齐所有的菜离开后,游鸣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惠灵顿牛排。

见对方动筷,迟野这才也拿起餐具,尝了一口面前的黑松露鹅肝烩饭。

因为是周五晚上,餐厅爆满,周围坐着的也大多是热恋中的年轻情侣,见隔壁桌的男生频频给女友夹菜拍照擦嘴,俩人有说有笑,迟野有样学样,夹起一只法式香草柠檬虾,略带小心地放进游鸣碗里。

“……”

看着碗里多出的虾游鸣一怔,抬头便见迟野有些局促地看着自己,眼中蕴着期待,游鸣沉默了一下,没说你这虾压根就没剥壳,抄作业也没抄全,就别瞎学隔壁桌男生夹菜了,而是道:

“……谢了。”

*

游鸣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迟野,以他的恋爱情商在碳基生物的地球上生存真的不会想家么?

约会电影选科幻动作大片就算了,全程快三个小时,硬是就聚精会神看了三个小时电影,别说情侣之间的偷偷握手暧昧,就是连爆米花和饮料都不问他需不需要,如果不是他主动提出,两个人可以在影院里就干坐三个小时,纯粹欣赏大荧幕上的炫酷特效和机器人打架。

从电影院散场出来已经快十点,广场上的人不多,二人并肩慢慢走着,昏黄的灯光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拖得老长。

迟野突然想起大学,俩人在学校操场上比赛跑步,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闲逛轧马路,那时候的游鸣有着跟现在截然不同的打扮,眉目间满是少年人的桀骜潇洒,他就像光,站着的位置永远鲜艳明亮。

不过好像确实,那四年里,他跟对方所有的约会都是游鸣在做筹划和准备,他们虽然没有过像今天这么正式而隆重的约会,可对方给自己的惊喜却从未缺位。

“约会还能有时间发呆么?”

听见身侧男人明显带着不满的声音,迟野收回神思。

“我听说下个月的下乡医援你们公司有赞助,你们公司也会派人去么?”

眼尾微敛,游鸣侧头看他,灯光斜打在他的侧脸上,以笔挺的眉骨和鼻梁为线,分出光与暗。

“你觉得呢?”

见迟野不说话,游鸣压低了声音。

“迟大夫,你的追人就是在约会的时候聊工作?”

“……”

两周的时间,大大小小约了五次会(请吃职工食堂也算的话),每次游鸣都能发现迟野给人新的“惊喜”。怪不得当年高中他会疑惑,像迟野这么优秀的人,也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但真正敢跟他表白的都寥寥无几。刚认识的时候生人勿近不可一世就算了,真正相处起来会发现更是毫无情趣,他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的外貌、智慧、魄力甚至情商,唯独恋爱手腕丁点没沾。

换句话讲,如果说迟野的智商是喜马拉雅山,那他的恋爱能力就是马里亚纳海沟。沧海能变成桑田,铁树也能开花,但游鸣觉得全地球……不,全宇宙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迟野还榆木脑袋的智慧生物。

但偏偏就算这样,自己依旧能被他拿捏得死死。

游鸣半蹲喂着广场上的鸽子,喂完后起身,他正笑着,转身便看见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迟野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视线没有离开过自己分毫。

游鸣坐回座位,接过迟野递给他的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

“没事。”迟野顿了顿,“你开心就好,我希望你能一直快乐。”

游鸣侧头,挑眉:

“如果我的开心和快乐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呢?”

“……”

眼中闪过讶然,沉默片刻后,迟野抬眸,注视游鸣。

“——那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怎么保证?”游鸣反问。

“万一某人又不声不响,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就断崖式分手,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内七年怎么办。”

“我要的是坚定唯一的选择,不是悬而未决的推拉。”游鸣吸了一口气,“……我实在等不起下一个七年了。”

“我知道。”

看着游鸣陡然泛红的眼眶,迟野亟亟。

“我知道我有太多不足,但我今后也会一直努力,付出更多的实际行动来经营我们的关系,请你相信我。”

“我不是在画大饼,我会把你纳入我——不。”迟野抬头,“请允许我走进你的人生……哪怕是候选。”

游鸣一怔。

这是他第一回从对方嘴里听见放低姿态的话。

游鸣正惊讶着,又见对方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游鸣接过来一看——当事人,标的,条款,履行期限、地点和方式以及违约责任条款和解决争议的方法……白底黑字,一式两份,格式跟正式的协议合同一模一样,甚至还留了画押盖章的位置。

“……”

如果此时坐在迟野身边的是别人,看见这份合同,估计会无语到不想说话然后在桌子底下偷偷发抖音西瓜条吐槽,甚至当场转身走人。但看着迟野真诚的眼神,游鸣却笑了,摇摇头。

“哈……迟野你真的……我经常在想自己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明知你在爱人上有这么多不足……不,不是不足,是完全什么也不会,却依旧会这么死心塌地的喜欢你。”

接过迟野手中的黑笔和印泥,游鸣在印着“甲方: (签章)”的地方直接提笔签名画押一气呵成。

“好。”

盖好笔盖,游鸣注视着迟野的眼睛。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份协议我收下了,你敢违约的话,我就算做鬼也要追你到天涯海角。”

签字画押完后,迟野收好合同,两人朝公园外走。

在江城的市中心,即便快十一点依旧能在大街上看见不少年轻人的身影,这对他们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广场上有两个女生正在那摆摊鲜花套圈,她们把鲜花插在透明的塑料瓶中,外面贴上各种赋有美好愿景的成语的漂亮便签,再在花朵上缠上小彩灯,不一会就吸引了不少情侣的注意,套圈的同时也乐意顺带再多买一束花送给对象。

迟野问:“你也想要么?”

游鸣抿了抿嘴唇,看向摊位的目光却没收回来:“……不想。”

迟野点头:“哦。”

见迟野居然真的就要这么走掉,游鸣拽住他的衬衫衣袖,几乎咬牙切齿。

“……你不知道有时候不想也是想么?”

迟野皱眉。

“想要为什么不直说,不直说怎么知道想——”

被游鸣睨了一眼刀,迟野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对方的意思,他立刻走到摊位旁,排队套圈。

迟野套圈准头很准,几乎百发百中,不一会他便拎着两个鲜花小瓶,抱着一束夹杂着几朵坦克尼白玫瑰的茉莉花走了过来,花束用白色珠光雪梨纸打底,外头还包了圈莫兰迪绿色的艺术纸,精致漂亮。

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对不起。”

抱着那一大捧鲜花朝游鸣走来,迟野走到他面前,眼中含着歉意。

“我本来今天是要给你带花的,但没来得及——”

迟野话音未落,游鸣侧头,在从他手里接过花束时,顺道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对着雕塑般愣怔在原地的迟野,游鸣笑笑。

“我很喜欢,谢谢。”

抱着那么一大束鲜花,又是两个男人并肩走在路上,很难不引路人侧目。但游鸣却心情大好,他就抱着那捧白玫瑰和茉莉,不徐不疾地慢慢朝前走着,丝毫不在乎路人的目光和议论。

就像当年在北京买情侣装时就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样,经历过生死的游鸣对此更洒脱淡然,人生苦短,他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关注别人的目光和看法上——

除了迟野。

“你走这么快是在参加竞走比赛么?”

听见游鸣的抱怨,迟野放慢了因为追求效率而向来快速的脚步,尝试着与游鸣步调一致,二人肩并肩地走着,迟野不知道游鸣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只感觉俩人的手时不时会似有若无地交触。

就在迟野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直接牵住对方的手时,低沉的男声从身侧响起:

“……之前高中大学的时候亲我不都是想亲就亲,迟大夫,你的胆子都哪去了?几年不见,怎么年纪越大胆子还越倒回去了。”

游鸣话音刚落,他正摆臂向前,迟野趁机一把握住他的手。

迟野这才发现,对方的手心里居然也全是汗。

见迟野看向自己,不顾自己有些泛红的耳尖,游鸣强装镇定,目不斜视。

“……我这是热的。”

“嗯。”迟野点头,“我知道。”

*

回到公寓单元楼下,走到楼梯拐角,略微犹豫了一下,迟野开口:

“游鸣。”

游鸣回头。

“怎么?”

眉睫微颤了一下,迟野抬眸。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高中时,他自知除了一张还算能看的皮囊外身无长物,即便是现在他的工资财产也远不及行商的对方。俩人从属截然不同的工作领域,他几乎不可能在事业上为他提供什么帮助,情绪价值更是够呛。

强势独断、鸷狠狼戾,薄情寡义、不解风情……

他明明是这么的一无是处,可他却说爱他。

“……”

站在上一阶台阶上,借着楼道内晦暗的灯光,游鸣俯视着面前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

额头饱满,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深邃,轮廓刀劈斧凿却又是很典型的东方相,他的骨像本就极尽凌厉,再配上眉压眼、桃花眼、卧蚕、薄唇和浓密如墨的眉睫,显得他更加风流,尤其左眼下的那枚红痣,明明极小极浅,却浓墨重彩得教人只看一眼便过目难忘。

游鸣有时候其实也会想,自己这么死心塌地,究竟喜欢他些什么。

智商?他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智性恋;金钱?他工资是不低,母亲更是在美国坐拥亿万家财,可迟野就算再有能力也毕竟是打工人,国内的资产自然不可能比他多;外貌?虽然他的外貌身材的确都无可挑剔,别说放在大街上,就算放在娱乐圈里都不会比那些对上镜要求极度苛刻的演员明星逊色,可皮囊终有一天会老去,游鸣却并不认为他对迟野的爱也会随着光阴凋零。

——那喜欢一个人,除了这些外在之外,还有什么?思想?三观?灵魂?还是……?

