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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藏与左右藏不同,属于皇帝的私库。不过皇帝要向左右藏伸手,将内藏与左右藏混起来,朝臣们也止不住,制度时有松弛。譬如先帝之时,便下令说“皇太子取用库物,有司不得限制”。听起来不用国库钱,可实际上没有制度,结果可能更坏。

谢兰藻知道项燕贻在担忧什么,她道:“臣以为,皇雍印刷坊或可置于明德书院之下。”

宰臣听了这话,不由将视线往谢兰藻身上乜。陛下并不限制民间学雕版印刷术,甚至使得匠人将此技外传,这就意味着皇雍印刷坊不重要了?不,官刻与私刻的界限会一直存在的。官刻的典籍多、范围广,并且可不惜人力物力,会出精本,民间碍于种种,多少会有些粗烂。

皇雍印刷坊给明德书院带来的钱倒是其次,日后官刻典籍上有“明德、皇雍”二字,“明德本”为上上选,那么,士人心中的学术圣地,还会是国子监吗?

因着改制放到了新建的明德书院,国子监诸学官正因此欢欣鼓舞。

陛下和谢中书看似退了一步,可实际上所图甚大啊!

赵嘉陵点头说:“可。”她指了指“书山”,又道,“这些书需要刊刻,就算是明德书院尚未有学生,也该将其散向四方。”

谢兰藻斟酌片刻后,说道:“不如先刻《通识》。”其它科目尤其是前所未有的工学、化学,难度太大,刻印了未必能够传播。倒是通识包罗万象、图文并茂。它的定位是“幼学”,与开蒙之书相似。

赵嘉陵蹙了蹙眉,说:“也好。”顿了顿,又道,“只是国子监无能,不使他们去做了。这书让谁抄写好?”

“陛下不若将此事交予秘书省做。”宰臣提议道。

赵嘉陵神色犹疑。

秘书省里头不少看重清名的,他们如果瞧不起技术,会不会跟国子监一样带来一个大大的坏啊。

“谢卿,你以为呢?”赵嘉陵注视着谢兰藻。

“不若请翰林待诏来做。”谢兰藻说,在先前醍醐灌顶后,她便重新梳理了自己的思绪,不再将目光放在清要之任上。

本朝的待诏有两类,一种是贡举出身的门下省待诏,大多名位崇高,带本官出任,能掌制诰参议政事,这是士人升迁之路。还有一种待诏便是翰林院中的待诏,并非因贡举录用,而是掌握特殊的技艺,譬如琴棋书画医阴阳五行僧道等,许多没有功名在身,是幸臣。或许能够因天子的宠幸升官,看出身一直会被朝官看低。这类待诏只听皇帝的命令,是“小人”。

赵嘉陵对此兴致寥寥,根本就记不起那帮侍奉的小人,宴会上也无需他们作陪。这使得翰林待诏们越发默默无闻。

明德书院的科目涉及术数工艺,选翰林供奉来抄,同样也是从他们之中挑选适合放在书院的人才。

赵嘉陵恍然大悟,她现在不需要谢兰藻点开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选老师任务有救了!不然,身在宫阙,纯粹等消息还不得到猴年马月?

赵嘉陵:“不过,朕也要给其他人一些机会。国子监或秘书省有弃暗投明的,在考校过后,允其人入明德书院做老师亦或是就读。”

宰臣:“……”

不是吧,陛下,弃暗投明都用上了?

监生倒是有可能寻找新的出路,但已入仕途的,愿意放弃官位去明德书院吗?

创建明德书院事,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心,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进京等待考试的士人们最关心这类的变数,只是大部分人一听与文章经业无关,便没了兴趣。而有的人格外敏锐,意识到在未来可能有些大变局。这些天市面上出现了一些不是手抄的而是刻印的小书,价格颇为低廉。

尽管内容无甚可取之处,但仍旧有人将小书买了回去,顺道问了些事。他们知道雕版印刷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皇雍印刷坊目前属于尚未完全建成的明德书院,暂时不说这俩属于哪个官衙,但与宫中关系匪浅!民间刻小书,那么宫中呢?必定是大书!就算不想去书院念书,那也得了解它。

胜业坊裴家旧宅。

裴无为托腮望着薛元霜,她的兄长虽然是个闲差,可毕竟是在太常寺,能打探到许多消息。她问:“薛姐姐,你是怎么想的?”

今岁变数太多,都说京兆府取解更容易及第,可偏有改成“糊名制”,并且不许互相荐举,全凭自身本事。当然,她相信薛元霜的本领。

“我先前想着考个好名次,尽可能得一个美一些的官职,如此起家,未来升迁更顺利些。不过现在——”

“现在如何?”裴无为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问道。

薛元霜道:“不论成败,我都要前往明德书院就读!”

裴无为:“宫中有一套为明德书院的秘传,我设法为姐姐弄来。”

“诶?你别——”薛元霜开口。

“姐姐别担心,宫禁森严,就算我是神出鬼没的任侠大盗,也没法将东西取来啊。”裴无为转向薛元霜调侃道,“我在上清观认识一位崇道的贵人,她与我相谈甚欢。我替她解开一个难题,她愿做一件事报答我。”

“上清观、崇道的贵人?”薛元霜眸光微闪,“难道是金仙公主?”

“正是。”裴无为一颔首,“她怕蛇,偏又在找一条蛇,甚是奇怪。”

宫中。

赵嘉陵在欣赏谢兰藻送她的画。

【一岁一幅,太少。】

【算了,礼尚往来,朕也要赠她朕的小像。】

明君系统:【?】

谢兰藻画宿主?

宿主的回礼也是画自己?

【自己画来自己欣赏,终究缺了点神韵。但朕画的就不一样了,笔墨亦留香。】

【她平日里处理政务很是疲惫,朕不能再累着她的手了。】

明君系统没忍住问:【她会画宿主吗?】

赵嘉陵轻呵:【除了朕她还能画谁?】

赵嘉陵幽幽叹气,心声也变得严肃起来:【私制与御像非臣礼,朕与她私底下赠送就罢了,如果谢宅真存着一幅朕的挂画,恐怕会被御史弹劾。朕现在画一幅赠她,免除烦忧。】

就在赵嘉陵满心欢喜作画时候。

金仙公主被蛇咬了的消息传入宫中。

赵嘉陵:“……”

可恶坏人,见不得她清闲吗?

