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绿脉行动4
伦敦很快掀起一场关于工业污染的讨论狂潮,最开始局限于那天参加了分享会的人之间,随后扩散开来。
两天后一篇名为“工厂污水排放对伦敦水源影响”的文章发表在一份中流报刊上,由于文章的署名人毫无姓名背景,这篇文章吸引了更多的战火,不少人抨击这个在上流社会和学术圈都找不出来的作者故意混淆是非、引发争议,因为他描述的关于工业污水影响之恶劣实在过于吓人。
到今天为止,整整一周已经过去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工业污染究竟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但是极少数人把目光停留在植物对工业污染的化解作用,海瑟尔估计等他们再这样吵一周,或许才能稍微转变目标,在此之前还不是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时机。
她决定趁这个机会出门逛逛。
选择目的地的
契机是运河公司发来邀请函,邀请所有原始股东参加运河的动工仪式。与此同时,回到伯明翰的怀特小姐也写信来邀请海瑟尔参加她的订婚仪式,这让玛丽和雷娜都感觉非常震惊,因为他们都以为怀特小姐对达西先生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正好伯明翰工业发达,且煤矿资源丰富,污染情况一定很严重,我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考察一下这座工业城市,为我的结论和未来的规划提供有效的数据支撑。”海瑟尔对闻讯赶来的兰开斯特解释道。
兰开斯特无意干扰她的行程,可是他非常后悔为什么这么巧刚好把那个布朗少校安排到伯明翰的军队,那人虽然不是什么有利的竞争对手,但他不喜欢任何潜在的风险,也不敢赌哪怕1%的概率。
“打算去几天?”兰开斯特假装不经意问道。
海瑟尔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多四五天吧,那个时候伦敦的讨论也将告一段落,我还需要赶回来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呢。不过具体时长取决于路上的耗时,我还在想要走什么路线,怎么过去。”
兰开斯特:“不如先坐船,正好我有一条还不错的豪华驳船。从伦敦到沃里克,这一段的风景不错,河道也宽敞,虽然速度较慢,但胜在平稳舒适。在沃里克休息一晚就可以换乘轻便马车,那里有英格兰最好的碎石硬化公路,去伯明翰只要四小时。”
海瑟尔发现他已经完全不再掩饰自己雄厚的财力:“我们坐你的船吗?这样怎么好意思……”
兰开斯特:“没事,我也正好一起去。”他又补充到:“可以吗?”
海瑟尔觉得这很难回答,毕竟那是人家的船,而且她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出行游玩的关系。
“啊……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她有选择困难症。
“我想去。”兰开斯特诚实的表达自己的想法:“驳船面积不小有上下两层,你可以住上面那层,我住下面,除非白天在夹板上,不然我们完全可以不碰面。”
这样听起来还不错,可以想象成搭同一班公共交通的乘客,不用十几个小时面对面。
但是好像还是有点别扭,海瑟尔想当鸵鸟,挣扎道:“可是你现在不忙了吗?”
兰开斯特庆幸在他的强力推动下两院改/革已经正式起步了,虽然阻力重重、问题频发,但这样大法官暂时就从日常性的事务脱身了一半,他短暂离开也许还能给沸腾的局面降降温。
他坚持:“最近没什么更重要的客户要见。”
海瑟尔放下纠结:“好吧,好吧,那我们后天见。”
其实她内心也有一点想和他一起旅游,一点点而已。
出发之前,海瑟尔前往格雷斯丘奇街,询问加德纳太太是否想要带着一两个孩子一起参与这次短途旅行。
“我非常喜欢这个主意,亲爱的。”加德纳太太坐在阳台的茶几旁,把海瑟尔带过来的花插进花瓶里:“不过这次恐怕不行了,你哥哥实在太忙,我必须呆在家里确保一切顺利运转。”
“哥哥又接了新的生意?”海瑟尔还以为他最近比较清闲。
“哦,是的,自从你打入了切尔西社交圈,那儿的不少商人都愿意优先和他合作,以至于今年虽然行情不好,但这个月的收入却翻了一倍,这都是你的功劳。”加德纳太太感慨道。
海瑟尔也为他们高兴:“忙点也好,哥哥还这么年轻,说到底是他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间接牵了个线。”
加德纳太太凑到她耳边:“你不知道,你那个沙龙在我们整个街区可出名了,上周隔壁的两位太太还约着一起去过一次呢,她们没舍得办会员,但对那里赞不绝口。我不敢说这是我妹妹办的,我都去过好几次了,只能含糊的跟着大家附和。”
海瑟尔也得意:“我们做的可是口碑,用过的没有不说好的。”不过她又担心道:“你最近一周都没去过吧?是不是家里的事忙不过来?气色都差了不少。”
加德纳太太说到这个也发愁:“家里的收入多了,加几个仆人倒是方便,只是孩子们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总要人在中间调停陪伴。简回家去了,你哥哥又整天不在家,我只能一个人陪他们说话。”
海瑟尔提议:“不如请个家庭教师吧?姐姐最近写信来说,从伦敦请过去的那位家庭教师和莉迪亚她们相处的还不错,那位女士为人较为严肃但见多识广,女孩儿们都爱听她讲故事。”
加德纳太太眼神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在做芳疗的时候遇见了那位酿酒厂维克多太太,我听说她的大儿子被送去别的地方的工厂学习去了,如果一直没有进步就要考虑培养新的继承人了。我就想着乔治再大一点也到了该学习商业知识的年纪,现在可以先请一位过渡的家庭教师,也能陪莉莉他们一起消磨时间。”
海瑟尔支持,想着或许可以再找玛德琳推荐一位。
加德纳太太却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你看。”她示意海瑟尔看楼下从隔壁楼栋走出来的女士:“那位菲尔德女士最近在这一片名声不错,好几位太太都请她上门给孩子们讲课,她一天最多甚至能去三家,讲一些文书写作、基础算数、科学地理之类的东西,听说很受孩子们欢迎。”