对视沉默良久后,游鸣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我的感受。如果我说外貌金钱学历,会显得我太过肤浅;说思想灵魂三观,又像故作高深。”

“我更知道,你虽然优秀,却也并非完美无缺,甚至在处理情感问题上连小学生都不如。”

见迟野敛眸,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眸光微黯,游鸣却笑笑,一字一顿。

“——但我只知道,我在精卫住院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即便你甚至不在我身边……可我只要一想到,此时此刻,你也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活着,就感觉整个世界对我而言都好像多拥有了一层意义,我就愿意为你再勇敢、再坚强一点,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所有痛苦跟折磨。”

“你是不完美,但你也不需要变得完美,你我都是肉.体凡胎,我们谁也成不了完美无缺的圣人。”

“你可以继续有你的缺点和不足,不用为了迁就迎合我而故作热情,准备那些你压根不擅长的蹩脚仪式感,也不需要为我而放弃自己的三观和原则,更不用非要记住我所有的日常喜好,你可以不完美甚至有缺陷,这都无所谓。我不会因为优点和理由喜欢你,更不会因为遇到更好更适配的人而不喜欢你。你只要站在那,展现最真实、自在的模样,我就会喜欢——一直一直喜欢你。”

“迟野。”

迟野骇怪的模样映在他眼底,游鸣勾了勾嘴角,微微一笑。

“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理由。”

回到公寓,游鸣先去洗漱,等迟野也洗漱完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却见对方站在客房卧室里,没有穿睡衣,又换回了白天穿的那套西装,只是将外套脱了,露出里头穿着的贴身马甲和白衬衫,在那摆弄腰带。

认出对方正是在试自己车上送给他的那条菲拉格慕皮带,迟野走上前。

“还合适么?需要我帮忙吗。”

游鸣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注视着他,咫尺之遥,迟野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缩影。

呼吸交错,佛手柑、雪松和降龙涎的香水味轻柔却肆意地侵入迟野的鼻腔。

游鸣哑声。

“……帮我扣。”

从游鸣手中接过皮带,迟野搂住他的腰,鼻息喷洒在他脖颈,腰带逐一穿过腰带扣,最后在正前方缓缓落扣。

“好了。”

迟野松手,游鸣却转过身,他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却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淋湿了毛发的小狗,等待主人的顿足垂青。

这张俊朗分明的脸在他这七年的梦里出现过太多太多次,但每每迟野想要伸手触碰,碰到的却都是虚无。

像是想要验证自己此时此刻的确不在梦境中一般,迟野伸手,指腹摩挲着对方柔软的面颊,随后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下去,额头,脸颊,鼻梁,嘴角,嘴唇……

游鸣环着迟野的脖子,擤了擤鼻子。

“这七年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迟野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睑,这里是他头疼时会痛的地方。

“我也是。”

温莎结繁琐复杂,游鸣解了半天也没完全解开,迟野伸手,三五下扯开他的领带。

衬衫的前两颗颗扣子被顺带扯开,露出脖颈和锁骨,贴身衬衫下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被迟野推到床上,游鸣哑声。

“……你再亲亲我。”

迟野在他锁骨落下一个吻。

“好。”

肌肤的相触就像落在地上的火苗,不需要风吹便能燎原整片草原。

这团火从喉咙烧到心尖,这场等了七年的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第78章 生与死

迟野一面解衣扣一面朝下吻, 感到身下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迟野停下动作看向游鸣。

“想z?”

显然也感觉到了,游鸣脸色通红。

“不是……我就是太久没有过反应了。”

因为精神药物的副作用, 游鸣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这次游鸣从一开始做的就是让迟野主导的准备,而且他也一直很享受被对方不甚温柔地主导。

迟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刚从床头柜摸到的东西丢给他。

“你来。”

游鸣本想拒绝,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后者就已经吻上他的嘴唇, 环住他的脖子把他重新拉回床上。

“哈嗯……!”

“……别这样。”被迟野勾着脖子猛然拉近, 黑暗里,游鸣压抑住变调的呻.吟。明明因强烈的刺激而浑身汗毛倒竖般欢愉着,他却撑着手臂退了退。

“这么近……你会受伤的。”

宽大修长的手顺着脖颈一路朝上, 最后插.入刚洗完的发丝, 稳稳落在枕后。

“不用管我,只看你自己就好。”

任由对方把玩般摩挲着自己脖颈跟后脑所有脆弱且致命的区域,被对方那双也逐渐变得朦胧的眼睛注视着,游鸣用力摇头。

“不……你舒服我就舒服……我爱唔唔——!”

“你”字还未脱口, 压在后脑的右手指节骤然施力,颤抖的尾音淹没在唇齿。

在浴室清洗过一遍, 游鸣的脸红得要命, 咬着嘴唇根本不敢看对面的迟野。余光瞥见对方锁骨跟肩头上像贴小广告似印满的痕迹, 游鸣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个饥渴的变.态。

“太滑了……戴不住, 要不就算了, 剩下的我自己解决下就行……”

游鸣犹豫着, 他是还没结束, 可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他甚至能隐约听见屋外的鸟都开始叫了。

不小心留下可能发烧不说, 而且说实话在洗手台的镜子面前,所有的动作都纤毫毕现……这多少有点挑战他的羞耻底线。

迟野却咬住他的耳朵,温热而凌乱的鼻息打在他耳廓。

“那就不戴。”

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浴室蒸腾的水雾几乎令游鸣头脑缺氧,甚至连握住对方骨节分明的手,看见手臂上跟自己情侣款的纹身交叠在一起都暧昧到令他不敢直视。

冰冷的台面看着就觉得硌人,游鸣忍不住皱眉,即便被弄得七荤八素,仍扯了条浴巾垫在迟野身下,并且竭力扶着他的腰,想替他再多分担一点。

看见洗手台前的镜子映出对方后背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跟自己意乱情迷的脸,游鸣小声:

“你今天不c我么——唔……”

回应他的是一串低哑的喘息和更加凶狠的吻。

唇齿分离,游鸣喘息:

“……你别再乱来……让我。”

迟野沉声笑笑,松了覆在他腰侧的手。

“好。”

明明想他想得发疯,明明身体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由他依旧像对待珍宝般轻柔地动作,一点点触碰能让他快乐的地方。

“……迟野。”

“嗯。”

眉梢微挑,迟野含笑看他,锋利的眉目因动情而更风流,好整以暇般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像他一样玩世不恭的荤.话,也不是想象中以为的借机宣示主权,游鸣只道:

“——我爱你。”

“……”

见迟野因愣神而失控,游鸣红着耳朵,倾身细细吻他左眼角的泪痣。

片刻后回神,迟野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学着游鸣先前的动作收了牙齿。比寻常人冷的嘴唇吻在他肩头,笨拙地盖在那些霸道粗暴的咬痕上。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游鸣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却摸了个空。

猛然一下就清醒了,游鸣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他赤着脚慌慌张张地跑到玻璃推拉门前拉开窗帘,便看见迟野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右手拿烟,左手拿着本《国际儿科学杂志》,在看PM(化脓性脑膜炎)相关的内容。

睡袍的领口半敞着,阳光斜照在迟野身上,冷白得扎眼,游鸣能清晰地看见他右侧脖颈和左边胸肌上自己昨夜吻过的痣。

……为什么有人连痣都能长得这么恰到好处。

游鸣正胡思乱想着,发现游鸣也起床了,迟野放下书,抬头看他。

“醒了?”

见迟野直勾勾盯着自己,游鸣垂下视线,不敢看对方身上自己留下的那些暧昧的红痕。

“……嗯。”

回想起昨晚的事,游鸣的脸颊还是忍不住发烫——

太疯狂了。

大学四年他们是有过很多次,但之前的每一次游鸣都中规中矩,相比来说迟野每次反而简单粗暴得多,这是他第一回主导这么酣畅淋漓,甚至比迟野还要“实干”的情事。

很荒唐,但确实很爽。

“……周六起这么早,你待会不会还要加班吧?”

“嗯,这周调休。”

见迟野应声后抬手,又要抽手里的烟,游鸣眼疾手快,直接上前掐掉了那支烟,把它扔进一旁的撮箕。

“以后不许再抽烟,你一个医生还不知道这个习惯有多不好么?”游鸣神色严肃。

“认知疗法也好,替代疗法也罢……反正不管怎么说你都必须要戒烟。”

游鸣凶巴巴地说着,被掐了烟迟野也没生气,只是抬眸注视着他。

“你觉得能用什么替代?”

“用糖啊。”游鸣理所当然,“我看网上不都这样说。”

迟野挑眉笑笑,游鸣能听出他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哑。

“我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了。”

“那你想怎么样……”

迟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游鸣面前,隔着咫尺注视着他。

游鸣连忙垂下眼帘。

当年在高中的时候他说迟野不是观音,自己有什么不敢看他的,但他现在是真的不敢抬眼,生怕大早上的光是被对方用眼睛看着就再次擦枪走火,那他真要考虑换个星球生活了。

“你……不许说想吃肉这种虎狼之词!”

被迟野炙热的目光盯得耳尖都在发烫,像个鹌鹑似地垂着脑袋,游鸣声音闷闷,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游鸣知道他的脸现在肯定红透了。

“大早上的……不能白日.淫.宣。”游鸣义正言辞。

迟野抬眸。

“你不喜欢么?”

“……”

不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甚至比起自己主导,游鸣其实更喜欢迟野主导自己,直截了当,长驱直入,没有任何花哨的手段,却连指尖都会颤抖。

或者换句话说,不管什么体位……他其实都还挺喜欢对方那样强势地对待自己。

虽然不知道游鸣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看着他红得能滴血的脸,迟野笑笑,侧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一个温柔缠绵的吻。

“这样就行。”

吃过早饭,见迟野依旧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就要出门,看着他脖子上赤辣辣的吻痕,游鸣叫住他。

“……你就这么出去?”

“嗯。” 迟野点头,食色性也,就算真被别人看见了他也不在意,“这是我领子最高的衣服。”

“……”

游鸣皱眉:“有人问你怎么办?”

迟野看他一眼。

“蚊子咬的。”

“……”

“……穿我的。”

游鸣说着,从柜子里找出件戴银铁链装饰的黑色高领紧身衣递给迟野,让他穿在衬衫里打底。

迟野依言照做,把打底衫跟白衬衫一块扎进毫无搭配的裤子里,游鸣左看看右看看不满意,给迟野换了条黑灰色的烟管裤和白色马丁靴,加了条acy皮带,又把他衬衫的前几颗扣子解开。如果不是碍于迟野要去上班,游鸣甚至还想给他加对新买的西太后吊牌耳扣。

一番捯饬,游鸣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才对得起你这张脸嘛——你退远点给我看看。”

迟野朝门口走了两步,游鸣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又突然开始后悔——

这就是衣架子么?为什么会有人不管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他把他收拾成这样是不是在自引情敌啊?

游鸣突然感觉自己把刚刚想的那些话发到网上,别人估计能盖楼追着他骂死恋爱脑。

“谢谢。”

“……等一下!”

见迟野拿上钥匙转身要走,游鸣叫住他,迟野回头疑惑看他,他却又有些忸怩。

“那个……你还疼不疼?”

