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勿怪,骆兄的祖上便是逃难到巴郡,家族上百口人十不存一。”与他同坐的友人向张静娴道歉,解释他失礼的原因。
“无妨,”张静娴深吸了口气,放下木筷,“四年前氐人未能成功渡过淮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次,他们未必比得过四年前。”
闻言,那姓骆的文士安静下来,不再吭声。
张静娴以为暂时安抚住了这人,又拿起了木筷,刚夹到一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她的耳边传来一声似哭非哭的哽咽。
“四年前只有十万兵马,这次是三十万,整整多了两倍!”
三十万兵马,她知道的,也亲眼见过。多出两倍,也依旧胜了。
“可应战的大军只有北府军,仅仅三五万人罢了。”
张静娴心口一紧,手中的木筷和鱼肉骤然落在地上,灰扑扑的沾上了泥土。怎么会只有三五万人,她清楚地记得除了北府军之外还有从世族征来的隶属,补充支援的晁军。
晁军是大司马晁梁的手下兵将,并未直接参战,但在侧翼提供了牵制和支援的作用。
对抗外敌从来不是谢蕴一个人的责任,他们凭何不出现?
“听闻朝中大司马和谢使君生出了些龃龉,一直未曾表态……也有人说东海王上书大司马年事已高,需换人掌军。总之,这是两方又斗起来了。”
“糊涂,外敌在前,怎可起内讧,这不是给人可乘之机吗?”
“是啊,一贯温和的丞相都大动肝火,将颖郡的谢家部属全部派去帮助自己的侄子谢使君。”
“唉,但愿谢使君能撑住。”
……
这一瞬,张静娴整个人都僵住没有动,她木然地盯着一片虚无,想着山林中的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所以,会波及到谢蕴的身上吗?
他有危险吗?他会…死吗?
八九万人对战三十万人,胜了。若是只有三五万人呢?
她焦躁地咬住了自己的指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徒劳。
张静娴的心早就乱了。
“他不能死,我,我舍不得权势,他若死了,我为何还要救他。”
“对,是我救了他的命。”
他的命是她的,张静娴终于说服自己,白着脸对部曲们说,原路返回长陵。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绝不可能。
从长陵到巴郡,张静娴用了五天的时间,但返回长陵,她仅仅用了三日而已。
羽和蟛等人的速度甚至不及她,随在她的身后。
看到长陵城门的那一刻,小驹的身体微微一晃,狂奔了三日,它很累也很兴奋。
可是它背上的人类女子在城门处却迟迟不前,像是踌躇,又像是在努力平复心中的慌张与害怕,万一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怎么办。
然而一个下定决心就坚持到底的人从来不缺勇气,张静娴可以朝着离开谢蕴的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也可以为了使君夫人的“权势”,义无反顾地朝他走近。
她既不胆小也不懦弱。
一个深呼吸过后,骑着枣红色骏马的人类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因为战事,长陵城全面戒备,城门左右把守着身穿利甲的兵吏,每个进出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严格的盘查。
张静娴沉默着向城门走去,列在进城的队伍之中,轮到兵吏检查她的时候,她正待翻身下马,左右几人对视一眼,恭敬请她入城。
“我等岂敢拦下夫人,长陵城的城门永远为夫人敞开。”
他们识得张静娴,也是,她时常在城中走动,有一段时间还爱出城到附近的县村,就连她身下的小驹模样都被牢牢记在心中。
张静娴未来得及出声,耳边又传来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是使君夫人啊。”
“快,快让路,让夫人先进去。”
“夫人这么着急一定是有要事。”
一群人默契地分列在道路的两旁,仰头望着身在马背上的女子,目光带着敬畏与感激。
无人在意使君夫人是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他们只知道,半年的时间,因为使君夫人的到来,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被乡老和里正欺压的人重新获得了土地;寒冬无人再冻死,家贫的人获得了麦粮,孤寡的人获得了温暖;大雪过后,倒塌的房屋有匠人及时修缮,清除积雪的人有热气腾腾的肉汤喝……
此时,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让出道路,关心于她的关心,着急于她的着急。
张静娴怔怔地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道路,顿了一下,向四周拱了拱手,骑马奔去。
天空布着乌云,很快,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但细密的雨滴尚未落在女子的衣裙上便打斜散开,因为她的速度太快了,卷起的风足以冲走雨水。
到了熟悉的府邸门前,雨还在下。
她停住,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水珠,翻身下了马。
獬看到她时,眼神是很不可思议的,他和随后跑过来的汀兰等人都以为此生她不会再回来这里了,他们比谁都清楚之前的那桩大婚是怎么来的。
掌管着这座府邸的内务,他们更将使君与使君夫人之间的纠葛看在眼中。从头到尾,俱是一人冷淡一人心热,没有例外。
“他……人呢?”张静娴顾不上旁人的意外与惊讶,匆匆往府中走,眼睛一眨不眨地搜寻着那个高大阴郁的身影。
即便,她心里明白现在的他根本不在府中。可是,她还是要问。
“夫人,您走后一日,阿郎和公乘先生便率军去往淮水,如今并未有音信传来。”獬沉默片刻,又说长陵城的诸多事务由翁粮官等人暂管,他们所在的府邸已经差不多空了。
原本身为使君身边最得力的部曲,他应该在使君的身边,然而獬却被留下守着一座空的府邸,他的内心很是不解,直到今日。
獬的忐忑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阿郎非是不再信任他,留下他是为了等回夫人!