第37章

人在公主府里,伺候的奴婢不少,赵嘉陵想不通她四姐是怎么被蛇咬到的。

被蛇咬伤毕竟危险,赵嘉陵也没心思作画,忙遣了尚药局的医官去看看情况。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要说跟四姐感情上多亲近吧,那也没有,只是比其余几个略好一些。她想象着四姐脸色乌黑、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仿佛蚂蚁爬动般难耐。

她不想四姐出事。

【三三,情况怎么样了?你不是无所不能吗?】赵嘉陵憋不住问。

还没等明君系统回答呢,就又有人来通传,说是驸马求见。

高韶还有闲心来宫里?那八成是没事了。

赵嘉陵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疑惑跟着浮现。

她不留在公主府照顾四姐,跑宫里来做什么啊?!难不成想要趁四姐无力折腾的时候请求和离?赵嘉陵乱七八糟地想着,一挥手,让内侍放高韶进来。

高韶入殿后直接一个行了个大礼:“臣有罪。”

赵嘉陵:“?”

不是吧?

赵嘉陵没忍住:“你要趁着四姐病倒始乱终弃?”她叹了一口气,“朕早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臣并无此意。”皇帝的话语听不出太多指责意,只是一种感慨,但高韶还是面色微微泛白。她低头道,“公主之伤,与臣有关。虽然并无大碍,可遭了一场惊吓,是臣之过。”她跟公主在府中闹腾就罢了,然而消息已经传至宫中,容不得她拖着。她是驸马,公主才是主。若宫中雷霆震怒,她也认了。

“你放蛇咬四姐?!”赵嘉陵灵光一闪,声音微微拔高,“就算你不满四姐发疯,也没必要这么害她吧。你快说有隐情,朕还要倚仗兵部尚书做大事呢。”

高韶:“……”

陛下还是这么活泼,谢兰藻为什么要说陛下近来很有长进啊?

虽然说是来请罪的,但高韶也不接不属于自己的锅。

她恭谨地说清了原委。

赵嘉陵听得目瞪口呆,很想大骂一句“有病”。

高韶爱养蛇。

皇姐怕蛇,加上高韶总是玩她的爱蛇,就让人将蛇给丢了。

高韶与皇姐又开始拿着完成课业的虔诚来吵架。

皇姐不嚷嚷要入道了,而是亲自去找蛇。

她这“放生”的地方也是有意思,在上清观。

驸马的爱蛇是带回了,但皇姐很是凄惨,被蛇咬了一口。

赵嘉陵:“……”

皇姐做什么丢掉驸马的宠物啊?她都那么怕了,还要亲自去盘蛇吗?

赵嘉陵脸都憋红了,才忍着没说出“这点小事也来烦朕”之类的话。

她注视着高韶——

对她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幼时,高韶也跟她们一起念书,跟谢兰藻的内敛不同,高韶颇为张扬狂傲,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皇姐给看上了。小小的神童逐渐从赵嘉陵记忆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皇姐巧取豪夺的高韶”。

然后这两人硬是从“强扭的瓜不甜”癫出了众人眼中“合该百年好合的妻妻相”。

她要是罚了高韶,明儿皇姐行动自如了,又要入宫来闹腾了。

赵嘉陵无力地挥了挥手,说:“你回去照顾皇姐吧。”

【您还在为卧龙凤雏而感到困扰吗?俗话说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地方的——】

【少废话。】赵嘉陵正烦着呢,直接打断了明君系统。

【“主线任务齐家序曲白头偕老”开启,请宿主完成任务哦。】

赵嘉陵:“……”

又不是她跟谢兰藻白头偕老,怎么这也算是她的任务呢?!

【金仙公主赵仙居是宿主的姐姐,当然也算是家人。我检测了一下她们的未来,分离死别的概率极大。这两人身份颇为贵重,金仙公主暴亡,会在朝廷上掀起巨大的波澜。总之,解决了这两人的事,既是阖家,也是兴国。】

赵嘉陵:【凭什么暴亡的是皇姐!】

死亡的阴影在心头浮现,赵嘉陵的面上也笼着一层阴霾。

【算了,就算不想管皇姐,也得为成就努力。】

【她们到底有什么矛盾?】倒不是赵嘉陵只想依赖系统,而是实在没办法。

当初金仙公主和驸马闹到宫中的时候,她跟太后都问了。可四姐呢,红着脸支支吾吾不说话,最后挤出一句“也没什么”,至于驸马,一副愤怒夹杂着迷茫无辜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泄气。这家务事何其难断?她的经验告诉她少管这两人的事,做了可能还被嫌弃多余。

【这得宿主自己去问。】明君系统敷衍,随即开始装死。

赵嘉陵:“……”

打发高韶回去后,赵嘉陵又让人送了点珍贵的药材。

皇姐的公主府在务本坊,与谢宅也不算远,高韶跟谢兰藻也有交情,或许找谢兰藻问一问后能知道些东西。

待到次日议论完国事后,赵嘉陵就将谢兰藻留下了。

只是其他臣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赵嘉陵也没多想,挥退碍事的人后,她迫不及待地走向谢兰藻,道:“你知道金仙公主府上的事情吗?”

谢兰藻道:“是公主被蛇咬之事?”她跟高韶交情不错,对公主府的事也有所耳闻。

赵嘉陵点头又摇头。斟酌片刻,又道:“你知道皇姐和驸马为何不好吗?”

谢兰藻垂着眼睫,淡淡道:“只是寻常家事罢了。”

“皇姐是公主,便不能算家事。”赵嘉陵轻哼一声,“公主一举一动,有关国体。皇姐和驸马有失体统,朕面上也无光。”

谢兰藻道:“陛下怎么不问公主?”

赵嘉陵撇了撇嘴:“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哪知道皇姐想什么?闹腾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像是恨不得与驸马和离了。旁人真要说两句驸马的不是,她又要翻脸了,好似替她说话的人十分不识好歹。赵嘉陵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忽然道,“朕想起来了,她们头一次闹得天崩地裂时,是高韶辞官那次吧!”

本朝并不禁驸马入仕,驸马都尉逐渐变成虚衔,尚公主时便会授予。至于职事官,高韶并未走贡举之路,当时已做到长安令。长安是京县,其长官为正五品上的高官,入政事堂做宰相是迟早的事。当时赵嘉陵已经登基,后面再授官高韶都不应了。

“难道四姐因为驸马无职官在身,才对她不满的?”赵嘉陵眸光闪烁,她凝眸看谢兰藻,“唉,当时驸马为何辞官?”那时候先帝驾崩不久,辅政大臣有的还在,一滩浑水之中,她只用“垂拱而治”,并不知道太多事。

谢兰藻垂眸不语。

她岂会不知道原因?