虽然他在过程中极尽小心,并且昨天晚上游鸣就给迟野上了药,但次数实在太多太疯,rh都用掉了快小半罐,而在浴室还没戴,游鸣实在不知道他状况怎么样。

“这次是我没控制好,对不起……”游鸣面露歉意,“下次一定让你在上头。”

“没事。”

游鸣虽然向自己道歉,但迟野并不觉得对方有任何需要向自己道歉的地方。

在他们的感情里,上位者一直是他,对不起对方的人也一直是他。

倘若他是游鸣,这一切压根就不是几场乱七八糟不成样子的约会,加c一顿就能解决的事,如果这样的话世上哪里还会有不计其数的情侣分手。

他还是太心软,虽然他就是喜欢他的心软。

见游鸣眼神颤动,仍是一脸愧疚地看着自己,迟野朝他笑笑。

“来日方长。”

*

“今天这身衣服又是女朋友搭的?”

见迟野这一周的穿搭不是叠穿就是混搭,完全不是他之前那种直接黑白灰套装的直男风格,在换白大褂的时候,裴知聿问:

“复合成功了?”

“嗯。”

“恭喜恭喜……衣服也整挺好。”裴知聿拍拍他肩膀,面露赞许,“哥们你捡到宝了,可偷着乐吧,你女朋友审美可比你好太多了。你之前那穿搭完全在暴殄天物,对不起你这张脸啊。”

“诶,不过啥时候把嫂子带我们医院来给我们瞧瞧?”

“你们见过他。”迟野说,“很多次。”

恰好一诺这段时间在上三疗,她的血象和各项体征都很不错,体内基本没什么转移,这几期化疗后肿瘤也明显缩小,应该这期或者最多四疗后就能进行切除手术。

一诺的情况稳定了,游鸣就天天中午往医院跑,肿瘤科看完一诺就跑到神外科找迟野,不是送午饭就是带水果,每次还很大方地给当天神外科值班的所有医护人员借着迟野请客的名义都送一份,让他岌岌可危的人缘好转了一点。

“?”

裴知聿一怔,愣怔半晌后才缓过神。

“我们都见过……该不会也是咱们医院里的者医生吧?”

迟野摇头。

“难不成是护士?还是药房的药剂师?”

迟野还是摇头。

“……你别跟我说灯下黑,是林染那丫头啊。”

“都不是,他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

迟野仍然摇头,见裴知聿更加好奇地看向自己,皱眉侧脸,一脸“兄弟你不道德,这还吊人胃口”的表情,迟野但笑不语。

“下个月医援就知道了。”

“T 38.2℃,P 110次/分,R 24次/分,BP 100/60mmHg,GCS评分……E1V1M3。患者神志昏迷,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mm,对光反射迟钝……颈强直(+),Kernig征(+),Brudzinski征(+)。”

“头颅MRI显示脑膜增厚,脑实质内可见散在的小脓肿。多次腰椎穿刺引流脑脊液后颅内压下降,脑脊液白细胞数有下降,葡萄糖略升高……但离正常值还很远。患者早晨再次出现四肢抽搐伴有肌张力升高,给予咪达唑仑3mg静推。”

听见ICU谭芸拿着病历本的汇报,迟野问:

“血药浓度监测做了吗?”

谭芸点头。

“做了……之前万古霉素用量是0.5g,q12h,监测结果显示万古霉素谷浓度38.5mg/L,峰浓度45.8mg/L。”

“太高了。”迟野皱眉,“按照患者体重给药,总剂量40mg/kg,分4次静脉滴注,继续持续监测颅内压,降温、止痉、补液。”

“好。”

“10床这孩子也是造孽唉,年纪小小得这种病,家长也是粗心,当成普通发烧治了那么久……血液、肾脏和中枢神经的SOFA评分都上3了……多器官衰竭,应该是撑不过这一两天了……”

“是啊……不过我听说是不是隔壁肝胆外科有个急性肝衰竭的小孩配型和他配上了?”

“我也听说了,这真是好不容易,上一个同意器官捐献的患者最后又反悔了……虽然这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权利,无可指摘,不过给人希望又让希望破灭才是最痛苦。”

“如果他们家同意器官捐献的话是不是至少还能救一个孩子?”

“嘘嘘……别说了,冷面阎王过来了。”

刚刚还躲在墙边叽叽喳喳讨论着的小护士瞬间噤声,连忙靠墙端正站直,和罚站似地站好,不敢看冷着脸的迟野。

“谁管10床器械。”

一个小护士垂着头小声:

“……是我。”

“人工气道气囊管理预防VAP(呼吸机相关性肺炎)的重点背一遍。”

“预防误吸,减少定植,减少使用有创通气以及组合干预措施……”

“组合干预措施一共有几条。”

“……十条。”

“气管导管气囊压力范围为多少。”

小护士抿了下嘴唇。

“……25到30mmH2O。”

“那你是怎么做的?”

小护士的眼圈红了,刚刚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这下直接从眼角涌了出去。

“我、我……对不起……”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而应该和正躺在病床上的患者道歉,还是你也像她们一样,觉得患者多脏器衰竭反正也活不久,就可以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了?”迟野嗓音冷厉。

“还有。”

迟野抬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一排眼观鼻鼻观心,支着耳朵想偷听但心里又害怕跟着被训的年轻护士。

“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在患者正式宣布脑死亡之前,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言论。”

被吓得一个激灵,抖如筛糠的护士们连忙战战兢兢地点头。

“是,迟大夫……我们再也不敢乱说了……”

“训完人了?”

迟野回到办公室,就看见游鸣又西装革履地站在办公桌前,桌上多了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

“你啊……对人家小姑娘嘴下留情点吧,都把人家骂哭了,都是群刚工作的学生,谁还没有个疏忽的时候。”游鸣劝道。

游鸣不知道他之前的情敌假象压根不成立,世上能喜欢上工作时把自己骂成孙子的领导或同事的超级抖m社畜总是极少数,哪怕训人的是帅哥美女也一样。

在济和,大部分跟迟野不熟的护士都害怕他,躲他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喜欢他,裴知聿这种医二代都比他都平易近人得多。对迟野的代称也压根不是游鸣想象中什么“神外科长得很帅那个的医生”,而是“神外科说话最凶训人最狠的那个医生”。

迟野不为所动。

“拿患者的生命让她们疏忽?她们是刚上班,患者又能有几条命,今天是气囊压出问题,明天是不是该配错药,打错针,直接杀人了?”

“你做得对是对,但话没必要说那么重吧……”游鸣说。

迟野瞥他一眼。

“药用不好就是毒,何况我要是学得好语言的艺术就不会站在这里当外科医生,而是当脱口秀或者相声演员了。”

“……”

知道迟野对待工作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游鸣拉他坐下消气,自己把保温桶里的饭菜一一拿出来。

番茄滑蛋肥牛、照烧鸡、西兰花虾仁土豆沙拉、地三鲜,还有一大桶鲍鱼老鸭汤。

“你不吃么?”

见迟野抬头看自己,游鸣扬扬下巴。

“我已经在公司吃过了。”

迟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下午还有台手术,中午休息时间并不长。

见对方一直用手撑着头注视着自己,连迟野都被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盯得有些吃不下去。

“怎么。”见迟野吃了一半放下了筷子,游鸣问,“不合胃口?”

迟野少见地顿了顿。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去。”

“为什么……我长得有那么难以下咽吗?”游鸣耷拉下眼角,显得有些委屈。

迟野抿了下嘴角:“不是……你很帅。”

游鸣好奇:“那为什么?”

“……”

见游鸣眨着眼睛注视着自己,迟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因为你的眼神太灼热赤诚,像焰火般燎烧得他心尖发烫,心猿意马。

“因为你眼里都是我。”迟野哑声。

“这不废话。”游鸣翻了个白眼,“我面前只有你一个人,我不看你看鬼啊?”

“……”

吃完饭,见游鸣把保温桶里的碗筷又一一放回收好,还细心地用纸巾擦掉桌上残余的油渍,迟野问:

“你不上班么?”

“当然上。”

“不是。”迟野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工作也忙,医院不是没有食堂,你没必要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给男朋友做饭怎么就是小事了?”

收拾好饭桶,游鸣皱眉看着迟野。

“我怕你太累。”

“可我不觉得累啊。”

游鸣有些委屈:“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我就想多见见你,多陪陪你也有错么?”

似乎也感觉自己说话有点重了,迟野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你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是我太苛求完美,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握住游鸣的手,迟野顿了顿,似乎经过极其认真的思索后才给出了下句,“我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游鸣心中的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他反握住迟野的手,有些无奈地笑笑:

“我知道……你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么?我既然说过不希望你为我而改变,自然也能理解你的意思。”

“你不习惯接受别人的给予,并且也是为了我好,只是迟野。”游鸣顿了顿,注视着迟野正色,“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没有任何人强迫我,也不奢求任何回报,我自愿为你付出。”

见迟野眼中仍有愣怔,游鸣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爱情不是去菜场买菜,连根葱都要斤斤计较,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心甘情愿,你不用为此有任何负担。当然了,有什么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也可以跟我说,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还需要再磨合……我一定会努力比七年前做得更好,你有不理解的地方也可以随时问我。”

“对情侣来说,无论什么时候沟通都最重要。”

迟野犹豫了一下。

“我应该怎么回报你?”

听见迟野带着然茫的话,游鸣摇摇头。

“我说过,我对你好都是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的,所以你不需要特地给我任何回报,我更不会要求你一定要给我什么。”

“当然了——”游鸣勾勾唇角,带着狡黠地眨眨眼,“你如果也想发自内心地对我好,疼我宠我,哪怕只是夸夸我的话,我也很乐意接受。”

“我知道了。”

低头沉吟片刻,迟野抬眸,冲游鸣笑笑。

“今天的菜很好吃,你每天陪着我吃饭我也很开心,谢谢。”

*

“……心率120,血压80/50,呼吸45次浅快……收缩压30,舒张压测不到……脑干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准备抢救!”

“肾上腺素1mg静推……不,心内注射,可拉明、洛贝林各0.5mg入壶,西地兰0.4mg入壶,快叫迟大夫过来!”