高而勇猛的壮汉焕发生机,交代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后,开始询问,是否要将翁粮官等长陵城中的官吏召集过来。
“嗯,请他们到前厅等候议事。”张静娴快速地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前世发生的事情,走到她和谢蕴的寝房,随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便拿起了纸笔。
晁氏和大司马的抉择她管不了,但其他人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置身事外。
颖郡有谢氏做下了表率,南郡,荆郡,陈郡,临川郡等有世族盘踞的郡县若不想被千夫所指,也必须要派出隶属。
他们的地盘上不仅有成千上万的世仆,还藏匿着不交田税和丁税的流民,这些人若是和前世一般许以重诺,可以迸发出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张静娴不想去探究为何这一次谢蕴没有朝世族征兵,她更不想这会不会得罪人,召集来了长陵的官吏,直接让他们撰写赋文,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建康和各处郡县。
听到她的安排后,无人不为她的胆大而惊诧。
不过,随后到来的虞将军略琢磨了一番,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显狠意。
“夫人此举深得我心,都督若是知道了也定然拍手称快,哼,三十万兵马当前,不想沦为贱奴,这些人他们不出也得出。”
虞将军决定亲自带人先到荆郡,这是晁氏的老家,经营了百年的地盘,啃下了这块硬骨头,别的就好办多了。
“不,先去皇族各王的封地,这天下名义上到底属于萧氏。之后再去荆郡,要快!”
曾几何时,张静娴只是一个烦心到田中拔草的农女,可当她对着虞将军等人说出这句话后,无人再敢把她当作一个农女。
她已经触碰到了权力,懂得权衡和算计人心。
为了天下大义,皇族那些人绝对不能无动于衷,而选择先对皇族诸王入手,某种程度上是对世族利益的维护,晁氏和郑氏等世族多了一处台阶,接受的会更容易。
最后,即便他们为此恼怒,还可以用世族和皇族之争来分化瓦解他们的怒火。
此计一出,谁又敢说张静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呢?
虞将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数日之后,建康城中收到一封急报,朝堂上,谢丞相和大司马等不约而同地默然片刻,其余百官也哑然无声。
阴阳怪气的,敌对的,争斗的全部停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张夫人,真是疯了,居然强行要人,这和盗匪有何区别!”
有人小声嘀咕,结果抬起来就发现丞相大人含笑正看着他,“原来救国之人在尔口中却是一名盗匪。”
这人意识到丞相动怒,冷汗涔涔,急忙跪地请罪。谢丞相莫看表面温和,真动起手来,三族之内必斩草除根。
“知道先同诸王要人,可见这个张氏是个明理之人,谁家的天下谁家守。”大司马冷不丁地撂下一句话,其中锋芒直指上首的帝王。
萧氏无能,指着世族坐稳天下,稍有稳当便急着分割打压,世间哪有这般如意的事儿。
“一个女子,还是个贱庶,岂敢擅做决定,其后必有人指使。”东海王萧崇道阴着脸,恶意地勾了勾唇。
谢蕴,绝对是他指使的。
“东海王殿下若是不满,不如主动请缨前去淮水。”谢黎冷冷淡淡地出声,他的耐心耗尽了。
萧崇道但凡敢应下,离开建康城当日就是他的忌日。
“丞相勿怪,大司马所言也颇为在理,阿崇,还不快快闭嘴!”上首的萧氏天子察觉到了谢丞相的怒火,急忙出声调和,让东海王闭嘴。
这些年的暗中蓄势下,皇族虽不至于太过衰弱,但靠着谢丞相的周旋他们与嚣张跋扈的大司马才有碰撞之力,若离了谢丞相,他哪里还坐的稳皇位。
“长陵侯之妻张夫人为了战事为了天下考虑,做下此举,实为女中豪杰,非但不应责怪,更应嘉奖。朕记得先太后留下了一套镇国九玉,为稀世珍宝,便赏赐给她吧。”
“谢陛下。”
……
淮水之畔。
谢蕴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镇国九玉?区区一套玉饰也拿得出手?天子面相软弱,欺人之事做了不少。”
他们正与异族隔江相望,千钧一发的时刻,公乘越没想到好友关心的却是天子欺人。
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扇,笑了一声,问谢蕴不该是又惊又喜吗?那个农女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努力地为前线筹集兵马。
手腕、心计全都不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
谢蕴的眼神柔下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淡淡说了一句,“还不够。”
他很清楚,她只是不想他有危险,那个农女的心有多么软他还不知道吗?等到他占据上风,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谢蕴不由嫉妒梦中的那个他,因为同样与氐人作战,爱着人的阿娴会不顾一切地来到他的身边。
但很矛盾的,谢蕴又不想她出现在这里,这一战险而又险,他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太想她了,每一寸血肉都在想念,越是想的厉害,越是要冷漠,越是要狠下心,一个字一封信都传不到那个农女的手中。
谢蕴在赌,以他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赌一个结果。赌输了,她会原谅他。赌赢了,她将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怎么都不亏的。”
他的眸中满是疯狂。
同样的时刻,张入山和郑起等新进的兵丁约莫数百人正在距离淮水数公里之外的山上,他们手拿旗帜,或是系在树干上,或是挂在草丛之中。
这个任务比较简单,每人做的游刃有余。
“阿山,是我牵连了你们。”郑起一脸地凝重,他没想到战事来的这般快,而且异族聚集了三十万之多。
而他们全部加起来不到五万人。
“起,不要担心,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我都分辨不清,只依着行事便可。一开始,氐人可是号称有百万之巨。”张入山低声安抚他,他们在北府军中待了有半年了,事到临头当然不能生出退却之心。
郑起绷紧了脸侧,嗯了一声,看向周围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自信满满,因为军中早有传闻,都督安排好了援军和伏兵。
但他心中没底,那位公乘先生将所有的老幼病残调走,不知去做了什么。郑起本能地揣测,援军和伏兵是不是那些老幼病残假扮的?
这时,唯有他信任的阿山能让他静下心来。
满山的旗帜全部系好,郑起按照命令在山顶处做了一个显眼的标记。
当日,氐人的探子便发现了山峰的异样,若隐若现的旗帜和偶然瞥见的兵甲全指向一个事实。
山上有伏兵,且人还不少!