忠王赵清操因为瘫痪在床,没有登基的可能。

但金仙公主呢?她毕竟与衡山王、中山公主是一母同胞。昔日帝子争权,两败俱伤。那帮人还在朝中的看似蛰伏下来,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萌生新的念头?金仙公主和驸马没有野心,但谁能保证居于她们身后之人不生出大胆狂悖之念呢?

她与高韶的交情没那么纯粹,隐约夹杂着对金仙公主的防备。高韶聪慧而又识趣,知道那条线在哪里,所以主动选择了辞官。

“如果皇姐是因为驸马游手好闲,与她生出龃龉,那给驸马一个官做,或许矛盾就少些。”赵嘉陵又说。

这么*能闹腾,一看就是太闲了。

谢兰藻没有直接说“不”,她对赵嘉陵对视,温声道:“那陛下觉得驸马做什么好?”

“啊?”赵嘉陵一拍脑袋,想不出来。太低的官职不适合驸马,若是太高——也不甚妥当。至于虚衔,驸马也不缺。她抿着唇,叹息道,“朕想给她们找点事情做。这丢蛇找蛇最后被蛇咬,真不是三岁小孩所为吗?若是有事要忙,她们还能闹吗?”

【她们缺一点牛马精神。】明君系统幽幽说。

【不是谁都像谢兰藻的,朕还是希望她多歇歇,只是真要这样说,旁人便会觉得朕要夺取宰相权柄。得亏有“稍睡枕”在,朕看她精神甚好,人也康健。】赵嘉陵心想。

当佐天子而执大政,厘万邦而度百揆的职差变成赵嘉陵口中的“牛马”两字时,谢兰藻的心情不由变得微妙起来。她将那点油然而生的不爽快抛到九霄云外后,对着赵嘉陵道:“高驸马博学广识,图纬方技之术,无所不览。山川地理,飞禽走兽乃至草木虫鱼,都在肺腑中,能信手拈来。明德书院有博物一科,不如让高驸马执教。”

“那皇姐能做什么?”赵嘉陵眨了眨眼,“朕怕驸马在给学生讲学时,皇姐忽然间执鞭而来。武戏固然闹哄哄,可不能毁了朕与卿的心血啊。”

谢兰藻无言。

金仙公主哪有这么荒唐?怎么就在陛下的心中变成妖魔鬼怪了?

她道:“公主能守法度,行事尚存一点分寸。”

也就上书入道而已,可不像某位皇室宗亲,因犯禁直接从亲王降封为郡王。

赵嘉陵点头:“那就让她来看看博物学的书籍吧。”算是解决了一个横亘在眼前的问题,赵嘉陵的心情颇好。她想要拍一拍谢兰藻的肩膀,语重心长说句“卿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可又觉得太老成了,不仅不能表现出对谢兰藻的器重,还会惹人发笑。

念头刹那而过,赵嘉陵手已经伸出去了。

只是到底没有排到谢兰藻的肩侧,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猝不及防的谢兰藻抬眸,眼中满是错愕。

【第一步如鱼得水,第二步是不是可以鱼水相欢了?】赵嘉陵胡思乱想。

“陛下!”谢兰藻白玉般的面颊浮现一团绯云。

“嗯?”赵嘉陵困惑地望着谢兰藻,“怎么了?”

之前抓住谢兰藻的手,也没见她这般激烈的反抗啊。

赵嘉陵讶异。

【好怪。】

【她难道心情不好吗?想拿朕撒气?】

数息后。

【来吧,都冲着朕来吧,朕没事的。谁让朕大度呢!朕威武强壮,如东海般的胸怀,如泰山般的肩膀,能够挺住狂风暴雨的摧残。】

赵嘉陵端着一张茫然无辜的脸,但内心大戏跌宕起伏,很能自娱自乐。

谢兰藻麻木。

谁来管管她啊。

转念一想,算了,至少不是在朝会上。

第38章

明德书院不是官衙,选人不需要敕书。

赵嘉陵跟谢兰藻敲定了人选后,旋即便让内侍拿着她的手诏去公主府上传消息。

【恭喜宿主完成进贤人任务一,触发成就“踏破铁鞋无觅处”,成就奖励“马蹄铁锻造要略”是否现在发放?】在内侍递消息后,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赵嘉陵倒是没想着触发新的成就,一听系统说话,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意外之喜。她眨了眨眼,忙心中回应:【发放,避着谢兰藻些,不要吓着她。】

明君系统:【。】

如果宿主知道了真相,那被吓着的人恐怕是宿主自己吧?

“朕还有一物要给卿看看。”赵嘉陵在确认奖励已经搁在某处后,清了清嗓道。

谢兰藻:“嗯?”

听到“马蹄铁”三个字,谢兰藻便在暗自琢磨。看名字还是好理解的,应当与马匹有关,只是不知是什么模样。

总归要给人看的,索性让谢兰藻送到工部那边好了。赵嘉陵怀着这样的念头,亲自去将《马蹄铁锻造要略》取出。

“这是何物?”谢兰藻明知故问。

赵嘉陵一噎,她还没问系统到底是什么用的呢。对上谢兰藻深邃幽寂的眼眸,她的呼吸慢了一拍,愣了一会儿,将书册往谢兰藻手中一送:“你自己看吧。”

谢兰藻不是第一次看到系统送来的“天书”了。

与大雍通行的书籍不同,“天书”总是图文并茂的,在化繁为简这点上臻于化境,便算是册子中无甚内容,光是形式也足以取道,更何况里头当真记载着庞大而陌生的知识,犹如神赐之言。谢兰藻翻了几页,心中便有数了。

马蹄铁是用于保护马匹四蹄的,书册中举出的例子都是战争场合,可平日出行也需马匹驮物,能应用的场合岂止一处?况且蹄铁不仅能用于马匹,还有其余驮兽。若有了蹄铁,载重能力有所提升,能够减少驮兽的损耗。

书册中不少惟妙惟肖的图,拆解注明的部位不仅马蹄铁,还有辔头、鞍鞯、障泥等物,不过往后翻,主要还是马蹄铁锻造之法。

“怎么样?”赵嘉陵压着内心的雀跃,强作矜持。

“该造!”谢兰藻道,她朝着赵嘉陵一拜,“臣会督促工部实行。”

赵嘉陵点了点头。

尚书工部司。

上承下行,尚书省节制寺监,可尚书六部处理的是政务,真正埋头事务的还是将作监。

可“望远镜研究”毕竟不是小事,工部尚书的心情忐忑又振奋,一会儿想着出成果后将会如何风光,一会儿又怕将作监的匠人将望远镜拆坏了,却没办法制作出新的。要真是这样,就算陛下不责罚他们失职,他也想找块石头撞死。

怀揣着“望远镜”大业,乍一听“马蹄铁”,工部尚书其实没什么兴致。但神明之赐不得轻忽,万一被天罚了怎么办?他死不足惜,但他家风水不能坏。工部尚书接过后翻了几页,脸色一下子就憋红了,差点将胡须捻断了!