迟野刚做完上一台手术出来,就看见谭芸慌不择路地冲到自己面前,他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医院走廊上不能奔跑,对方便已亟亟:

“迟大夫,您可算做完手术出来了……10床患者脑死亡了。”

迟野赶到ICU的时候,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护士正在准备心肺复苏和除颤。

迟野走上前。

“心脏停跳多久。”

“……刚刚。”

“抢救多久了。”

护士:“……十几分钟了。”

迟野:“继续。”

迟野走出ICU病房,男孩的家属坐在走廊对面的长椅上相拥着流泪,丈夫把妻子搂在怀中,双双哭成了泪人,显然已经得知了儿子脑死亡的消息。

另外有几个医生护士站在一旁,迟野没见过他们,应该是肝胆外科和OPO(器官捐献组织)的医护。

或许是对上次的医闹还心有余悸,虽然周围心照不宣地站了一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上前开口。

肝脏移植的最佳时间为6到8小时,最长不能超过12小时,并且每多十分钟,排异反应和器官衰竭的风险就会逐渐升级,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对于器官移植不是夸张。

本来在普通病房查房的林染听见这个消息,越过站在前头的一圈畏手畏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大男人,裴知聿想拉她没拉住。

林染径直走到了那对夫妻面前,半弯下腰,伸手给他们递上两张纸。迟野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不远处,防止男人对她动手。

那对夫妻一怔,对视一眼后红着眼接过那两张纸巾:“……谢谢。”

“叔叔,阿姨,小乐一定是一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小男孩是么?”林染问。

“……是。”

提起他们的儿子,女人瞬间再次泪流满面,用纸巾不住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叔叔,阿姨,我知道此刻的你们心如刀绞,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我能否请求你们为你们的儿子,那个叫小乐的小天使,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给女人递上一整包纸巾,林染缓缓。

“小乐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爱,他的善良,他的勇敢,都可以延续下去——”

“……你不要再说了姑娘,我们是不会同意器官捐献的。”

林染话音未落,女人身侧的男人便已经站了起来,握紧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小乐他本来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够痛苦了,我们绝对不能再让他离开后还要再挨一刀……更何况我听说器官移植都是活体移植,脑死亡后一段时间人还会感到疼痛……我们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凌迟似的事情发生!”

“叔叔,请您先不要激动,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失去亲人,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愿面对的痛苦……但关于器官移植,我想和您解释一下。”

面对男人攥紧的拳头和赤红的双眼,林染面不改色,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坚定。

“首先您没有说错,器官移植确实需要在捐献者脑死亡后进行,这是为了确保器官的功能完好,但这并不会对捐献者造成任何额外的痛苦。脑死亡后,人的意识和感知能力已经丧失,所以不会感到疼痛,并且在进行器官移植的时候也会再注射一遍麻药。”

林染说着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观察着男孩父亲的反应,见对方握紧的手一颤,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器官移植并不是对捐献者的凌迟,相反,它是捐献者的大爱和奉献,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通过器官移植,他们的生命得以在他人身上延续,这也是对他们生命价值的一种尊重和升华。”

“器官捐献,不仅能让那些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重获新生,更是对逝者生命价值的最好诠释。你们的儿子小乐,他的心脏可以继续跳动,他的眼睛可以继续看这个世界,他的肝脏可以帮助别人延续生命……这样他的一部分就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那些因为他而得到新生的人心里。”

林染说着,握住了男孩妈妈颤抖的手。

“……叔叔,阿姨,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但请你们考虑一下,如果你们的儿子知道他的器官能够救活其他人,他那么乐观善良又勇敢的小男孩一定会感到骄傲和自豪,他说不定还会笑着跟你们说,他自己也跟电视里的那些超人一样,拯救了世界呢。他的乐观勇敢和善良,也会通过他的器官,传递给更多的人。”

“受捐者……”男孩的母亲深吸一口气,“……我们未来有机会见到他们吗?我想看看他们的小孩长大后的模样。”

“很抱歉这的确不可以。”

感到手中女人的手又凉了一分,林染缓缓:

“虽然你们见不到她,但是我可以描述给你们听。她是个像小乐一样可爱的小姑娘,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睫毛很长,小脸圆圆的,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她的父母是老来得女,之前的大儿子是消防员,在火场里丧生了……”

林染徐徐说着,听着她的话,女人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丈夫怀里嚎啕大哭。

五分钟后,稍微平复了下情绪,女人抬起头,颤抖着嘶哑的嗓音,哽咽着缓缓:

“林大夫……我们……捐。”

*

“迟老师——!我刚刚听肝胆外科的医生说,接受器官移植的小姑娘术后康复很不错!”

“……转氨酶和胆红素术后明显下降,皮肤和巩膜的黄疸逐渐消退,凝血功能趋于稳定,意识清醒,精神也好转了很多,可以自己下床、吃饭。血气分析结果显示她呼吸性碱中毒、代谢性碱中毒、代谢性酸中毒的状态都基本解除了!”

一周后,听说得到受捐的小姑娘术后恢复情况很是不错,林染喜出望外,第一时间冲到住院部找到正在查房的迟野跟裴知聿。

“嗯。”迟野颔首,“你这次做得很棒。”

“嘿嘿……”

迟野的夸奖的含金量之重,林染心知肚明,她双手抱臂,冲迟野狡黠而得意地眨眨眼。

“话说迟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当时帅爆了?”

“嗯。”

迟野笑着点头,裴知聿直接朝她竖大拇指。

“帅,是真的帅——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神外唯一的姐。”

一齐巡完房交完班,三人朝更衣室走,林染不由感叹。

“我突然觉得,经过这件事情,除了很感激很敬佩小乐和他的父母,我好像也对生死又有了些新的理解。”林染顿了顿,悠悠,“绝大部分中国人对于性和死亡总是难以启齿……可我总觉得,生死本就是一体两面,如果对死亡没有充分的理解,也很难对生命有足够的尊重和敬畏。”

“人的一生中就是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离别,有生离,自然也会有死别……或许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道别的过程。”

“是啊。”

裴知聿点点头,少见地没有呛她。

“你说得没错。如果说性代表着失控和危险,那死亡就是绝对的毁灭,但它确实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的课题。尤其是我们做医生的,不光要学着面对自己的死亡,还需要面对患者的离去,甚至给予临终关怀,帮助病患正确面对死亡。”

“嗯……其实我觉得,虽然死亡教育是很必要,但其实也不用把它看得太重,人固有一死嘛。”

见迟野跟裴知聿闻言都望向她,林染沉吟。

“我就是觉得,大家好像总喜欢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对未来无意义的担忧,忽视了珍惜和享受当下,大家都担心衰老、担心疾病、担心死亡……好像更多想得不是要怎么把生命的每一天过得自由、轻盈而快乐,反而提前透支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把自己搞得沉甸甸的。”

“但如果真的把目光都只集中在当下的每一天,那死亡于我们而言其实也跟现在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林染不徐不疾地说着,脚下步履轻快,像又想到了些什么,转过身对还在沉思的迟裴二人道: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2012世界末日,网上不久后就有个话题,问‘假如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怎么做’?”

“我当时还太小了,还在上小学,对生死完全没概念,中二地想着会不会获得什么拯救世界的超能力。”

回想起过去的幼稚想法,林染忍俊。

“不过现在再想这个问题,我感觉我或许能够给出答案。”

裴知聿挑眉:“哦?”

“其实也很简单。”林染缓缓,“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首先这班我肯定不上了,我就在家陪着父母还有弟弟,当然还有我的金毛跟耶耶,最后再吃几顿妈妈亲手做的饭,然后把我想看但一直因为上班没时间追的剧和番都补了。给手机列表的所有人都发条道别的消息,再跟我闺蜜煲一晚上电话粥,顺道思考下人生,想想我这辈子有没有给这个世界做出过贡献,哪怕一丁点也行,就够了。”

看二人也若有所思,林染问。

“迟老师,裴知聿,你们呢?”

“我啊……”

裴知聿伸手摸了摸下巴。

“……我就跟你一样,也翘班,然后带我的好哥们儿还有女朋友跑到市中心最贵的商业街上把信用卡里的钱全部爆卡刷光,然后午饭陪陪父母还有家里的老人,下午继续去电玩城和KTV嗨个够,晚上通宵打游戏等死……哦对,还要再给包括大内总管在内所有我讨厌的人打个电话。”

“干什么?”林染不解。

“当然是挨个骂个爽。”裴知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都要世界末日了,此时不骂更待何时啊?”

“……”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林染转而看向迟野。

“迟老师,你呢?”

迟野淡淡。

“上班,看病,做手术,看书,做实验。”

“……”

就在林染有些无奈,刚想提醒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诶,迟野轻轻:

“还有回家和他在一块。”

第79章 永恒轮回

穿过医院冰冷而冗长的走廊, 公寓内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打开家门的第一眼, 迟野就看见茶几闲置已久的花瓶里多出一束被精心修剪过的鲜花。

换好鞋挂好外套,迟野走进厨房。

“回来了?今天下班还挺早。”灶台前系着围裙的游鸣头也没回。

“桌上的花是你买的?”

“嗯。”游鸣应声,“去菜市场看小摊上跛脚阿姨的花卖不出去, 刚好买回来。好看吧, 阿姨说是她自己种的。”

“你今晚不是有酒局么?”

“不去了。”游鸣颠勺, 把锅里炒好的腊肉蒜苔盛出锅。

迟野皱眉, “你最近不是在忙北交所转板——”

迟野话音未落,游鸣却淡淡开口打断,他只是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微微一笑。

“迟大夫, 帮我洗下最后差的这一点葱吧。”

迟野挽起袖子依言照做,在从他手上接过那盆洗好的葱,又炒好最后一道菜后,游鸣笑笑。

“迟大夫, 你对你男朋友就这么没信心么?”

迟野摇头。

“当然不。”

游鸣做生意和交际运筹的能力迟野不可能否认,光是从他高中时呼朋唤友, 随便挥挥手就能有一群打成一片的死忠小弟上都可见一斑。

“那不就得了。”游鸣把两道菜端上桌, “上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事情, 何必还需要再在家里说。”

迟野亦步亦趋, 跟着把剩下的菜也端上桌, 二人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

“一诺安排什么时候做手术。”

“最快下个月末吧。”游鸣夹了个珍珠丸子, “侯主任说她治疗情况很不错, 这次三疗或者最多四疗结束后血象恢复就能做肿瘤手术, 等到时候做完手术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带她回我们家。”

“我已经给她联系好了别墅附近的幼稚园, 等她康复后就能去上学了。”

“不住我这了?”

“你这公寓也太小了……屁大点地,一诺回来了哪还住得下。”

游鸣撇撇嘴,即便去过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他身上还是能看出些曾经的阔少劲。

“而且,”不知想到些什么,游鸣耳尖有点红,“……你这房子隔音太差了,每次楼上跑跑步机都还以为是地震了。”

“我也跟你一块走么。”

面对迟野的明知故问,游鸣瞋他一眼。

“废话,都说是我们家了,我收拾行李第一个就打包带上你……不过你这公寓也不用退租,你以后哪天要是值夜班太晚了不方便回去也能有地方住。”

“我们的家?”

“嗯哼。”游鸣挑眉,“房产写你名字那种。”

迟野跟着笑笑。

“那要谢谢游总,让我少奋斗二十年。”

“哈哈……”

游鸣哈哈一笑。

“迟大夫,我人都是你的,区区一栋房子算什么?”