他将此事告知前锋主帅和将领,一群人不动声色地站在城楼高处眺望,果然也看到了旗帜,再看到对岸步履整齐的列阵,他们的心不由慌了慌。
己方虚报了人数,对方也可以。
若中了谢蕴的圈套,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五万人,而是十万,二十万,甚至三十万,后果不堪设想。
这人多么狡诈,又是多么狠毒,四年前那场大战早就证明了。
“报!将军,谢长陵派来了一名使者求见。”
“嘶……让人暂且等着。”-
“虞将军,一共两万人,全部交由你,我在长陵等你们平安归来。”
长陵城外,张静娴送别虞将军和两万紧急从各地要来的兵丁,她骑在马背上,面容沉静。
虞将军朝她拱了拱手,率军远去。
扬起的灰尘一时遮蔽了天空,张静娴抿紧了唇瓣,目光望向远方。现在的她依旧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那个人的生死她完全不知。
“夫人,这些时日您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羽从一旁走来,劝说她回府,苦心劳累多日,她瘦了不少。
张静娴像是没听到,她的耳边唯余那个人低沉的笑声。
他要她爱他,他还说他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那时她并未在意,可是这段时日,她不止一次的想到这些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张静娴百思不得其解,随着羽回到府中,突然,黄莺叼着一根羽毛朝她飞来,春天到了,它想筑巢了。
羽毛带着点灰色,似曾见过。
大雁!张静娴想起了自己为成婚捉过的两只雁,想起了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死人复生,时光逆转,是为绝不可能。”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似乎,他赌输了。……
绝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吗?
张静娴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自己的一双手,黄莺叼着的大雁羽毛落在了她的手心,很轻,可对于一条生命而言,又太重。
真实的触感告诉她,她是活着的。在绝望中死去的农女早就脱离了那个雨日,或者说,她早已经活了过来。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事实。
张静娴看着自己的手,彻底愣住-
天气又回暖了一些,淮水边,隔江相望的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无人敢轻举妄动。
表面上看,五万对三十万,分明优势在氐人的身上。但四年前的那一战让氐人的将领们对谢蕴生出了阴影,他们压根不相信谢蕴竟然真的只有五万人。
山上的旗帜被氐人当作了伏兵,谢蕴派去的使者真诚的“劝说”被看成了阴谋诡计。
于是,士气逐渐低落的一方反而是拥有三十万大军的氐人。
对此,谢蕴很不耐烦,他再次派使者到对岸,要求尽快开战。
“都督一向不喜拖延,贵方百万大军在手,又何须畏惧。不若双方约定,渡江之后一决胜负。”
使者气定神闲,他是谢蕴门下招揽的高等宾客,哪怕身在敌营却还能随口说出几句玩笑话来。
“春日将尽,夏日初始,都督想与夫人相聚,各位难道就不想念自己的家人?淮水的风光虽好,却终究不是各位的家乡。”
家人与家乡,简简单单的字眼立刻扰动了氐人本就不平静的一颗心,他们才不关心谢蕴与他夫人如何,但他如此自信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将永远远离家乡,再见不到血脉相连的家人。
使者口中的百万大军更像是一种嘲笑。
“哼,决一胜负说的倒轻巧,渡江的一方呢?是你们还是我们?”氐人的主帅嗤之以鼻,他早就发现了谢蕴埋伏在对岸山上的人。如果他们先行渡江,对方的伏兵从高处一涌而下,岂不是招架不得?
“哈哈哈,都督说了,他更着急与夫人相聚,因此,贵方尽管往后退,我方可即刻渡过这淮水。”使者大笑几声,询问氐人的决断。
氐人的主帅亦不是无能之辈,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种伏击的法子,和几个将领商议后,让使者先行退下,稍后他们会给出确定的回复。
事实上,三十万大军确实在这异地他乡拖不得。
使者回营没多久,氐人的主帅便差人送来了盖有印章的战书。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幽深的黑眸犹如燃起了鬼火,冰冷生怖,人心实在是太容易被操纵了,人命亦是。
只不过,有人的命与他为无上珍宝,而旁的都不足惜罢了。
他抬眸望向身边的谋士,说道,“传令下去,可以开始了。”
“终于啊,等到了这一刻。”公乘越放下了手中的羽扇,悠悠然地步出营帐。
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了谢蕴一人,他起身回望身后的舆图,标记着山水符号的长陵异常显眼。
他伸出手指缓慢地抚摸,像是在触碰一个人的脸颊。
想念蚀骨,谢蕴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要送她回西山村,不然他还可以多看着她一段时日。
“阿娴,你说得对,我会打赢这场战事。只有如此……我才有资格做到你口中的不可能。”
一日后,依照双方约定,谢蕴率军渡江。
张入山和郑起等人又被派到山上,默默地解下了挂上去的旗帜,此时,他们站在高处,反而是将局势看的更清楚的人。
氐人后退,前锋由谢咎率领,列阵分作三股渡江。一前一后黑云散了又覆来,带来的威压是沉甸甸的。
“阿山,氐人违背了约定,想埋伏渡江的人!”郑起瞧见一处的变化,愕然失声,面部的肌肉颤抖不止。
他开口大喊,张入山依旧很镇定,“起,放宽心,都督和公乘先生一定早就想到了。”
“可是…”郑起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一句话未说完便发现又有小股的黑云从后方穿插进了代表着氐人的大片潮水中,“那是北府军的旗帜。”
他喃喃说着,蓦地,连绵不绝的笑声和鼓声响起,其中的兴奋震天撼地。
“异族在往后退,他们的主帅已经被杀了!”
“乘胜追击,杀了他们!”
“杀光异族!”
三十万的大军,其中除了氐人还有其他外族,命令根本不可能彻底传达开来,大部分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当氐人不停地往后退的那刻,军心就乱了。
兴奋的笑声和鼓声从明显是周人面孔的一方传出,他们看上去又非是精锐,有老有弱,甚至还有伤兵残兵。
这说明什么?前方败地一塌涂地,周人的主帅胜券在握,才敢派出一群老弱病残来应战。
至此,氐人后方大溃,逃跑者甚多。
而氐人的前方面对的是北府军的主力,他们一边高喊着氐人中计了,一边士气高昂地渡过淮水,很快厮杀声响起。
郑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象征鲜血的红色在两方的碰撞中出现,只是一瞬,张入山猛地拉了他一下。
他登时回神,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和身旁的其他人一齐作出冲锋的声音。
这时,整座山峰都因为他们的声响而震动。而不远处,赫然又扬起了风沙与马蹄声,一支上万的军队迅速补充进渡江的队伍中。
伏兵之外还有援兵!
