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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返伦敦13

九点的帕丁顿区已浸润在冬夜的静谧里,煤气路灯的光晕比格雷斯丘奇街更亮些,把砖石别墅的尖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海瑟尔裹紧斗篷靠在马车壁上,车窗外,联排房屋的窗棂透着暖黄的烛光,雕花铁栏杆围着的小花园里,冬青丛上积着薄霜,在灯影里泛着细碎的白色。

马车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咯噔声,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粒,落在路灯的玻璃罩上瞬间就消失不见。从前面拐角转过去就到家了,詹森太太一定已经提前暖好壁炉,海瑟尔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温暖的大床上躺着了。

即将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海瑟尔突然贴着玻璃窗仔细看过去,路灯下站着一个裹着毛绒大斗篷的人,正在做贼一样四处张望。

“停车,快停车。”

海瑟尔一把拉开车门,寒风猛地灌进来,让蜷缩在角落里的玛丽从睡梦中惊醒。

海瑟尔把走过来的那人拉到车上来,又吩咐车夫赶快启程。

“不,先别动!”安娜打完个大大的喷嚏,赶忙高声喊了一句。

海瑟尔疑惑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安娜?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她不合时宜的脑补,难不成安娜没钱交房租被赶出来了?

安娜显然没猜到她在想什么,只是焦急的说:“有人在我家里等着你,我想着提前跟你说一声,我怕她看到你的马车回来了,拦不住直接上门去找你。”

海瑟尔满头问号:“她?谁呀?”

安娜深吸一口气:“多萝西娅班克斯夫人,她已经在我家客厅坐了两个小时了,看样子是今晚非要见到你。”

海瑟尔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皱了皱眉:“东西都在她手上了,她还来干嘛?要是给钱直接让人送过来不就行了?”

安娜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的扣着坐垫上的刺绣花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前坦白,我确实是一个私生女…”

安娜看见海瑟尔准备张口说什么,不带停顿的连忙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我,但是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件事。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在她去世大概十年后才知道,她其实是多萝西娅班克斯夫人同父异母的妹妹。”

海瑟尔皱起了眉头,玛丽被倏然冷下来的气氛冻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左看看右看看。

“所以她根本不是你的老板,而是你的姨母是吗?”

安娜很想否定,但是她看到海瑟尔的表情实在不敢再有所隐瞒了:“是,但我在过去的快三十年中,加起来没和她相处超过半个月。”

说出这句话之后,安娜彻底没了顾忌,她搓了搓冻僵的手,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亲生母亲虽然不是来自于什么世家贵族,但也是体面人家的女儿,据说她和多萝西娅在出嫁前也一直保持着不太亲近的友善关系。我至今仍不清楚她为什么抛弃正经地位和我父亲在一起,因为我刚懂事她就去世了。在她去世之前,我只见过多萝西娅一面,那会儿她刚结婚,还是个温柔漂亮的年轻妇人。”

窗外的雪停了,万籁俱静,只剩下安娜的独白还在继续。

“我第二次见到她,是在我父亲最近一次奔赴战场后,那大概是三年前,我拒绝了继母安排的婚事独自搬进了这栋房子,继母将父亲规定的零花钱用度减半,改为两个月一发。突然有一天,多萝西娅出现在我家门口,问我愿不愿意接一桩活儿。”

海瑟尔明白了:“就是画植物的活儿

吗?”

安娜睁开眼睛,目光诚恳得有些执拗:“对,那之后她经常会派人整理我阳台上的植物,也会时不时布置新的活儿。不过她本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她派人过来,我平常也无法联系上她,而我也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姨妈。”

海瑟尔松了松拳头,心里的石头差不多放下来了,至少安娜不是联合班克斯夫人给她做局,这让她不至于怀疑自己的眼光和直觉。

安娜还在继续说,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往海瑟尔身边靠了靠:“虽然我们才认识一个星期,但是海瑟尔,我无法形容我有多么想维持与你的友情。多萝西娅这么多年来真的变了很多,或许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蒙蔽了我的双眼,如果她真的坑了你,我真的非常愧疚。”

海瑟尔转过头看着她,没有推开她已经得寸进尺拉上胳膊的手:“好吧,安娜,我们认识不久这件事确实不算故意隐瞒,说真的,那种双面间谍多重身份的人我只在小说里见到过,我刚刚真怕现实中我身边也出现这样的人。我不是特别精明的人,分辨不出来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安娜不停地点头:“我保证再没有别的重要的事隐瞒你…除了我喜欢画的东西其实是战争图…还有我没什么存款基本拿到钱就花了。”

海瑟尔笑出声来,车厢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玛丽夸张的拍了拍胸膛,从角落里挪出来。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去会一会这个班克斯夫人。”海瑟尔让车夫重新启程,把最后五分钟的路赶完:“万一她是来给我送钱的呢。”

等海瑟尔回到书房没多久,果然,班克斯夫人被引进来了。她依旧是那副脊背挺直的严肃模样,但或许是因为不在自己的地盘上,看起来没那么强势。

“班克斯夫人,又见面了。”海瑟尔端坐在书桌后面,伸手示意请她坐下:“您是亲自来给我送那两千磅的吗?”

班克斯夫人没有说话,她连动都没动,只是直直的盯着海瑟尔,就像是在仔细评估一件瓷器的价值。海瑟尔被看到心里长毛。

过了一会,班克斯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三千英镑。”

海瑟尔挑眉看着她:“夫人,您是记错价钱了,还是打算再从我这里买点什么?”

班克斯夫人没有在意这句略带挑衅的话,她只是平静的问道:“你了解约瑟夫班克斯吗?”

海瑟尔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谨慎的回答道:“了解一点吧”。

事实上海瑟尔觉得她可能比同时代的很多见过班克斯本人的学者都了解他,毕竟她在不止一本书上看到过他的研究成果以及人生经历。诸如他二十几岁跟船环球航行采集了几千新物种啦,诸如他执掌皇家学会半个世纪是帝国殖民地植物战略的制定者啦,又比如他派人从中/国偷茶树打破茶叶垄断之类的。

班克斯夫人摇摇头,显然不太相信:“不,你恐怕只知道他的成就和权势,而完全不了解他本人。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科学暴君,不允许任何人挑衅他的暴政。他垄断探险资源,不让异见者加入学会,要求植物猎人签署严苛卖身契,而他的助理门徒只有在他允许的时候能用自己的名字发表学术成果。”

海瑟尔瞪大了眼睛,班克斯掠夺资源遭殖民地居民憎恨她是知道的,没想到他在本土也这么狠。而且最重要的是,怎么他夫人也大晚上跑刚认识的人家里说他坏话?是邀请她一起推翻暴政?