二人吃着饭,电视机里放着热播的现代都市商战剧,女主角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迟野用余光瞥了一眼,竟然觉得银幕上的人有些眼熟,很像宋时宜。

“觉得女主角眼熟是吧?”

似乎看出了迟野的疑惑,游鸣主动。

“你没猜错,就是咱们副班呐……这部剧最近可火了,才拿了金鹰奖,咱副班也是借着这部戏从流量小花成功转型成正剧花旦了呢。”

“这些年你回过一高么?”迟野道。

“嗯。”游鸣点点头,“只不过次数不多。”

“祁岳黎书衍他们我两年前见过,现在也还有联系,黎书衍大前年结婚,小孩去年刚出生,我还随了份子钱,但女生那边联系不太多。”

这是迟野意料之中的回答,即便“狐朋狗友”多如游鸣,毕业后跟原来高中同学的联系也不多。

就像林染说的,人生就是一场场别离。

高中毕业时大家嘴上说着今后常见常联系,但大多数人还是渐行渐远,大家都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蜻蜓点水般的短暂交触后又各奔东西,能彻底融入对方后半段人生轨迹的情况少之又少。

看出了迟野的心思,游鸣抬眸:

“想回一高看看?”

迟野没说话,但游鸣知道他是默认。

“这好办。”

游鸣想了想。

“刚好大家也确实太久没聚过了,咱们的小群都快荒芜了,也该聚聚了……我记得当年不还开玩笑说,苟富贵勿相忘,十年后谁赚的最多最发达,谁请客包场组织咱十三班的同学聚会么?既然大家都那么谦虚,那就我这个‘江城一霸’来牵这个头好咯。”

游鸣顿了顿,抬眸注视着迟野,笑道:

“刚好我也很想知道,来自十一年前的漂流瓶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

收拾完碗筷,二人久违地都放下工作一块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放松。

迟野记得俩人上次这样,还是八年前大三时时候的暑假,游鸣拉着自己一块通宵,俩人一块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看了一整晚的外国电影。

“新出的海苔味,尝尝。”

见身侧的迟野没有接过自己递过去的薯片,反而眉头微蹙,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游鸣悠悠:

“迟大夫,你吃过的泡面和快餐可比这区区一包薯片多多了,做人不能太双标啊。”

“……”

在游鸣满怀期待地注视下,从来不吃零食的迟野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薯片放进嘴里。

浓郁清爽的海苔味在口腔里散开……味道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我没骗你,确实好吃吧?”

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靠着沙发背后柔软的靠枕,游鸣伸了个懒腰,眉目落拓潇洒。

“人生的享受其实也无外乎那几种——美酒、美景、美食。”

“还有一种。”

“什么?”

见迟野没说话,只是侧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眉头微沉,他的眼神比平日更有侵略性。

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游鸣撇过头去掩饰面颊的发烫。

“我可不敢说自己是什么美人……明明非要说也该你是。”

迟野笑笑,没说话,借着落地灯晦暗幽黄的灯光,牵住游鸣骨节分明的手。

追完了黄金八点档宋时宜主演的电视剧,游鸣没看过瘾,正好明天周末,他便又从高分榜上起了看过的老电影,挑挑拣拣后选了《后天》。

电视上龙卷风和冰雹正肆虐着,迟野轻轻开口。

“游鸣。”

“我在。”

迟野顿了顿。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又会怎么做?”

意外于迟野突然的提问,游鸣一怔,但随后却撇撇嘴。

“为什么说又……这个话题你是不是又在单位先跟你同事讨论过了?”

“你不用狡辩。”游鸣哼了一声,打断了迟野的张嘴欲言,“……我懂,反正你对别人都是逢场作戏,对我才是真心——”

“呵……”

见游鸣搬出电视剧里渣男的常见惯用语,迟野忍俊不禁,开怀笑出声,如果被林染等人看见一定奉为“第九大世界奇迹”。

“你还笑。”游鸣抱臂,斜乜他一眼,“是不是正中你这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下怀?”

“当然不是。”

“很多话我当然只会跟你说,和其他人……”迟野想了想,神色认真地沉吟,“很多内容终归是要思考能不能说得不得体的,从始至终我都认为只有你能完全理解跟包容我。”

“所以我的畅所欲言永远只会对你。”

虽然心里因为对方的这句独一无二的话泛起涟漪,可毕竟不想让自己显得实在太没原则,游鸣仍旧故意板着脸:

“那这些话题你怎么跟别人聊都不跟我说……还是你还跟高中的时候一样,觉得以我的智商听不懂这些哲学思辨的内容?”

“因为我有更想只跟你聊的话题。”

也看出对方是吃醋而不是真的生气,迟野笑笑,侧身附耳讲了两句只能跟对方说的情话,惹得后者涨红了脸,娇嗔似地瞪了他一眼。

乔气够了,也胡闹过了,游鸣正色,徐徐:

“……其实比起和你做.爱,我甚至更喜欢就像现在这样,和你谈天说地,聊聊生死,聊聊哲学,聊聊宇宙也聊聊未来。”

游鸣当然喜欢跟迟野做.爱,喜欢迟野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真实和因为自己而产生的动情。

虽然在x事上迟野都会把主动权交给他,让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居于主导。但游鸣其实反而更喜欢迟野上自己,他喜欢听黑暗里对方压抑的喘息,更喜欢看对方每次快要突破时自己突然吻他下颚说“我爱你”的愣怔,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在心里暗想,这些所有的一切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能。

谁教日月生来就该被人仰望。

都说男性是下半身动物,女性才会更注重精神上的契合。

所以游鸣一直都知道自己很贪心,这两个他都想要,希望迟野的肉.体和灵魂都永远只属于自己。

见迟野似乎也若有所思,游鸣看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作。”

迟野摇摇头。

“人在情感关系中总是会下意识追求第一顺位,友情也好亲情也罢都具有排他性,爱情更是如此。”

“就像你说的,解决冲突最好的方式就是面对而不是无视它。”

游鸣问:“我们也在一起一个多月了,你对我们的未来是怎么想的?”

迟野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游鸣执拗:“你先回答我。”

迟野微微皱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哪里突然了?”游鸣有些不满,“我跟你……那天晚上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不对,你第一次请我约会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游鸣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这个问题他想了足足十二年,只不过有七年都只能是纯粹的幻想,属于他一个人的乌托邦。

迟野顿了顿,他伸手抱住游鸣,后者顺从地任由对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迟野附耳轻轻。

“这七年你最生我气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最生气的时候?”游鸣想了想,随后忿忿,“当然是在你们医院食堂,你那个看着不怎么着调的男同事说他像我,还提你跟你师妹般配,完了你居然还祝我幸福……我当时都快要气死了,恨不得撬开你的脑袋看看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迟野抱着游鸣的手一松。

他气的不是自己在最落魄时被抛弃,不也不是六亲无靠生不如死的七年,居然只是那场在他眼里看来可笑到压根没放在心上而早就遗忘的胡闹。

“你只气这个……不恨我么?”

“恨你?”游鸣眉梢一挑,气得哼哼,“恨你我那天晚上还和你……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见迟野神色诧异,游鸣更委屈了。

“我是想要你的爱,又不是只想跟你做.爱……那把你当成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了?”

“反倒是你,这么久也一直没说爱我……约会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不是给我画大饼,会把我纳入你未来的规划,可别跟我说才过去一个多月就闭口不谈了,合同还白底黑字地在我手上呢。”

“……你是先上车后补票惯了,那票该补的也要补吧,除非你又要逃票。”

面对游鸣委屈兮兮的抱怨,迟野想了想,抬头却微微笑了起来。

“我没有再和你提起,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了。”

“……什么?”

“一起买一栋属于我们的带小花园的别墅,装成你最喜欢的南洋风,每天养养花种种菜。再养两只猫,一只布偶,一只缅因,一只叫芋泥,另一只叫奶茶。”

一字一顿地缓缓复述着游鸣十年前说过的原话,迟野注视着游鸣,从后者眼中看见了愣怔与动容——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守着这句酒后的玩笑话十年,他也同样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想为了让你安心,就忽悠你跟我一块去国外领一张在国内毫无作用的废纸,当然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迟野顿了顿,“……虽然别说同性,即便是异性恋,领了结婚证后离婚的夫妻也不在少数。”

“但我可以把我能想到的一切保障都给你,工资也好,车产也罢……只要我能给你的,就算比起你的资产不值一提,我都愿意签署协议把他挂在你的名下。”

“谁说我不稀罕?”

游鸣侧过头,右手贴在游鸣左胸口,温热的体温和律动的心跳,透过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他的掌心。

“——当然了,我稀罕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的心。”

游鸣当然清楚俩人在一起后的这一个多月,迟野几乎竭尽全力地把自己本就匮乏到极点的情绪分给自己,跟自己一块做饭打下手料理家务,周末尽可能多地抽时间陪自己出门玩,在自己为工作烦心时无措又笨拙地安慰自己……

真正的爱从不是能言善辩者的甜言蜜语,也绝非豪门阔少一掷千金,而是愿意花时间费精力,为对方付出自己原本稀缺的资源。

“我回答完你的问题了,现在是不是该你回答我了。”迟野笑。

没有奇怪于迟野不切实际的幻想,游鸣反而认真地想了想,紧紧回握住迟野牵住自己左手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炽热滚烫。

“就像现在这样。”

迟野惊讶。

“就这样?”

“嗯。”

游鸣侧身,顺势抱住迟野,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紧得像是想把他嵌入自己的骨肉跟灵魂。

“就这样。”

*

迟野回抱住游鸣。

许久,游鸣终于松开了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迟野还是开口:

“你今天没去饭局……是因为又开始吃药了么?”

“这到没有。”

游鸣摇摇头。

“我上个月去看了医生复查了检查跟量表,虽然说数值还是挺高,但没超过临界线,医生跟我说复不复药我自己决定。但因为还在吃治丛集的药,不想加重肾脏负担,我暂时先拒绝了。”

“而且,”游鸣缓缓,“我曾经的确把药物治疗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可逐渐从黑暗中走出来后却发现,它的确重要,或者说最重要,所有的精神疾病患者都不能讳疾忌医,绝不能因为担心副作用或是其他的顾虑而不敢用药。但它却也并非全部,还有运动、心理、家人、自我……很多其他的支持性疗法。”

“并且真正能一次又一次救人于于水火之中的,其实永远只有自己。”

“那你当时……”

迟野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游鸣看出得迟野的顾虑,也知道俩人复合后的第一晚对方为什么会让给他来主导,他知道迟野既想关心他,却又不敢触碰那道伤疤,生怕勾起任何令他痛苦的回忆。

迟野欲言又止,身为当事人的游鸣却坦荡了然。

“你是想问我当时吃药有什么副作用吧?”