海瑟尔向下望去,那位女士穿着米色长裙戴着同色系帽子,她对目光很敏感,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就抬头看过来。
“咦,居然是她。”海瑟尔很惊奇,伦敦果然还是小啊。
加德纳太太没想到她居然也认识这位家庭教师。
海瑟尔解释道:“我不认识她,只是之前偶然遇见过,听人说她比较缺钱,还要偿还前夫的债务,估计是这个原因才会接那么多活儿吧。”
菲尔德女士认出了海瑟尔,向她们俩微微点头示意,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因为不合时宜的距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加德纳太太心生怜意:“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幸好那个不守忠贞的劳伦斯先生留下的是财产而不是债务。”
海瑟尔心下一顿,这个菲尔德女士倒是和她一开始处境有些类似,如果她穿过来就是工厂区平房、倒霉前夫和一箩筐债务,那可真是想要闭眼重来了,看来老天还是对她不薄。
加德纳太太看着菲尔德女士的背影,下定决心:“下次再看见她我一定要让人去问问她是否还有空余的时间能安排课程,若是将来磨合的好,聘请她来当莉莉她们的全职家庭教师也不错。”
加德纳太太没法去伯明翰,但是和海瑟尔约好夏天的时候全家一起去远一点的湖区游玩,海瑟尔还没去过这个时代真正的旅游景点呢,闻言倒是期待起来。
不过,眼前的伯明翰之行也足够有吸引力。
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泰晤士河上氤氲的灰白色雾气,码头已是一副喧嚣的场面。
码头是贫富差距最明显的地方,西侧水面相对清澈,几艘明显与众不同的豪华船只停留在这里,柚木甲板被打磨得鲜亮,船尾飘扬着各式繁复花纹旗帜。
东侧则是另一个世界。狭窄的货船挤挤挨挨,船身沾满煤灰与河泥。赤裸上身的码头工人在晃动的跳板上背负着沉重的麻袋,空气中充斥着汗味、劣质烟草、潮湿的木头以及不远处工厂飘来的硫磺味。
海瑟尔的马车被引到西侧的空地,从马车下来直接踩上铺过来的地毯,甚至连真正的地面都没接触就踏上了甲板。
“日安,两位女士。”兰开斯特在甲板上等着她们。
“日安,律师先生。”海瑟尔在公开场合假装不熟,第一万次偷偷感叹兰开斯特先生真是赏心悦目。
玛丽已经很久没有直视兰开斯特先生了,她莫名有些怵这个神秘的律师先生。偶尔他上门拜访,她几乎都会一溜烟躲回房间直到他离开,因此这会儿见到更加觉得陌生。
兰开斯
特也没有多说,伸手请她们往里走,带着她们参观整座船。
这是海瑟尔第一次坐这种马拉驳船,这个时候蒸汽船才刚刚出现,多用于货运,遍布船闸的运河上多是这种马匹在岸上拉动的瘦长驳船。
这听起来很原始,真正走进去依然能被它的奢华精致震撼到。
客舱内部散发着淡淡的木蜡清香。窗户镶嵌着剔透的玻璃,挂着厚重的酒红色丝绒窗帘,边缘点缀着金色流苏。
所有的家具都是小巧且精致的,固定在墙壁或地面上以防挪动。训练有素的仆人在铺着蕾丝垫巾的托盘上摆上韦奇伍德骨瓷早餐杯碟,地毯是厚实的东方风格图案,吸收着脚步声。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却听不到多少噪音,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戏剧。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船头的缆绳被解开。岸上健壮的牵马人牵着高大的夏尔马绑上纤绳,驳船在纤绳的牵引下,平稳的经过被拦在一旁排队等待放行的货船,整个过程海瑟尔只感受到了一刻轻微的晃动。
兰开斯特礼貌的出去了,把餐厅留给没有用餐的女士们。海瑟尔闻着面包和鲜花混合的香气,看着两岸后退着的伦敦工业扩张的版图,感慨的靠在克什米尔羊绒软垫上。
“这才是真正的贵妇生活啊!”
普通人乍富哪里能一下模仿到这展现的淋漓尽致的特权和奢侈。
有点想把所有亲戚朋友都带上体验一把了,一次就行。
第72章 绿脉行动5
驳船从晨光初现启动,一直到暮色降临才到达目的地沃里克。
天气晴好,船走得稳,两岸的风景也不错。运河风景线是工业和田园交织的画卷,或许两个小时前看到的还是轮机轰鸣、火光映天的铸铁厂,两个小时后就是牧场和橡树林,连绵的羊群和稀疏的村庄。
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各自呆在内舱。主要原因是运河很多地方修得狭窄,船闸又多又密,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经过一个船闸,呆在甲板上就意味着拥挤、吵闹和满身煤灰,因为运河上到处都是窄小的运煤船。
这时二楼船舱就是最好的地方了,毕竟运河不是大海,河水经常是深沉的绿褐色,上面漂浮着油污形成的彩虹色虹膜和木屑、菜叶,离得近了观感不是很好。
海瑟尔度过了最开始兴奋的几个小时之后就审美疲劳了,吃过午饭后就爬上柔软的小床陷入沉睡,不得不说,船体略微晃动的感觉非常适合睡觉。玛丽不想睡觉,她没坐过现代两块钱的轮渡,这是她第一次坐这样的长途大船,一分钟也不想浪费。
海瑟尔再睁眼天色已经暗了,迷迷糊糊的伸手往床头柜摸索闹钟,才想起这不是在家里。
玛丽从阳台进来,倒在小沙发上,已经蔫了,有气无力的说:“姨妈,刚刚有侍女上来说,大概还要半小时就要下船了。”
海瑟尔在被子上舒服的蹭了蹭,打定主意下船后要找兰开斯特把被子要来,这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料比市面上任何布料都合她心意。
她心满意足的睁开眼看去:“哦,天哪,玛丽,你一分钟也没睡吗?”隔壁的另一张床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玛丽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画板:“我想按照安娜教我的技巧画一副运河风光图,偏偏怎么都画不好,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海瑟尔让她举起来看看:“唔,这看起来明明和真的一模一样,已经十分完美了。”
玛丽无法接受这个评价,觉得姨妈太过溺爱孩子:“好吧,看来上帝没有点亮我在绘画上的天赋。我想有的人生来就能画出带着灵魂的画,比如今天的每日晨报上的这一幅。”