“咳…”海瑟尔把烛芯挑亮了一点:“夫人,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会和抢别人成果的人站在一边,当然也没有能力和所谓的暴君抗衡。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班克斯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那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前,背对着海瑟尔说:“关于安娜的画作署名的事,我认为有必要澄清一点,那些画只会在沙龙展览的时候挂上我的名字,等收入皇家学会或者公开出版的时候,它们全部会署上同样一个落款,即由班克斯爵士助理所作。没有安娜的名字,同样也没有我的名字,我们都是被科学史遮蔽的人。”

“我希望不要被你误解,因为,我想和你合作。”

她转过身来,烛火在她眼中倒映,亮得吓人,仿佛一个摆在阴影里的假人突然莫名其妙的活了过来。

“她居然说想和我合作?天哪,我以为我耳朵被大风吹坏了。”海瑟尔抓着一只精致的金色雕花小勺子,眉飞色舞的对对面的兰开斯特说。

他们这会儿正坐在布莱恩特街新开的那家梅尔维尔甜品店里,这是兰开斯特之前在信上提到过的那家。

这是一家哪里都很贵的甜品店。它的玻璃窗是双层的,镶着彩色玻璃拼出的甜品图案,阳光照进来像块流动的糖果。天花板垂着水晶吊灯,墙上挂的油画画的是卡尔顿宫的甜点桌。连餐具都用的是德比瓷,银质的刀叉柄上还刻着店标。

甜品的价格就更昂贵了。这个价格将不少人拒之门外,以至于午后时分店里也只坐了三四桌,全是戴着羽毛帽的太太和穿着燕尾服的先生,相比之下,海瑟尔和兰开斯特打扮的就十分低调了。

兰开斯特动作优雅的切下奶油水果塔的一角,回应道:“或许她是看到了你的天赋和潜能。除了植物学知识以外,还有你不畏强权、坚守内心的优良品质。”

这个立意拔得太过高大了,海瑟尔脸红了一秒。

“我想她应该很痛恨她的丈夫,因为他剥夺了她的荣誉,让她始终活在他的阴影下?或者是因为她多年的付出也没有让冰山融化,因而心灰意冷打算让另起炉灶?”

海瑟尔被杏仁糖霜甜得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什么班克斯爵士的八卦吗,兰开斯特?”

第52章 重返伦敦14

兰开斯特恰好知道,他酷爱在无聊的时候收集各个政要贵族的小道消息,以备不时之需时灵活运用他们的把柄。

“唔,他的八卦可是很难打听到的,不过我倒是知道不少。比如他和他夫人当年是利益结合,又比如他有不少情妇,其中最宠爱的是一个植物猎人的妹妹。此外,他没有孩子,一心扑在他的植物帝国上。国王很喜欢他,不过摄政王就不大支持他了,觉得他在引进新物种的时候浪费太多不必要的钱,而且很多植物既不能用来赚钱,摆在宫殿里也很丑。”

“哈?”海瑟尔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昏君言论呀!“我必须声明,研究植物科学是非常有必要的,科学是不断进展的过程,即使是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用处的植物,将来说不定也可以带来无法想象的影响。比如就说海芋…”

海瑟尔说起这个就滔滔不绝,兰开斯特握着银叉的手顿在空中,叉子上的马卡龙被彻底遗忘。对面的女人正在举第三个例子旁征博引,中间夹杂着萃取率、分子结构这样的生僻词。

兰开斯特放下叉子,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温热的杯壁,心想原来她在谈起植物和烧瓶时,眼里的光芒,竟然比听到成功继承十万英镑的时候还要灼热。

海瑟尔终于阶段性完成演说,满意的拿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啪,啪。

海瑟尔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幸好其他客人坐得都很稀疏,没有人在意这突兀的掌声。她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又撞进兰开斯特带着笑意的眼神里。

“不用鼓掌啦…”海瑟尔不好意思的往里缩了一下,突然有一种大学上台讲ppt的感觉。

兰开斯特于是转移话题:“那么,你同意和她合作了吗?具体合作什么?”

提起这个,海瑟尔又兴奋起来:“同意了,她其实就是想和我合伙做生意,利润我可以占大头,她还可以出钱和人,另外她作为班克斯夫人的信誉和人脉也可以给我背书拉客。她唯一要求的就是,等我们的生意做大做强后,要积极宣传她在其中的作用。扩大她作为多萝西娅

的名声,而不是班克斯夫人。”

“原来是想扬名。”兰开斯特若有所思:“这倒是说得过去了。不过她居然是找你做生意吗?我以为她为了在上流社会中的地位不会轻易碰这些呢?”

兰开斯特其实本来以为海瑟尔会利用伯爵遗孀的身份尽可能融入上流社会,而不是用参加舞会的时间来琢磨生意的事。

工业革/命推动商业资本的崛起,部分商人通过联姻融入上流社会。不过顶级贵族社交圈对商人极其家属仍旧排斥,他们看中的永远是血统、土地和头衔。

“是啊,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事。”海瑟尔知道,在社交圈像赫斯特先生这样的落魄贵族百分之百比宾利先生这种有钱人有地位。“所以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好点子。”

“那就是把它包装成科学和愉悦身心相关的雅事!”海瑟尔从腿上拿出一个册子展示给兰开斯特看:“其实我想做的是植物芳疗,简单来说就是把植物蒸馏提纯出精油,利用不同功效设计针对中上层太太小姐们的产品和服务,比如安神消炎、美容护肤还有缓解头痛。”

海瑟尔把本子翻到第二页,上面有她认真思考了很久整理出来的思路:“我想选择一栋别墅作为经营空间,不仅提供私密服务同时还是社交场所,或许可以实行邀请制,那么这就和开店做生意有很大区别啦,应该勉强可以算作沙龙吧?而且,班克斯夫人说,她敢保证她丈夫绝不会把这种“女人的东西”看在眼里,因而绝不会费劲阻止。”

兰开斯特接过本子仔细的翻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很新颖的想法,既能规避身份的质疑,又能利用到班克斯夫人的人脉。”

“对吧?!”海瑟尔深觉兰开斯特很懂自己,这么好的想法果然还是需要听众的。“班克斯夫人应该是在威尔斯利小姐家等待的时候看见我送给她的感冒酊剂才确定了这个想法。总之,她已经同意先给我投资1000英镑了。”

海瑟尔不由感叹到:“哎,我简直是个天才,这个点子真的很有趣。现在,我只需要把提炼精油用的工具都准备齐全,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兰开斯特听到了他的机会,立刻说:“工具的事我可以为你效劳,涉及商业机密还是不要随便通过行会找比较好。”

海瑟尔把本子合上,随口说:“哦,这就不麻烦你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中间人,昨天已经拿到了第一批蒸馏工具。”

海瑟尔其实也没想到那个西奥多这么靠谱,她隔了三天让蕾娜去蜂鸟酒馆问了下进度,结果西奥多居然把做好的东西直接拿出来了,海瑟尔检查后发现,那个蒸馏器和她的图纸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些自主改进。于是,她赶快又让蕾娜送去了新的图纸和其他的要求。

“中间人?什么中间人?”