游鸣抬眸缓缓。

“每个人吃药后的副作用都不太一样,但我一开始的时候,说明书上那一长串的副作用我基本上都有——心慌、手抖、恶心、头痛、失眠、口渴……哦对,还有bo起功能障碍。”

“药效起来后的感觉就是平静,却很麻木,头脑也很迟钝,仿佛灵魂从躯壳抽离,跟世界隔了一层纱,以旁观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甚至让我觉得我变得不再像自己。刚停药的那段时间也会有戒断反应,头晕头疼没力气,甚至下不去床。”

“哈……”

说完这些游鸣自个笑了,语气淡得好像在聊别人的故事。

“你是精神科医生,我跟你聊这些做什么?让你在家里也加班可真不应该——”

游鸣话音未落,迟野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同样很紧,甚至比游鸣刚刚更加用力,仿佛他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一样,化成一堆美丽而脆弱的泡沫。

“抱歉。”

“都过去了。”

感受到箍在自己身上用力收紧的结实手臂,游鸣笑笑,伸手拍拍迟野的后背。

“好了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何况我现在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吗?你要是真百年难遇地为我哭了,那可真就像在为夫哭丧了。”

掐着游鸣的手,迟野严肃。

“别瞎说。”

“好——”

游鸣举手缴械。

“迟大夫,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你还真不用向我道歉。”

“我还记得我在做mect之前,最担心的不是做完之后会变傻变笨,而是担心现在的医学毕竟没有发达到能精准删除某一段记忆的程度,到时候真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彻底把你忘了。”

“但等我真正做完之后,我才发现我虽然的确忘记了一些细节,像是我小的时候,父亲伤害母亲,对我不理不睬,继母体罚虐待我……可当我翻开我的日记和空间,看到那些合照跟日记,我才发现,即便有些细枝末节的细节被我遗忘,可那些感受、那些情绪,依旧牢牢烙印在我脑海的最深处,一清二楚,历历在目。”

说着说着,不知回想起哪段回忆,游鸣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上扬。

“迟野。”

注视着眼前那双冷冽而风流的桃花眼,游鸣缓缓,目光灼灼。

“你带给我的一直都是快乐,无论是高中、大学、七年,还是现在,都是。”

迟野沉默,像AI在消化人类下达的指令,游鸣忽而。

“你听过永恒轮回理论么?”

迟野点头。

“嗯,尼采的哲学思想。”

“世界循环反复,每个已经发生了的事物都会在一个无限延伸的过程中不断重复出现。”

“那你愿意什么都不能改变,却把人生从头到尾再重新来一遍么?”

“……”

“我愿意。”

对迟野的沉默和犹豫置若罔闻,游鸣自顾自般地继续:

“我前半段的人生虽然有过很多遗憾和痛苦,可我依旧愿意重头到尾再经历一遍——就是因为我的人生里有你。”

在迟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游鸣微微一笑。

“我没有夸张,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我面对世界跟自我的底气。”

“还有,”游鸣话锋一转,“当初那七十万美金,也是你托人投到我公司上的罢。”

游鸣语气悠悠,虽然是问句却没有疑问。

迟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出他的骇怪,游鸣却笑笑。

“看来果然是这样。”

迟野指尖蓦地收紧。

“我找的不是你认识的人,你怎么知道。”

游鸣敛眉:“你其实应该问我为什么到那么晚才知道,而不是问为什么知道。”

看出迟野眼中的愣滞,游鸣笑了。

“其实我当年收到这笔钱的时候第一个猜的就是你。只是我当时一直给自己洗脑,强行让自己把你抹去。”

“我虽然脑子不如你灵光,但也还没有蠢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所以别说只是一栋房子,从这层角度上来说,就算让我把我在公司里的所有股份都给你,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这么懒散的人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你其实真的有很大很大的功劳。”

“……为什么?”

迟野神色诧然,游鸣笑笑,悠悠:

“为了能配得上你啊。”

见迟野笑了,游鸣也笑了。

迟野知道游鸣不是自卑的人,甚至截然相反,他自信且有自知之明,所以会把这句当做玩笑。

只是迟野不知道,游鸣的这句话不是玩笑。

游鸣知道他骨子里功利世俗的那一面,知道他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利益交换,哪怕谈恋爱亦然。

也正因如此迟野当年分手的时说只是利用他的那番话才那么伤游鸣的心,彼时的他对情感追求极致的纯粹,不能接受感情里掺有其他杂质。可当近三十,游鸣想通了更多,迟野的话或许真的是对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能真的很难完全什么也不贪图。

当然那更重要的是,他爱他,所以无论他在意什么都好,他愿意为他获得这些,让自己变得有利可图。他在乎利益交换,他就让自己有利益,他在意世俗意义的成功,他就获得金钱地位财富。

“你不需要这些。”

“你和我不一样。”注视着身侧游鸣坚定清澈的眼睛,迟野道,“你本是美玉,不需要金银玉饰修饰雕琢。”

“迟大夫,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

“巧言令色鲜矣仁。”

迟野眨眼。

“什么意思。”

见他还在装,游鸣笑笑,伸手摸摸他锐利的下颚线,“夸你嘴甜。”

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迟野沉声笑笑。

“是想骂我坏男人吧。”

“……”

二人相视一笑。

“所以。”

收回手腕,游鸣收敛了笑意重归正色。

“你不用对谁付出得更多一直耿耿于怀,你跟我之间,你多一点,我多一点都无所谓。我们是谈恋爱,不是去菜场买菜,连棵葱连头蒜都要斤斤计较。何况如果真这样的话,那我们之间的账恐怕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你更不用为了我而强迫自己改变。失落的、憔悴的、狼狈的、脆弱的、不安的,甚至浑身带刺的……只要是真实的你我都喜欢。”

“所以,”注视着面前男人锐利风流的脸,游鸣轻轻,“你也喜欢——或者说爱我吗?”

见迟野敛眉垂眸,似在沉思,游鸣面色一沉。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爱我?”

“不是。”迟野沉吟,“我不想再像高中大学时那样,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就草率给你答案,以后回答你的每个问题都是。”

游鸣一愣,随后微微笑了起来。

“好,那你慢慢想,我帮你梳理。”

迟野沉吟:“我在美国的时候,确实也像过去的你一样,思考过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

哪怕是迟野自己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爱远远赶不上游鸣,命运的硬币停在了正面,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无论他找出再多身不由己的借口也只是冠冕堂皇,全都改变不了他伤害过对方的事实。

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能把他绑上飞往美国的飞机,他就是不如游鸣那么坚定而不可动摇。

“哦?”游鸣挑眉,兴趣盎然,“不知道迟大夫最后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觉得自己既然能够做出这么混蛋的行为,肯定应该是不爱你的……并且实话实说,这七年里我想到你的次数并不算多,至少一定没有你多。实验室医院会所公司四点一线,忙起来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没空想起你。”

“但这七年里,每走到一个新的景点我就会想到,如果你也在我身边的话,一定会很喜欢,所以我在大都会的时候才拍了很多很多照片。狮身人面像、丹铎神庙、希腊雕像、犍陀罗佛像、广胜寺壁画、干漆夹苎佛、各种各样的名家书画跟瓷器……怕换手机会弄丢,所以我把它们都拷进随身带的U盘,又在电脑里存了一份。”

“我明明应该是不可能爱你的,我没有兑现当年在江边对你说的承诺,把你纳入我的人生轨迹。我放不下小希,也舍不得功名利禄,放手抛弃了你。我生来薄情寡义,不会为一个人停下脚步,可是我……”

——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大学四年,我就止不住地扬起嘴角;为什么你一在我身边我就感到安心,外界的所有纷扰都不再重要,就像船只拴上了船锚,从此不再漂泊;甚至即便拥有原本追逐的地位与财富后,依旧觉得所做的一切都丧失了意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握住迟野收紧成拳的右手,把它一点点轻抚展开,游鸣反问。

“你为什么会回国——或者说你现在为什么会站在我的面前?”

“还有你每次看见我时的笑,下意识地让我靠在你身上,每次抱我亲我心疼我照顾我保护我……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还有那天晚上……我们难道在做恨吗?”

“……”

注视着迟野愣怔的眼神,游鸣轻轻:

“是因为我爱你,你也同样爱我啊。”

“可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迟野顿了顿,一向锐利的眉眼少见的纠结着,犹豫良久后才继续,“所以我一开始才不敢靠近你,怕你厌我恨我……更怕我会再次让你受伤。”

游鸣伸手抚摸上对方低垂的面颊,让迟野能抬头注视自己。

凝视着面前这张七年里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脸,游鸣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厌你恨你,我只会更加心疼这样的你。”

看出迟野瞪大的双眼中如惊涛骇浪般涌起的惊诧,游鸣笑笑。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完美跟阴暗面,所以我能理解你曾经的选择。何况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在当时的那个情况下跟你母亲去美国是最明智的选择,你有你的苦衷和野心,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

大学时,游鸣不是没想过非要煮沸迟野这锅冷水,让他爱的温度变得跟自己一样,强行越过高墙,闯入他对所有人封闭的精神领域。

可现在游鸣却完全想开了,他爱他,就是爱他的一切,他的冷漠、他的高傲、他的回避孤僻、他的拒人千里野心勃勃,以及他对待感情的笨拙跟无措。

他不太懂爱,没关系,那他就再多爱他一点就好。

“迟野。”

电视上,主角带着幸存者登上了救援直升机。

覆上迟野微凉的手背,游鸣轻轻。

“我不怕被你的棱角扎伤,更舍不得伤害你,一直门窗紧锁会让人无法呼吸,心房更是如此。所以无法示人的阴暗也好,软肋也罢,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展现最真实的自己。”

“今后都别再把我推开,再多相信——再多依赖我一点吧。”

第80章 医援

这次下乡医援义诊的专家团队有四十多人, 有迟野所在的神经内神外,也有心内心外、中医科、烧伤科、消化内科、肾内科、泌.尿.外科、儿科和妇科。

一行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坐大巴从济和出发,因为本次参与的医护人员实在太多, 无奈分了前后两批。神经科属于第一辆车,因此迟野一行人便提前三天到了乡下。

游鸣的公司跟济和签订了医疗互助协议,医院在公司进驻产业园后给职工提供全方位的医疗帮助。公司则包揽了这次医援包括今后合作期限内类似项目的全程费用, 以及器械药物盒饭住宿等等相应物资, 并且游鸣本人这次也跟着下乡探望自己资助的希望小学和孩子们。

迟野看了新闻, 对于这次的医援义诊, 新闻媒体们是一水的夸赞,称“医者仁心”“大爱无疆”,但当对象聚焦到游鸣这个商人身上, 就变成了“虚伪”和“作秀”。

人们总是会把超出自己道德认知的善意一棒子打死, 想方设法地歪曲诬蔑,吹毛求疵地寻找瑕疵,找到后再沾沾自喜。

迟野觉得好笑,明明照片都是这些捕风捉影的记者媒体拍的, 传播造势的新闻稿也是他们写的,结果却变成是游鸣想要美名和热度在作秀, 论起颠倒黑白还真没人比得过这些无良媒体。

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 就算一个人真的是为了博取美誉嘉名做这一切, 只要受益者是真真实实地得到了好处, 孩子们也是真的拥有了走出大山的机会, 又有何不可?