海瑟尔爬起来靠在床头,接过来一看,这幅画的主角居然是工人。一个满脸沟壑的老迈工人靠在垃圾山旁边啃着半块黑面包,他背后高高的烟囱冒出直冲云霄的黑烟,就像绑住他的绞刑架。左侧一个肥胖的地主老爷坐在马车里享用堆成山的烤肉。
这不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嘛。看来工业革/命带来的阶级矛盾已经开始走到大众眼前。
海瑟尔没什么艺术鉴赏能力,但也能看出它和玛丽的画的区别。它就像活生生展示在你眼前的画面,仿佛能听见穷人泣血的心声,最重要的是能带给看客情感上的波动。
“画的可真好啊,可惜没有署名,找不到作者。”要是可以请它的作者画一副工业污染警示图,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舆论效果。
玛丽指着底下的小字说:“姨妈你看,上面写着“匿名画作,转载于伯明翰晨报。”说不定我们到时候可以去报社打听打听。”
海瑟尔同意,如果能找到人,那就是本次旅途的意外之喜了。
嘀……笛声长鸣,沃里克到了。
沃里克有沿岸最大的中转码头,交通四通八达,有郡守卫队负责夜间巡逻,因此虽然人流量大但治安不错,经济也繁荣。
他们今晚不住船上,而是选择了附近最高级的“天鹅与王冠”旅馆,这里是专供贵族休息的地方,洗漱、更衣、享用热餐都很方便。
玛丽已经累得连晚餐都不想吃了,只想赶快上床睡觉,驳船再平稳一直盯着画板也会头晕,她发誓下次坐船再也不干同样的事了。
海瑟尔看着她躺上床,吩咐蕾娜吃完就回来陪她,又确认这里足够安全,才放下心来走出卧室。
关好门,走过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转弯就看到了兰开斯特。
他低着头靠在通往大厅的楼梯栏杆上,换了一身更随性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没有花纹的黑色风衣套在外面,单看身形姿势就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周围路过的女人都若有若无的投去目光,还有胆大的直接上前搭讪,他毫无绅士风度一句话也不回,更激起了姑娘的挑战欲。
海瑟尔慢吞吞的往下挪,心想这人可真受欢迎,果然大家都是看脸的。
没等她挪到,兰开斯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像上看来。一时间周围隐秘的吸气声不绝于耳。
她有点想装作不认识他直接下楼去。
结果兰开斯特居然朝她伸出了手,海瑟尔无辜的看着他,离开伦敦就可以这么无所顾忌吗?
他不收手,众人目光炯炯,海瑟尔败下阵来,把手交过去,被拉过放在臂弯。
她挽着他小声问道:“这不太合适吧?”
兰开斯特假装不知:“码头附近有一家地道的沃里克酒馆,那里的猪肉派和干酪烤面包很好吃,周日还有特别的小型拍卖,比旅馆有趣。外面人多,小心走丢了被绑到美洲去。”
海瑟尔无语,她难道是什么五岁小孩嘛。但她对拍卖确实很感兴趣。
“不过我们不坐马车去吗?”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街上总感觉很多人在看他们。
兰开斯特瞥了眼身后停在旅馆旁边的马车,说道:“车夫身体不适,不过不远,走过去也很快。”他收紧手臂,示意她靠近一点,指点她:“最好不要频繁往旁边看,别人会以为我们有不正当关系。”
海瑟尔瞪他,这人简直一离开伦敦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她脸颊红扑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扫过来,似怒非怒,只让人觉得亲近。兰开斯特不敢再看,告诫自己直视前方专心找路。
酒馆确实不远,等到了那,海瑟尔已经习惯挽着人了。码头上人来人往,从酒馆的窗户能看到傍晚码头的全景,正好窗边还剩最后一张空桌,她立刻兴奋的拉着他的胳膊走过去。
兰开斯特任由她拉着,只是看见隔壁桌独自安静用餐的客人时顿了顿。
海瑟尔坐下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刚刚说有什么好吃的来着?”
兰开斯特收回目光,顺着她的力道坐下。这种小酒馆没有菜单,他耐心的凭记忆给她推荐菜,随后招来服务员
点单。
菜品很快就上齐了,海瑟尔细细品味,味道虽然不是绝佳却很有烟火气,配上落日河景和忙忙碌碌的人们,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还没吃完,拍卖就开始了,或者说这场非正规拍卖是随时进行的,几乎什么人也都能来叫卖。拍卖的物件都号称独一无二,很难弄到手,因此若有多个感兴趣的买家就需要竞价。
不过海瑟尔很怀疑真的会有人哄抬这些东西的价格嘛,比如眼前这个能让人梦见心上人的香氛,还有那个许愿戒指,明明卖家拿着托盘转了三圈都没人出价,气氛倒是被炒得热闹。
兰开斯特解释道:“这里来往的货船很多,最受欢迎的还是海外舶来品,十几年前我在这里买过一瓶印第安人驱蚊膏,效果还不错。”
海瑟尔嘴上说着没人会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终还是成了全场的消费大亨,诸如意大利产黄铜小鸟、荷兰产羊毛编织杯垫、西班牙神话故事集之类的东西堆了半张桌子。其中一个卖家一下子清了不少存活,笑得露出大牙,还大方的送了她一个编制袋,一个劲的奉承付钱的兰开斯特是个贴心的好丈夫。
兰开斯特默默增加了小费,完全没有澄清的想法。
隔壁桌的那位客人转头瞥了一眼,举杯示意服务员再拿一瓶酒来。
夜幕降临,酒馆的氛围越发热烈,好几个一分钱没花的人也挤进来,要不蹭熟人一口酒喝,要不就自觉站在墙角,跟着聊天起哄。
那个老人就是在某个水手吹嘘他跟船探索美洲的故事时进来的。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很快冲上去揪住一个正打算跳窗溜走的男人。
“骗子,你这个骗子,给我站住。”老人身量不高,手劲却很大:“我花了全家人一个月的菜钱从你手上买了牙买加黄金甘蔗的种子,你还记得吧?可是种下后只长出臃肿的萝卜,口感苦涩一点甜味也没有,你这个骗子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那人被抓住了也不怕了,一脸无赖的摊手:“我说老头子,是你自己不会种吧,我当时可是叮嘱过要小心侍弄这金贵玩意儿的。”
那老人气得咬牙:“不可能,我找人问了甘蔗根本不长这样,你这黑心的家伙是坑我呢!”