兰开斯特不敢相信有人捷足先登抢了他的工作,这一次用了甜品店的理由邀请她出来见面,下一次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呢。或许给达西那边的运河项目使点绊子能行吗?

海瑟尔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我也是巧合的被人引荐的,是一个酒馆里的情报贩子,他对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确实有点人脉,你就不一样了,你的圈层层级更高,接触到的人也不一样。”

兰开斯特只能憋屈的承认了,即使他曾经也有过逃避出生阶层的叛逆期,但不管怎么样,他从未真正进入底层世界。

“情报贩子?知道一个落魄铁匠的家庭住址也算情报吗?”兰开斯特在通往白金汉宫的绿道上健步如飞:“说实话,能称之为情报的至少也是贵族辛秘或者军事决定吧?”

埃文低着头在上司的冷哼中追得差点跑起来,他早已习惯上司的阴晴不定,哦,其实是风格多变的“阴”,和屈指可数的“晴”。

白金汉宫门口的这条路不让骑马,偶有官员或者贵族从旁边经过,只是远远的行了个礼,没人上前和面色不善的大法官阁下攀谈。

不过没人主动攀谈,不代表没人会被拦下攀谈。

“看呐,这是谁,这不是尊贵的科学暴君,植物帝国的主人,班克斯爵士嘛。”兰开斯特远远的高声问候恰好进宫来争取下一年经费资助,却被摄政王以国库空虚为理由拒绝了的班克斯爵士。

班克斯刚被那个烂泥一样的愚蠢统治者耍了一通,这会儿遇见谁都不会有好脸色,可偏偏拦下他的人让他一句也发作不出来。

“阿什伍德公爵,日安,如果您是要去找摄政王阁下的话,我想他现在不太有空。”事实上这个昏君正忙着和两个侍女玩闹,根本没心思管正事。

兰开斯特给了他一个假笑:“您进去没空,不代表我进去也没空。另外,班克斯爵士,您虽然为帝国贡献良多,但总还是要珍惜一下自己的名声吧。”

兰开斯特说完,扔下没头没脑的班克斯头也不回的走远了,留下班克斯钉在原地气得直喘气。

不过班克斯终究是什么也做不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大法官不仅是政府里的实权核心官员,还继承了他父亲稀少而尊贵的头衔。

再加上他本人无所顾虑也没什么正常的爱好,经常以随机挑选一个看不顺眼的官员或者贵族使个绊子为乐。

前不久他刚从一个离婚官司的男方手上搜出了一份贪赃枉法的证据,不仅把当事人直接送进了监狱,还连带着拉下了某党派的好几位议员。不过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大法官既不是铁了心要维护法律权威,也不是选择好了今后的战队,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当天晚上,班克斯在书房当着正在为他整理信件的夫人的面,通知心腹助理修改下周在皇家学会上的发言稿,要求是剔除从海瑟尔以及另一位学者那里拿到的研究成果的部分,只针对他自己的成果做演讲。

他虽然不明白兰开斯特到底想说什么,不过为了不成为那人的下一个目标,他只能暂时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

班克斯夫人对这变故暗自皱了皱眉头:“这样的话,需要把之前支付的那笔钱从那个劳伦斯夫人手上拿回来吗?”

班克斯爵士在意的是殖民地开采的大钱,对这三千英镑并不放在眼里:“要回来干嘛?她那成果将来我还是要发表的,只是现在暂时延缓,况且也就几千而已。”

班克斯夫人把今天收到的上百封信件整齐的分类码好,才状似不经意的说:“我过段时间想办个新的沙龙,是专门利用植物缓解女性的一些基础不适症状的,因为会有一定成本,所以打算做成慈善义卖的形式。你觉得怎么样?”

班克斯爵士头也不抬,拧着眉伸手就把信拿过来看:“这有什么好说的,一个月都赚不了一百英镑的事,哼,女人的小打小闹。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别耽搁正事。”

班克斯夫人勾起嘴角,安静的从书房里退出去。

搞定了这个刚愎自用的大阻力,她们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第53章 重返伦敦15

在十九世纪初的欧洲,用植物制作的香水已经非常流行了,不过植物香气的主流作用还在于遮盖体味,并没有开发出它的生理调节功能。在香水商业化成熟而芳疗概念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切入市场,既容易被人们接受,又能掀起新的潮流。

身份最尊贵的顶级贵妇一般容易固守成规,而且出门才能享受的服务对她们来说或许顾虑重重,经过前期扫荡购物街的亲身体验,海瑟尔决定将目标客户定位在新兴中产阶级以上的群体。

这些刚刚脱离辛苦劳动而产生一定消费欲望的新贵太太们既乐意花一些不太过分的钱,又很喜欢出来交际,最重要的是,她们还不至于太难搞,不会一个不顺心就利用身份把这样一个刚刚起步的小店掀翻。

既然客群不是真正的老牌贵族,那么选址就要避开租金高昂、新贵又不常去的贵族区。

海瑟尔本来打算花一两周好好选个址,不过没过几天,班克斯夫人就通过安娜传信过来说,她有一座合适的别墅可以用来做芳疗馆。

安娜特地选在午饭时间来串门,她把钥匙递给海瑟尔,就自觉的坐在了玛丽对面,熟门熟路的恳请蕾娜帮忙添一副餐具。

“是布卢姆斯伯里联排别墅中

的一栋,那里靠近新兴中产阶级社区,离商人聚集的切尔西区和我们这个区都只用十几分钟车程,热闹但又没有邦德街那么火爆昂贵。对了,还不需要租金,那栋房子是多萝西娅结婚之前就拥有的,我妈妈在那条街上也有过一套,不过后面因为资金紧张被出售了。”

安娜吃完饭就回家去了,她又从班克斯夫人那里接了个新单子,这一单能挣60英镑,够她买下那件心仪很久的昂贵礼服裙。

海瑟尔带着玛丽立刻就去看房了,她第一眼就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房子。

那栋别墅不大,总共就三层,装修很简洁没什么特色,不过这正和海瑟尔的意,她可以不用拆除原有的设计,直接在上面改造就行。

“一楼大厅可以做社交区,供太太小姐们在等候的时候闲聊。”海瑟尔在大厅里边逛边说:“右侧可以摆一个置物木架,上面陈列我们的精油产品、植物标本还有茶具;左侧则放三四张桌子,提供一些特色茶点,就参考班克斯夫人的沙龙上的那种,什么玫瑰果酱呀,洋甘菊饼干呀,相信她不会找我要版权费。”