“果真中计了!”氐人的主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满脸灰败,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被一支泛着冷光的长箭射穿了喉咙。
……他死了,连带着失去了士气的十万氐人被杀,二十万人四处溃逃。
谢蕴走上那座城楼,用佩剑挑起这个异族人的尸体,随后砍下了他的头颅,命人和氐人的尸身一同焚烧掩埋。
火势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似乎顺着风,顺着水,也飘向了远方,无声地告诉土地上的人。
氐人大败,一如四年前。
火光映照着谢蕴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慢慢地勾起了唇,像是在笑,可看起来又不是那么高兴。
虞将军朝他走过去,心中满是敬畏,以不足五万人的兵马将三十万的大军击溃,古往今来,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人!
“都督,此战过后,氐人必不敢再犯!”虞将军很激动,他们不仅守卫了王朝与国土,还避免了数十年来汉人如猪狗的惨状发生。
这是一场正统之战,意味着文明的延续。
谢蕴听到了他的声音,撩了下眼皮,静静看过来,看向虞将军的左右和后方,眼眸漆黑,可其中又翻滚着灼热的火。
只有虞陵和他的随从,没有她。
没有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农女。
火光骤然暗下,血红色的落日洒下余晖,谢蕴的眼珠动了动,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别无他法,他只能继续赌下去。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二十万异族,必须清理干净。”
他的神色很是漠然,无机质的冷意笼罩在他的身上,全然不似人类,不怪氐人的主帅和将领对他的忌惮那么深。
虞将军的心头也下意识地划过一分恐慌,他总觉得他的出现不是都督想要的结果。
“氐人失了战心,比之前容易对付的多,”虞将军顿了顿,将长陵发生的事娓娓道来,然后说,“这次多亏了夫人。”
他聪明地提到了张静娴,那个比从前成长了太多的女子。
谢蕴慢慢地听着,身心的渴望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垂下了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走吧。”
虞将军恭声应是,然而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谢蕴又停下轻声问了他一个问题。
“此战胜了,她知道后会开心吗?会…来寻我吗?”
会开心吧,她可以放心地离开长陵了。可她不会主动来寻他,大概。
虞将军没有回答,也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清楚在谢蕴和张静娴之间发生的种种。
而数日之后,从长陵收到的一封书信印证了谢蕴的猜想。信中,忠心的部曲以万分着急的口吻写道,得知首战告捷后,夫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陵。
她只带了弓箭,骑着一匹马,无人跟随,更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獬和公乘越都猜测她独自一人回去了西山村,因为她在黄莺的鸟笼中留下了一张纸条,言她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不要为她而担忧。
而那只黄色的小鸟,有人看到它往南飞了,刚好是武陵郡的方向。
彼时,所有的北府军都渡过了淮水,他们正在向北追击氐人的残部,谢蕴将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低声笑道,“阿娴的字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笑声中含着死寂的怆然与悲恸。
似乎,他赌输了。
在危险解除了之后,她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属于他的世界,不曾停留。
接下来,他便只剩下了他的一条命,用他的生命祈求她的原谅,但他最后一次烙下了印记之后,再看不到她。
那个农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从此都与他无关。
谢蕴在黑夜中枯坐,许久之后,他点燃了一盏烛台,平静地写下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从与那个农女相见的第一面开始写起,一直到他死后的种种安排。
“阿娴,虽然不能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话了,但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爱上我的,对吧?”
这封信谢蕴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友人公乘越,让他在自己死后送到西山村去。
公乘越这时才有些相信他说过的话,狼狈地骂了他一句,“你这厮,究竟要做什么!”
“我病了,天意让我死,仅此而已。”谢蕴语气平淡,老天要收他,他当然只能跟着走,不过,他的心里生出一点甜蜜的滋味。
他是愿意的,而且甘之如饴-
张静娴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现在的她一副灰扑扑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手臂和下摆的位置被荆棘划出了破洞,还不如自己在西山村的时候。
她已经在山中几日了,躲躲藏藏地窥视着山下那支庞大而整齐的军队。
偶尔小驹跑到山谷里面,她会借着草木的遮挡偷偷地看前方那个无法忽视的人影。
他实在太高了,皮相更是有一种趋于鬼魅的俊美。寻常说,就是美的太过,看起来不像个人。
那日,她隐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又不愿沉浸在惶惶之中,脑海中便有了一个念头。自己亲自弄清楚她感到迷惑的一切。
因此,在大捷的消息传到长陵,人人为此而庆贺时,她不吭不响地留下了一张纸条,再三叮嘱黄莺飞回西山村,骑着小驹往北而去。
她身上带着一张简单的舆图,从谢蕴的书房翻出来的,勉勉强强够用。
靠着这个和多方打听,她费力跟上了谢蕴,也看到了他。
他没死,活的好好的,是被众人仰视的存在。
张静娴松了一口气,本想就此带着小驹离去,然而,她在偶然发现他死沉一片的眼神后,鬼使神差地留下了。
还没弄清楚他的话什么意思呢!