酒馆里有人同情他,不过架不住没道德的人占多数,哄堂大笑中有人喊他:“托马斯,这儿的拍卖真货能有一成就不错了,还牙买加呢,多半是隔壁霍肯郡买的,你又不是第一天来码头!”
海瑟尔呆住,好家伙,那她买的意大利荷兰西班牙的东西呢…也是意料之中了。
老人松开手,捧着一袋见底的种子,鹰勾一样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我儿子从战场上回来废了腿,一家人就靠地里那些东西为生了,你今天不把钱给我,我和你拼命!”
那人又有些害怕,支吾着说:“老先生,这东西虽然不一定是牙买加的,但真是我从一个回国的水手那里买来的,成本都不低呢。”他说着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反正我给的就是甘蔗种子,要是有人不识货我也没办法!”
那老人心知他不会赔钱,随手把袋子扔在旁边桌上,脱下外套露出健壮的肌肉,就要冲上去揍人。
“等一下!”
第73章 绿脉行动6
“等一下。”海瑟尔站起来,眼睛还没离开刚刚捻起的两颗种子,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这绝不是甘蔗种子,甘蔗生长在热带,种子呈单粒长穗状,而我手上这个捏开却是球状聚合果。”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有条不紊,附近的人都下意识看过来。
那贩子顿感不妙,又想偷摸溜走。隔壁桌的客人淡定伸腿,绊得他差点惊叫出声。不过不叫也没用,兰开斯特上前一步钳住他的手臂:“不是叫你等着吗?跑什么。”
他只好求饶:“行行行,不就是10便士的事吗,算我倒霉,我赔还不行吗?”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扔在桌上。
老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打你一顿出气。这可不光是钱的事,耽误了一块地一季的时间,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贩子一个劲喊冤,兰开斯特没放手,用眼神询问海瑟尔是否同意让他离开。
海瑟尔本来也没想主持公道的,要不是看到种子一时冲动,再加上知道兰开斯特有靠谱的武力。
她想了想,点头,这里不少贩子同气连枝,赔了本钱已经不错了,卖假货的多了,再做绝了说不定老人还会遭他们报复。
“放开他吧,他虽然缺德,但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海瑟尔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拿着种子走向老人:“老先生,我想问问,你想种甘蔗是为了制糖吗?”
那老人拿到了补偿平静了不少,但仍目光如炬:“是的,夫人,因为战争封锁,蔗糖的价格涨了快三倍,要不是那人说牙买加甘蔗熬出的糖比蜜甜,我也不会铤而走险。请问为何您说这是好事?”他敏锐的升起了期待。
海瑟尔把布袋还给他,解释道:“那就对了,这绝对是因祸得福。这是白色西里西亚品种甜菜的种子,甜菜根含糖量很高,一英亩产糖量能比得上一个热带甘蔗园,而且这种品种耐寒,更适合英国的气候。”
酒馆里的人听不懂专业名词,可是却听懂了这玩意儿真能制糖,他们纷纷挤过来,有人只是想看看,有人却动了别的念头:“哎哟,托马斯,你这可是要发财了,抓一把给我见识见识。”
托马斯迅速将布袋塞到胸前,举起满是肌肉的手臂挥舞了两下:“詹姆,我当了十二年的兵,或许你想试试我的拳头和短刀。”
兰开斯特走过去,将海瑟尔拉到身后。
托马斯也没再靠近,只是隔着人问海瑟尔:“夫人,我相信您的判断。可是我之前试过了,那东西个头挺大,但煮出来确实是苦的,难道真是我种的方法错了。”
海瑟尔从兰开斯特身后探出头来:“能长成应该错不到哪里去,但甜菜的熬制方法和甘蔗完全不同,需要一定的技术。”
她这会儿意识到了在这里直接说出来恐怕会害了这个老人,犹豫道:“要不…我把方子写下来给你。哎,只是…”她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人。
托马斯不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目光坚定:“夫人,您不用担心,我有自保的能力。就算被人合伙杀了抢了去,我也希望能有个尝试的机会。”
兰开斯特向右一步挡着海瑟尔,正思索着如何不露马脚妥善解决,这时坐在隔壁桌一直置身事外的中年人突然出声:“商量完了吗?听我说一句,没那么麻烦,现在你们几个都跟我去旁边那家酒馆二楼包房,一切都能解决。”
海瑟尔一愣,转头看去。那人估计快五十岁了,穿着低调细看却不便宜,他看起来精明硬朗,说话直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信服。
她心想,估计也是个有权有势的贵族老爷。
“克拉伦公爵,好久不见。”兰开斯特直接道明了那人的身份,引得他吹胡子瞪眼。
克拉伦公爵深觉自己近年来脾气趋于沉稳,不然一定要骂这小子两句。
周围人听说是公爵,纷纷后退让开,这个中年人最近一个月经常在酒馆出没,也不爱说话,看气质他们还以为是某个退役将官或者普通贵族呢,没想到居然是公爵。
克拉伦公爵眼见身份暴露,一挥手让随从进来,交代了几句便对他们说:“走吧。”
兰开斯特没动,在海瑟尔耳旁低声说:“他是国王的儿子,摄政王的亲弟弟,一直生活在民间比较亲民务实,估计是想派人把守那片甜菜地,要是真能制糖恐怕免不了会插一手。怎么样,想不想去?”
海瑟尔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点燃雪茄的公爵,又看了看
等着他们的托马斯,踮脚凑到兰开斯特耳边:“他那么高爵位,我们有得选吗?别的我都无所谓,可那个老人家能跟着喝口汤吗?”
