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刻时间倏然而过。
青雀才翻过两页, 芳蕊就轻声提醒已在二更,是该就寝的时候了。
手指珍惜地抚上她读过的最后几个字,青雀合上书, 向楚王看过去。
他依旧仰面坐在床边的玫瑰椅上, 双目阖起,一身锋锐收敛了大半,皮肤苍白、眉眼疏阔,瘦削而沉默,似乎并无可以让人心惊忧惧之处。
实际上, 他也的确任由她这“姬妾”不去侍奉, 而是自顾自地坐在房间另一侧,看了半个时辰书。
刀斧已经架起,绳索正待割断,但拥有行刑之权的人有着如此的耐心, 还慷慨地赐予掌中囚犯几多自由。
青雀向他走过去, 坐在了床边。
楚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睡吧。”他平静地说。
什么……都不问吗?
青雀张了张嘴, 脱下寝衣之上披着的外衣。
侍女都退出去了, 她自己将衣衫放在枕边。盖好锦被,她望向还没动作的楚王, 楚王却又已阖上眼睛,似乎并不想与她一同安寝。
他应也,不是想要她侍寝。
每次欢好前,他总要吹熄帐内乃至房中所有的灯,让所处之处沉入黑暗, 就像他们在碧涛阁的第一夜。
那他,这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等她睡吧……
疑惑和惊惶在青雀心头交织, 疑惑逐渐占了上风。而身处云朵般柔软厚密的锦被中,枕着熏有幽幽梨香的软枕,一日的疲惫散入床帐,困意又让各样心绪都模糊了。她看书时点起的亮如白昼的灯烛,早被侍女撤下,现在卧房里只不明不暗燃着几根蜡烛,暧昧的烛光洒在楚王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羽翼般的睫毛周围生起金黄的光晕……困意荡荡悠悠,青雀也阖上了眼睛。
这一觉竟然睡得十分安稳。
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
感受不到身边有人,过了片刻,青雀才睁开双眼。
还好,上方还是床帐,她还活着,没有在睡梦里变成鬼。
“殿下什么时候走的?”她披上外衣。
“还是原来的时辰。”芳蕊说,“卯初二刻殿下就起了。——现下是卯正一刻。殿下前一刻才走。”
那他是在哪睡的?是在床上?在椅子上?
他真的睡了吗?
这些疑惑,青雀没有问出口。
一切似乎和平常一样,没有分毫改变。梳洗、用饭,饭后檀云提前来说,柳孺人想来坐坐,李嬷嬷听见,立刻叫人去准备待客的茶点。
只有严嬷嬷凑出慈和又不失恭敬的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请恕我人老忘事了:娘子的月事,近月的确是每个月的月末来吗?月月都准?”
“月月都准的。”青雀也笑,语速很慢,“只有这个月没准,已经迟了几日。嬷嬷们不提,我也不好意思提起。”
严嬷嬷拿不准这话有几分真,便忙笑道:“我们心里也拿不准呀!怎么好贸然和娘子说。万一不是,那不是让娘子空欢喜吗?”
“昨儿,我们已经把这话回过殿下。”她觑着江娘子的面色,“殿下走之前吩咐我们,等再过几日,能诊出喜脉的时候,再请太医来。这几日……娘子自己也小心着些,那水边是不能去了。”
“多谢嬷嬷,我记住了。”青雀仍是笑。
她站起身,请严嬷嬷向里走。
来到无人的书房,她低头,声音细微:“殿下高兴不高兴,我总是看不出来,总怕惹殿下生气。不知嬷嬷觉得,殿下昨日和今日,算是高兴吗?”
这话真像是期待自己有孕的姬妾,在渴望夫君的垂怜。
“殿下的脾气,我们也猜不透呀。”严嬷嬷只能笑着说,“可娘子若真有孕,便是阖府的喜事,殿下又要做父亲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有嬷嬷这话,我也能安心了。”
青雀抬起脸,将双手放上自己的小腹。
她终于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这样做。
似乎女人有了身孕、做了母亲,都会不自觉地开始用双手护住小腹,好像这样就能护住孩子,保住她平安来到这人世。
她和女儿,好像又多了几天。
可是,究竟还有几天呢?
她本以为,一切会在昨日就结束。楚王但凡开口,话语总是干脆不加矫饰,或许会直接问,她最末一次与宋檀行房在哪一天。也或许还会问,宋檀是否故意先与她行房,再将她送上。
而这些……屈辱的问题,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照实说出——她和宋檀的最后一次,就在她和楚王第一次的前天,中间只相隔一日,而霍玥将她送人,的确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只是被用来,给宋家生育子嗣的容器。
楚王会去向宋檀求证答案吗?宋檀又会如何回答?
她想象不出。
也或许,对于男人来说,问出这样的问题,亦是一种耻辱。
柳孺人到了。青雀停止了折磨的沉思。
三天内,她抄完了那本古籍,没有耽误柳孺人向宫里归还。
又三日,她正在乐工的指导下练习《阳春》时,严嬷嬷忽然请她到无人处,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康国公府的人送来的,说给咱们府上的江娘子。”严嬷嬷边说,边请她看信封上的漆印,“门上直接送到云起堂了。我怕有什么急事耽搁了,所以扰了娘子练琴。”
拿过信封,青雀看到上面是霍玥的字迹,“楚王府娘子江氏亲启”。
而严嬷嬷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说府里没人提前拆看过这封信,还要在她面前,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和平。
她也不知,是楚王府还对她有着薄如蝉翼的信任好,还是已经把信提前拆开看过更好。
霍玥给她送信,又是什么目的?
“嬷嬷知道我有顾虑。”一手握住严嬷嬷,青雀请她一起到书案前,“请嬷嬷同我一起看信吧。或是把信送给殿下,请殿下先看。不然,若有什么误会,也是给嬷嬷多添麻烦。”
说着,她已拆开信封。
她态度坦荡,又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严嬷嬷还没想好推辞之语,信便已展开在她眼前。
她虽是殿下的乳母,又怎么能让娘子服侍看信,便忙把信纸接过,捧在江娘子面前。
信里的内容倒是寻常。
“一别已近一月……”霍玥用了整整一页纸,来写她对青雀的不舍和挂念。
第二页,她便提起想来看望,让青雀若方便,回给她一个合适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