岂因小物而不为啊。

“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宫中。

了结一桩心事的赵嘉陵心满意足地盘坐,怀中抱着一只从窗中溜进来的猫。

黄昏的时候,秦国公府上送来一个好消息,说李兆慈研究的火.药已经有进度了,想请陛下以及文武百官观礼。

赵嘉陵很想知道系统形容得惊天震地的宝贝到底有什么效果,但考虑片刻后便将立马前往郊野的念头压下。

【难道宿主不想看吗?惊雷炸裂,回响不绝。能看到火龙拔地起,气团螺旋升天。】明君系统的音调很兴奋。火.药提前出现,对外敌可是降维打击啊。大雍,必胜!

【朕只是觉得不是时候。】赵嘉陵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那什么时候才合适?】系统呆了呆。

赵嘉陵沉吟,良久后才眨眼说:【那么厉害的东西,一定具有强大的威慑力吧?会不会比那破“人君之威”有用啊?】

明君系统被“破”字一刺,但因为心虚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它卡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我知道了,宿主打算在朝臣不听话的时候用,直接吓死他们!看哪个敢反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啊,桀桀桀,很有反派架势。】

赵嘉陵:“……”她不理会时不时发癫的系统,可能“神明”也过得不大如意,所以才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她的视线在信笺上停留,最后落在副产品火树银花上。“火树银花能够卖钱,唔,多造些。”

虽然将高韶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并且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有用奖励,可赵嘉陵没忘记,齐家的任务还没完成。她没能从谢兰藻的口中得知皇姐她家不和谐的原因,还得问一问皇姐。

三日后,赵嘉陵得知金仙公主心情大好,也便带着几个侍从低调地出发了。

马车中,她跟明君系统嘀咕:【三三,你说不存在没用的东西,只有放错位置的垃——人才,这是不是说,朕对人都要有些耐心。虽然他们没用,但是刷出来的奖励有用啊?譬如朕的阿舅。】

明君系统:【哦不,世间还是存在着纯粹垃圾的。】

公主府中,提前接到消息的金仙公主赵仙居有些意外。

陛下不是□□游的性情,来宗室府邸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觑着高韶,想让她收起那群“宝贝”,便凉凉道:“咬着我倒是无碍,伤着陛下恐怕连累高家满门了。”

高韶对上赵仙居的眸光,懒声道:“不会。”原以为公主苏醒会再度让人将她的宠物扔出府邸,要是这样,她得借着谢宅养一群了。不过公主的反应很是让她意外,没有一直横眉竖眼,顶多阴阳怪气几句。

赵仙居又问:“陛下怎么想来了?你那日入宫说了甚么?陛下怎么让你去那还没影的明德书院?”

高韶摇头:“不知。”

赵仙居:“……”与她多说两句话会死吗?她可是听人说了,她的驸马与旁人游历时可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重振当年年少风流状呢,哪会像在公主府中这样,一副颓然散懒的状态。

高韶还在记恨她。

如果不是她非要高韶做驸马,或许今日的她,已然如谢兰藻那般身登青云梯了。

赵仙居开始生闷气。

高韶眉头微蹙,被她瞪得摸不着头脑。

等到赵嘉陵抵达时,府中便萦绕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赵嘉陵:“?”

不欢迎她吗?

她的心微微一沉,明明挑了个黄道吉日的,只是看四姐这脸色,似乎今天也不打算当人了?

“驸马去看书吧,朕与阿姐有话要说。”赵嘉陵道。

赵仙居抿了抿唇,她与驸马一体,有什么话是驸马不能听的?她狐疑地望了赵嘉陵一眼,压住沸腾的思绪,称了声“喏”。

赵嘉陵跟着赵仙居往屋中走,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展现姊妹情深,略有些尴尬无措。在一阵沉默中,她问:“阿姐伤势如何?”

赵仙居:“多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陛下再晚一些来,连牙印都要瞧不见了呢。她腹诽一句,又道,“是我自己不好,与驸马无关。”

赵嘉陵着实不懂,她这皇姐到底是爱驸马还是恨驸马。

她眨眼说:“阿姐怕蛇,驸马非要养蛇,便是错处。”

是罪非罪全凭圣人心意定,赵仙居不能让罪名落到高韶的身上,也不能让它变成一柄落向高家的刀。她坚定说:“不怕。”看赵嘉陵一副吃惊的神色,她道,“陛下若是不信,臣可命人将‘斑斓’取来把玩。”

赵嘉陵忙讪讪一笑,劝道:“……不必了,朕相信阿姐就是了。”

她可不想玩蛇!除非是谢兰藻抓来的。

不过,四姐真的不怕吗?如果只是故作坚强,那为了驸马也付出太多了吧?赵嘉陵琢磨一阵,决定开门见山:“阿姐如此珍视驸马,为什么还要与她吵架?”

“吵了吗?臣几时与驸马吵架了?”赵仙居无辜道。

赵嘉陵提醒道:“阿姐想要入道的上疏有正本、副本都存着呢。”

赵仙居噎了噎,陛下怎么变聪明了。她继续道:“等到陛下成家后就知道原因了。”

赵嘉陵听到“成家”两个字,耳朵一抖。她才不要立后!怕赵仙居抓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清了清嗓道:“阿姐与驸马感情融洽自是好事,只是这么闹下去,终究不好,有损皇家颜面,又教高公难堪。近来高公屡屡提及驸马,颇为伤神。朕觉得,皇姐还是和驸马和离更好。”

她口中的高公乃兵部尚书、参知政事高长旺,高韶便是他的女儿。

在赵仙居的沉默中,赵嘉陵预感到狂风暴雨即将到来,可她佯装不解,继续循循善诱道:“皇姐要谁没有?与高韶和离后,找个更加贴心可人的、知皇姐心意的。高韶不好,那就让她一边凉快去。”

赵仙居的确听不得人劝她与高韶和离,她的面颊染上了一片红晕,可那股宛如岩浆般爆发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去了。她也顾不上敬不敬的,朝着赵嘉陵道:“那换成谢兰藻呢?”