这场同氐人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三十万大军被消灭的七七八八。
这日是她暗中跟着谢蕴的第五天,得益于山林的遮挡,暂时无人察觉她的踪迹。张静娴藏在树后,随意一瞄,惊喜地找到了自己的表兄,他射杀了好几个氐人。
趁机,她露面与表兄相见,身上带着和表兄相差无几的弓箭,朝他讨好地笑了笑。
“阿兄。”
张入山冷不丁地看到她,呼吸都停了,知道她在山丘跟了几日,咬咬牙忍了又忍没有责骂她,而是胆大心细地将她带回了军中。
因为张入山的身份,不管他愿不愿意,旁人都给他一份优待,更不曾对他有过怀疑。
张静娴就这么混了进去,顺便换了一副新兵的装扮。
再与郑起等人相认,由于她在自己的脸上涂了几道,起先他们还没认出是她,当然知道是她后,脸色也都变了。
“这是阿林,阿山的弟弟,我们同村的人,没想到在军中能遇到他。”
“是啊,后来的,这两日才相认。”
“这点小事就不要告诉都督了,都督日理万机,哪能为此分心。”
张静娴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表弟张入林,她相貌虽清丽,但力气不小,又会骑射,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身份。
加上表兄等人的遮掩与照顾,张静娴在这不断北行的军中,日子过的还是蛮不错的。
混入军营之后,张静娴的胆子更大了,有几次她靠近谢蕴的身边,默不作声地打量他。
估计是行军劳累,他一日日地在消瘦,骨骼愈加锋利,好似他身上佩戴的长剑,一个不慎伤人伤己。
她看得出来他不太开心。
是因为自己吗?张静娴不敢深想,她总是告诉自己,战事彻底结束后,她就会走了。
不过,这天,在建康城的帝王下旨封他为长陵郡公时,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郡公之位我不要,你回去,禀报陛下,我想要另外一种赏赐。”谢蕴毫不客气地对建康城的使者道,他要四年多前修建的那座摘星台。
使者惊呆了,讷讷不言,这可是抗旨啊。
“你不回答,是陛下不愿给吗?好,那我亲自去取。”
谢蕴决意率五千兵马前去建康,公乘越随他同行,谢咎和虞将军留守军中,继续向北收复百年来被氐人占领的失地。
使者闻言,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他潜意识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北府军的精锐,即便只有五千,但在如今谢使君灼灼的声势之下,无人敢阻挡其锋芒。唯一庆幸的一点,谢丞相身在建康,他应该可以约束自己的亲侄儿,不做出逾越之事。
张静娴也感觉到了不妙,她说动了自己的表兄,同样混入了那五千人中。
依旧,谢蕴没有发现她。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宛若山林中的枯木,濒临死亡的野兽,躯体尚在,灵魂却已经消逝。
张静娴抿紧了唇瓣,很多次都控制不住地朝他走去,然而前方似乎有障碍挡住了她的路,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兴许回到建康,他便能恢复如常,做高高在上的谢使君。
前去建康的路途是有几分匆忙的,张静娴有时连口水都喝不及,表兄张入山很心疼她,欲言又止,想让她坦白身份,舒舒服服地坐进马车里面。
她摇摇头,固执也是她这个农女的底色,无法更改。
终于,在经历了多日的奔波后,张静娴随在五千人中,再次见到了建康城巍峨的城门。
显然,他们不能就这么进城,北府军在城外安置了营帐。
当日,谢丞相出城,见了自己的侄儿。
“叔父,我要摘星台。”
谢蕴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折去傲骨。
建康城立在此处,确实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始至终改变的只有见到它的人。
谢黎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很难将他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七郎联系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并不问他索要摘星台的原因。
某些时候,谢黎总是会表露出一种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宽和。
沉默许久,他道,“摘星台是陛下命人修建,七郎,你索要它易为人诟病藐视皇权。”
谢蕴神色淡淡,毫不在乎。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寒冰封起的湖面,平静地泛不出一丝波澜。
“只是摘星台?”谢黎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小辈的纵容。
谢蕴垂眸,颔首。
“好,叔父会和陛下言明,将摘星台赐给你。七郎,有些物可以强求,可有些人却强求不来。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
谢黎望了一眼带有金戈之气的营帐,从容离去,他当然知道在自己侄儿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谢黎仍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冷心冷情的七郎爱上了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却并不爱他,千方百计地想要远离他。婚约和权势织成的牢笼也困不住她的一颗心,她可以为了他的安危而兵行险招,但仅此而已。
当她做到了那一步时,他甚至连怨恨的立场都失去了。
谢黎一边叹气,一边踏入乌木所制的马车里面,他抬手将车门合上,吩咐驾车的部曲速度缓一些稳一些。
“莫要惊到人,你说是吗?这位小友。”
谢黎笑着,岁月沉淀的儒雅在他的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他看向马车内的一处,在那缩成一团的人慢吞吞抬起头时,笑意加深,“原来是你啊,阿娴。”
张静娴没有因为自己被叫破了身份而慌张,不过她还是红了脸,偷偷摸摸藏进谢丞相马车里的举动到底不大体面。
“丞相勿怪,我只是觉得需要见您一面。”
她话说的有些含糊,但谢黎一听就懂了,长指捋了捋胡须,笑问她意欲瞒着谢蕴到何时。
“他似乎病了,我准备等他病好了便离开。”张静娴坦诚告之,她还有一个疑惑想要弄清楚。
“如果,丞相大人能帮助我与谢蕴和离……我想拿到和离的文书。”
在谢黎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张静娴的眼睛黑白分明,说话的语调莫名忐忑、结巴,声音也越来越低。
好在,谢丞相待人接物从来不行逼迫之举,他的眼神缓缓移开,并未咄咄逼人。
“阿娴,你可以唤我一声叔父,我还未谢过你冒死为七郎和前线的将士们做的一切。”
张静娴闻言,悄悄松一口气,“我只是仗势而为,不值当丞相您道谢。我的表兄他们也在军中,抵御外敌本就是天下每个人的责任。”