门口的公爵透过窗户看他们咬耳朵,感觉自己年轻时候的暴脾气都要上来了。可兰开斯特一点也不急,甚至还分心看了看海瑟尔无意识挽着他的手。
“唔,没事,他没有实权,和摄政王关系一般,你想怎么做都行,我来想办法。不过他应该不会直接抢走所有成果不给那个托马斯留一点机会的,而且制糖事关重大,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保住的。”
海瑟尔点头:“好吧,你先去跟他套套近乎,我们跟在后面走。”
她松开手,转头招呼托马斯。兰开斯特只好遗憾的出门了,还不忘吩咐公爵的仆人帮忙拿着那袋小玩意,以及保护海瑟尔的安全。
克拉伦公爵等他走过来,终于松开紧皱的眉头:“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兰开斯特懒得跟他掰扯:“克拉伦公爵,没想到在沃里克遇见您。”
公爵再次皱眉:“罗伯特,你还是这么无趣。不过那姑娘倒是有意思,你说那东西真能制糖吗?战争拖得太久,平民的日子不好过啊,不仅糖贵,什么都贵。”
兰开斯特向后望了一眼,海瑟尔正向托马斯打听着什么。他转头对公爵说:“她说能肯定能,她对植物学很有研究。”
“嗯。”克拉伦公爵没再发问,陷入沉思。
包间很快就到,兰开斯特和克拉伦公爵先坐下,等着人到齐。
兰开斯特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眼不错的盯着海瑟尔从楼下上来。
克拉伦公爵感受到旁边人专注的目光,难免好奇:“我倒没听说你这几年结婚了?还是说这是你的小情人?”
兰开斯特凉凉的瞥了他一眼:“没结婚,这是我的心上人,还没成功。”
克拉伦公爵一愣,想起这人过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粗壮的笑声传出包厢。正好海瑟尔从门口进来,兰开斯特对她眨眨眼,拉开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托马斯没敢坐,关上门,站在一旁。
克拉伦公爵也不再浪费时间,他曾当过多年海军将领,习惯于发号施令,直接说:“托马斯的地即日起由我的亲兵看守,这位女士请把制糖方法给我一份,我让人加快速度进行试验。若是一切无误,地和种子归我,我按地和预估产量糖的市价付钱。等新一批长成,托马斯,种子我按量还你。后续你还想种甜菜也行,政策允许我就不干涉。怎么样,托马斯,我没占你便宜吧?”
这安排贴心得不想贵族能想出来的,海瑟尔有些惊讶,托马斯更是感恩戴德:“多谢您,公爵阁下,您的慷慨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福泽。也多谢您,夫人,如果没有您的仗义出手,今天过后我也许会家破人亡。”
克拉伦公爵挥手,让他出去等着。又转头问海瑟尔:“怎么样,女士,这方子什么时候能写出来?”他把纸和笔推过来。
海瑟尔还没伸手,兰开斯特在桌下按住她的手,说道:“公爵阁下是打算把方子献上去还是自己投资甜菜产业呢?”
海瑟尔心里一动,她本来无意从中获得什么,但兰开斯特在帮她争取,她也不能拆台。
“克拉伦公爵,您或许不知道,甜菜的种植没什么技术含量,批量提取糖份的技术难度却不小。若是小规模提取,很容易控制不好温度,速度慢,出糖率也低。但是建立专业的工厂进行规模生产,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克拉伦公爵挑眉:“你这是暗示我投资开立甜菜厂?”
海瑟尔微笑:“就看您要哪种方子了。我答应送给托马斯先生的是家庭手工作坊适用的那种。”
兰开斯特轻轻碰了下她放在桌下的手,竖起大拇指。
克拉伦公爵显然不会放过批量生产的机会,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的国家。
接下来就是兰开斯特的战场了,他们两个都是言简意赅的人,来回争锋了几轮,克拉伦公爵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海瑟尔出工业制糖的方子,建厂后分得两成的利润,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啊啊啊,太棒了!”从酒馆走出来,海瑟尔立刻兴奋的扑上去挽着兰开斯特:“天哪,我真没想到出来吃个饭就能赚一笔大钱。”
兰开斯特低头,笑着看她一路上叭叭的炫耀自己有多么机智,又夸奖他有多么厉害。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幸好海瑟尔在船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依旧神采奕奕。
到分别的时候,兰开斯特突然问:“刚刚进包厢的时候是不是听见我和公爵的对话了?”
海瑟尔表情一僵,装傻:“哪一句?”
兰开斯特回答:“因为你进来的时候耳朵特别红,我还以为你听见了。就是他问我们的关系,我告诉他你是我的…”
“别说!”海瑟尔猛地把他推到墙上,一把捂住他的嘴:“我什么都没听见,就听见他在笑!”
门关上,她又一次落荒而逃。
“晚安。”兰开斯特在门口低声说道。
第74章 绿脉行动7
“唉。”玛丽趴在栏杆上,第八次叹气。
蕾娜正好从背后经过,递上一块橙子布丁,问道:“玛丽小姐,你怎么了?今天多好玩儿呀,下午的启动仪式也很有趣,现在的宴会人也很多,为什么不开心?”
玛丽叹气:“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惆怅。”她指着楼下的某个角落:“你没看到吗?”
蕾娜伸脖子看去,完全没有理解:“那不是夫人和兰开斯特先生吗?有什么问题吗?”
玛丽一口吞下布丁,严肃的看着蕾娜:“当然有问题!你没有觉得他们最近关系变得异常亲密吗?他们总是单独呆在一起,姨妈看起来还特别高兴,兰开斯特先生也怪怪的。”
蕾娜点头:“唔,这件事啊,玛丽小姐,冷静,说不定您是要有新姨夫了呢。不如再来一块布丁?”
玛丽崩溃:“我不要布丁,我想要一杯红酒!”
蕾娜自顾自塞给她一杯草莓布丁:“放松,深呼吸,你要相信,就算夫人结婚,也会把我们打包带走的,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我们要以支持的心态接纳新成员,无论那个人是谁。”
玛丽看着蕾娜,寻求保证:“我当然支持。但是我们真的会被带上吗?”她再也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最近半年的她的心就像放在温室里一样,做什么都是安定开心的。
蕾娜很自信:“当然,我跟着夫人快十年了,她从来没有扔下过我。”
玛丽有点羡慕她,还想继续拉着她说话,不过才讲了几句就有宴会上别的夫人的侍女探头探脑,蕾娜告诉玛丽她要继续去收集信息了,建议小姐随便选一个邀请她跳舞的先生走进舞池。
玛丽还没彻底走出惆怅的情绪,一点也不想跳舞:“唉,好吧,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新品种麦子的出酒率增加了20%…呃…就是每磅能出…呃…0.48加仑酒,对,没错,就是这样。而成本贵了10%…唔…”
玛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蕾娜走了,这个角落安静下来,栏杆下面一个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舞会上做算术题的人嘟囔的声音又清晰的传过来了。就这个问题他今晚至少算了半个小时了,还没结束!