迟野所在的第一批医援小队主要负责的义诊对象是老年人, 为他们提供常见病、慢性病的咨询答疑和现场问诊。他们给山村里的老人们提供了血压血糖检测、心电图和B超检查、H型高血压筛查、前.列.腺.癌筛查、流感筛查等免费检查, 并向老人们给出相应的用药、饮食和诊疗建议, 发放免费药品和健康宣传资料。

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 晚上迟野回到宿舍,刚吃完盒饭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门扔垃圾,游鸣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

“忙完了?”

跟迟野一样,游鸣那边的背景也是水泥墙和砖瓦房。

“嗯。”迟野应声,“刚回来。”

“吃过晚饭了吗?”

“刚吃完。”

迟野说着,把手机挪了挪,将桌上刚吃完的盒饭照给游鸣看了看。

“唉……你们做医护的真是辛苦,在医院里忙得总加班连轴转就算了,还要下乡吃苦。”

看迟野风尘仆仆,忙到八点多才刚吃完饭的模样,游鸣有些心疼。

迟野笑笑。

“我们至少还能博个美名,你做的事情才是被人误解。”

“你说那些说我作秀的报道啊——”

游鸣耸耸肩。

“无所谓,随他们说吧,反正我又不在乎。刚好能给这些大山里的孩子们多一点曝光和关注,挺好。”

游鸣语气淡淡,当初他争一诺抚养权的时候照样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但因为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流言蜚语从来不能动摇他分毫。

刚重逢的时候,迟野觉得游鸣变了。但到现在,注视着面前朗目疏眉的男人,迟野才发现,就算改换了装束甚至身份,游鸣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他依旧能在游鸣说这句话时,从顾盼神飞间看出对方年少轻狂时极其熟悉,也是他最喜欢他的神采跟模样。

“只要存心想挑刺,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总会有人不满意,反正都会被人说三道四,还不如只做我自己觉得是正确的事情。何况我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只为那些喜欢我的人而活。”

游鸣展眉,洒脱一笑,隔着屏幕注视着迟野玉质金相的脸。

“反正——只要迟大夫你喜欢我就好。”

“等这次医援结束,我们就一块去宠物店和家具市场。”

“好啊。”

知道迟野在说十年前就许下的梦想,游鸣笑笑。

“不过我现在觉得房子的装修是什么风格不重要,养的小猫是什么品种也不重要,甚至觉得领养比购买更好。”

“——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装修的房子或者什么品种的猫,而是跟你。”

“嗯,和你。”

同样注视着对方,迟野沉声。

“只和你。”

“我看天气预报说从明天起就要下大雨,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你们义诊还是露天么?”游鸣问。

“下雨会搬到屋内。”

游鸣点点头

“那就好。”

“你明天上山去希望小学么?”

“嗯。”游鸣点头,回忆起今天在村户家看到的场景,沉吟,“今天去被资助的那群孩子们的家里看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思想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可能还是要慢慢来。不过我也从来不会草率选择受助者,毕竟如果不能彻底把他从黑暗中拉出,不如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迟野应声。

“你做得很对。”

“——哦对。”

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游鸣双手一拍。

“你还记得呦呦和楠楠吗?”

“嗯。”

见迟野点点头,游鸣兴奋道:

“……那你知道她们现在都已经去咱们江城市里上大学去了么!尤其是呦呦,她甚至考上了江城大学,还拿到了奖学金!上个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从今往后不光不能再接受我的资助,反而要把我这些年来给她和她妈妈的钱在十年内双倍还给我,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眉飞色舞地说着,提起这桩善举,游鸣心中满是成就感。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

每次游鸣都嘴上说着回家再聊,但又总会不由自主地开启新的话题,要不是明天二人都还要早起,迟野甚至怀疑游鸣又能拽着自己再聊一个通宵。

“……好了好了,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这下真该赶紧睡了。”

“晚安。”

“还有呢?”

“想你。”

“还有——”游鸣拉长了尾音,像在撒娇。

游鸣撇了撇嘴。

“说爱我呀,人生瞬息万变,指不定哪天就真没机会了呢。”

“不许瞎说。”

见迟野拧起眉头,神色严肃,凝视着自己的眼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游鸣仰头,哈哈一笑。

“哈哈……好——不开玩笑了,早点睡吧,爱你哦。”

挂了视频,迟野去洗漱,回来躺在床上准备关机睡觉,对话框上又多弹出条消息。

游鸣:【[小狗亲亲.jpg]】

看着这个可爱又夸张的表情包,迟野莞尔。

迟野:【[爱你.jpg]】

*

“……天啊!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今天的义诊还会有人来吗?”

翌日清晨,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吵醒,站在瓦房门口,林染喃喃。

“还好昨天坚持把来的大爷大妈们都看完了,要不然今天这样还真没法看了。”

迟野跟林染早就冒雨先到义诊的瓦房提前准备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裴知聿才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姗姗来迟。

剩下的医护人员也陆续到了,大家都显得有些狼狈,虽然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有人来,但还是把药品手册仪器都提前准备好。

见已经快中午却依旧没有一个村民前来,雨势也不减反增,裴知聿忍不住感叹。

“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真是越来越频繁了……看这架势,又是山村,别发生什么自然灾害就好。”

给众人倒热茶暖身子的林染白他一眼。

“裴大少,您别搁那悲春伤秋,快盼着点好的吧。”

风雨如晦,暴雨如银河倒泻,夹着时不时乍响的惊雷。

铁质门窗被狂风吹得呜哇乱响,看见窗外被狂风吹倒了一片的树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林染咬着嘴唇攥着拳头,心中暗暗祈祷着可真别被裴知聿乌鸦嘴说中了。长江、汉江的汛期雨季诱发洪水泥石流的情况不在少数,有时候连江城市区抽排调度都赶不赢,遑论地级市的乡下。

“……你们快看群里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屋内众人连忙打开手机群查看消息,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暴雨红色预警,和山区发生泥石流和滑坡导致国道被严重堵塞的转发新闻。

“……”

沉默,长久的沉默。

落针可闻的沉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林染上前开门,一个男人搀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站在门口,他们浑身上下都被暴雨淋透了。妻子捂着肚子,神色极其痛苦。

把男人和女人领进屋内,林染分别递给他们两人一包纸巾,她把女人扶到平板床上躺下,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人身上。

女人虚弱道谢。

“……谢谢。”

男人问:“听隔壁邻居说,你们跟卫生所一样,也是大夫是不?”

林染刚想点头,被裴知聿打断。

“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家婆娘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肚子疼,我于是就蹬三轮准备带她上镇上的卫生院,没想到走到一半突然下大暴雨,路被封了,出不去。”

“……平时村子那头倒是还有几个接生婆,但现在别说国道,连山路都被封死了,根本找不着人,可她刚刚羊水又破了,像快生了……真叫人不省心。”男人忿忿。

在场的十几个医生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这第一批来的医护中不要说压根不会来的产科,连妇科都放在了下一批。公司赞助得周全,所以基本的麻药消毒和手术器械带倒是也带了,手术室、手术服和基本的手术器械村委会提供的这间废弃的卫生所里也有……只是虽然现在情况特殊,《医师法》中也有相关应急条例,可跨专业行医成功了还好,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家属闹起来执照基本别想要了。

迟野上前。

“几周。”

“医生问你话呢,快说!”

被男人凶了一句,女人捂着肚子呻.吟着,有气无力地缓缓:

“3……36……马上就37周了。”

“头胎?”

“不啊——不是,家里已经有两个女孩了。”

“大夫,我家婆娘现在还能再等等不?听说早产跟剖腹产一样,都对胎儿脑部发育不好,我想再等等——”

“不行。”

男人话音未落,迟野便打断了他。

“羊水破了之后24小时内必须要进行分娩,否则会导致感染和其他并发症,甚至导致胎儿窘迫。”

“……”

男人本想反驳,但听见后半句话却又把张开的嘴给闭上了。

周主任和林主任因为身体原因没参加这次下乡义诊,其他科室的主任看起来也没有想要掺和这件事的意思,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往一边靠。

三人对视一眼,推着护理床往二楼手术室走,姜早早带着另外几名护士上前。

“迟大夫——”

见迟野转身,姜早早亟亟:

“我们也想帮忙。”

*

见迟野等人换好手术服消毒出来,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问:

“啊……大夫……待会是谁给我接生啊?”

“我们。”

听见迟野这句话,女人瞪大了眼睛,不顾自己已经开了四指还没上无痛,疼得整个人像泡在水中一样,几乎快要昏厥,依旧连连摇头,甚至激烈得想要翻身下床。

“……不行不行……我要女医生,我一定要女医生!”

林染连忙上前扶住女人。

“姐姐,您现在千万别乱动。”

“我也是女性,您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很想尊重……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找不到产科女大夫。何况即便是我们医院的妇产科,也不是所有的医生都是女性,同样有很多男医生,甚至连我们产科的主任都是男的。”

“有些科室的手术是精细化作业,可妇产科手术尤其顺产需要较大的力气,男性的手掌大,力气也大,其实在顺产过程中反而能更好的保护肌群防止撕裂。”

女人疼得没力气再说话,只是继续一个劲地摇头,就在林染还想说“医生眼里没有性别,解刨课又不是白学的”的时候,刚刚站在边上和没事人似的男人却骤然冲了上来。

“……你们刚刚说什么?除了你跟这几个护士之外,还让这两个男的给我老婆接生?”

“是的确是,但是……”

林染想要解释的话还没出口,男人便已怒目圆睁。

“还但是什么但是?先别管她同意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我家婆娘的身体绝对不能被别的男人看到了!”

见男人态度如此强横,本来想要好好解释的林染也忍不住跟着恼火。

“先生,我不光不是产科医生,我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经过规培、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实习生,您真的放心把您妻子的性命交给我一个人吗?”

“我不管!”