玛丽兴奋的在屋子里乱转,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零开始经营一门生意。

“可以请安娜帮忙画一些画做装饰,让她提供友情价就能省下一大笔钱!”玛丽对于省钱有超出常人的热衷。“哦对了姨妈,你刚刚不是说二楼的房间有些不够吗,我们可以把大的两个主卧直接用帘子在中间隔开,或者作为双人间也可以,我想像我们上次在女帽店遇到的那两位太太就会很愿意和同伴边理疗边聊天。”

“没错,没错。”海瑟尔很赞同侄女的省钱办法,前期投入太多容易血本无归。“用帘子的话比重新建墙可就容易太多了。”

装修改造的事被交给詹森管家夫妇来做了。詹森先生前不久才负责了一次搬家,收集了伦敦不少搬运公司、家具公司、工人中介公司的联系地址,而詹森太太拥有非常高级的审美,海瑟尔模糊不清的跟她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就自信的接下了室内布置的活儿。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产品了。

新图纸送过去没几天,蕾娜再过去查看进度的时候,西奥多就圆满完成了任务。不过这一次,蕾娜按照海瑟尔的安排多给了他两英镑,让他自己带着东西上门。

“2台铜制蒸馏器,容量分别是5加仑和2加仑,顶部焊接细长冷凝管,直径0.8英寸的防漏活塞,底座是直径一英寸的圆形铜锅。我仔细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他说着又从手上一直捧着的箱子里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后面要求的玻璃滴管,棕色避光瓶,研钵,羊毛过滤布,这是样品,如果没问题会全部按照这样准备十套。怎么样,我可是垫付了不少钱,是不是该给我结账了?”

海瑟尔把那一箱子东西拉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诧异的抬头,这个西奥多威斯丁倒是意外的靠谱,箱子里面居然还有一张长长的账单明细,不过具体金额有没有多报海瑟尔就没法核对了,但它们加起来一共也没有超过150磅,这个价格应该不太离谱。

“很好,没有问题。”海瑟尔从抽屉里拿出200磅递给西奥多:“150磅结账,50磅给你。帮我再找几样东西。”

“好,好!没问题!我就佩服您这样爽快的老板!”西奥多看见钱就两眼放光。“就算是地里埋的我也想办法给您挖出来。”

地里埋的…海瑟尔皱了皱眉头,西奥多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性格完全是她的雷点。

“我需要和种植花卉的农场建立长期的合作,采购一些本土常见的植物,比如薄荷、薰衣草、洋甘菊,具体要求在清单上。”

西奥多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问道:“所以您是要做香水生意吗,要我说,这可没有什么市场,邦德街至少有三家久负盛名的香水店呢。”

“…这不关你的事,作为一个情报贩子请保持守口如瓶的职业素养。”海瑟尔在男性审美上一直都是偏好严肃的正经人,西奥多太过花里胡哨,虽然卡洛琳偷偷将其称为有几分风流韵味,但海瑟尔对他一直心存警惕,总觉得他搞不好就会反水。

西奥多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好的,女士,我很快就能把人选交过来,之前我给那些外贸商人牵过类似的线。”

常见花卉可以从本地农场采购,杜香之类的海外进口的稀缺原材料就要靠班克斯夫人提供了,毕竟这部分需要的量也不大。

此外还有一些需要温室培育的娇贵物种,例如玫瑰和天竺葵,这些品种一开始可以靠伦敦近郊的温室玫瑰园应急,不过那里价格太高品质也一般,海瑟尔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自己种植,以防将来面临卡脖子的难题,不过具体怎么操作目前她还没有确定。

钱花得多了,海瑟尔就有点麻爪了,她只想像读书时候的实验室一样,经费由导师安排人管账,其他人只需要申请和报销就行了。

于是玛丽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财务的活儿,她已经把资本论阅读了两遍,虽然这可能不能直接指导日常账务处理,但她对数字的敏感度和对经营逻辑的掌握已经远超海瑟尔了,因为海瑟尔只知道不要入不敷出这一个原则。

“这简直是酷刑,我是说记录和预计每一笔账务以及讨价还价控制成本。”海瑟尔只想无脑花钱,可惜她还没有有钱到这个程度。“我现在终于理解我姐姐这么多年为什么攒不下多余的钱给侄女们做嫁妆了,说实话现金流真的很难掌控。玛丽就不一样了,她是天生的经营家,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我呢?”兰开斯特觉得自己的工作岌岌可危:“我可以做点什么?”

他这么积极主动,海瑟尔于是绞尽脑汁的给他想了个活儿。

“啊,我记得之前你说过,你经常给泰晤士报投稿嘲讽那些政要,不如你帮我写几篇宣传稿,投到报纸杂志上吧?比如《泰晤士报》《每周快讯》《女性旁观者》这种。”

兰开斯特深深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其实他根本不擅长写文章,他一般都是当面嘲讽那些人的。

“…当然没问题。”

兰开斯特在找人写和自己写之间犹豫了一秒钟,就选择了后者。于是他立马让助理埃文把伦敦报摊销量最高的五种报纸和杂志买回来,并把它们各自老板的联系方式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埋头苦学,争取在芳疗馆正式营业之前交出满分答卷。

最后就是人员了。

首先是一名资深护理师,班克斯夫人推荐了她认识的一位曾在护士学院进修过、掌握基础按摩的四十岁太太,她形象稳重手法娴熟,再加上正好需要钱,看在薪水的份上很快就同意了,投入了练习培训中。

助理调配师则不需要那么有经验了,只要认字并且做事仔细就能满足要求。蕾娜和班克斯夫人的贴身女仆一起接受了海瑟尔的培训,她们将在学成之后各自招聘几个本地平民女孩并把她们调教成才。

此外,核心成员里还需要一位沙龙管家,负责在一楼察言观色、陪客户聊天以及不动声色的推销。要找到这样的人就很艰难了,这一方面需要对产品的知识储备,另一方面又需要情商和社交能力。

“我可以把所有精油的配方、原料和功效倒背如流。”玛丽抱着账本坐在二楼窗台上看着蕾娜卖力的教新来的女孩使用滴管。“不过我实在做不到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谈笑风生,在陌生人面前找话题比读书难一百倍。”