谢黎对她的话表示赞许,含笑看着她,不曾开口。
张静娴顿了顿,这才将自己藏进马车里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方才和离那话不过是她情急之下搬出来的。
她抿紧了唇,低声道,“丞相,您可不可以为谢…使君请一位名医诊治身体,还有,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得到摘星台。”
张静娴的神色有些迷茫,哪怕没读过诗书,她也能看出来,谢蕴的举动在玩火,他不应该放弃长陵郡公的封赏,率五千兵马到建康城讨一个摘星台。
那座金光闪闪的高楼她见过一次,很是美丽神圣,但得到它不仅带不来幸运,还会消磨谢蕴的声势。
原本,这战过后,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名留青史的。
索要摘星台的事情一出,难保史书不会记载他一笔自大狂妄,居功自傲,飞扬跋扈。
“七郎形削骨瘦,确实需要一名医者。至于因何索要摘星台,阿娴都不知,我便更不知了。”
谢黎摇摇头,看着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不如我安排阿娴你进入摘星台中,你可亲耳听一听他的心中所求,你是否愿意。”
谢黎告诉她,摘星台修建之始,便是为了沟通天地间的鬼神,以护佑大周天下不受外敌所扰,千秋万代,代代太平。
他也隐有听闻,宫中的天子曾独自一人进入到摘星台中,用五牲祭祀,跪求皇族绵延不断,天子的皇位稳稳当当,寿命长长久久。
大司马公然将这当作一个趣闻说给底下的宾客幕僚,事实证明,不管是何人跪在摘星台中,祈求的愿望都未成真。
大周依然受外敌侵扰,天下摇摇欲坠,尊贵的帝王也免不了受权臣和病魔威胁。
谢黎不信这个,他相信他的侄儿七郎也不会听从术士的鬼话,但命运总是很奇妙,不是吗?再是冷心冷情的人也有寄希望与鬼神的一日。
谢蕴的内心祈求是什么,他无意探究自己侄儿的私事,不过他笃定一定和面前的这名女子有关。
所以,谢黎请她去亲耳倾听。
张静娴沉默下来,局促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她和谢蕴之间的纠缠其实该在他给她自由时就结束了。
再次主动找上来的人是她。
“阿娴,我答应你,过后予你同七郎的和离书。叔简和我说过,婚事非你所愿,是七郎强迫了你。”
谢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与纠结,好脾气地作出了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一言一行为天下人信服,自然不会大费周章地欺骗她。
张静娴终于应声,她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了弄清她的疑惑-
谢丞相进宫一趟,不多时,宫里的帝王便答应了将摘星台赐给谢蕴,以为王朝祈福的说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谢丞相前脚离宫,东海王萧崇道怒气冲冲地闯到了帝王面前,据说两人发生了一场争吵。
最后,东海王阴着脸咒骂谢蕴乱臣贼子居心叵测的话悄悄流传开来。
但在意的人不多,因为东海王这些年来像条疯狗似的逮谁就咬,建康城上下的人也都习惯了。
皇族势微,他除了咒骂几句暗中使些小动作,还能做什么呢?比起大司马火烧皇族诸子,谢蕴索要摘星台的举动也不过如此。
到底,摘星台只是一个死物,虚无缥缈的鬼神也从未露过面。
诏书既下,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谢蕴轻车简从,率数十人进入建康城。
绝大多数的兵马仍留在建康城外,等待着下一次的命令,公乘越也在留下的人当中,他望着好友进城的背影,纯黑色的羽扇被他亲手一根根折断。
“谢蕴,你该死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楚狂!癫徒!”
低声骂到最后,公乘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拦不住,根本拦不住这厮去作死!
他何尝不是在赌,赌这厮还有几分神智。
“传令下去,整军严阵以待。”
“是,公乘先生。”
……
张静娴接受了谢丞相的安排,提早两个时辰进入了摘星台中。
她头发全部束起,身上穿着宽大的道袍,手持七星木剑,特殊的清灵气质让她看上去就是一名浑然天成的小道童。
全无破绽。
谢蕴到来的时候,她混在诸多道童里面,遥遥地望着他,无人发现异常。
一名身着紫袍的术士站在道童的最前面,很巧,他和张静娴同姓,被众人尊称为张仙师。
以往,摘星台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主使,如今摘星台被帝王赐给谢蕴,他算是丢了活计,因而面对谢蕴时,脸色比较僵硬。
“恭迎使君大驾光临,摘星台已开启,使君请入内祈福。”
甩了甩银色的拂尘,张仙师向旁边退避数步,将通往摘星台的高阶露了出来。
不多不少,总共五百个台阶。
照张仙师说,这是取用了五行之数,每个台阶也并不很高,反而足够的宽,这样人走起来便不那么累。
然而张静娴听身边的道童窃窃私语,知道在帝王到来时,前后八个道童会抬着一座銮驾,将尊贵的天子抬上去。
前后为八,天子恰好是其中的九。
谢蕴不是天子,击退外敌的功绩再高,也不配作九,所以张仙师为他准备了一个四人的銮轿。
但张静娴本能地认为谢蕴不会接受这架銮轿。
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意识到,在男人面无表情地挥退了銮轿时,她的眼中盛满了如风般轻盈的笑意。
五百个台阶,对他而言,走上去并不是难事。
如她所想,谢蕴不仅不需銮轿,还冷声命张仙师和道童全部退到一旁,不要挡路。
“使君……是想自己走上去?”见此,张仙师有些讶然,这些年进入摘星台的人不在少数,皇亲国戚,世族高官,有一个算一个,走到最后的人几乎没有。
养尊处优的贵人怎么会愿意走尽五百个台阶?而有心性有毅力的人,往往不信术士之说,当然也就不会前来摘星台。
谢蕴没有理他,抬脚迈上一个宽而矮的台阶,然后,四周一片死寂,仿佛每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一刻停止。
他缓慢地屈身,长腿着下,以一种无比恭顺的姿势稽首,在这冰冷的死物面前,放下了他所有的骄傲。
抬头,向上,顿首,起身。
周而复始的动作在短短的瞬间已经进行了数遍,一分不差一丝不少,高高在上的谢使君也在一遍遍地折下他的傲骨。
沉默,恒久的沉默,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静娴张了张嘴唇,苍白而又无力,她完全动不了了,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凝结成冰。
她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看着这一幕,怔怔失神。
愤怒与悲伤同时交缠着,汹涌地冲出她的身体,可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足以宣泄的裂痕。
他在做什么啊?他这是在做什么!