玛丽不想再忍耐这种折磨,偏偏又找不到更安静的位置,只好祈祷他快点算完。
“啊!对,这次对了。换了新麦子后,每磅麦子的利润从3先令变成了4.1先令,增加了…增加了…36.7%!”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人居然在高兴的
欣赏自己鬼画符一样的验算纸。
玛丽实在忍不了了,探出头来:“错了,先生,恕我直言,从第一步就错了。”
那人本来是蹲着,突然听见声音吓得一屁股做到地上,茫然的抬起头。
“没有错吧?”
玛丽本来看到对方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年轻男孩,正为自己的贸然失礼脸红。一听到他说自己没错,她就什么都忘了。
“错了!半个小时前你刚开始算的时候,不是说你拿到的问题是换了麦子品种后工厂利润能增长多少吗?那你要算的是每加仑酒能多赚多少,而不是每磅麦子能多赚多少。”
那人依旧满脸空白,他拿起笔挣扎着和大脑搏斗,偏偏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玛丽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一个酿酒厂的核心资产是它的发酵罐和储藏窖池,它们的容量是固定的,你的老板只说了换麦子没说什么都同步升级,那么大概率这道的前提条件是能生产的酒量是固定的,能卖出去的销量也相对固定,啤酒市场竞争可激烈了,酒厂都有自己稳定的销售渠道。”
“哦,对,对,你说得太有道理了。”他低下头,又开始重新计算:“那么,每加仑…”
玛丽伸手:“把笔和纸给我。”
他个子很高,站起身伸长手,听话的递过来。
“假设100加仑酒,若用原来的麦芽,需要…所以利润从750先令增长到854.17先令,增长13.9%。”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随后把本子重新扔下去。
世界安静了,因为他咬着笔开始冥思苦想。不过也没安静多久。
“哇,真的是这样诶!你太厉害了!可以再给我讲讲另一个问题吗?”他礼貌的询问,眼睛亮亮的往上看。
“唔…不可以,我又不是你的家庭教师,而且我们都不认识。”玛丽拒绝了,良心有点痛,果然皮相乖巧的笨蛋也能让人包容不少。
他从口袋里找出厚厚一打纸币,举起来:“这是我最近存下来的零花钱,都给你,可以请你当一会儿我的家庭教师吗?你比所有人都讲得好。对了,我叫诺亚维克多,现在你认识我了。”
玛丽瞪大眼睛,酿酒厂,维克多,不会这么巧吧:“酿酒厂老板是你爸爸吗,你家不会在伦敦切尔西吧?”
诺亚点头:“对呀,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呢?”
玛丽不想回答。维克多太太在给自己找个大儿媳这件事上费尽心思,切尔西晚宴上她曾拉着玛丽宣传了好一会儿,玛丽为了不被拉去和她的大儿子见面还专门跑去跳舞躲过一劫呢。没想到就这么巧,在千里之外的伯明翰,他们自己见面了。
诺亚看她不回答,继续说:“我爸爸对我很不满意,让我在伯明翰好好学习,如果两个月后他来检查没有达到要求,就要继续留在伯明翰。我妈妈想拦,但没做到。不过我也没有非要回伦敦的理由。对了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你住伯明翰吗?”
“…不,我住伦敦。”玛丽不太想说名字。
诺亚看起来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又重燃斗志。
以上是第二天在怀特小姐的订婚仪式上,等待新人进场的时候,玛丽忍不住偷偷告诉海瑟尔的。
海瑟尔诧异:“所以你最终也没告诉他名字?我还以为你会编一个,比如凯蒂。”
“没有。”玛丽偷偷说。仪式还没正式开始,教堂里窃窃私语的人不少,不过她还是很小心:“我不想告诉他名字,以防被心急的维克多太太盯上。不过我也不想骗他,他是个真诚可爱的人。”
海瑟尔不太理解:“如果你觉得他不错,接触一下也不是坏事。而且维克多太太最多也就是撮合一下你们,不会也没有能力强迫你。”
玛丽对此很纠结:“我还有很多书要看,很多事想做,我从没有把结婚放进规划里。不过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自己将来有什么确定的目标,我怕长辈们的督促会让我更加不坚定,以至于做出错误的选择。”
海瑟尔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青春靓丽的脸庞,深感孩子长大了:“玛丽,你还很年轻,连20岁都没到,你还有无数选择、体验、试错的机会,你可以尝试任何你想做的事,然后在其中选择最喜欢的一条路。”
玛丽的指尖在海瑟尔掌心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眨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因为我有靠山是吗?”
海瑟尔也在笑,不知不觉她已经有了更大的底气:“当然。”
因为她曾经也无数次希望能有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音乐响起,新娘进场了。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阳光透过教堂七彩的玻璃窗洒在怀特小姐身上,她笑得那样明媚。
仪式进展得很顺利,等海瑟尔来到新娘面前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了。
“怀特小姐,很高兴再见到你,你今天真的很美丽。”
怀特小姐依旧是那样自来熟,热情的和她们俩挨个拥抱,然后问海瑟尔:“你觉得我的丈夫怎么样,是不是也很英俊?”
海瑟尔无法评价这个“也”,不过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新郎:“确实高大阳光,和你站在一起很相配。”难怪怀特小姐这个颜控很满意。
怀特小姐开心的笑了:“是吧!他是最终选择范围内所有绅士中最英俊的一位。”她凑近小声说:“虽然比达西先生和洛朗先生差一点吧,不过聊起天来确实很快乐,那位伊丽莎白小姐说得很对,性格合适很重要!”