“我倒是

和擅长找话题。不过那本配方也太复杂了吧,把我的头挂在吊灯上也无法使我背会。”安娜坐了个晕倒的假动作。

这时,楼梯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还没看见人影,就先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

“劳伦斯夫人,好久不见。”

安娜靠在栏杆上往下一看,对海瑟尔做口型:“是梅森夫人。”

居然是玛德琳梅森夫人,上次沙龙之后海瑟尔就再也没参加过别的大型社交活动了,因此也再也没见过这位夫人。

梅森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得体,她走上来后先问候了所有人,然后走向海瑟尔。

“劳伦斯夫人,抱歉,我没有提前送拜帖就直接过来了。我家就在这条街上,从阳台上就能远远瞧见您这栋的大门。其实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看到你们在这里进出了,我实在好奇,就不请自来了。”

“原来如此。”海瑟尔在心里感慨这位梅森夫人的社交水平,她总是不着痕迹的像水一样融入谈话,即使一开始对她抱有偏见的人也很难在和她交谈后还讨厌她,多么合适的沙龙管家人选啊,可惜人家这样的身份不缺这么点薪水。

“是这样的,我最近想牵头举办一个形式特别的植物沙龙,是长期的,主要是用一些天然植物提取物针对女性常见的身体不适做一些调理。”海瑟尔简单介绍了一下她们未来的业务,梅森夫人虽然不是现场消费的目标客群,但或许会愿意买一些产品回家自己使用。

梅森夫人认真的听完,频频点头:“听起来很新颖,特别是那个护手霜?等开业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来购买,今年冬天实在太干燥了。不过,我刚刚上来的时候似乎听到你们在谈论什么管家的事?”

“啊,对。我想找一个合适的人选负责前台的接待和介绍,不过想来想去也没什么能用的人。”

梅森夫人低头沉思了几秒:“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是我一个一直没打算结婚的远房表妹,她很擅长交际,之前在伦敦一家画廊帮忙,对展出的画作如数家珍,或许她可以来试试。”

“是科尔纳吉画廊吗?”安娜问道:“我好像有印象,是一个脸圆圆的特别爱笑的小姐,她比我还会聊天,有次没人的时候我们在那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当代画家,最后我还买下了一副画,现在还摆在我的工作室里呢。”

“这听起来正是我们在寻找的人选!”光会聊天还不够,要是聊完天还能让客户心甘情愿的花钱那就是顶级销售的素养呀。“梅森夫人,您的表妹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

梅森夫人表示她会尽快联系表妹,一旦确定时间就派人来这里送信。

解决了人员安排的大难题,前期筹备工作就都进入有序开展的阶段了。海瑟尔松了一口气,开始迫不及待的期待开业的到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梅森夫人在告辞之后又转身回来:“本周六晚我的未婚夫会在切尔西举办一场晚宴,来帮助我们融入切尔西区的社交圈。晚宴会办得比较隆重,已经邀请了切尔西区及附近住的所有新贵人家,虽然不像顶级贵族舞会那样奢华,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梅森夫人从精致的刺绣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淡紫色刺金邀请函递给海瑟尔:“欢迎您的到来,您想带多少朋友都可以,这场晚宴我们期待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海瑟尔接过邀请函,许诺一定会出席这场舞会。

这正合她意。开业之前的线下宣传是必不可少的步骤,因为不少中产新贵女士都不爱看报纸杂志。针对帕丁顿区,海瑟尔已经拜托在这里住了三年的安娜带着她去拜访周围的邻居们。

至于切尔西区,她本来准备按照之前女帽店那位酿酒厂老板娘维克多太太留下的地址上门拜访,不过梅森夫人的舞会上显然能接触到更多目标客户,是在切尔西打下群众基础的大好机会。

“蕾娜,先把我之前做出来的几种精油和产品各包五套出来,要用最精美的包装!”海瑟尔大声嘱咐了一句:“我要在周六的晚宴上大展身手!”

玛德琳梅森重新回到自己的房子里的阳台后,正好看见对面的海瑟尔几人热热闹闹的从别墅里出来坐上了一辆马车。

“夫人,真的要让奥利维亚小姐离开画廊去什么芳疗馆吗?她在留在那里可是收集信息的好来源。”贴身女仆在她身后小心问道。

玛德琳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当然,收集信息还有别的方式,但这可是接近劳伦斯夫人的最好办法了。”

“可是…兰开斯特阁下不是不让我们再盯着劳伦斯夫人了吗?”

“那位是不要我再当他的眼线,可没有不让我真心诚意的帮助劳伦斯夫人。”

楼下的马车朝这边驶来,玛德琳不慌不忙的离开阳台。“你没看到吗,两天前兰开斯特先生还特地单独来到芳疗馆。那可是日理万机、身份尊贵的大法官,又不是什么闲得没事干的纨绔子弟,你要知道,关键时候任何消息渠道都没有他好用。”

女仆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和劳伦斯夫人交上朋友,那位阁下就会帮忙吗?”

玛德琳没有解答这个问题。她心想,会的,什么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大法官,她能感觉到,劳伦斯夫人对他有着无法割舍的吸引力。就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押宝劳伦斯夫人了。

另外,那位夫人确实有难以言说的魅力,她就像从未被关进笼子,从未被繁文缛节驯化过,让人难以自拔的产生好奇和向往。就算她和大法官没有任何关系,在她身上花那么一点时间精力,玛德琳也心甘情愿。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六。

周六的晚宴设置在切尔西河畔的露台屋,那是一栋伫立在泰晤士河畔的洋房,在18世纪曾经是一位造船商的私宅,翻修后仍保留了河景宅邸的开阔气度。

穿过门廊,主宴会厅在二楼,窗框漆成深墨绿色,将河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暮色中,对岸的巴特西桥灯火渐次亮起,河水泛着暗蓝的波光,琴音若有若无的飘来。

露台在宴会厅外,那里铺着防滑的柚木地板,四周摆放着几盆盛开的花卉,红的、粉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今天天气回温,正好适合这样的宴会场所。

海瑟尔带着玛丽达到目的地的时候,屋子内外已经满是人了,临河露台上几个活泼的孩子在无拘无束的打闹,二楼巨大的阳台上也站了不少人,看来梅森夫人的邀请函撒得确实很够广。

“这里的风景真的不错,我还记得我们刚来伦敦的时候,那本购房手册上就有一栋切尔西的房子。”玛丽艰难的避开一个端着银托盘在草坪穿梭着供应波特酒的女仆,侧身挤进一楼大厅。“不过这儿离市中心确实有一点距离,除了从朗博恩过来伦敦那次,我还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马车呢。”虽然也就四十分钟。

“就是因为远才和市中心有不一样的新鲜感,不是吗?”