“使……使君,您无需如此,真的无需如此……”张仙师反应过来,拂尘骤然落在地上,伛偻着腰作势搀扶,结果一时慌张磕在了台阶上。
他更急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人是一行一跪……进入摘星台的金顶之中。
“让开。”
男人神色平淡,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叩首的行为,因为良好的出身和礼仪教养,即便傲骨不再,可他的身形依旧是优雅的。
不觉累,不觉痛,也不觉他人的目光。
张仙师被道童扶起来,又愣了很久,才找回声音,他命所有道童全部背过身去,垂下头。
不看,不听!
“但有扰乱使君祈福者,是为不可宽恕的重罪!”
他苍老发颤的声音刚落下,忽然,从诸多道童中冲出了一个人影。
她踉跄地登上台阶,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捏紧的指骨泛着淡淡的青色。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鲜血流尽。
一日正中,天空不仅干净澄澈,摘星台的金顶亦是光华流转。
她站着,他毫无所觉般,高大的身躯继续朝着璀璨的金顶稽首,明亮的日光照映在他深色的衣袍上,丝线勾勒出的花纹斑斓美丽。
张静娴的眼前不由一片眩晕,她仿佛又看到了和谢蕴初见时,那条在云杉树上蜿蜒爬来的毒蛇。
只是,这一次它未朝她露出尖利的毒牙,而是不急不慢地爬向了她的箭下,从容亦沉默地将自己的七寸对准同样尖锐的箭头。
它甘愿在她的面前求死。
一片昏暗中,张静娴什么都看不清,她垂下了头轻声问,“你在做什么?谢蕴。”
前方的残影微停,很平静地回答她,“阿娴,我心有所求。”
他在祈求鬼神,做世间不可能之事,所以必须绝对虔诚,必须放下所有的身段,必须如最卑微的蝼蚁一般俯首。
“求什么?”她惨淡地笑,声音大了一些。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答她,而是迎着日光不停地跨上台阶。
“求什么?你又缺什么呢?”权势、地位、声名,世人艳羡的一切他全部都有,他凭什么跪在这里祈求。
谢蕴依旧跨越台阶,低下冷峻的一张脸,不答。
“你没听到么?我问你求什么!”
张静娴深吸了口气,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汹涌的情绪一瞬爆发,她红着眼睛恨不得对他说尽最恶毒的话。
女子冷漠至极的声音令人神魂俱震,张仙师又惊又怕,着急使了个眼色想要让人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道童给押下去。
她知道她对着怒吼的人是谁吗?这可是谢使君,手中掌着五万精兵,就连至高无上的天子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将摘星台赐给他。
有几个身着道袍的人接收到张仙师的暗示,意欲上前,可惜他们才迈出了第一步,谢使君的随从就冷冰冰地拦住了他们,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台阶之上,渐渐地,一前一后对峙的两人身形变小。
而明明是前面的人一阶一稽首,但却是他身后的人看起来更疲累,急急地喘着气。
“鬼神乃是飘渺之说,真没想到自诩聪达的谢使君会信这个。”张静娴无情地嘲笑他陷入到鬼神的迷障之中,只是个庸人、俗人,不配他的人杰之名。
第一百个台阶,谢蕴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仿若一个玉做的人,就像他曾经比喻自己的母亲,无悲无喜,触手难及。
“你知道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吗?是因为我早和叔简大人做下了约定,我答应他忍耐一段时间,他答应我会和谢丞相商议解除与你的婚姻。”
张静娴喘息着,语气凌厉,红通通的眼睛聚满了水雾,“一个处心积虑离开你的农女,你要一遍遍地在她的面前跪下吗?”
她只想拿到一封和离书,他跪在这里五百遍,也只会给人增添笑料!
第二百个台阶,他的额头无汗,呼吸略微变重了一些。
“谢蕴!谢相之!你这个疯子!”张静娴恨恨地骂他,想要咬他的肉,吮吸他的血。
第三百个台阶,他重复的动作慢了一分,等着她跟上来时,薄唇微微勾了一下。
张静娴已经骂不出来了,她的手脚发软,鼻尖布满了汗水,那颗小痣水莹莹的,映衬着她的脸格外的白。
第四百个台阶,时间过了许久,她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他的手背和脖颈上一根根跳出的青筋,他的呼吸也更加沉重。
他们已经离张仙师等人很远很远了,跃动的光影仿佛开辟出一个新的世界,围绕着两人,让他们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喘气声。
“……谢蕴,停下来吧,我求你。”张静娴从启开的唇瓣中发出一声哀求,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不是。
男人第四百九十次跪在坚硬的台阶上,起身的时候他高大的躯体晃了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额头上也终于冒出了一层薄汗。
第四百九十六个台阶,女子落下了一滴眼泪,带着浓浓的哭腔说,“是,我不装傻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求什么。”
第四百九十七个台阶,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牢牢裹在她身上的躯壳全部碎裂,“我……我是爱你的,那场死我其实已经原谅你了。”
从他生病陷入梦魇之中,从他如游魂跟在她的身后,从他为她开辟更广阔的天地,再早一些,从他深夜孤身提着烛台等待着她,从他抬手为她挡下来自舅母的伤害时,她就在慢慢地原谅他了。
他承诺予她自由,笑着说只是想让她开心一些时,张静娴感受到了前世那个自己的彻底消散。
她完全地放下了前世。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听到他有危险时放弃梦寐以求的自由折返;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冒险筹集兵马,夜夜担心地合不上眼睛;若非如此,她不会躲躲藏藏地跟在他的身后,想要朝他靠近。
她是一个固执的农女,非要到被逼到尽头,退无可退的地步,才愿意正视自己的一颗心。
第四百九十八个台阶,谢蕴停了下来,他缓缓地回头,望着满脸泪水的女子,薄唇弯起了愉悦的弧度。
“我以为,阿娴会在最后一刻承认自己的心意,没想到阿娴爱我比我想象的更深一些。”
还有两个台阶,谢蕴极力克制着心头沸腾的欢喜。
在只差一点点的时候,他赌赢了。
谢蕴的嗓音很哑,掺杂了种种无法用语言传达的情绪,有汗,有血,还有他无数次在梦魇中落下的泪。
“我也觉得我是个疯子,阿娴,勿要怪我。”他低声笑起来,其中犹藏着另一种神秘。
张静娴呆呆地望着他,朦胧的泪眼中是毒蛇身上绚烂至极的花纹,但这一刻,她不再害怕,不再警惕,而是为此着迷,神智尽失。
“我向鬼神祈求,阿娴此生平安,无人可以伤到你,带走你的命。”
谢蕴跪在了第四百九十九个台阶上,他抬起头,黑眸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梦魇中的场景诡异地在此时重合,只是那个他怀中还抱着挚爱的女子。
她因为他的过错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谢蕴带着她来到了建康,在满地血腥中踏上了摘星台。
同样的五百次稽首,只是没有仙师,没有道童,也没有她满是心疼的絮语。
当跨越了第五百个台阶后,跪在摘星台的金顶之下,他以自己的功绩和性命向鬼神祈求死去的女子能够复生,永远不再经历为人所伤的痛苦。
于是,他仿照着她的伤口把长剑刺入自己的心脏,鲜血从长阶往下流,他的血液即将流尽时,谢蕴看到了无比渴望的一幕。
他的阿娴重新活了过来,在一片白茫茫的山雾中,朝着茂密的云杉林走去。
这一刻,她是山中的仙灵。
可是云杉林下刚好倚着一个伤重的男子,身上的傲慢令人厌恶至作呕。
谢蕴的意识附身在了一条毒蛇之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朝那个男子爬去,然后用尖利的牙齿咬中他的喉咙,注入致死的毒液!