赵嘉陵错愕,先是愣神,继而是生气,她憋红了脸,瞪着赵仙居道:“你可恶!”

赵仙居耸了耸肩:“陛下先前不也时常招惹谢相?那陛下与谢相的关系是不好吗?”幼时她们一道读书,她黏着高韶,陛下追着谢兰藻,谁也别说谁。她还敢强求呢,陛下只会气哼哼一跺脚,委屈巴巴地缩到一角。

被气到的赵嘉陵拉长了脸:“皇姐再不说,朕就直接下诏棒打鸳鸯了!”

“臣与驸马没什么不好的。”见陛下专门来问这件事情,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赵仙居也不搪塞了。她似笑非笑道,“她恨我又怎么样?不论是伤心还是失落,都是臣自己求来的。生同衾死同穴,不论史书上如何记载我们的关系,墓志铭上她也只会与我姓名相连!”

赵嘉陵:“……”她无言许久,才困惑地问,“那么恨,都只剩伤心失落了,你们还能同床共枕吗?”

赵仙居神情一滞,耳根泛红。

赵嘉陵感慨道:“朕给驸马一个恩典,让她与你和离,她也不愿啊。恨海情天的,你们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一会儿,赵仙居才悠悠地说:“可能是怕臣提刀闯高府吧。”

赵嘉陵吃惊:“你还威胁驸马?”

赵仙居摇头:“没有,但驸马了解臣的为人。”顿了顿,她又用奇怪的语调呢喃道,“高韶是我枕边人呢。”

赵嘉陵无话可说。

皇姐她们的“白头偕老”还需要她来努力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朕不管你们感情如何,下次再闹,便令你们和离!”

【要不是为了奖励,朕才懒得管!可恶,可恶极了!】

公主府院子中。

高韶并没有看书。

她原本打算亲自去安家脂粉铺买东西的,奈何陛下来了,就算不用陪侍,也只能在府中待着,只好遣了人去买。

“驸马,安家脂粉铺出了新品。”

“买了吗?”高韶忙问。

“买了,只是那叫作香皂的新品十分昂贵,倒是有便宜粗糙的,可也不能让公主用啊。您给的钱——”

“赊账了?”

“没有,谢中书恰好在那处,命人送了点钱。”

“等会儿让人支——呃,下月再还她吧。”

公主先前不许她养小宠,她的钱大半给公主买礼物吃食,余下的便花在小宠身上,所剩无几。

高韶心思一转,又有些纳闷:“谢兰藻怎么会自己去脂粉铺子?难道有知心人了?”八卦心骤起,高韶恨不得立马找上谢兰藻一问,奈何公主身侧的近侍来传递消息了,说陛下要见她。

那头赵嘉陵听赵仙居“说恨”已经听到麻木了。

四姐铁了心不放开驸马,可任务仍旧没有完成。

症结在哪?驸马的身上?她原本想单独召见高韶的,可四姐一副防贼似的神色,怕她真撺掇驸马和离。

赵嘉陵只好留下四姐,当着她的面问:“你对阿姐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吧,朕恕你无罪。”

高韶大惊失色:“臣没有不满啊。”

就算真的有,那也不可能在这场合说出来吧?

赵嘉陵:“阿姐说你恨她。”

高韶:“?”这么一大口锅扣下来,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愕。她猛地转向赵仙居,“公主怎么这么想臣?!”

赵嘉陵托腮看着她的神色,在心中悄悄地问:【她没说谎吧?】

明君系统:【没呢。】

赵嘉陵:【朕真是劝和的圣手。】

明君系统欲言又止。

赵仙居变化莫测的神色也能充分表达明君系统的心情,她完全没想到陛下会直接将这番话抖出来。但顾不得埋怨陛下了,她的视线落到气到发抖的高韶身上——在此之前,不管她怎么跟高韶闹,都没见她露出这副愤怒又委屈的神色。

“臣没有!”高韶不看赵仙居,朝着赵嘉陵一跪,指天发誓。

赵嘉陵:“那你们之前闹腾什么啊?”

高韶:“臣不知道啊!”

赵仙居的思绪快速转动着,被陛下粗鲁地挑破之后,她最好的选择是跟驸马坦诚。她很快地恢复了冷静,朝着高韶问:“你不恨我断你前程?”

“不恨啊。”

“你不恨我强求?”

“我阿耶是兵部尚书,若我不愿,有拒绝的余地。当年谢兰藻不就拒绝了——”高韶及时地刹住脱口而出的话。

被殃及池鱼的赵嘉陵:“?”

她们天造地设,一样讨厌!

“你不怨我作甚么养我害怕的东西?你不就是故意气我?”

“可我之前询问时,公主说的是随意啊。”

“气话你听不懂吗?”

“听不懂。”

……

明君系统喜滋滋地看着:【嘿,你不问,我不说,当一辈子的锯嘴葫芦。】

赵嘉陵麻麻的:【朕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任务的关键是“消恨”,可那两人压根没有恨。

她又预感,依照皇姐的性情这两人的未来还有的吵。

不过此刻任务倒是快速地完成了,掉落了一个叫“强扭的瓜爆甜”的成就,至于奖励,叫作“糖谱”。

“臣失态了。”等到赵仙居意识到赵嘉陵在时,赵嘉陵已经喝完了一杯茶。

赵嘉陵神色平静。

这比起以前都是小儿科了。

她坐不住,起身道:“谢宅就在务本坊,朕还有要事与宰相相商。”

高韶:“兰藻今日不在家,在安家脂粉铺,挑选胭脂水粉不知要送谁。”

赵嘉陵:“!”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谢兰藻。

第39章

安家脂粉铺在东市、西市都有店面,其中东市的铺子多是为权贵商人准备的好物。

谢家吃穿用度之事不用谢兰藻操心,自有管家的娘子去采买,只是谢兰藻在收到安家人送来的消息后,还是决定自己走一趟。毕竟“香皂方子”是陛下赐下的。

粟特人在胡人中颇为有名,但凡说起胡商,大部分情况下都指粟特商人。安玉婵十多岁便开始随着商队走南闯北,转眼便过了二十年。她并不打算成家,心血都在商业经营上,已然成为长安的巨富。她已经入籍大雍,能熟练地讲大雍官话,不同于大部分笃信祆教的同族,而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不管是安玉婵本人,还是安家售卖的好物,在长安勋贵家,名声仍旧是响亮的。乍一听铺子里上了新品,不差钱的贵人们连问也不问,直接遣人来买,或许自己与朋友亲戚一道来逛一逛,打发闲里光阴。谢兰藻来到铺子还没一刻钟,就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店里除了安玉婵,穆陆也在。谢兰藻知道她的来历,却与她不熟,认不出来脸,直到对方自我介绍了才恍然大悟,叉手还了一礼。她来铺子自然不是为了胭脂水粉,而是询问“香皂”事。东市这边的热闹谢兰藻看在眼中,倒是西市那边——