海瑟尔觉得这里更接近工业化后的现代城市,河风带着水汽漫进来时,对岸工厂的烟囱刚刚停工,烟柱在晚霞中淡成几缕轻灰。这里多是靠实业和贸易起家的新贵们,他们谈论的不是宫廷辛秘或者领地收成,而是城东新开的某家铁路公司的股票、蒸汽和商机。

“确实,怎么说呢,就是感觉这里更自由,更随意,没有紧巴巴的束缚感。烧鹧鸪也很好吃。”玛丽从一楼长条餐桌上拿起一小盘切分好正在滋滋冒油的鹧鸪腿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就地解决。这让她久违的想起了朗博恩,不是别的,主要是狩猎日的那道烤松鸡。

说话间,宴会的主人从二楼下来,开始绕着圈问候一楼新进来的客人们。不少人都放下餐盘,好奇的看过去。

“哇,那就是梅森夫人的未婚夫吗?”玛丽把吃完的餐盘递给女仆,擦了擦嘴角。“唔,梅森夫人还是那样明艳动人,她的未婚夫也不差,虽然看起来略微老

了点,但总算还在风流倜傥的范围内。”

海瑟尔被她一本正经的评价逗得偷笑起来:“你懂什么风流倜傥啊,小姑娘。不如我们待会去找找维克多夫人的七个儿子,长长见识。”

玛丽无奈的看着姨妈:“对异性的审美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她难得再咬文嚼字的掉书袋,海瑟尔彻底忍不住笑出声来。

“劳伦斯夫人,您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希望今天的宴会合您心意。”是梅森夫人挽着她的未婚夫转过来了,海瑟尔刚刚光顾着说话一时没察觉。

她赶快换上得体的社交笑容:“梅森夫人,晚上好,抱歉,我实在太喜欢这里的氛围了。”海瑟尔转向旁边那位莫名给人感觉两眼放光的男士:“这位是您的未婚夫吧?”

玛德琳偷偷用右手用力掐了一下男人,面不改色的说:“没错,这是霍华德克劳福德先生。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劳伦斯夫人和玛丽贝内特小姐。”

男人面部扭曲的和海瑟尔还有玛丽分别见了礼。

“克劳福德先生,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耳熟。”海瑟尔在想这是不是运河公司那个克劳福德。

克劳福德优雅的稍稍前倾:“想必劳伦斯夫人家里有些参与伯明翰利物浦运河投资的亲戚,我恰好是伯明翰公司的管理人。”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个原因。”

满足了好奇心,海瑟尔就转头和梅森夫人继续寒暄起来。克劳福德虽然是运河公司的老板,可是这件事她完全交给了达西先生,懒得趁机结交克劳福德以谋取利益。

梅森夫人还要去和其他宾客打招呼,没说几句话就告辞了。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个克劳福德先生还再次回头看了海瑟尔一眼,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海瑟尔暗暗警惕,虽然她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会让梅森夫人这样的大美女的未婚夫一见钟情,不过达西先生曾经提到过这人传闻中有十个非婚生子,因此她总觉得这位先生不是什么善茬。

“你一定要这样明目张胆的打量人家吗?”玛德琳亲昵的贴近克劳福德的耳朵,在周围人善意的打趣中熟练的红了脸。

“抱歉,亲爱的,我真的太好奇什么人能让我们公爵阁下这样费尽心思了。”克劳福德体贴的拿走未婚妻的酒杯,给她换了一杯柠檬水。

“哦,是吗,今天你也邀请了那位阁下吧?如果让他看见的话,我真担心你会有什么不太美好的下场呢。”

“不用太担心,我亲爱的未婚妻,我和兰开斯特认识了三十几年,他就算是块石头也对我有几分情谊的。倒是你,”克劳福德微微低头凑近玛德琳的发顶:“亲爱的,你这样安插间谍算计劳伦斯夫人,真的不怕进去和你前夫做邻居吗?”

玛德琳一把甩开他的手:“我没有算计她,我难道不能真心和某个人结交吗?”

克劳福德毫不生气的伸手把她重新揽回来,对周围看过来的人点头微笑。

第54章 重返伦敦16

海瑟尔上到二楼稍微转了一下,就找到了在女帽店结识的那位维克多太太。

她果然是社交群体的中心,身边围着五六位和她打扮相似的太太们,正在窗边激情四射的讨论着什么,引得附近牌桌上的另一位太太一心二用,伸着脖子参与她们的谈话。

“维克多太太,又见面了。”海瑟尔拉着玛丽直接走过去:“您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我们在邦德街的那家女帽店见过,您还邀请我来切尔西做客呢。”

维克多太太在哪儿都能和陌生人讲起话,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她搭话的太太没有五十人也有四十人,其中绝大多数人分开的时候她就忘记了。不过眼前这位夫人不一样,她的样貌和气质都不是泯然众人的那种,更何况她还有一个让维克多太太心仪的侄女。

“天哪!没错!您是那位…我记得您。这是您的侄女吧,我记得她19岁。”维克多太太热情的拉着玛丽的手:“我最喜欢女孩儿了,可惜我生的全都是儿子,我有7个儿子都没结婚,您还记得吗?”

海瑟尔也笑眯眯的走近过去:“是,我叫海瑟尔劳伦斯,这是我侄女玛丽贝内特。我记着您的话早就想来切尔西看看,可是我们住的稍微有些距离,最近又比较忙,因此一直没空。正好梅森夫人邀请我们来参加宴会,我今天早上还在想能不能碰见您呢。”

切尔西太太圈生面孔不多,海瑟尔长相出众但态度亲切,这让周围的太太们很快就对她产生了好感,纷纷上前轮流介绍。

她们的丈夫有开纺织厂、蒸汽机厂的,有给铁路船舶提供机械零件的,还有生产日用品的。难怪开运河经营公司的克劳福德先生要在这里大办晚会呢,要是把这些人都组起来,一个商业帝国不在话下。

有一个太太好奇的问劳伦斯先生是做哪一行的。海瑟尔不想骗人,应付贵族的那一套在这里或许又不太合适,于是只模糊的说:“劳伦斯先生不幸早逝,生前做一些收藏品的生意,我刚回伦敦不久,我哥哥在伦敦做贸易生意。”

听到“寡妇“这个词的时候就有两个太太脸上的热情淡了不少,新贵们虽然规矩不多,对寡妇的身份并不排斥,但没有经营产业的丈夫意味着无利可图,没有能对等交换的资源。不过实业也需要进口的便宜原材料以及出口到其他国家,所以做贸易生意的哥哥又给她加了几分。

不过维克多太太倒是完全不在意,她本身喜欢热闹,和什么人都能说上话。

“哦,天哪,我想多结交新朋友一定能帮您早日走出伤痛。前不久我又去了那家女帽店,本来还想向史密斯太太打听一些您的住址呢,不过我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等回来之后才想起这件事。”

就有太太羡慕的看着她:“你是因为酿酒厂今年冬天的生意太好才焦头烂额。听说今年新年期间光新兴工厂就订了两三万桶啤酒,那是多大一笔收入呀,至少3万英镑!”