海瑟尔有点好奇达西和洛朗怎么没进入最终候选名单,还没等她问,怀特小姐就自己交代了。
“达西先生和洛朗先生居然都有心仪的对象了。”怀特小姐客观陈述,倒是一点都不遗憾:“好在詹姆也很赏心悦目,而且他是煤矿大亨的儿子,应该更有钱。”
海瑟尔觉得她很有趣,她总是这样坦率热烈,明明不是什么精明人却总能最大程度的跟随自己的内心,取悦自己。所以她才会一直这么快乐。
“怀特小姐一定有个很宠爱她的父母。”坐上离开的马车,海瑟尔感叹到。
玛丽赞同:“不过我真好奇达西先生怎么会有心仪的人。而且怀特小姐是怎么知道的?达西先生可不像会主动说明的人。”
海瑟尔心想,哦豁,差点忘了,也不知道达西先生有没有表白。
玛丽默认海瑟尔也不知道答案,转而问道:“哦对了,我们现在是要去伯明翰报社吗?”
“对,兰开斯特帮忙联系了报社的负责人,听说那里某位编辑就是发掘画家的人,肯定知道画家的地址。待会兰开斯特先生会来和我们汇合。”
海瑟尔打开马车车窗,阳光和微风同时洒进来,伯明翰的街道没有伦敦中心区那样宽阔整洁,不过富人区也没有明显的秩序混乱,总得来说经济状况还不错。
第75章 绿脉行动8
报社的负责人接待了她们。大概是兰开斯特找的关系够硬,那位负责人表现得格外热情。
走进那栋小楼,首先撞进鼻腔的是油墨和煤烟的气味,让人忍不住皱眉。
一楼忙碌拥挤,编辑和记者的地盘在二楼。
“劳伦斯夫人,我听说您想认识伦敦每日晨报转载我们报纸的那幅插图的作者对吧?”他的声音热情且聒噪:“那可是幅不错的画,伦敦的编辑看到后主动联系我的,付了整整五英镑!要知道我们上个月的发行收入也就二十多磅,这全靠我们资深记者约翰逊发掘人才,都是他单
独联系原作者的。”
海瑟尔跟着他上楼,二楼空气清新了不少,几个房间排成两列,她被带着走到了左手最后一间门口。
“约翰逊!”负责人一把推开门。“这位伦敦来的夫人是专门来找你的,为了那幅画,你懂的。”
里面的人忙不迭的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塞进鞋子里。海瑟尔站在门口,有点不想进去了。
约翰逊看见顶头上司突然进来有一瞬间慌乱,不过听见那画又放下心来,这个月因为帮报社赚了钱,连老板见了他都和颜悦色,指望他再多来几次呢。
他摸了一把油腻的头发,提了提裤子,走出来。
“夫人有什么关于那画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海瑟尔问道:“我想和那幅画的原作者当面交谈,可以把地址写给我吗?”
约翰逊眼珠一转:“她平常不见外人,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代劳。”
海瑟尔注意到他的用词:“是位女士吗?那我单独见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为难的吧。我想请她按我的要求帮忙画一幅画,不见面我无法确定她能否及时按照我的心意画出来。”
约翰逊一听更兴奋了:“那位女士的画可是很值钱的,您应该听说了,伦敦的报社可是花了5英镑。”
海瑟尔不再和他纠缠,转头看向报社负责人:“钱无所谓,不过我想见到本人。先生,您说呢?”
约翰逊立刻小声跟上司说:“布鲁先生,既然是通过报社找来的,卖画的钱自然会给报社分红。”他信心十足,上司一定会为此心动,毕竟这说不定未来能成为源源不断的进项。
谁知道上司突然变脸,把他拉到一旁:“约翰逊,你最好别耍滑头,我不知道之前让你交给画家的报酬你是不是一先令也没给。不过眼前这位夫人背后的人不是你惹得起的。得罪了她,这报社你就别呆了。”
约翰逊没想到这个老滑头居然直接倒戈了,脸色一僵,不敢再说话。
负责人直接把他拉到海瑟尔面前:“夫人,约翰逊现在就带您过去。”
下楼的过程中,约翰逊反复解释,那位画家是为孀居的女士,因为信任他才会把画作代理权交给他。海瑟尔没多说话。
上了车,玛丽看着外面的约翰逊,小声说:“姨妈,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说不定随便带我们去见个相熟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画家呢。”
海瑟尔不以为意,兰开斯特弄了一群护卫跟着她们,总不会有危险。“没关系,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如果画不出我想要的效果就算了。”
目的地是一栋老旧的白色房子,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小花园里独自骂骂咧咧的清扫。
约翰逊熟门熟路的走过去,问她主人在哪。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约翰逊先生,她能在哪啊,难不成还能去教堂做慈善吗?”她阴阳怪气,抓着个人就开始抱怨:“每天不是去打牌,就是去串门,当初说好的5先令一周只用帮忙干些杂活,结果做饭、洗衣、打扫甚至带孩子全是我一个人干,尊贵的夫人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咧。”
约翰逊叫她闭嘴,心虚的回来:“您别听下人瞎说,画家都要去找灵感嘛。这样,请您先进去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她,应该就在本街区。”
他推开门让她们进去,花园里的女仆也不管,仍旧生气的自言自语。
玛丽瞧着约翰逊气愤的往右拐找人去了,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海瑟尔,说道:“我可不觉得能这么直观、有冲击力的展现出工人疾苦的人会天天去牌桌上找灵感。”
她没注意看前方,海瑟尔停脚,差点直直撞上去。
“那就有意思了。”海瑟尔饶有兴致的摘下帽子:“如果不是她画的,那么是谁留下的呢?”
起居室的门口赫然放着一排色彩鲜艳的油画。时下英国流行写实的画风,这些沿着墙根放在地上的画也是这类风格,不过相比于还原现实,更注重情感的表达。几乎每一幅画都能让外行人感受到作者的情感变化,有令人同情的工人、高高在上的女士、一家三口温馨的背影,还有顽皮的小猫。
“咦,原来画家真的在这里。”玛丽好奇的走过去仔细欣赏:“没错,这些画应该和报纸上那副出自同一位画家,都是技巧简单但很有感染力的风格。果然有颜色的画能表达得更出彩啊。”
她疑惑的转头:“难道我猜错了?这么灵动的画真是那位沉迷牌局的太太画的?”