“虽然不费几钱,可对于寻常百姓都是能省则省,至少如今是这般。”安玉婵碧绿的眼眸似是一滩湖水,她爽朗一笑道,“那边打算先赠送几日,让一些人知道香皂的好。至于钱的事情,您不必担心,我们安家出了。”

安家有自己养的匠人,她们不是榆木脑袋,举一反三这些是基本功。瞧见了香皂的配方后,便着手做各种各样的试验,宫中所赐的方子还没研究完,便已经衍生出了许多有意思的小东西。安玉婵是商人,自然知道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光是跟宫中搭上线,便值得她贴出半数家财,更何况安家其实并无亏损,其中有大利可图。

谢兰藻也知道安家能从此事中获利,安家愿意出钱,她也不与安玉婵客气。

与安玉婵聊了几句香皂、香膏的事,谢兰藻没有久留。

只是乍一出门,她便碰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气哼哼的,也不知道谁惹着她了。

人来人往的,谢兰藻将一声“陛下”吞了回去,她微微俯身行礼,朝着赵嘉陵道:“您怎么来了?”

“去阿姐那待了一会儿,顺便四处逛逛。”赵嘉陵凝眸看谢兰藻,又咦了一声。

身后没有谢家侍从在,她自己两手空荡,买哪门子的胭脂水粉?不会是高韶诓骗她的吧?不过人的确在此处,她就不与高韶计较了。

赵嘉陵又问:“怎么空手,没带钱帛吗?”

谢兰藻道:“只是有事与安娘子商议。”

赵嘉陵凑近谢兰藻,继续追问:“哪个安娘子,我认识吗?”

呵,朝中大臣可没哪个姓安的?难不成是对方家中女眷?但命妇里,她也不大记得有安某某。赵嘉陵抬眸看了眼匾额,忽然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安家、安娘子——是先前介绍给她的胡商安玉婵,她的钱袋子!

赵嘉陵立马舒心了,脸上露出了称心如意的笑容。她觑了觑街上牵手并肩行走的小娘子们,眨了眨眼后,也悄悄地抱住了谢兰藻的一只手臂。“我错怪你了。”

【三三,你不是无所不知吗?你也不提醒我。差点以为她背叛了朕,与旁人幽会呢。】

谢兰藻:“……”她的一丝迷茫随着入耳的心声一道消失,直至半点痕迹都不存。垂眸看着眼被抓住的手臂,她小幅度地挣了挣,但没能将手臂拯救出来,索性由着她去了。行走时候有些妨碍,但也不是问题。

“您来买胭脂?”谢兰藻挑起话头。

赵嘉陵摇头,宫中不差这些,逢年过节的时候还用口脂、面脂、澡豆赐大臣呢。她对着谢兰藻道:“阿姐她们欺负我,待不下去了。本来想到你家,可阿姐她们说你不在。”

谢兰藻听到“欺负”时,眉头蹙了蹙。金仙公主闹腾起来确实谁都招架不住。她将心情压了压,先问起正是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赵嘉陵抱着她的手又缩紧了些,她不走了,垮着脸瞪着谢兰藻,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为什么她听到别人欺负朕无动于衷?朕都见不得别人欺负她!可恶。】

【街上车马行,人群熙攘,肯定能遇到一二熟面孔。朕要闹了,反正丢脸了也没人说朕,御史也只会弹劾谢兰藻。】

谢兰藻无言。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空闲的手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说:“如何欺负您了?”

赵嘉陵想要谢兰藻问,可谢兰藻真问了她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了。

【皇姐炫耀她对高韶巧取豪夺成功,嘲笑朕没能将谢兰藻绑到床——船上。难道朕要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吗?可这么做了,显得朕对当年事情耿耿于怀。朕才不在意呢!况且,朕不像皇姐,朕可不是孟浪的人。】

谢兰藻垂着眼睫。

陛下的举止的确算不得孟浪,但心声十分吵闹,说她“轻浮”“登徒子”也不为过。

但她能拿陛下怎么办呢?

“算了。”赵嘉陵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她幽幽地望着谢兰藻,“反正你也不会为我做主。”

这三分委屈、三分倔强、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让谢兰藻眼皮子一跳。

熟悉的感觉浮现,那深藏的记忆也像是开闸的水流,浩浩荡荡地涌出了。

先帝诸子中,陛下年纪小,唯独她是桓太后所生,又不爱学习,免不了被顶上几个兄姐轻视。陛下报复手段也是很幼稚,抓了地龙要卷进兄姊的书卷里。这一切不能让人知晓,当然只能使唤谢兰藻去做。

谢兰藻自然不干。

然后小小的陛下就委屈巴巴地看她。

谢兰藻只能设法替她出气。

至于手段——那就是在课业上碾压先帝诸子。

她少有的张扬获得了学士的夸奖以及母亲凌厉的责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要内敛锋芒,沉潜刚克。

谢兰藻从回忆中抽离,她凝眸看赵嘉陵:“要如何做主?”

赵嘉陵眨眼,有些意外。

【还能怎么办,那当然是“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嘉陵”了。】①

【三三,她今天也很好说话诶?是不是意味着朕能够得寸进尺了?】

明君系统:【怎么得寸进尺?】

赵嘉陵大胆畅想:【这么甜,一定很好亲。】

明君系统:【……不要乱学东西。】

系统的任务是培养千古明君,不是油腻之主啊!