维克多太太笑得眼尾都起了皱纹:“哎呀,哪有那么多呀,这全靠你们这些朋友照顾我生意。不过除了酒厂的事儿,更让我焦头烂额的还是我那几个儿子呀。你们瞧,这会儿年轻孩子们都在露台聊天,我那个最大的儿子却不见踪影,一准是在餐桌旁边啃烤羊腿呢。”

其他太太不想接她的茬,她们家里虽然都有一两个适龄未婚的女儿,不过却并不看好维克多太太的大儿子。

主要原因是维克多家理应继承酿酒厂的大儿子着实不太机灵,二十岁了还整天不是玩就是吃,相反年仅十四岁的二儿子格外聪慧,大家都猜测维克多酒厂怕是要交给二儿子继承,偏偏他又太小,还没到定下来的时候。

几个太太相视一笑,纷纷说道:“我看你就是理账本数钱太累了,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啊。”

维克多太太也忍不住抱怨:“我现在确实容易急躁,冬天不仅要管理窖藏,盘点原料,还要应付节日的订单。工人们忙起来难免出错,我最近急得经常饭都吃不下。”

海瑟尔心想,维克多太太怕是除了劳累,还有更年期内分泌失调的缘故。

“冬天天气不好导致情绪紧张也是正常的。”海瑟尔不疾不徐的抓住机会插入话题:“我前段时间也时常感觉神经敏感。维克多太太,您知道最近植物学很火热吧,我上次就在一个沙龙上咨询了植物学家班克斯先生的夫人,在她的建议下自己捣鼓了一些纯天然植物提取的精油香薰,最近心情舒畅了不少呢。”

“哎呦,这个姓氏我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最近我也总是心情不佳,您说的那个香薰真的有用吗?”这是一位棉纺织厂厂主的太太,她们家今年冬天也赚了一大笔钱。

海瑟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袋递给她,那香袋入手有一定重量,和寻常的干花香囊完全不一样。

海瑟尔

解释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里面装的是天然的矿石,出门前我滴上了几滴自制的精油在这个扩香石上,它吸收后香味就可以缓慢挥发,一直到现在都香味不减。”

维克多太太从朋友手中拿过香袋,打开仔细闻了闻:“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刚刚劳伦斯夫人一过来我就闻到了这种淡淡的香味,这可比香水店那些浓烈的味道好闻多了。”

海瑟尔等她们轮流传看了一边,才详细说:“这是用橙花和依兰调制而成的,橙花在我们这儿常见,依兰却是从东南亚引进的稀有香料,这还是从皇家植物学会那里拿来的呢。这两种植物都有镇静的功效,放在梳妆台上或是随身携带都很合适。”

维克多太太格外喜欢这个味道,香袋传回她手上之后她就捏着不放了:“镇静我一时半会儿感受不到,但是这个味道我真的太喜欢了。劳伦斯夫人,如果有多余的可否匀我一点,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

海瑟尔招手,让远远站着的蕾娜过来,把一个原木色印着简单的英文商标“H&D”的编织布袋拿来,这个商标代表着海瑟尔和多萝西娅,布袋里装着一个香囊,一个精致的棕色小瓶子,和一张小纸条。

“不瞒您说,我没有丈夫和孩子,平常生活也时常觉得无趣。最近我正想尝试开一家芳疗馆,专门提供针对女性的纯天然植物提取精油服务。我认识的人不多,就想着请您有空来给我捧捧场,这份试用装送给您体验一下。”

她又拿出几个相同的袋子,分别递给周围围观的其他太太。这些太太显然对免费试用这种吸引新客的伎俩毫无经验,平白收到这么新奇有质感的香袋后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纷纷承诺等她正式营业后必定上门捧场。

维克多太太更是主动揽下责任:“劳伦斯夫人,不用担心,我在切尔西要好的至少有10位太太,我保证在您开业后把她们都轮流带去。”

说完她们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芳疗馆是个什么东西,植物精油又有哪些种类,海瑟尔不厌其烦的给大家解释,忙不过来的时候玛丽也被两个太太拉着参与问答。

“嘿!”

克劳福德端着酒走向露台最外面的栏杆,停在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旁边。他顺着那人的目光往上看去,就看到那位劳伦斯夫人完美融入切尔西的太太们,在二楼窗户边氛围和谐的讨论着什么。

“啧!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克劳福德表情玩味。

兰开斯特看都没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来,还派人在前一个路口守着?”

“哎呀,哈哈哈,又被你发现了。”克劳福德毫无偷窥被抓的羞耻感:“我就是好奇嘛,你会对什么样的女人感兴趣。而且你不得不承认,你就是在那位夫人身上花了过多的时间和注意力。给人家客串律师,帮人家找投资项目,还有那个达西,虽然我还挺欣赏他吧,但我真的好奇,你帮他干什么?”

兰开斯特冷冷的扫过来:“你最好别太好奇,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干不下去只能回家去当你的继承人。”

克劳福德立刻识相的闭嘴,他很清楚这个和他勉强算发小的人有多么不按常理出牌,兰开斯特说不定真的会随手捣了他的心血。

不过他也就安静了几分钟,就又忍不住蹭过来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打探,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对那位劳伦斯夫人,到底是单纯的好奇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火,说完就自觉退后两步,以免兰开斯特一脚踹断他的小腿。不过兰开斯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依旧沉默的在黑暗里注视着二楼的灯光。

就在克劳福德以为他再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时候,兰开斯特开口了。

“是一个目标。”

“啊?”克劳福德又不怕死的凑过来:“什么目标?追上她是你的目标?可是你也没怎么行动吧?而且我一直以为你的目标就是当上大法官,你曾经可是一睁眼就开始看案例的人。”克劳福德满腹疑问。

兰开斯特松了松领结,从路过的侍从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杯酒:“当上大法官只是我没有目标的时候,能找到的一条还算有挑战性的路。而且真正以此为家族使命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说到这个,克劳福德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他迟疑了片刻,说道:“两周前我去伯明翰视察我的工厂的时候,看到那位了。”

第55章 重返伦敦17

兰开斯特阴沉的看了他一眼,克劳福德有一瞬间觉得空气都要冻住了,他下意识放轻声音。

“她…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牵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目送着丈夫出门,他们都穿着很廉价的衣服。我打听过了,她的丈夫刚刚被上一家工厂开除,当时还在寻找新的工作。”克劳福德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兰开斯特的神色。

“听起来他们的感情仍旧很不错。”兰开斯特收回目光,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拜托,一个公爵的女儿…”

“那是她的选择。”兰开斯特打断了他。“每个人都有权利服从个人意志,而不应该插手别人的人生。况且我已经在她的恳求下把我那个连英国法都没翻开过几次的侄子送进最高法院学习了,不是吗?”