没有权利对林染吹胡子瞪眼,男人便转向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愈发苍白几近昏迷的女人,破口大骂:

“村里那么多婆娘都是产婆接生的,甚至有来不及的自个就能解决,过几天又能下地干活,也没见到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她都生了两胎了,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好金贵的?”

“我家的婆娘,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还轮不着你们这群外人指手画脚!”

“……”

林染深吸一口气,跟迟野还有裴知聿对视一眼。

如果在医院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患者确实有权利要求女医生陪同甚至更换医生,但现在情况紧急,除非他们有哆啦A梦的传送门,要不然从哪变出几个产科女大夫?

就在双方互相僵持着一步都不肯退让的时候,姜早早惊呼出声:

“迟大夫,林大夫……孕妇血压140/90,胎心也下降到60了!”

“先生,您是不是以为我们在和您开玩笑,您再这样胡闹,您老婆跟小孩真的要出意外了。”

林染夺步上前,毫不畏惧地仰视着面前气势汹汹的男人。

“您不是希望抱大胖小子吗?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一尸两命吧。”

“……”

提到小子,男人犹豫了。

“……行吧。”

用手指着迟野和裴知聿,男人狠狠。

“但我一要求顺产,二要求你们两个不能上手……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

“不是。”

裴知聿终于忍无可忍。

“哥们你神经病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扯你男人的尊严?你老婆快难产了你知道吗?你他妈拿人命开玩笑呢!?”

“……还有什么叫你家婆娘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买的一棵大白菜!”

迟野扯住捋起袖子就想上前跟男人干架的裴知聿。

现在不是打架斗狠的时候,只能当机立断。

“好,家属签字后给予孕妇硬膜外麻醉,注射0.25%布比卡因3ml加芬太尼10ug。”

在拽住裴知聿后,迟野转头看向林染。

“剩下的你来操作。”

“啊?我……?”

没想到迟野会点名自己,林染用食指指着自己,睁大着眼睛一脸蒙圈。

“我……我还没规培,没待过妇产科啊,甚至我唯一一次相关的考试都刚过及格线……”林染小声说着,越说心里越没底。

书到用时方恨少,林染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学习备考的时候怎么就老想着偷懒得过且过,否则不至于现在真要运用自己背的那些理论时却肚子里没货。

记得林染上周说过的话,迟野道:

“你养过宠物是吧。”

“……有两只小狗。”

“接生过没有。”

“呃这个……有倒是有,但是——”

林染还没来得及说人跟动物能一样么,迟野打断她。

“那就行。”

“没事。”

迟野沉声,他的声音光是听着就会让人感到心安。

“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看过B超,不难。”

“啊……好痛……好痛啊!”

“姐姐放松,配合宫缩屏气用力啊。”

“啊——!”

“……好了好了,姐姐做得很棒。”

林染按照迟野的指导一步步照做,顺道身兼数职地安抚孕妇,胎儿终于顺利娩出,她长吁一口气。

“吓死我了呼……是个男孩。”

全程比蒙着眼睛的孕妇还紧张,在上缩宫素,确认胎盘完整无误后,林染总算彻底松了口气,她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姜早早刚帮胎儿清理完呼吸道,确认胎儿呼吸通畅后,男人破门而入,看都没看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和托盘里染满血的纱布,转而冲上前一把夺过婴儿。

在看清小孩的性别后,男人满意地笑了。

“……太好了!我老宋家终于有后了!明年清明上香总算能对老人家有个交代了。”

*

安顿叮嘱好孕妇跟他丈夫,让其中一名护士帮忙先看着孕妇和小孩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众人走下楼,便看见一楼添了不少附近来避难的村民,乡下的房子密封不严实,暴雨灌进屋内,一楼的积水甚至都已经淹过了小腿。

挽起裤腿,几人也连忙跟着上前帮忙安置伤员,并且除了孕妇待的手术室外,尽可能地把人尤其是老人小孩往二楼引。

人.流引到一半,迟野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停电了。

黑暗最容易让人坠入恐慌,刚刚还勉强能够维持秩序的人群瞬间变得骚乱,小孩的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在楼梯上拥挤推搡。

迟野打开手机手电筒,厉喝:

“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已经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在消防员没到之前,都不要乱动。”

迟野拿手电筒扫过楼梯上的所有人,用眼神示意他们排好队往上走。

“手机还有电的都给我把手电筒打开,在医护的引导下排队处理伤口,老人小孩和有特殊疾病的人优先。”

林染裴知聿还有姜早早等人听到迟野的命令立即照做,疏导人群并监测患有基础疾病老人的生命体征。

“还有。”

骚乱逐渐平息,借着手电筒的微光,迟野目光逡巡过其他科室的同事。

“突发情况下的医疗救援符合法律规定,不属于超范围、超类别执业。我希望现在这个时候,甚至之后救援的几天里,大家能不管曾经是哪个科室的,都把自己当成急诊科大夫,竭尽自己所学行医救人。”

众人点头。

“……嗯。”

就在众人稍微安顿下来时,一个老人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姜早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老人,大喊:“……这里有人突发心脏病!”

迟野和裴知聿闻言迅速赶来,迟野蹲下身检查老人的情况。

“急性心梗,利多卡因——”

迟野下意识想按照流程进行抢救,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因为停电心电监护仪用不了,也根本没法确定老人是否还伴有低高血压或是其他并发症,难以对症下药。

迟野抬头。

“除颤仪在哪。”

“这间卫生所废弃太久,除颤仪里的电池没电了……”姜早早欲言又止。

“抬高患者双腿,如呕吐则改侧卧位,持续进行心外按压及人工呼吸,不要随意搬动,含化硝酸甘油片或嗅闻亚硝酸异戊酯,迅速建立静脉通道。”

见迟野吩咐完这句话后便转身朝一楼门外走,林染高呼:

“……迟老师!你去哪啊?”

裴知聿也追上去。

“你是不是要去配电房找应急照明箱?”

“嗯。”迟野点头,“我昨天看见配电房就在后山不远。”

裴知聿:“行,你的记忆力我相信。我跟你一块去,外头现在这情况,咱俩也能有个照应。”

林染跟着夺路冲下一楼。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是去找应急照明箱,不是去寻宝。”裴知聿皱眉。

“所以我才要跟你们一块去啊!”林染亟亟,扯住迟野衣袖,“人多力量大啊!”

迟野看向林染。

“你留在这里密切观察老人情况,电力恢复后第一时间准备除颤。”

虽然不满于两人的安排,也对他们两个冒雨出门找照明箱不放心,但林染现下的确也关心老人的状况,并且知道迟野从来说一不二,只得点头松手。

“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迟野:“嗯。”

二人冒着大雨冲出卫生所。夜色如墨,暴雨倾盆,他们只能依靠手机手电筒极其微弱的光芒前行。雨水兜头斜打在脸上,几乎教人睁不开眼,积水已经没过膝盖,但他们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好在配电房离卫生所不远,就在山头,借着手电筒,迟野迅速在杂乱的设备中找到了卫生所的应急照明箱。他扳上电闸送电,不一会儿,主电绿灯亮起,电力恢复。

“……200瓦秒充电完毕。”

与此同时,接过姜早早递来的除颤仪,林染将电极板贴在老人的胸前。

“所有人都让开!”

林染一声令下,除颤仪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地上老人的身体随之颤动。众人纷纷望向心电监测屏幕,见原本室性早搏的波形逐渐恢复平稳才暂时松了口气。

老人的生命体征不稳定,依旧需要尽快进行心脏搭桥等其他大型手术,好在七八分钟后消防员携救援设备及时赶到,将被困众人和医疗物资一一救出。

*

成功转移到高地后,赈灾帐篷内,披着民警外套的林染问:

“……迟老师,老人怎么样了啊?”

“应急部门和村委会腾了一间手术室出来,心外科在跟卫生院的大夫一块进行抢救,孕妇和她丈夫现在也在卫生院。”

“呼……那就好。”

林染长舒一口气,看见迟野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黏在身上,本就浅的唇色此时近乎透明,小腿也在刚刚去找照明箱的路上被划破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林染从桌上的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迟老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躲什么啊?”

见迟野一怔后转而朝后躲,林染哭笑不得。

“不用,我自己——”

迟野话音未落,后者便已经把他逼到帐篷角落坐下,三下五除二就麻利地帮他处理好了伤口。

“……谢谢。”

“不客气。”给绷带系了个蝴蝶结,林染满意地拍拍手站起身,“行了,今天晚上尽量先别乱跑了啊……还说女孩子忸怩,我看明明是你们男人才是。该细心的时候不细心,不该别扭的时候非要磨叽,都什么时候了还哪来那么多所谓的面子和内心戏?”

帐篷内陆续又被消防员搜救上许多灾民,其中有不少伤者,济和的医护们就地急救,轻伤就在帐篷内包扎,重伤送进卫生院,道路抢修也在交通运输部门的带领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给伤员转移去更大的医院创造条件。

……难道又出什么意外了,怎么突然又进来这么多伤者?

见刚处理完上一波伤者,突然间又多增了一大批外伤患者,林染有些疑惑,但她虽然心里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来,林染心里也跟着开始着急——

如果清障工作还不成功,道路久久不能复通,外头的医疗救援队伍进不来……持续这样坐吃山空,义诊带的这些药估计撑不过明天。

处理完手上的伤员,林染站起身,走到一名抱着孙女的老人面前,在给对方的孙女处理额头上的伤口时问:

“阿婆,外头刚刚是又发生了什么吗?”

“泥石流……”

老人深吸一口气,佝偻的身体仍有些发抖,像是对刚刚的场景心有余悸。

“……如果我们刚刚再跑慢一点就没命了。”

“不好了——”

就在林染跟对方攀谈,了解外面的情况时,两个在外头帮忙转运伤员的护士冲进帐篷。

“山上刚刚又滑坡了!”

看着新送来的一批伤员,林染皱眉。

“怎么这么多孩子?”

“这次滑坡的地方刚好是山上的希望小学……他们当时正在宿舍里休息。”护士道。

“不过好在有人不顾危险冲进宿舍把孩子们都叫醒了,要不然后果更不堪设想……”

林染一愣。

“……谁啊?”

“好像就是这次医援给咱们医院赞助的那个公司老总……我先前还以为他就是来作秀的,没想到他不光记者和摄影一个没带,反而救了那么多孩子出来……但是他自己好像伤得挺严重的,现在还在用担架转运。”

迟野缝合伤口的手一滞。

“他叫什么。”

“嘶……”

护士想了想,像在回忆。

“听他手下的员工说,好像叫什么鸣来着……”

“都叫他游总……那应该是叫游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