谢兰藻毫无波动。

别说只是心声,就算陛下现在亲上来——

念头戛然而止,谢兰藻皱了皱眉,强行打断了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偏的思绪。

谢兰藻说:“您该回去了。”

“嗯?”赵嘉陵眨眼,脸上的不高兴早已经烟消云散了,她弯着眉眼,笑得像是真得逞了一样。

虽然脑子里过了一遍“山枕上,私语口脂香”,可实际上,赵嘉陵连脂粉铺子的门都没踏入。

香皂、香膏的收益,到时候穆陆会送来。

赵嘉陵没直接回宫,她跟着谢兰藻先回务本坊,然而不凑巧的事偏要发生在她的眼前。

宽敞的街道上车来车往,能乘车出行的大多非富即贵,能看出些来历。距离赵嘉陵不远处的青帘马车很是低调,不过驱车的人谢兰藻认识,她低声道:“曹王府的。”

曹王,便是先帝那不幸的堕马闷绝的胞弟。他的子嗣大多早夭,只有万年县主赵华容长成。马车里坐着的如不是曹王妃,便是赵华容。

只是遇到宗室,这算不得什么。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偏有不长眼的醉酒锦衣豪少骑马斜里冲出,持着鞭子将马车一拦。赵嘉陵起初还以为那人不知道是谁的马车,只是醉糊涂了,哪想到风吹来那豪少嚣张跋扈的声音,分明是故意拦道。

“县主考虑得如何了?曹王殁后多年,曹王府空有门面而已,说到底也是一介孤女。县主如今二十了,早过了婚嫁之龄。再蹉跎几年,恐怕只能选鳏夫了。我燕国公府上也不差,算得上门当户对。”

马车中的万年县主并不打算理会豪少,可燕国公府上的豪少却不打算放过她。仗着酒劲,一招手示意底下的亲随将马车拦住。

赵嘉陵先是愣神,继而面色一沉。

燕国公府上的?燕国公张奋连职事官都没有,空有一个国公爵,他的儿子就这么嚣张吗?什么狂徒?

【宿主,齐家序章已过,“主线任务齐家一君子之泽”开启了。】

赵嘉陵没理会系统,她的面色不善。

怎么每次跟谢兰藻出行,就会被一些倒霉玩意儿破坏好心情?是系统为了触发任务无所不用其极吗?她寒声道:“打,我不想看到他还能下地!”

赵嘉陵心中恶狠狠骂:【废物、蠢蛋、王八,都去死!】

这就不是国子监教训小孩那样意思意思了,燕国公家的豪少年纪老大,能负责了。这是要打断对方的双腿!跟随着赵嘉陵的侍卫心领神会,一抱拳后随后欺身上前。

谢兰藻垂首静立,面色冷峻,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车中。

赵华容眉头紧蹙,心中躁郁。她准备去金仙公主府上,便没带什么人,哪想到会碰到张奋之子张洛继。燕国公府上的确遣人来说媒,但已经被母亲拒绝,哪里想到张洛继会莫名其妙地过来纠缠。

“能冲过去吗?”赵华容道。

婢女掀开车帘,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将帘子一放,心惊胆战道:“打、打起来了——”

第40章

说是打起来,其实是燕国公府上的人单方面被打,燕国公之子张洛继杀猪似的惨嚎直刺云霄。

车驾微服行幸,哪能真的没人知道?只是少了些仪仗,省得兴师动众扰乱长安百姓罢了。京兆府、万年县乃至东市中巡街的果毅,哪个没有接到消息?看似跟着赵嘉陵的人不多,其实都在各处躲着呢。眼见着陛下的亲卫动手,向来懒散的果毅忙不迭赶到这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打了再说。

国公府上跟随张洛继的小厮倒是想回去报信,可没走两步就被卫士给抓起来了,不许任何人先一步将消息送到国公府去。

车中的万年县主赵华容听着外头的响动心惊肉跳的,内心深处翻起了惊涛骇浪。她手中紧握着一柄匕首,屏着呼吸,坐在马车中不动如山。等到曹王府亲随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赵华容才暗松了一口气,朝着贴身奴婢使了个眼色。

“县主。”奴婢担忧不已,面色煞白如纸。尽管打着哆嗦,可还是一探身替赵华容掀开了车帘。

赵华容一探头,瞧见赵嘉陵那张脸,面上惊色更甚,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容姐无事吧?”赵嘉陵扬起了笑脸,示意曹王*府的人搀扶赵华容下马车。

一声“陛下”卡在喉咙里,赵华容强自按捺住。她看了眼四周,立马明白陛下是微服出行,镇定下心神,她张了张嘴,嘶声道:“六娘子,您怎么来了?”圣人子嗣不与诸王后同排行,先帝诸子中赵嘉陵行六,宫中亲近的人会称她一声六娘子,在此时也合时宜。

“随便走走。”赵嘉陵微笑道。

燕国公府上的人已经被拖走了,只余下地上一滩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东市往来的行人被这场景惊得魂飞魄散,可是能来东市的那么不差钱要么有身份,很是知趣。贵戚之间的事情还是少公开说道,要不然哪天惹祸上身就麻烦了。

“那人怎么回事?”赵嘉陵又问。

赵华容抿了抿唇,摇头道:“我也不知。”她也没有隐瞒,想了想又说,“前些日子,那边府上命人来提亲,只是已经拒绝了。可这张家郎君似是不想善罢甘休。”

“败类。”赵嘉陵冷哼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罢了。”燕国公无官职在身,是他想要赋闲吗?不,是他没用。

她跟赵华容也不算亲近,说不了多少体己话。闲话了几句,道:“无事了,容姐莫要忧心。回去后替我向阿婶问好。”

赵华容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谢兰藻,心想陛下有事与谢中书商议,她也不问什么,忙道了一声“好”。

等到赵华容消失后,赵嘉陵脸上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她沉着脸,这段时间倒也培养出几分君主不怒而威的威势来。她问道:“长安这么乱么?”

谢兰藻道:“贵戚纵恣,恐不大容易约束。”长安尤其是皇宫附近的坊市,一片瓦落下来都能砸中皇亲国戚。谁敢管?京兆尹不敢,万年、长安两县县令更不敢。就连谢兰藻也觉得约束他们耗费的心力不值当。不过像张洛继这般直接冲撞宗亲的倒是少有,若不是醉糊涂了,约莫也没这个胆子。

赵嘉陵沉着脸。

在宫中坐听时事,总不如直面乱象有冲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望着谢兰藻欲言又止。京城乱象,宰相失职。可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蔫儿耷拉地道:“回去吧。”

都怪燕国公,太可恨了,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回宫后,赵嘉陵将上一个奖励给的《糖谱》取出,翻了翻发现炼糖的秘法。她思索了一会儿便打发银娥寻宫人去抄书,底本自然是要留在宫中的,至于抄成的送到少府去。这些法子不能做宫中的密藏,仍旧得教会百姓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只是近来皇雍印刷坊有要务在身,短时间也腾不出手来。