克劳福德公正的评价道:“你虽然把他送进去了,但并没有指导管教过他,你连他每天逃课干什么都不知道。”

“连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遵守,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或许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顽劣和他母亲的逃避心理。”

兰开斯特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克劳福德,继续说道:“你无法理解所有人的选择,就像很多人应该都不会理解,为什么你和梅森会互相选择对方。”

克劳福德挑了挑眉,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嘿,难得你会好奇我的事。”他看起来很自豪:“别人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玛德琳梅森选择我是为了帕丁顿区那块新规划的建设项目,或许还有些别的,毕竟我现在身家也很丰厚呀。”

兰开斯特不置可否。

“至于我嘛…”克劳福德拖长音调:“我选择她是为了挑战不变成她的第五任前夫,啧啧,我的前面几任可是非死即伤啊,多么有挑战性的项目。”

兰开斯特:“期待你们对簿公堂的那一天。”

夜色沉沉,参加宴会的年轻男女不顾还未彻底转暖的天气,在露台上兴致勃勃的跳起舞来。兰开斯特立在栏杆边,身前河灯渐寂,身后歌舞正喧。

其实他早就过了会轻易因为那对夫妇相关的事发火的年纪,他虽然厌倦听到与他们相关的一切消息,但那其实并不是多生气,更多的是习惯性的漠然。

但是克劳福德话太多,兰开斯特还是难得的回想起三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那会儿她已经和结婚前那个温和清丽的公爵小姐判若两人,被贫穷和动荡改造成了一个麻木憔悴的中年人。

“所以你后悔吗,你想要我施以援手把你带回原来的轨道上吗?”

“不,我已经别无选择,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看在我是你唯一亲姐姐的份上,我恳求你把西奥多带去伦敦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听说你没有结婚,就让他继续完成父亲的心愿延续兰开斯特家族在法律界的地位吧。”

兰开斯特简直要笑出声来,那个已经去世的老头子恐

怕最恨的就是这个柔弱又决绝的抛弃姓氏家族的女儿了,要是让姓威斯丁的人继承兰开斯特家族,那简直是太有趣了。兰开斯特当时一秒钟也没耽误就同意了。

“喂,在想什么?”

有人靠近了他,太近了,若有若无的橙花香渗透进空气中,兰开斯特缓缓转头。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海瑟尔好奇的问。“克劳福德先生刚刚告诉我你一个人在这发呆,我还反应了好一会儿呢,你居然和克劳福德先生认识吗?”

兰开斯特前一秒还沉浸在旧日的回忆里,她的声音突然突兀的挤进来,他瞳孔骤缩,眼底翻涌起能将人淹没的晦涩。

他闭了闭眼:“是认识,你上次不是说过要来参加切尔西的舞会吗,他正好也邀请我,提前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就过来看看。”

“那你刚刚怎么不来找我?”

“本来想找的,看到你在和一群人聊天。”兰开斯特声音低沉,在舞曲背景音下听的不太清楚。“聊的什么?”

海瑟尔只好再凑近一点:“刚开始在向那些太太们推荐我们的产品,效果还不错。下楼的时候又碰到梅森夫人,就请她帮忙打听一下伦敦有没有什么愿意去乡下的合适的家庭教师。”

兰开斯特不明所以:“家庭教师?”

海瑟尔看见玛丽笑着被一个高大的小伙子邀请过去一起跳舞,随口回应道:“是呀,我那两个待在朗伯恩的最小的侄女,被宠得有些太肆意了,得找个有修养的家庭教师给她们灌输一点有用的知识,要是以后一时没看住误入歧途可就不好了。”

兰开斯特早就记不清她那几个不在伦敦的侄女了,停顿了几秒,偏头看她:“如果最后还是误入歧途了怎么办?”

海瑟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想了一下原著莉迪亚私奔的情节。

“大概会在能力许可范围内,把她捞回正道,让她吃一点苦头,再帮帮她喽。”

兰开斯特没有说话,但他看样子并不同意,很可能认为任何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过,这得看具体是谁,这个世界上总有你愿意帮和不愿意帮的人。比如,如果走错路的是我侄女,我即使对她本人并无太深厚的感情,但是为了我姐姐,为了她其他的姐妹,我也会伸出援手。其实这都是相互的,我想如果我创业失败身无分文,我哥哥姐姐也会不计代价的帮助我的。”

“即使这门生意无人问津,你也不会身无分文的,我看过了,你们的成本和投入控制的很不错。”兰开斯特提醒道。

“…好吧。”律师先生在涉及财产的问题上总是这样严谨。“我只是举个例子,再说就算不会破产,我偶尔也会担心血本无归。”

兰开斯特这才意识到她在担心这个,他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说:“不用担心,就算真的失败了,也有办法从别的地方赚回来。根据可靠消息,帕丁顿明年就会进行新一轮开发,保守估计房价会是现在的两倍,你多买几套房子就能抵消损失了。”

“真的吗?!”海瑟尔惊喜的问道:“不过你看,你这不就是愿意为我的财务状况想办法兜底嘛。”

“这不一样…”兰开斯特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难得找不到措辞。

乐队在这时候停下了演奏,宴会的主人站在了露台中央,宾客也陆陆续续的离开房子聚集到了他们周围,看样子今天的晚会要进入尾声了。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海瑟尔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小小抿了一口,随即被苦得龇牙咧嘴。

“什么?”兰开斯特递上一盘布丁。

“你一直主动创造机会来见我,真的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争取业务吗?”

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周围一片嘈杂,兰开斯特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逃无可逃的听着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海瑟尔放下手中的酒,饶有兴趣的盯着他,似乎不愿意错过一丝表情变化。

“你今天是刚从一个重要的场合忙完赶过来的吧?我最近刚好在研究箱子里的藏品,你现在戴的这枚领针比我最近支付的全部薪水还要值钱吧,兰开斯特先生?唔,还有之前那只怀表。”

她靠的有些太近了,橙香占领了周围的空气,兰开斯特持续丧失平常引以为傲的语言表达能力。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忙碌程度和业务水平,根本就不需要我这一点点零星任务的报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