海瑟尔觉得不像,试探的推开起居室半掩着的门。
门开了,起居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沙发,此外是一个小女孩坐在画板前面正在画画,地上有各种颜料,她背对着门,对于闯入的陌生人无知无觉。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画家了。”海瑟尔偏头小声说道。
玛丽不敢置信:“这孩子才多大?看背影有点眼熟诶?”
正在这是,身后传来一阵竭力克制的吵架声,一个女人和约翰逊记者一起走进来。
看见海瑟尔和玛丽站在起居室门口,她脸色一变,随后又端起虚伪的微笑,声音甜腻:“劳伦斯夫人对吗?是我来迟了,我们去会客厅谈事吧。”她注意到海瑟尔看向女孩的目光,解释道:“这是跟我学画画的孩子,我一会儿不在她就在我的画板上乱画,我也拿她没办法。”
那孩子充耳不闻,头也没回,还在不停地抹着颜料。
玛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她:“那是您的画板吗?女士。难道您每天蹲在地上画画吗?”那个小椅子可不像成年人坐的,画板的高度也很低。
女人脸色一僵,实在找不出由头,强撑着说:“哎呀,她脑子不太好,总是不爱说话,我就摆着给她玩玩。”她朝里面喊:“好了茱莉,你自己出去逛逛吧,别在这里呆着了。”
小女孩被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笔在画布上划出长长一条线,她没有哭闹,默默站起来转过身。
“茱莉,天哪,茱莉!”玛丽简直不敢相信,推开门口挡着的女人,冲进去拉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女孩。
“茱莉,你怎么在这里?哦对了,是我糊涂了,你爸爸是不是调到这个城市了?”
女人根本没想到她们居然认识,狐疑的转头看约翰逊,约翰逊也一脸懵。
“玛丽,劳伦斯夫人。”茱莉从刚刚的画里清醒过来,认出了眼前的人,轻声说:“好久不见了,玛丽。”
玛丽在朗伯恩时是和茱莉关系最亲近的人,去伦敦后还按照地址给她写过信:“茱莉,我写过两封,你都没有给我回过。”
茱莉不知所措的伸手:“我只看到过一封,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离开了老家,就没法寄信了。”她怯生生的拉着玛丽的袖子。“你看,我本来打算把我的画寄给你的。”她从夹子里翻出一张画,画的是一个穿着长裙走在乡村小路上的年轻小姐。
“茱莉,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老师的画,你怎么能骗人呢?”女人不断朝她使眼色。
海瑟尔打断她:“行了,怎么称呼您?”
她用余光看了约翰逊一眼,才回答:“珍妮弗道格拉斯,夫人。”
海瑟尔靠在门框上:“道格拉斯女士,不提别的种种迹象,要想证明这画是您画的很简单,只要您和茱莉同时重画一次报纸上的那副画,真相就能大白了。我想就算不能完全一模一样,但真正的作者至少能保证画风和整体呈现一致。”
道格拉斯不敢答应:“但…我…”
她不断看向约翰逊。
约翰逊自知大事不妙,立马改成惊讶失望的神色:“上帝啊,道格拉斯夫人你做了什么?难道你真的抢占了学生的画作吗?”
道格拉斯低估了男人的下限,这人上周还甜言蜜语这周居然就翻脸不认人。“好啊你,你想撇清自己是不可能的!刚刚是谁在把我拉过来的路上不停叮嘱我要说这是我自己画的,非说有人要买画让我收钱平分!”
海瑟尔提醒道:“道格拉斯太太,上次约翰逊先生应该拿走过一幅画吧,那幅画卖了五英镑,你不会一先令也没拿到吧。”
道格拉斯彻底放弃甜腻的嗓音,咆哮着冲过去:“五英镑!你跟我说只卖了10便士,全给我了!”
约翰逊也跳脚了:“总共5英镑可我也就拿到手了2英镑!”
他们就这样轻易的被挑拨了,打成一团,海瑟尔目瞪口呆,示意护卫把他们拉开,双双扔到花园了冷静冷静。
玛丽已经跟茱莉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了,茱莉对于这个向来不负责任的老师的行为不在意,但是她有点心疼属于自己的报酬,想攒着有一天能去伦敦找她的朋友。
海瑟尔蹲在她面前,仔细解释自己的来意:“茱莉,你能帮我画一幅画吗?就类似报纸上这副,但这次我们不能再把有钱老爷当作坏人,要让他们觉得工厂的黑烟和污水一样能扼住有钱人和穷人的脖颈,你能做到吗?”
茱莉不懂:“为什么?老师有时候去打牌的时候会让我跟着一起,我看到过那些老爷做过很坏的事。”
伯明翰遍地工厂,工厂主压榨工人的情景随处可见,海瑟尔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
玛丽补充道:“因为只有那些有钱老爷自己害怕了,他们才可能会做出改变,工人们才能从中受益,你觉得他们会怕什么?”
茱莉点头:“他们一定很怕死神。”她陷入沉思,不再搭理任何人,很快专心致志的画起来。”
看来一会儿,海瑟尔和玛丽就出去了。
玛丽不停感慨:“这就是天赋啊,多么可怕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啊!之前茱莉就跟我讲过,她爷爷家旁边就有个画家,她妈妈也会画画。”
海瑟尔点头,走向还在隔着半个花园吵架的两人,街道上邻里已经有不少人出来围观了。
隔壁邻居太太凑过来听了会儿,抓着路过的海瑟尔就热情的讲解:“道格拉斯太太年轻时在这块可出名了,确实画了几幅不错的画。可惜她在丈夫去世之后就整天沉迷打牌了。”
海瑟尔感到奇怪:“她是靠做家庭教师为生吗?”
邻居太太说:“之前附近有不少人会把孩子一周送过去一两次跟她学画画呢,不过后来大家都陆续发现她根本不管孩子,随便糊弄几句就把孩子扔家里自己出去玩。有人质疑她就把孩子带着说出去写生,实际就是去工厂区找人聊天,你说那里多乱啊。”
一开始在花园扫地的女仆也凑上来:“就是,她算什么老师啊。也就最后这个姑娘家里不上心,天天是女仆接送,亲爹一周也就露面一次吧,估计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海瑟尔想,布朗少校应该还是挺靠谱的,大概是工作太忙了,一个人也没人搭把手,就想找个安全还能学知识的地方让茱莉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