【部分香皂配方要教他们、雕版印刷书也要教,现在又来了炼糖法——唔,命人在州县立碑让他们自学么?】赵嘉陵心想。

【药方不就是这么传的么?这样也可以,只是许多人还不识字呢。】明君系统道。

【算了,朕可以下诏,但推行起来并不容易,两京都未做成,州县如何一蹴而就。书籍日后是要印刻的,至于现在……】赵嘉陵思考一会儿,眸光闪了闪,【不如借着这些好物给明德书院积攒些名声。譬如建一个能够传播技术的明道院,它同样隶属于明德书院。若民间有心向学者,皆可来此学新的技艺。】

【明德书院还未建好,目前只确定了高韶来此做老师。至于明德书院的院长,仍缺人选。谢兰藻自然好,可她身为中书令总领百揆,不能所有事情都压在她的肩膀上。三三,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系统吗?这回不是朕的私事,而是军国大事,快给朕推荐一个可用的人。】

明君系统机械回答:【宿主还没刷出相应的成就奖励,得靠自己。】

赵嘉陵:“……”明德书院虽不是官学,可毕竟是秉承神明之意,又是皇帝下诏修建的,在一些人眼中还是未来可期的。赵嘉陵让宰臣们举荐合适的人选,一个个想方设法推自己的亲戚,甚至恨不得亲自上了。赵嘉陵看来看去,还是谢兰藻举荐的人可靠。

她推举之人叫杜温玉,是京兆杜氏出身,先帝时某科进士第一,不过朝中无人,未做京官,一直在地方迁转,如今做到了扬州长史。看她的任官履历,官声颇好,为人也有才干,不是陈希元那种只好文学的绣花枕头。赵嘉陵认可,便将其人擢为给事中回京中来。

贡举改制、学校改制……入冬后一件件大事落定,朝臣跌宕起伏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听到明德书院的事都能不起波澜,更何况是燕国公之子被圣人下令打断腿的事?

燕国公倒是觉得委屈,觉得他儿子罪不至此,也没对县主造成什么伤害啊?可他除了入宫告罪也没有办法,难道还能指着圣人道她过分吗?赵嘉陵暂时没有将燕国公怎么样,没有除爵也没有下狱,只是打发他回家去。朝臣们还以为这事儿算完了,毕竟以往涉及权贵的,只要不威胁到皇帝,大多轻飘飘地揭过。

然而只隔了两日,朝堂上的寂然平静就被御史们撕裂了。

御史们一旦开口,就不可能将事情限定在“燕国公教子无方、纵行不法”上了。言辞上引经据典,人物上那是尽情攀扯,指桑骂槐。

这日长安下了第一场雪,寒风冷峻如刀,雪花伴随着冻雨飘落,荡开了细微的轻响。

比风更冷的是御史的言辞,讥诮的语调反而是其次,令人骨寒的是对方话中的深意!

赵嘉陵神色不变,文武百官们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御史们不罢休,孟宣和持着笏板,继续道:“臣闻制器之匠必取良木,治国之用则需贤人。木不良无以成器,人不贤无以安国。君不养人有失君道,而臣不奉君,又失臣之任矣。为官为爵者,诚乃国家之基,百姓之安危所系。”

“《传》曰:‘我闻学以从政,不闻以政入学。’今之贵戚子弟,求官颇早,课浅艺薄,赖有爵位传家,不读圣人之书,不知圣人之礼。废学无才,以狂悖恣情坏祖宗之家业。主上怜其祖先创业之艰,愍其家而不黜责,然其人亦不知感恩,使主上失褒贬之明。臣甚惑之,臣斗胆,伏愿陛下略采刍言,日后但有袭爵者,一试课业,学有成则得封!”

尚无爵位在身的文臣还能保持镇定,但有爵之人大惊失色,情绪激昂浑身发颤,那眼神很不得将孟宣和给生吞活剥了!这是什么意思?未来袭爵还要考吗?岂有此理!他们不能也不愿意接受。

司封郎中掖了掖额上的冷汗,他的面颊苍白,道:“建功立业,实为千秋家业,为子孙谋。若继承爵位以课业论,臣恐使人心寒。”

孟宣和冷飕飕道:“臣不知贵戚子弟读书难在何处,是家中无书可读,还是请不起贤能之人来教?或者两监无其座次?”

司封郎中皱眉:“人之秉性不同,天下读书之人何其多,如孟御史这般登进士第的也不过寥寥。”

“倒也无需及第之才,其所缺者德业耳。”孟宣和眼也不眨道,“既想家业昌盛,怎么不教子孙读书?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於百传。”①

勋贵子弟也有读书的,但这难道是子孙向学不向学的问题吗?这根本是要剥夺他们的权利!若真出了个不肖子孙,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爵位无人可继承吗?尽管知道不肖子孙可能坏家业、连累族亲,但谁能做到悬崖撒手式的一放?“此非古制,前朝并未有。臣等以为不可!”

“贡举改制、明德书院不也前所未有吗?”一位御史反唇相讥。

赵嘉陵眉头皱了皱,她有任务在身,的确得改一下东西,但并不希望这事跟明德书院挂上。那御史自知失言,已经低头告罪。赵嘉陵面沉如水,她的视线落在谢兰藻的身上。

强烈的目光无法忽视,现下没有心声,可不代表着之后没有“胡言”。谢兰藻平静道:“君子好因循,有不得已者,亦当运独见之明,定卓然之议。臣以为上无旧典可举,也当以近世之权道而改之。孟御史之言甚善。”②

她跟陛下同行,也听到了“君子之泽”这一针对贵戚的任务。御史弹劾燕国公府上,顺便提出考试袭爵的建议,的确是出自她的授意。

先前街上陛下欲言又止,可她心中知道,的确算她这个宰相失职。

谢兰藻一出口,来自同僚的攻讦自然不少,原本对准御史的矛头,纷纷转移到谢兰藻的身上。谢兰藻神色自若,不在意那些言论。

赵嘉陵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想让谢兰藻被朝臣的愤懑不满淹没。她道:“此事再议。”顿了顿,又说,“朕有东西邀请诸卿观看。”她的视线挪到李洽的身上,道,“秦公,准备好了吗?”

秦国公李洽是勋贵,他倒是没在意那些,没被涛涛浪潮裹挟着。一听陛下点他的名号,还愣了愣,片刻后脸上露出一种压抑着的激动。他放声道:“臣女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陛下大驾!”

这可是震古烁今的大业!

火器!冲锋!