他必须死!
一只漂亮的木箭破空射来,谢蕴意识消散之时,满是爱怜地看向一身粗麻衣裙的农女。
还是很心软啊,他的阿娴。
……
可这不是结束,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梦中的血液流尽性命相抵换来的只是时光逆转的机会。
那个善良的拥有一颗至真至诚之心的农女依旧会踏入那条山间小道,依旧会救下云杉树下的男子,依旧会被带离她自幼生活的山林。
无论重来多少遍,她的命运都会和一个人纠缠在一起。
改变她令人痛到发疯麻木的结局,唯有他重新跟随梦中自己的步伐,打败氐人收拢功绩,然后和梦中一般第二次进入摘星台,第二次流尽鲜血。
当然,谢蕴笑的心满意足,他不会告诉她这些。
所以,勿要怪他。
他活不长了,而如果在死前还不能得到她说出口的爱,他实在很不甘心。
所幸,谢蕴赌赢了,接下来的一切就真的只能交由上天了。
他站在庄严神圣的金顶之下,最后一次优雅稽首。
心情稍稍平复的女子见他如此,含含糊糊地带着鼻音让他不准再作践自己,“我不管…怎么样活了过来,晁顼也死了,我先前和你说过的不可能早就成为了事实,你快起来…莫要再求。”
张静娴的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她无法和谢蕴解释的太清楚,比如她是如何死了一次后又在遥远的自己家中睁开眼睛,比如是不是死去的母亲在保佑着她。
“好,听阿娴的,不求了。”
谢蕴站起身,黑眸深深地望着她,简直是要用尽一生的凝视,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身上,他说,自己的腿有些疼。
何止是疼,那样重的腿伤痊愈不足一年,经由战场的磨练和五百遍的屈膝,此时巨大的痛楚犹如钻心剜骨。
他又重复了一遍,很疼很疼。
空旷高立的摘星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张静娴抿了抿唇,将道袍的两只衣袖挽起来,一言不发地给他揉着腿上的穴道。
两条长腿的穴道揉了一遍,途中无人说话,悠长的呼吸消弭了紧张与生疏,静谧的氛围慢慢流淌。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好时候的,可是从前的她心中沉甸甸地装着前世,不可能像现在一般毫无保留。
揉完了腿上的穴道,她悄悄瞄了他一眼,紧紧地抱着他,主动依偎进他的怀里。
“抱一抱就不疼了,我和丞相说过为你寻名医。”
她软软的唇瓣里面又会吐出慢声细语哄他的话,真是十分的乖巧,勾人。
谢蕴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指腹微捻,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叹道,“好乖啊,阿娴。”
张静娴的脸颊霎时红了个彻底,她平时根本不是这副模样,只因为方才哭过,心绪波动又太大,才……“这里待不得,你歇好了吗?我扶着你下去。”
她有些难为情,故作镇定地别过头,不看他,因此也错过了他满含柔情的笑意。
谢蕴说,“足够了。”-
从摘星台往下望,很奇怪,五百台阶又非那么遥不可及。
张静娴试探地走了一步,双眸弯弯如月牙,和平地所差无几呢。
她扶着谢蕴的手臂下台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累到他的双腿,然而她的脚刚落下,他轻描淡写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张静娴瞪大了眼睛,“你做什么?”
语气理直气壮地责怪,伤到腿了还敢强装无事。
“已经不疼了,阿娴,我想抱你。”
他说着,一个缱绻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张静娴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话来,不过她在谢蕴抱着她走下了差不多十个台阶后硬是挣脱了他的怀抱。
对此,他稍微仰了下头,牵住了她的手腕。
五百台阶,他们携手走下来,用了差不多两刻钟。
双脚落在地面,明媚的日光显得不那么刺眼,张静娴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声地开口,有些不好意思。
“和离书是我瞎说的,谢蕴,我不与你和离了。”
她抬头看他,本以为会在他的脸上也看到笑容,然而谢蕴死死地盯着她的后面,瞳孔骤然缩紧。
张静娴还没反应过来,她被用力地环住,双眸一暗,埋首进他紧实的胸膛。
随后便是一道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以及溅落在她手上的滚烫的感觉。
是什么呢?
张静娴茫然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楚。
一只大手按着她的后颈,微凉的薄唇亲在她的耳垂上。
谢蕴在轻喘着笑,“阿娴,从此以后你会好好地活着。”
至此,命运完成了扣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